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將士手上、肩上都磨出了血泡。有的泡磨破了,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军服上,一动就扯得生疼。村里的老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送罢晌饭,转身就回家翻出了珍藏的獾油,那是专治跌打伤肿的宝贝。又揣上针线笆箩,快步回了地头。
    她们拉著小伙子们的手,拿针轻轻挑开水泡,再均匀抹上獾油。给他们上完药,又坐在田埂上穿针引线,给他们缝补磨破了袖口、刮开了口子的军服。
    嘴也没閒著,笑嗬嗬问著他们多大年纪、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要给这帮实诚的后生仔说门亲事。
    小伙子们脸都红透了,手里的镰刀却挥得更有劲了!
    金风拂过连绵的麦浪,也把將士们的心吹得又暖又软。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懂了苏大人的意思一一要想贏得百姓的尊重,首先就得自重;只有严守军纪,百姓才会拿你当自家人。
    打这以后,將士们再也不牴触这助农的差事了。天还没亮,他们便早早爬起来,磨快了镰刀,下地割麦、綑扎装车,一套农活越干越熟练,比种了一辈子地的庄户人还麻利……
    京郊的田野上,处处都是军民並肩抢收的火热景象。京营將士与庄户百姓一同躬身举镰,挥汗如雨。一车车沉甸甸的麦捆,源源不断运回庄里。各村的晒穀场上,都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似的麦垛,金灿灿让人欢喜。
    麦浪里的欢声笑语,彻底衝散了此前瀰漫多日的不安气息……
    刘大夏看著眼前这幅军民同心的景象,再一次满心震撼,忍不住问身旁的苏录:
    “真是奇了。往日里他们就像耗子见了猫。怎么到了你手里,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都跟转了性儿一样?莫非你真会改变人心的法术不成?”
    苏录不禁笑道:“我哪懂什么法术?我只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而他们也从来不会让我失望。”顿一下,他语重心长道:“老大人啊,我说了多少次了,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依靠……”
    ““礼失求诸野』么?”刘大夏若有所思。
    “不错。”苏录点点头,望著眼前令人陶醉的景象,“读书人总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其实墮落的只有他们自己,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美德,依然存在於普通的士兵和百姓身上!”
    “让你这么一说我们读书人岂不成了反派?”刘大夏失笑道。
    “也不能一桿子打翻一船人,”苏录笑著摇摇头:“要看他们站在百姓的一边,还是对立面。就好比你刘老大人带著百姓修水柜、打深井,为抗旱丰收出了大力,怎么可能还是反派呢?”
    “这还差不多……不对,我一直就不是反派!”刘大夏抗议道。
    “好好,你劳苦功高,隨你怎么说。”苏录打个哈哈,不再纠缠他烧海船图纸的罪过。
    苏录临时抽调了詹事府、皇资委和大將军府的精干力量,在卢沟桥成立了指挥中心。
    中心下设三个指挥处,一个是负责指挥秋收的,一个是负责皇恩院賑灾的,一个是负责警戒镇暴的。由他来统一协调三个部门的运作。
    此外,钱寧也把內行厂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严密监视饥民的动向,收集响马的情报……
    八月初十,內行厂的探子和三千营的斥候同时稟报一第一路灾民抵达了庞各庄!
    庞各庄位於京西南约六十里,宛平县境內,是永定河畔的入京要道。
    八月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照得官道上蜃气晃动。密密麻麻的人影也摇摇欲坠,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是保定府东部,河间府北部一带来的灾民。
    这些灾民一个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或是拄著木棍,或是相互扶持著勉强前行,每一步都透著无力和疲惫。
    他们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根本无法遮蔽裸露的躯体。肌肤早已失去了血色与光泽,乾瘦得如同风乾的腊肉,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
    妇女也是补丁摞著补丁,破烂的布料勉强遮体,露出的肌肤同样乾瘦粗糙,满是苦难的痕跡,女性的柔美已经彻底消磨殆尽。
    隨行的孩子更是可怜,大一点的孩童,无力地牵著亲人的衣角,小小的手掌乾瘪得没有一丝肉,像鸡爪子一样;年幼的小儿,则被大人用包袱背著,脑袋无力耷拉在大人肩上,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从保定至此不到两百里,他们却整整走了五天,不少人在飢饿与疲惫中半途倒毙。活著的也又乏又饿,撑著木棍艰难地向前移动,不知什么时候会倒下,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忽然有穿著破长袍的落魄书生抬起头来,指著前方缓缓张开嘴,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两个字,“粥,厂……”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听到的人齐刷刷抬起了头,远远望见官道旁的坡地上,立著一面带斗的大旗,上头写著五个字一
    “皇、恩、院、粥!厂!”落魄书生一字一顿道。望梅止渴在此刻具象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快去看看,真有施粥的吗?!”
    “骗,人,的吧?”旁人却难以置信,这荒郊野外的。
    他们的声音微弱又乾涩,断断续续堵在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听著便让人揪心……“就是……”眾人也艰难地点头一路上县城都没粥厂,这鬼地方怎么会有?
    “人家图啥?去看看唄!”书生咬牙加快了脚步。
    大伙儿想要快点过去,可双脚却虚浮无力,仿佛初学走路的孩童。稍微快一点,便跟蹌著险些摔倒,只能向著那大旗艰难地挪动……
    终於,他们来到了大旗下,便见那是一座临时扎起的营寨。寨门处用粗实的木柵隔出一条条狭长通道,曲曲折折往寨內延伸。
    通道两侧,还立著顶盔摜甲、全副武装的官兵,面无表情注视著蜂拥而至的人群。
    灾民们望著这阵仗,不由畏缩著裹足不前,唯恐遭到军爷的驱逐。
    可军爷们並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个穿著绿袍的官员,出现在寨门前的望上。
    那官员正是苏录昔日的斋长邓登瀛,他“眶喱』敲了几下手里的铜锣。待灾民都望过来,便扯开大嗓门高声喊话:
    “各位逃难来的乡亲们都听好了!奉陛下圣旨,皇恩院开粥厂賑济!皇恩浩荡,大家排好队,就可以进来吃粥了!”
    “有粥吃?!”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嚎叫声、欢呼声混在一起乌泱泱的人潮便要一起往寨门里挤!
    “都不要挤!不要乱!”邓登瀛把铜锣敲得震天响,底下的官差们也扯著嗓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锅里的粥管够!不够我们接著熬!人人都有份!”
    可饿疯了的灾民们,此刻哪还听得进別的话,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吃粥!吃粥!!吃粥!!!
    好在皇恩院有去年賑济的经验,提前便做足了准备。寨门前的木柵通道分作四条,皆曲曲折折,目的就是为了分流人潮、防止拥挤踩踏……甭管人潮再汹涌,进了窄窄的柵道,也只能顺著队列往前挪,乱势很快便被强制缓和了下来。
    等队伍最前头来到粥棚前,原本躁动的灾民反倒拘谨起来。他们怯生生从怀里摸出豁了口的脏碗,目不转睛地盯著棚子底下,那十来口黑黝黝的大铁锅。
    锅下柴火劈啪烧得正旺,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嘟翻著泡,醇厚的米香混著豆香,裹在热腾腾的白气里扑面而来。勾得灾民们明明口乾舌燥,却一个劲儿直咽口水……不少人望著那翻滚的粥花,魔怔了一样叫个不停。
    “吃粥,吃米……”
    掌勺的官差们手持大小一致的木勺,见人上前,便一勺下去,结结实实舀一大勺稠粥,稳稳扣进碗里。那粥是用粟米、糙米、高粱米,混著杂豆熬出来的,米粒熬得开了花,粥稠得能掛在碗边。最难得的是,里头半点儿糠秕、沙土都没掺……
    直到这碗粥烫的两手火辣辣,灾民们才如梦方醒,忙不迭捧著碗作揖致谢,“谢大人活命之恩!”“你应该感谢皇恩!”官差摆摆手道:“当心烫,別在这喝!到后头去,別挡著旁人!”
    “快让让啊!別霸著锅!”后头的灾民也大声催促起来,这下一个个也都有劲儿吆喝了。
    “哎哎……”第一批领到粥的百姓,赶紧小心翼翼捧著粥碗,顺著通道到了粥棚后。
    那里是一大片柵栏围起来的平地,灾民们便迫不及待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吃起粥来………
    一直有灾民捧著碗鱼贯而入,便各自找地方吃粥。安置所中的人渐渐多起来,却依然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喝粥声。
    这时,有官差提著篮子入內看到有带孩子的妇人,便额外发个煮鸡蛋。妇人千恩万谢接过来,赶忙趁著官差没走,剥了壳掰碎了藏进碗里。然后就著粥,一勺勺餵给怀里啼哭的孩子。
    孩子只吃了一口,就止住了哭声,死死含著木勺不肯鬆口。
    “还有还有,都给你吃……”当娘的眼泪就顺著脸颊砸进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