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烈烈。演武场上,三大营將士列阵肃立,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们心目中的副统帅、养活他们的財神爷,急他们所难的贴心人。
    听他宣读圣旨:
    “………著苏录总领京畿賑济、剿匪一应事宜,京营兵马、顺天府衙、东西厂卫,悉听节制。凡有不尊號令者,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即刻锁拿詔狱,钦此!”
    “遵旨!”將士们齐声应道,心说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剿匪了……
    谁知苏录收起圣旨后,却声音洪亮道:“现在我以钦差的名义,命尔等携带十天粮草、全副武装,开赴京郊各处,帮百姓抢收庄稼!”
    此言一出,军中立刻掀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队伍里,老兵压著嗓子嘀咕:“咱们是披甲上阵的精兵,不是庄户家的短工呀!”
    “当兵吃粮,杀敌领赏,哪有下地割麦的道理?”
    “估计咱们一下乡,老百姓全都嚇跑了,所以只能咱们来收?”也有人替上头找补道。
    军官们忙沉声嗬斥让他们安静下来,但自个儿也是满心的诧异,不知苏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录將满场的牴触与不解尽收眼底,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待全场渐渐静下来,他拿出了个铜皮喇叭,让每个將士都能听清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们觉得当兵的不该帮老百姓干这活!但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吃的每一口军粮,身上的军装鞋袜,哪一样不是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出来的?吃水不忘打井人,做人要讲良心啊!”苏录先拔高两句,又把话说到將士们的心坎坎上道:
    “再说了,你们家里的父母妻儿,也都是皇庄里的庄户人。现在响马要来了,难道不想回去帮著抢收吗?”
    “想……”將士们当然想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所以,我要是让你们回家帮忙,是不是一窝蜂就跑没影了?”苏录打趣道。
    “黑嘿嘿黑……”將士们便笑起来,那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你们这些傢伙呀,给自己家干活行,给別人家干活就不行,对吧?”苏录又笑著揶揄道。將士们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录神色一正,沉声道:“但现在没那个条件,让你们各回各家帮著秋收。因为你们不能打散了建制,隨时还要穿上盔甲御敌。所以只能把你们按照营伍,分配到各个庄子上去。一来帮著守护庄子,二来帮著抢割麦子……你帮別人家收,別人帮你家收,这叫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有问题吗?”
    “没问题。”將士们纷纷应道。“苏政委』做思想工作的水平实在是高,一番话下来,就让他们解开了心里的疙瘩。
    “大声点!”苏录高声道:“我没听清!”
    “没!问!题!”將士们便卯足了力气山呼海啸道。
    “现在都想通了吧?!”苏录又问。
    “想!通!啦!”將士们更大声应道。
    “好,很好,有精神!就要用这种面貌下去,让乡亲们领略一下,天子亲兵的风采!”苏录先给他们戴个高帽,又话锋一转,严肃道:
    “但去之前必须跟你们约法三章一一我也是普通军户出身,家里世世代代当兵,我二哥还是你们的同袍,所以咱们都是自己人,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一番铺垫之后,苏录接著道:“大明的百姓,见了官军就关门闭户,背地里骂“兵匪一家』,还说什么“贼来如梳,兵来如蓖』,认为我们当兵的比贼寇还可恨!”
    “为什么?因为太多的军队,吃著百姓的粮,干著祸害百姓的勾当!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子亲军!皇上视天下百姓为赤子你们就该护著皇上的赤子!而不是跟那些下三滥兵痞一样祸害百姓,毁了皇上的名声!”
    苏录扫一眼乌泱泱的军阵,见將士们皆是一脸的茫然,显然这番说辞没怎么引起他们的共鸣,便更生动地举例道:
    “昔年岳武穆的岳家军,金兵十万铁骑都挡不住,金人嘆“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威名,是单靠杀出来的吗?不是!还靠他们“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大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甘愿捨命相护,这才造就了一支撼不动的铁军!”
    “又何止是岳家军?自古叫得上名號的无敌之师,诸如周亚夫的细柳营,诸葛武侯的北伐军,还有北宋的种家………无不“出入如宾,不掠百姓』。就连曹孟德那种奸雄,都知道麦苗是天下的根本,军纪是军队的根基,战马受惊、误踏青苗,不惜割发以明军纪!”
    顿一下,他接著道:“所以说,秋毫无犯,不扰百姓,並非什么过分的要求,而是一支王道之师应有的素质!你们是皇上的王师,皇上给你们最好的条件,难道不应该以王道之师的標准要求自己,给天下的军队打个样吗?”
    “应该!”將士们这下听懂了。
    “更不要说,这次的对象还是你们的家乡父老。让你们严明军纪,不扰百姓,是不是理所当然的?”“是!”眾將士这下更懂了……我不骚扰你家,你也別骚扰我家,这也是一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眾將士听令!”苏录便断喝一声。
    “喏!”將士们一声齐喝,旋即全场鸦雀无声,听苏录斩钉截铁,立下军纪:
    “一,秋毫无犯!禁止盗窃民財,糟蹋粮食!违者革除军籍,永不再用!”
    “二,敬民如亲!对百姓要和气,不许恃强凌弱、恶语欺辱。但凡欺凌百姓者,罪加三等!姦淫杀掠者,当场梟首,全家逐出皇庄!”
    “三,全力以赴!响马流窜北上,虽然抢不走多少粮食,可一把火下去,一个庄子一整年的辛苦就全没了!所以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帮百姓儘快抢收回庄!”
    苏录杀气腾腾,划下令將士们为之胆寒的三道红线,又放缓了语气道:
    “当然,有罚必有赏!守得住的这三条规矩的,就是皇上的好兵,就是王道之师,全军通令嘉奖,本月关双餉!表现优异者记功加分,呈报皇上重重有赏!”
    將士们一听激动了,两倍餉银还在其次,关键是可以加分!虽然他们已经是东官厅的精锐了,但积分对他们来说还是最有用的。积分低的要靠它来保住不降级,积分高的也要靠它来升官!
    “遵命!遵命!遵命!”校场上声如滚雷经久不绝。
    军令如山倒。
    大將军府全体將士,除三千营和四卫营的骑兵分赴各处隘口要道警戒外,其余人马以哨为单位,立即前往京郊各庄帮助抢秋。
    便是王公勛贵的庄田,也不例外。当然除了帮他们抢收麦子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保证他们答应的两成粮食顺利上缴。
    绝不能低估贵族老爷们的无耻。若不派军队在庄中坐镇,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偷奸耍滑,到头来能收上一成,都算给足了苏大人面子。
    如今大军直接下田帮著收割,谁也没法隱瞒收成,別想少缴一粒粮食!
    其实,百姓心里也是很牴触的。他们万万没想到,苏大人说的帮手,居然是他么军爷……但凡上了年纪的庄户,都见过官军过境时横行无忌的乱象。如有可能,真希望对方不帮这个忙。
    可军爷们是全副武装进的村,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由著他们想干啥干啥了…
    民心的转变,始於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
    先是城南王家庄,几名兵丁干活时口渴,隨手摘了百姓种的懒瓜解渴,被巡视的哨官撞个正著。哨官当即下令將人拿下,要按“盗窃民財』的军规革除军籍……
    还是庄头带著瓜主连忙说情:“军爷息怒,咱们庄户人家的规矩,口渴了地里摘个瓜不算偷,只要不糟践、不往家拿就行!”
    哨官也鬆了口气,他可不想因为几个瓜开掉几个弟兄。便顺水推舟,把他们狠狠训斥一顿,每人抽了几鞭子,又勒令他们十倍赔偿,还要当眾保证不能再犯!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庄户们听了全都目瞪口呆。他们活了半辈子,谁见过这样的官军?不抢夺財物就算是好军爷了。如今他们竞因为区区一个瓜,不仅吃了鞭子,还给老百姓赔钱道歉!
    就算有人不相信传闻,他们也亲眼看到,这些当兵的真的秋毫无犯;割起麦子来比他们还仔细,掉在地里的麦穗都要一根根捡起来;一日三餐全吃自己带的乾粮,更没有调戏妇女、打骂百姓的恶行……大伙悬了多日的心,终於一点点落了地。
    老百姓是天底下最知恩图报的。他们一辈子受尽了欺负、吃够了苦头,但凡有人肯善待他们几分,他们便会掏心掏肺地还你十分一
    中午头,老人们挑著热腾腾的饭食,往自家地里送。
    起初,將士们还碍著规矩连连推辞,可老人们不由分说把暄软的杂粮饃塞到他们手里,又端出一大盆炒酱菜,感激不尽道:“军爷顶著日头帮俺们抢收,哪能再让你们自带乾粮?俺们就太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