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芜踩在西山公墓的青石板上。
    布鞋底部划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远处地平线那抹余暉彻底沉没。
    公墓深处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
    它们绕过石碑,在空地上匯聚成一团。
    一只乾枯的手推开了浓雾。
    穿长衫的老者坐在半截墓碑上。
    他手里端著青瓷茶杯,杯口冒出粉色的烟气。
    “丫头,这顿茶,你等了很久吧?”
    老者开口,嗓音像锈死的铁片划过砂纸。
    苏芜停住脚步,指尖点开手机屏幕。
    “茶就不喝了,直接说正事。”
    “我爷爷留下的东西在哪?”
    老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哼。
    “苏家的人,口气一如既往地大。”
    “你爷爷当年在海城地脉借走一斗气运。”
    “说好甲子后由子孙归还。”
    “今天正好是第六十个年头。”
    他站起身,袖口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地面开始剧烈晃动,石砖缝隙喷出漆黑的烟柱。
    烟柱落地化为形態。
    几百名穿著黑色重甲的兵卒从土里钻出。
    长戈拖在地上,划出刺目的火星。
    “这些是地脉守门人,守的是因果,也是债。”
    老者抬手指向苏芜背后的不锈钢盆。
    “把那盆留下,抵了你爷爷的债,我放你走。”
    苏芜低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盆。
    盆口那一圈森白牙齿咔噠作响。
    “想要我的盆?”
    “老先生,你恐怕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划动手板,普罗米修斯的蓝色光屏跳到半空。
    “普罗米修斯,扫描当前区域產权。”
    光標飞速闪烁,覆盖整座墓园。
    系统合成音隨即响起:“播报產权状態。”
    “hc-077號地块,占地4.2公顷。”
    “该地块已於三小时前完成债转股。”
    “现持有方:涅槃基础设施建设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苏芜。”
    苏芜收起手机,看向那几百个黑甲兵卒。
    “听到了吗?”
    “这块地,现在是我的。”
    “你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报备了吗?”
    老者愣了一瞬,长须在风里抖动。
    “地脉传承,岂能用凡间的买卖来衡量?”
    苏芜从包里掏出一张列印好的公函。
    “別跟我谈传承,谈谈《海城公共治安管理条例》。”
    “未经许可,在私人领地进行百人以上集会。”
    “每人每天罚款五百元。”
    “现场五百三十二人,共计二十六万六千元。”
    “加上非法搭建坟冢带来的环境破坏费。”
    “一共收你五十万,已经打过折了。”
    老者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
    “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跺脚,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赤红的岩浆顺著裂缝涌出。
    滚烫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地火焚身,我看你拿什么收罚款!”
    苏芜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往后退。
    “玩火?”
    “普罗米修斯,修改环境热力参数。”
    “將hc-077地块燃点锁定在十摄氏度。”
    光屏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坠落。
    奔涌的岩浆瞬间凝固,转成灰白色的石块。
    老者身上散发的炽热波动在两秒內消失。
    他呆滯地看著脚底冒出的微弱热气。
    那温度甚至不如家用的老头乐暖气片。
    “法力流失了?”
    老者惊呼一声,试图再次凝聚气劲。
    苏芜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推。
    “不,是你的供暖额度欠费了。”
    “过去六十年,你在这里非法採暖。”
    “按照现在的煤改电標准,滯纳金滚了十几倍。”
    “算算总帐,你现在的信用分已经是负数了。”
    普罗米修斯自动弹出一张红色的风险警告单。
    “目標:地脉守门人(无证)。状態:极度失信人员。”
    “处理意见:没收作案工具,强制参加社区劳动。”
    老者感觉到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
    那是蓝色的数据光柵,直接锁死了他的关节。
    他像个木桩子一样栽倒在乾枯的草堆里。
    苏芜走到他面前,低头打量著那些石碑。
    原本茂密的坟头草在代码的冲刷下开始变异。
    它们褪去了枯黄,长出翠绿的茎叶。
    “品种识別中:星辉特供大葱(灵能版)。”
    “生长期:三秒。”
    墓园四周瞬间长满了半人高的大葱。
    每一根都闪烁著幽幽的绿光,葱香味盖过了腐烂味。
    “老先生,我看你这体力还行。”
    “这批葱是涅槃食堂定製的,不能烂在地里。”
    “既然你没钱交罚款,就下地拔葱吧。”
    黑甲兵卒们也无法动弹,被程序强制改写了逻辑。
    他们丟下长戈,换成了粗糙的铁铲。
    几百个沉重的金属盔甲排成行,在墓地里弯腰拔葱。
    场面显得诡异而又有条理。
    老者被锁在最前面的一块墓碑旁。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拽住一棵大葱的根部。
    “你……你这是在羞辱地脉守望者!”
    苏芜没理他的控诉,蹲下身子。
    她从老者胸口的夹层里搜出一张纸。
    那张纸摺叠得很整齐,散发著陈旧的气息。
    撕开封泥,半张欠条露了出来。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跡却很新。
    “孙女苏芜,天命所归。”
    苏芜念出这八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在欠条的末尾,本该盖章的地方没有红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色的笑脸图標。
    图標在月光下闪烁,嘴角似乎在上下摆动。
    那是熟悉的嘲讽表情。
    苏芜抓紧欠条,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
    “这欠条哪来的?”
    老者正往怀里揣大葱,闻言抬起头。
    “这是你爷爷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如果哪天有个拎著盆的姑娘来收帐。”
    “就把这东西给她,顺便告诉她一句话。”
    苏芜看著那个粉色笑脸。
    “说什么?”
    老者喘著粗气,费力地拔出一根灵能大葱。
    “他说,外卖已经送达,请给五星好评。”
    话音刚落,整座墓园的地面突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粉色气泡从深坑里升起。
    气泡內包裹著一个透明的快递盒。
    盒子表面写著两个字:签收。
    苏芜身后的不锈钢盆猛地弹起。
    它在半空中旋转,对著气泡露出尖锐的钢牙。
    盆身发出的嗡鸣声震碎了周围的墓碑。
    老者嚇得大葱掉了一地。
    “这是什么怪物!”
    苏芜接住落下的盆,目光锁定在快递盒上。
    “看来我爷爷不只是欠了钱。”
    “他还是这游戏的头號vip玩家。”
    手机响起,是陆亦辰打来的。
    “老板,海城所有自动提款机都疯了。”
    “它们不吐钞票,改吐粉丝色的传单了。”
    “传单上全是你的通缉令,赏金写的是你的命。”
    苏芜冷笑一声,把欠条塞进口袋。
    “让他吐,吐完了记得收他们的清扫费。”
    她拎著盆走向那个粉色气泡。
    “既然是爷爷送的快递,那我就不客气了。”
    盆口那排牙齿狠狠咬在气泡表面。
    一声刺耳的放气声在荒野中炸响。
    粉色的雾气顺著裂口涌入苏芜的口鼻。
    她看到在那层迷雾后面,一扇漆黑的铁门缓缓开启。
    老者在身后惊恐地尖叫。
    “別进去!那是地脉的死结!”
    苏芜连头都没回。
    “死结?”
    “在我这儿,只有坏帐和死帐。”
    她跨入门后的阴影,身后的拔葱士兵瞬间灰飞烟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个粉色笑脸在虚空中疯狂旋转。
    它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双睁开的眼珠子。
    死死地盯著苏芜消失的方向。
    墓园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一股浓郁的葱香味。
    空气中飘下一张崭新的粉色工单。
    任务目標:苏芜。
    当前进度:已入坑。
    不锈钢盆的撞击声从虚空深处隱约传来。
    伴隨著代码崩溃的刺拉声。
    这场茶局,才刚刚开始收摊位费。
    远处,海城最高塔的塔尖突然亮起粉色的极光。
    那是笑脸能量满溢的標誌。
    也是全城格式化即將开始的丧钟。
    陆亦辰在星辉顶层的监控室里,猛地砸碎了手里的咖啡杯。
    “普罗米修斯,给我锁定那个坐標!”
    “把咱们库存的所有金条都准备好。”
    “老板要是出不来,我就把这地脉直接买断填平!”
    而此时的苏芜,正面对著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的长相,竟然和她死去的爷爷一模一样。
    神像开口了,声音却是笑脸那玩世不恭的调子。
    “既然来了,那就先交个投名状吧。”
    苏芜举起不锈钢盆,眼神冷得像冰。
    “投名状没有,鞋底子倒是有一个。”
    她猛地掷出钢盆,直取神像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