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苹果与百合花
    风很顺,伊里斯从未飞得如此轻快过。
    只要穿过前面那道云层,就能看见那座半山腰的碉堡。
    那里有著温暖的火盆,有著乱糟糟却让她感到踏实的文件堆,还有个会给她留一杯热蜜水的老板。
    这是她作为秘书的第十天。
    曾经的伤痛已经成了模糊的记忆,连同那长达千年的顺从一起被她拋在了身后的云层里。
    她已经从笼中鸟变成了猎鹰,也终於习惯了挺直腰杆说话。
    想到这里,伊里斯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呼”
    风向突然变了,原本清冽的高空寒流,突然变得黏稠起来。
    伊里斯皱了皱眉,那种轻盈的滑翔感消失了,每一次扇动翅膀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而且,太香了,一股浓烈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该出现在万米高空,它应该出现在神殿的金瓶里,瀰漫在天后一尘不染的寢宫中。
    伊里斯的心臟猛地一缩,她慌乱地想要转身折返,但四周的云层突然变了顏色。
    它们凝固了,变成了灿烂且压抑的金黄色。天空像是融化的黄金穹顶,沉重地压了下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不————不对————”
    伊里斯像是被剪断了线的风箏,直直地坠落下去。
    “砰。”
    她摔在了地上,身下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金色落叶。
    伊里斯挣扎著抬起头。
    四周是一片封闭的果园,高大的围墙由带刺的黑荆棘编织而成,连风都钻不进来。
    园子中央,矗立著那棵传说中的金苹果树。
    一条巨大的百头巨龙盘绕在树干上,那些闭合的眼脸正在微微颤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树上掛著的不是果实,而是一颗颗正在缓慢转动的眼球。那是阿耳戈斯的眼睛,它们在树枝间窥视著,发出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
    这里是赫斯珀里得斯金苹果园,是天后的私產。
    “飞累了吗?我的小鸟。”
    一个优雅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伊里斯突然浑身僵硬,那个声音也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那是统治了她上千年的梦魔。
    赫拉坐在树荫下的一张象牙椅上。
    她今天没有戴冠冕,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手里拿著一把修剪花枝用的金剪刀。
    “陛————陛下————”
    伊里斯想要把头埋进土里,但她的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膝行著向前挪动。
    赫拉没有看她一眼,专心地修剪著手里的一枝玫瑰花。
    “咔嚓。”
    带刺的枝条掉在了地上。
    “听说,你找了个新主人?”
    赫拉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还换了身新皮?”
    她终於抬起头,那双威严的牛眼扫过伊里斯身上的短猎装。
    “真廉价啊。”
    赫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看看你这副样子。露著腿,勒著腰,像个野寧芙。这就是那个野种的品味?他把你变成了这副下流模样?”
    “不————不是的————”伊里斯拼命摇头,眼泪涌了出来,“是为了飞————这样飞得快————”
    “飞?”
    赫拉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裙摆拖过满地的落叶,发出蛇行般的声响。
    她走到伊里斯身后,手指轻轻抚上了那对刚刚癒合的翅膀。
    “我的小鸟,你以为换了身皮,就能飞出我的笼子吗?”
    赫拉的手指顺著羽毛的纹理梳理著,动作轻柔,却让伊里斯感到彻骨的寒意。
    “可怜的小东西,你以为换个笼子就是自由了?”
    “你以为那个私生子能藏住你?只要我想,我隨时能够把你抓回来,剥了这身皮。”
    赫拉俯下身,那股百合花的香气浓郁得让伊里斯感到窒息:“既然这双翅膀长在身上只会让你生出背叛的心思,只会让你飞向別人的床————”
    剪刀的刃口贴上了伊里斯翅膀根部。
    “那就剪了吧。”
    赫拉的声音带著理所当然的冷漠:“剪了,你就乖了。剪了,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不—!!!”
    伊里斯发出了绝望的哀鸣,她拼命想要挣扎,想要收回翅膀。
    “咔嚓!”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驛站的深夜,伊里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黑。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没有金苹果树,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没————没了————翅膀没了————”
    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梦魔的余威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反手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后背,指甲抠进肉里,试图確认那对翅膀还在不在。
    “別剪————別————我·了————”
    她哭喊著,双手胡乱挥舞。
    她拼命地蹬踹著缠在身上的羊毛毯,在她的幻觉里,那根本不是被子,那是赫拉正在死死地压著她,要剥她的皮。
    “砰!”
    隔间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蛮横地撞开,赫尔墨斯站在了门口。
    黑蛇正不安分地吐著信子,似乎被空气中散溢的恐惧味道刺激得食慾大开。
    “嘖,疯了?”
    赫尔墨斯看著缩在墙角自残的伊里斯,眉头不由得一皱。
    他反手甩上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床边。
    伊里斯感觉有谁靠近,应激反应让她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尖叫起来,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赫拉陛下!別碰我!我脱————我这就脱————”
    她语无伦次地喊著,手忙脚乱地去扯身上的睡袍,想要把那层“下流”的皮剥下来递给天后。
    赫尔墨斯偏头躲过枕头,眼神一冷。
    “看清楚我是谁。”
    他举起了手中的双蛇杖,杖尖直指伊里斯的眉心。
    “肃静。”
    伴隨著这句律令,白蛇猛地张开双眼,幽蓝色的波纹间荡漾开来。
    “嗡—
    —”
    伊里斯疯狂挥舞的双手瞬间僵在了半空,原本还在蹬踹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股死死缠绕在她脑海里的百合花香,在神力的冲刷下慢慢烟消云散。
    梦境破碎了。
    伊里斯的瞳孔终於开始聚焦,但身体还在本能地发抖。
    “呼吸。”
    赫尔墨斯俯下身,声音在她耳边炸响:“吸气。”
    伊里斯本能地遵循了命令,她张大嘴抽了一口气。
    涌入鼻腔的不再是那股属於天后的百合花香,而是赫尔墨斯亲手给她涂抹的柑橘味道。
    伊里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那股熟悉的气息终於把梦境彻底衝散。
    眼前的黑影逐渐清晰,变成了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这里没有赫拉,没有花园。
    “老————老板?”
    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醒了?”
    赫尔墨斯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翅膀————我的翅膀————”
    伊里斯翻过身反手摸著后背,当触碰到那依然完整的羽毛时,她崩溃了。
    “她要剪了它————她说我脏————她说我飞不出她的手心————”
    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被子里痛哭起来:“她是天后————她想拿走就拿走————我逃不掉的————只要她想,她隨时都能”
    赫尔墨斯看著这只被嚇破胆的鸟,眼中闪过一丝阴鬱。
    那种深入骨髓的奴性和恐惧,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洗掉的。
    他伸手抓过那个被她扯掉的毛毯,重新把她裹了起来。
    “看著我,伊里斯。”
    赫尔墨斯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著自己。
    “听好了,我再说一次。”
    赫尔墨斯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门外:“你以为这里是哪儿?天后宫的后花园吗?”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的翅膀,你的羽毛,包括你的身体,都归我管。”
    赫尔墨斯逼视著她,金色的眼眸中闪著寒光:“在这个屋檐下,只有我能决定你是飞还是停,是穿衣服还是脱衣服。
    “我不点头,別说是赫拉拿著剪刀,就算是命运三女神拿著纺锤站在这儿,也没资格动你一根头髮。”
    “听懂了吗?”
    这番话蛮横而无理,带著一种將她物化的傲慢。
    但此时此刻,这种绝对的强权像是一堵厚实的铜墙铁壁,蛮横地挡在了她和那个恐怖的旧主之间。
    伊里斯怔怔地看著他。
    “听————听懂了。”
    她抽噎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懂了就睡觉。”
    赫尔墨斯鬆开手站起身,看著还在微微发抖的伊里斯和满床的狼藉,並没有转身离开。
    他拉过一把木椅拖到了床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抱臂,背对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快睡吧,別多想了。”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那种守在宝库门口的恶龙。
    “今晚我就坐在这儿,只要我没动,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跨过这道门槛。”
    伊里斯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赫尔墨斯沉默地坐著,像是一尊雕塑,又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那股熟悉的柑橘味充盈在鼻尖,彻底盖过了记忆里的百合香。
    伊里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这如山的沉默守护中,她第一次觉得黑夜不再是赫拉的披风,而是一床温暖的被子。
    “晚安————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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