断浪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说道:
    “天罪虽强,但说到底是一柄凶兵,得拿血去餵它。”
    “如今融进了火麟剑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瞥了怀空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心疼了?”
    怀空苦笑了一声,抱拳道:
    “天罪既然已经没了,那就是天意。”
    “何况这事本来就是我引起的,断掌门以此作为补偿,也是理所应当。”
    “怀空……无话可说。”
    虽然心里万般不舍,但他也明白自己理亏在先。
    要不是断浪出手杀了铁狂屠,那疯子早就拿著天劫称霸武林了,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断浪微微点了点头,隨手一挥。
    “行了,既然罪也请了,就退下吧。”
    “本座还要修炼,不送了。”
    “是,怀空告退。”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白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怀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大步往前走,拳头始终没有鬆开。
    出了天宫,凛冽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怀空驻足回望,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闕,长长嘆了一口气。
    白伶悄悄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子,什么也没说。
    怀空垂下了眼帘。
    心中五味杂陈——
    恩怨已了,神兵已失。
    极北苦寒之地,天门禁地。
    万年玄冰凝成的巨岳直插云霄,寒气森森,生人勿近。
    冰壁之上,一张巨大的面孔浮现其中。
    他双目紧闭,像是沉睡中的神灵,透著无尽的威严与诡异。
    这便是天门之主——帝释天。
    冰壁旁侧,神判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明是极寒之地,他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冰壁上会裂出新的纹路。
    今天已经裂了七道了。
    帝释天双目虽闭,心绪却如这极北的罡风一般,躁动难平。
    神母洛仙那点小心思,当他看不出来么?
    对怀空动了情?
    哼,蠢到了极点。
    更让他恼火的,是抓聂风、步惊云家眷的事接连失手。
    江尘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傢伙,屡屡坏他好事,著实可恨。
    但最让他头疼的,还是屠龙大计。
    惊瑞之日,神龙现世——十甲子方得一遇。
    错过了这次,就得再等六百年。
    原来定好的计划,需要凑齐七大神兵,才能破掉神龙的护体真元。
    可如今,七武屠龙的布局已经被搅得支离破碎。
    绝世好剑的剑魂已经被断浪的火麟剑给吞了;
    天罪跟著铁狂屠一起失踪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破军那废物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贪狼、天刃跟著一块消失,多半早成了枯骨。
    七武之中,目前只有“惊寂”和“英雄剑”在自己手上。
    “只剩一个月了……”
    巨大的冰脸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寒芒闪烁,仿佛要冻裂虚空。
    时间不等人。
    虽然七武凑不齐了,但如果能引断浪出手……
    断浪手里的火麟剑,锋芒之盛,恐怕已经远超寻常神兵。
    要是能得到他的助力,屠龙这事,或许还有戏。
    只是……
    帝释天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断浪这个人,狼子野心,桀驁不驯,而且对龙元同样虎视眈眈。
    跟他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哼,无论如何,龙元——本座志在必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冰山剧烈震颤。
    无数条裂纹从冰脸周围炸开,碎冰四溅。
    神判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怒啸迴荡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天外天,后山暖阁。
    红烛摇曳,光影斑驳。
    聂人王负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的飞雪,眉头紧锁。
    服下“九转续命丹”之后,他一身沉疴尽去,双目神光內敛,周身气息绵长,隱隱透著一股宗师气度——
    功力已经恢復到了全盛时期。
    独孤梦正带著聂晴在一旁整理衣衫,见公公长吁短嘆的,正要开口宽慰几句。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打开了。
    人还没进来,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就隨著风飘了进来。
    紧接著,一道倩影款步走入。
    来人锦衣华服,珠翠满头,风姿绰约,一股浑然天成的嫵媚气韵扑面而来,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人。
    独孤梦愣了一下——不认识。
    聂晴歪著小脑袋,眨巴了两下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这个姐姐好漂亮,她是谁呀?”
    聂人王却是浑身一震。
    他缓缓侧过身来,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缩,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握在身后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梦儿,带晴儿先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独孤梦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见聂人王脸色骤变,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没有多问,连忙抱起聂晴,顺手捂住了小丫头的耳朵,欠了欠身,快步退出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外,聂晴不满地扯著独孤梦的衣领:
    “娘亲,爷爷为什么赶我们走呀?”
    独孤梦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故作轻鬆地笑了笑:
    “爷爷的老朋友来看他了,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听,乖啊,娘带你去找幽若阿姨玩好不好?”
    聂晴嘟了嘟嘴,虽然不太情愿,但一听到“玩”字,眼睛还是亮了起来,乖乖趴在了独孤梦肩头。
    独孤梦抱著女儿快步走远,心里却在打鼓——
    刚才公公的脸色,实在太嚇人了。
    阁內,一时寂静无声。
    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盈……盈?”
    聂人王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嘴唇微微哆嗦著。
    一只手不自觉地撑上了窗台,指尖用力到发白——
    像是不这么撑著,他就要站不稳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像是格外偏心她顏盈似的,脸上竟没留下半分风霜,反倒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顏盈望著眼前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最终弃如敝履的男人,心绪翻涌。
    昔日叱吒风云的“北饮狂刀”,如今伤势痊癒,威势比当年更甚——
    只是此刻面对旧妻,虎目之中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是我。”顏盈轻轻走近了两步,神色复杂,
    “你……还好吗?”
    “好?哈哈哈哈!”
    聂人王猛地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满是悲愤。
    他猛跨一步上前,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顏盈:
    “你还有脸问我好不好?!”
    “当年你拋夫弃子,跟著破军跑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和风儿?!”
    “这二十多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日日夜夜想著你为什么要走——你倒好,过得风生水起!”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炫耀的?是不是?!”
    顏盈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但脸上一丝破绽都没露。
    她很快又倔强地抬起了头:
    “我顏盈这一辈子,只慕强者。”
    “当年你自甘平庸,归隱田园,空有一身绝世武艺,偏偏只想做个碌碌无为的农夫。”
    “我跟著破军走,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棲——我有什么错?”
    “强者……又是强者!”
    聂人王浑身发抖,指著顏盈,指尖因为用力而惨白:
    “就为了这两个字,你就能拋掉一切?!”
    “我算什么?风儿算什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在你眼里,就抵不过一个『强』字?!”
    “情分?”顏盈悽然一笑,
    “要是没有实力,情分又能顶什么用?”
    “能护住自己吗?能护住妻儿吗?”
    她直直看著聂人王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护——不——住。”
    聂人王如遭雷击,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发著抖。
    是啊,护不住。
    当年护不住妻子,后来护不住风儿,到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
    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没有去擦。
    “看来破军待你不薄。”聂人王嗓音嘶哑,带著几分自嘲,
    “你跟著他,想必是风光无限,心满意足了。”
    顏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破军已经是过去了,如今,我是断浪的妻子。”
    “断浪……?”
    聂人王瞳孔猛地一缩。
    隨即惨笑出声,越笑越癲,笑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骨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断浪……哈哈,断浪!”
    “没想到兜兜转转,你竟然跟了他!他是断帅的儿子!是我故友之子!”
    “你……你竟然……”
    聂人王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顏盈,喉头滚动。
    有个字在嘴边翻了几翻,终究还是没能骂出口。
    顏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偏过了头,睫毛轻颤了一下。
    聂人王望著这张让自己魂牵梦縈了二十多年的脸——
    即便盈盈如此绝情,自己竟然……还是恨不起来。
    “断浪如今是天下第一,武功盖世,权倾天下。”顏盈语气平静,但隱隱透著一股傲气,
    “他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尊严、地位、力量。这些,你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