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盆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残影。
    它精准地撞在神像那张跟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
    金属撞击声沉闷又刺耳。
    神像的鼻子当场凹进去一大块。
    预想中的碎石飞溅並没出现。
    神像裂开的缝隙里,喷涌出粘稠的暗红色烟雾。
    这烟雾在半空扭动。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拼凑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穿著大红长袍的男人从烟雾里走出来。
    男人脚下踩著虚空,那身红袍艷得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长了一张惨白的脸,眼眶里没有瞳孔,全是翻滚的粉色符文。
    “本王闭关六十年,一出关就碰见这么个没礼貌的小丫头?”
    男人甩了一下袖子,周围的墓碑开始剧烈颤抖。
    泥土被掀翻。
    一千个穿著残破黑甲的怨魂排著整齐的方阵冒了出来。
    阴风把地上的残叶吹得漫天乱飞。
    “海城这块地,本王看中了。”
    男人张开双臂,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跪下,迎接你们的新主。”
    “这城,从今往后,就是本王的人间炼狱。”
    苏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仔细擦拭著飞回来的不锈钢盆。
    “盆弄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红袍男。
    “普罗米修斯,这人谁啊?”
    光屏闪烁,蓝色的扫描线在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识別完毕。”
    “代號:北郊鬼王。非法居留时长:六十二年。”
    “所属地块欠缴管理费:三亿六千万。”
    苏芜点了点头。
    “听到了吗,鬼王先生?”
    “你是这一片的钉子户。”
    红袍鬼王愣住了。
    他眼里的粉色符文转得飞快。
    “管理费?”
    “本王手握一千冥兵,你跟我谈管理费?”
    他猛地挥手。
    那一千个怨魂齐声咆哮,震得远处的树林哗哗作响。
    “给本王踏平海城!”
    话音还没落,一阵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墓园外传了进来。
    几道刺眼的强光灯瞬间把漆黑的墓园照得像白昼。
    十辆重型洒水车咆哮著衝上环山路。
    车身上刷著巨大的五个字:涅槃物业创卫队。
    陆亦辰蹲在第一辆洒水车的车顶上。
    他手里拎著个高音喇叭,对著这边的鬼方阵就开始喊。
    “停!都给老子站住!”
    “根据《海城创卫標准》第十七条,禁止在公共场所进行封建迷信集会。”
    “还有你那个红衣服,脱了!”
    鬼王看著那些冒烟的钢铁巨兽,有点懵。
    “哪来的凡人,敢衝撞本王的法驾?”
    陆亦辰从车顶跳下来,手里拿著一张红头文件。
    “什么法驾?这叫违规改制载具。”
    “洒水车,给他们消消毒!”
    十辆洒水车同时打开了喷头。
    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自来水。
    那是散发著浓郁柠檬香味、混合了超高浓度灵能洗洁精的液体。
    这种液体漫天飞舞,形成了一场巨大的白色泡沫雨。
    那些威风凛凛的黑甲怨魂一碰到这些泡沫,就开始疯狂惨叫。
    “滋滋——”
    泡沫像强酸一样腐蚀著他们身上的阴气。
    原本阴森恐怖的怨魂,现在满身都是白色肥皂泡。
    看上去像一群刚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的流浪汉。
    “我的冥兵!”
    鬼王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军队在大规模洗澡,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喷的是什么鬼东西!”
    陆亦辰抽出一根烟点著,吐了个烟圈。
    “加量不加价的浓缩洗洁精,主打的就是一个去污强。”
    “你那红袍子也別飘了,甲醛严重超標。”
    “色调违规,跟咱们星辉娱乐的企业vi色不搭。”
    “现在强制回收!”
    鬼王彻底破防了。
    他身形一闪,化成一道红色的电光。
    他的枯爪直接锁向陆亦辰的咽喉。
    “找死!”
    苏芜没动,她只是轻轻敲了一下不锈钢盆。
    陆亦辰连躲都没躲。
    他在鬼王衝到面前的一瞬间,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牌子。
    “啪!”
    那块牌子精准地贴在鬼王的脑门上。
    牌子上写著:涅槃物业实名制工牌。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编號008,北郊区临时清扫员。
    鬼王的爪子在距离陆亦辰脖子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原本翻滚的阴气在这一刻变成了蓝色的电流。
    “检测到新入职员工。”
    “工牌激活成功,开始同步企业文化。”
    “当前任务:缓解职场压力,提振员工士气。”
    普罗米修斯的合成音从工牌里传出来。
    鬼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他的胯骨开始左右剧烈晃动。
    脚尖在地上疯狂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
    他在那一千名正忙著搓澡的怨魂面前,跳起了最正宗的鬼步舞。
    “哎哟,这律动感不错。”
    陆亦辰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直播。
    “各位老铁,星辉娱乐深夜福利。”
    “看鬼王在线蹦迪,点讚破万抽洗髓丹!”
    鬼王一边蹦一边哭,眼泪甩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
    “本王寧可魂飞魄散,也不受这种羞辱!”
    苏芜走过去,踢开地上一颗还没熄灭的枯头骨。
    “魂飞魄散那是资產流失。”
    “咱们公司不兴那一套。”
    她转过头,看向那一千个已经洗得白白净净的怨魂。
    他们缩成一团,身上的黑甲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
    看上去一点也不凶,反而显得有点……委屈。
    “凌溪,联繫涅槃物流。”
    苏芜对著无线耳机吩咐道。
    “把这一千个单位全部录入系统。”
    “他们没有实体,不怕交通拥堵,穿墙能力强。”
    “成立『涅槃快递——夜间专线』。”
    “负责派送全城凌晨两点到五点的订单。”
    凌溪的声音很快传回来。
    “明白,已完成数据建模。”
    “正在下发电子围栏协议。”
    “所有怨魂必须佩戴gps定位项圈。”
    “差评一次,直接扣除百年修为抵债。”
    鬼王停下了蹦迪,他瘫在地上,那一身红袍子已经碎成了布条。
    他看著自己那帮手下手里多出来的黄色小头盔和外卖箱。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无助过。
    “凭什么?”
    “我带兄弟们纵横北郊六十年,你让我们送外卖?”
    苏芜从陆亦辰手里接过那叠合同。
    “就凭这块地现在归我管。”
    “你想在这儿待著,就得走我们的流程。”
    “不然你就去南极,跟寒冥真人他们凑一桌。”
    鬼王打了个冷颤。
    寒冥真人的名號,他在地底下也听过。
    那位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乘期高手,现在竟然在南极看企鹅?
    “有……有加班费吗?”
    鬼王弱弱地问了一句,手还不自觉地抓了抓工牌。
    苏芜冷笑了一声。
    “先干够三年试用期再说。”
    “绩效不达標,或者让我听到一个客户投诉。”
    “我就把你送去给企鹅讲鬼故事。”
    “企鹅不笑,你就別想睡觉。”
    鬼王看著那些领到送餐任务、正在练习“祝您用餐愉快”的怨魂。
    他终於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开始在合同上按手印。
    墓园里的粉色雾气消散了不少。
    远处海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苏芜看著手心那张发黄的欠条。
    笑脸图標依旧在欠条末尾闪烁。
    但这一次,笑脸的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
    “老板,这波订单收益稳了。”
    陆亦辰关掉直播,看著刷屏的打赏金额。
    “不过那口深坑里的气泡还没散乾净。”
    苏芜转过头。
    刚才冒出快递盒的深坑里,正传出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坑底,用指甲盖挠著木板。
    那是比鬼王阴气更沉、更旧的味道。
    苏芜拎著不锈钢盆,站在坑边。
    “里面的。”
    “快递费补一下,不然拒收。”
    坑底的敲门声停了。
    接著,一个幽幽的、带著浓厚电子颤音的声音传了出来。
    “苏芜,爷爷送给你的第二份大礼,你准备好了吗?”
    苏芜二话不说,直接把剩下的半瓶洗洁精全倒了进去。
    “有话快说,没钱闭嘴。”
    她一边倒一边盯著手里的盆。
    盆口的牙齿开始不安地磨合起来。
    地脉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整个西山公墓,竟然开始缓慢地向地下沉降。
    陆亦辰骂了一句脏话,赶紧指挥洒水车后退。
    “老板,地基塌了!”
    苏芜没动,她盯著深坑里浮现出的一双巨大的、粉红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一整个正在崩坏的海城全景图。
    “这局游戏,才刚加载完。”
    笑脸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开。
    苏芜一盆拍在坑沿上,震出一圈银色的波纹。
    “普罗米修斯,给我查查这整座山的保险金额。”
    “我要把这儿炸了,看它赔不赔得起。”
    阴影深处,一个枯瘦的影子慢慢爬了出来。
    那影子的手里,紧紧拽著半个裂开的信封。
    信封上盖著星辉娱乐早期的火漆印。
    那是苏家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
    也是笑脸给苏芜设下的,最后一个无法拒绝的陷阱。
    “想跑?”
    苏芜伸手一抓,黑色代码化作一张巨网,直接封死了深坑的出入口。
    “这块地的违约金,你还没给呢。”
    远处,海城最高塔的粉色极光终於落了下来。
    照亮了苏芜那张冷得像石雕一样的脸。
    而就在这时,苏芜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件人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死掉多年的爷爷。
    简讯只有两个字:快跑。
    苏芜看著那两个字,隨手按下了刪除键。
    “跑?”
    “我的字典里,只有收帐。”
    她一步跨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不锈钢盆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著最后一点寒芒。
    海城的夜,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