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后他拿了万人迷剧本》 第1章 《黑化后他拿了万人迷剧本》作者:月出轮【完结】 简介: 【剧情流+群像】 上一世,玉霖那顽劣不堪的性子在与他有八分相似的玉伶入门后,彻底被收拾清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疼爱自己的师尊同门对玉伶眉开眼笑,最亲近的师兄师姐在魔门秘境殒身,最后郁郁而终。 而重来一世,他发誓要救下师兄师姐,改变自己前世的悲惨命运。 却发现……魔门秘境好像不一样了? …… 接近山海宗之时,被众人簇拥的强大祭司看向他的眼神熟稔,笑容温和,“小霖,我在等你。” 被一阵奇异力量指引时,人鱼族最后的公主对他轻声喃喃,“你的气息……和别人不一样。” 尘封的神殿无人开启,事至终局之时却为他大开。 祂对他话语温和,“你终于来了,只有你可以打开这里。” 最后,就连最强的魔族老祖也打探他的消息,对他百般阻挠。 他才知道世界线为他而开,他是唯一能突破终局之人。 玉霖:…… 玉霖:谁拯救世界,我吗.jpg 【清醒疯批魔尊攻x桀骜勾人美强惨受】 *群像,剧情占比多,双洁 *成长型主角,有点阴间嬷属性,会有战损 【感情流文案】 玉霖那顽劣不堪的性子在与他有八分相像的玉伶入门后,彻底被收拾清楚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将自己养大的师尊对玉伶绽开笑颜,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大师兄对玉伶有求必应。倒显得他是个外人。 后来最疼爱自己的师兄师姐在魔门秘境殒身,他在浮生门彻底没了依靠,在无尽的贬低与偏心中郁郁而终。 没想到一睁眼,他重生回了十年前玉伶入门的那一日。 这一世,玉霖见到了还未入门的替身玉伶,看着他嗤笑一声,竟是个只会卖乖的菟丝花。 卖乖,谁不会? …… 归心台下,玉霖肩膀颤抖眼尾泛红,一双狐狸眼含着泪,勾人得紧。他说话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显得乖软。 紧接着他被大师兄一把拥进怀中,听他说:“乖乖,怎么会不要你?” 他哄得动听,却没看见玉霖垂下眼眸时,藏在阴影中的冷意。 - 他对偏心替身的师尊心灰意冷,有意疏远。 却见神祇般的师尊眼神癫狂,将他的手抓到发白都不肯放开,红着眼说爱他,问他前世未尽的话语。 玉霖轻笑一声,眼底毫无波澜。 他强硬地将师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勾起唇角凑近低语道:“是我恨你,后悔遇见你。满意了吗?” - 他心心念念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甘愿被那笑得天真灿烂的小修士诱拐回家。 却见一日夜幕降临,树林间模糊的人影手起刀落、下手干脆。 隐隐绰绰的身影像极了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随后那人若有所感,转过身来。 一双冰冷的眼睛熟悉又陌生,可面容分分明明是他温柔体贴的爱人。 玉霖:…… #没想到自家爱人竟是大魔王#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美强惨 万人迷 群像 主角视角玉霖互动楚风眠配角老祖重芜仙君 其它:美强惨,万人迷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世界因他而改变 立意:努力提升自己,实现人生价值 第1章 ◎“不过是个菟丝花罢了。”◎ “玉霖,你可知错?” 重芜仙君站在醒神台上,一双金色眸子睥睨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的雪色长发随风飘荡,眼底不带一丝情绪。 “咚——” 醒神钟声穿透耳膜几乎要直击灵魂,玉霖被刺得身形晃了一晃。 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气定神闲的师尊,咬了咬牙将疼痛忍下,固执地一字一句道:“我……何错之有?” 玉霖只穿了一件里衣,跪在萧瑟的风中,显得他的身子更为单薄。风吹动衣袂,他的脊背却挺得极直,像是非要坚持什么。 替身玉伶不过是来他房中说两句话,感染了风寒,便让重芜仙君大费周章地来兴师问罪,玉霖十分费解,却又习惯了。 毕竟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此时,一位手握钟锤的年轻修士犹豫地插话进来,“师尊,还要继续敲吗?他恐怕会受不住……” 醒神钟是劝诫有罪之人的物什,对修士来说,是损修为的玩意。若是普通人听它一声,神魂都要荡上一荡。 重芜仙君见玉霖固执的模样,语气冷了下去,好似非要玉霖低头一般,回道: “继续。只不过三下醒神钟罢了,有什么受不住的?” 不过三下醒神钟。 玉霖轻轻笑了起来,喉中猛地涌起一股腥甜。他瞒下了自己早已内丹破碎的事,反正也无人在意,不如解脱一了了之。 “咚——!” 紧接着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巨大又沉重的钟声震得他头脑空白。 玉霖跪在地上紧皱眉头,垂目看着前方。 他感觉自己七窍流出血来,温热的血红顺着脸颊滴落到白衣上,晕染绽出血花。 刺眼得很。 重芜仙君半蹲下身子与玉霖对视,又问了一遍,“玉霖,你可知错?” 玉霖在他的话语中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身子不断消散的生气,轻轻哼笑了一声,自嘲地问了最后一句:“……玉伶对你来说,当真如此重要么?” 重芜仙君微微蹙眉,似乎感受到他的气息实在微弱,犹豫地伸出手来探他的灵力。 却只探到玉霖空空如也的丹田。 他的内丹破碎,一丝灵力都存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 重芜仙君意识到醒神钟对如今的玉霖而言,不是小打小闹的惩戒,而是要命的物什之后,终于有些慌了。 玉霖这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意识模糊,没有回话的气力,只勉强勾了勾唇,声音几不可闻,“不用你来假惺惺。” “我……” 玉霖顿了一顿,还欲说些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直直地往前倒去,跌落在重芜仙君的怀中。 “玉霖?玉霖!” …… 灵鸟在花窗上叽叽喳喳地闹着春,又是一日好光景。阳光透过花窗打到地板上,光影斑驳透出暖色来。 床榻上的男子似是被魇住了,呼吸急促地闷哼。过了半晌呼吸逐渐平复了些,睁开了眼。 玉霖还未缓过神来,看着熟悉的床榻略带迷茫。 我不是死了么? 他双手撑着床榻直起身来,一头墨发如墨倾下。 千年灵木做成的床榻散发着幽香,阳光顺着窗棂洒入屋内,贵妃榻上还有前日随手放置的话本。 玉霖默默地环视一圈,发现屋内陈设竟还是自己十年前的模样。 他垂下头,似乎是要确认什么,缓缓抬起一只手。只见一只玉手干净漂亮,手指修长,没有任何疤痕。不同与往日那般残破不堪的模样。 玉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顺势捻起床边挂着的黄历,眯着眼睛凑近了些,在看见上面写着的日子后轻轻勾起唇角。 今儿个……不正是那位“替身”入门的日子么? 前世今日,他因不耐烦风吹日晒,便没跟着师尊师兄去参加入门大选。大选结束后,却发现一位与他有八分相像的男孩入了门。 向来不苟言笑的师尊对他笑脸盈盈,师兄也与他极为亲近。 那男孩乖巧可人,甚得师尊喜爱,于是师尊为他取名——玉伶。 玉伶,玉霖…… 如此相像的相貌,又是如此相像的名字。 当年的玉霖想到此,没来由地慌了神,对此疑神疑鬼,连师尊同玉伶说句话,都要多想两句。 他发疯一般在自己的屋子里发泄一通,摔碎了好些个名贵古器,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要赶玉伶走。 却被师尊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往事仿佛历历在目,玉霖摇了摇头,将这些个烦心事都抛之脑后,看着窗外明艳的春色,起了身。 他换上一袭鲜艳的红衣,任由一头墨发垂在肩上。末了又觉得素净,于是用手分出一缕发来,编成细长的小穗,用一颗红珠固定。 少年人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生死洗刷后的他更是一副肆意妄为的模样。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已然人满为患的归心台。 此时的归心台下人满为患,却鸦雀无声。长老们已依次落座,一个个神色严肃,带着仙人的压迫感。 玉霖却对此视而不见,慢悠悠地将视线挪到主座的人身上。 那人一身银白色锦袍,一头雪似的白发长至膝间,金色的双瞳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碎光。神色中皆是淡漠与疏离。 第2章 他的师尊重芜仙君一副端坐的模样,于外人看来,倒也像真是个有威严的掌门了。 玉霖玩味思索间,竟倏然轻笑出声。 他的声音在这拘谨的氛围中显得极为突兀。重芜仙君寻声望了过来。 见着是他,重芜仙君淡漠的眼神柔和了些,抬手虚指身旁空着的位置,“阿霖,到这来。” 玉霖点了点头,也不管周遭上百人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到他身旁落座,喊了声“师尊”。 座位旁的老红木朱漆描金桌上放置着玉盘盛的冰镇葡萄,下方纹样繁复的盛冰盘放置着晶莹剔透的冰块。 阳光照射过来,盛冰盘上冒出冰烟来,将玉霖的脸雾得影影绰绰。 他透过这带着冷气的烟雾看向归心台下测了资质的准修士们,懒散地往后一靠,随意地伸出手来捏起一颗葡萄放入嘴里。 这样惬意的时光让他有些恍惚。 烈日炎炎,他看着这些人排成行列端正地站着,敬畏又期待着被收入门中,无一人敢吭声。 统计的管事恭敬地上前来,向重芜仙君递上了整理好的资质册子。玉霖轻轻一瞥,只见里面清晰地写着每个人进入山门时测试的天资。 册子里……也会有玉伶的名字。 想到此,他眼神一敛,烦躁地别过头去,向着旁边站着的外门弟子要了一把团扇,抬手将团扇斜遮在阳光照射处。 “阿霖!你怎么来了?” 一人快步从台下走来,拍了拍手上的尘灰,猛地一跨登上了台,站到了他的旁边。 他顺手接过了玉霖手上的团扇,笑着给他扇风,“不是在屋内休息么?” 听着熟悉的声音,玉霖身子一僵。 是他的大师兄玉明。 魔门秘境之后,玉明便认定是他害死了师兄师姐,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敲醒神钟的是他,给他冷眼的是他,就连他的内丹破碎……也与他有关。 ……倒是许久没听他这般和颜悦色地说过话了。 玉霖本能地心生厌恶,可又碍着如今什么都没发生,不能莫名其妙给人冷脸。 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微微转身背对着玉明,手撑着头靠在椅背上,任他扇了许久的风。过了半晌,才终于舍得给了玉明一个眼神,慵懒地说: “想来便来了,怎的,不欢迎我?” 玉明一愣,哈哈一笑,爽朗地说:“怎么会呢,你来是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么? 玉霖瞥了他一眼,不再回话。 就在此时,身后坐着的仙台峰峰主借着重芜仙君翻看册子的间隙探身问道:“仙君,今年可有好苗子?” 玉霖闻言也转头看去。看着重芜仙君淡漠的侧颜,心里升起一股恶趣味,同样含笑地看着他。 他确想知道,他在场的话,重芜仙君还会如前世那般选择玉伶吗? 重芜仙君感受到他的视线之后,转眼同他对视,又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捏着册子的手紧了些,朝着玉明勾了勾手,“玉明,过来。” “来了。” 玉霖听着玉明应声过去的脚步声,缓缓垂下了眸。他心中了然地收回了目光,在人群中去寻玉伶的身影。 竟真的让他寻着了。 同他有八分相像的少年穿着样式简单的细软棉衣,看着不算富贵,肌肤却要比左侧身穿华服的公子哥还要白上几分。 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子,半垂的眼显得楚楚可怜。他紧张地拽着身旁人的衣袖,紧紧抿着唇。 那人似是他的兄长,微微侧身将他笼罩在自己身后的阴影之中,为他遮去了些许阳光,随后微微躬身来哄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玉伶茫然地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他一双滚圆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平白显出一份委屈来,瞧着不谙世事。 二人明明有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像干净单纯的兔子,而玉霖却像会吐信的蛇,慵懒又不好接近。 玉霖微眯起眼睛俯视着他,只看了两眼便觉着没劲,收回了目光。 想不通当初的自己怎会为了这种凭着与他有着相似皮囊和一副乖觉性子取得些好处的菟丝花多费心神。 可往日的浑浑噩噩和明目张胆的偏心做不得假,玉霖心里揣着一把明称,微微低垂眼睫,将眼底的冷意藏进阴影里。 他依稀记得玉伶的原名姓柳,名叫柳予言。 如今重芜仙君已在册子上圈上了名字,玉霖循着记忆用余光去寻,终于在他盖上册子的前一秒看到了这个名字。 眼见着玉明魂不守舍地回到他身边,躲闪着眼神,他心中盘算着,装模作样地问道:“师兄,怎么了?” 玉明不敢看他的眼睛,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唇角,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 重芜仙君看了玉明一眼,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去,“阿霖若是觉着乏味,便让玉明给你寻些好玩的东西来,大选之事,确是枯燥些。” 玉霖道:“无妨。”复又往归心台下探头张望一番,笑着问道,“师尊可有相中谁吗?” 重芜仙君一顿,哪里肯应,沉默了半晌道了句,“……没有。” 玉霖犹豫着收回目光,心思却是放在资质册子上,隐秘地朝着其所在的地方望了一望,听着身后的长老们拿着册子互相打趣。 “温老头,灵力测评统共十分,你选个只有三分资质的弟子入门是什么意思?是觉着人家没有心高气傲的本事,能心甘情愿陪你一起洒扫么?” 温老头像位慈祥的寻常老人,面对这样带了些恶意的调侃也不生气,只呵呵一笑,摸了摸雪白的长须,缓缓道:“合眼缘罢了。” 待座上长老全数勾选完毕,将册子往回递,却没想到玉霖眼疾手快地将其抢了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看看预收下一本开《对美人仙君强取豪夺后》 【半人半魔阴郁偏执狼崽子攻x脆弱漂亮美强惨受】 ↓↓ 众所周知,青灵宗有个天道之子名为清云,灵力高强纯粹,担任长老多年,门下却空空如也。 他生得漂亮,白发金瞳,蝶翼般的白色睫羽颤得迷人。光是那一张脸蛋,就惹得无数人前仆后继。 多少人觊觎他门下首徒之位,想要在青灵宗大会上大展身手,求得他一丝青睐。 他却收了个身份低贱的狼崽子。 - 入门之后,清云悉心教导,百般偏爱,将狼崽子……都快教成了黏人的狗崽子。 可他却听闻,宗内说法与他相处所见不同。 “祁云君,温既宁性格孤僻、眼神狠戾,定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离他远点!” 清云转过头,看向身后耷拉下脑袋孤单又瘦削的身影,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不,他很乖。” 却不想,温既宁压下的眼睫瞳孔正幽深地盯着他白皙的手腕。 眼神里是难以遮掩的欲望。 - 温既宁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他半人半魔的血统。 后来发现……他失散多年的父亲竟是魔尊。 之后,魔族攻打仙界,青灵宗作为门派之首首当其冲,支离破碎,众长老被关入魔界地牢,成了阶下囚。 而那失踪的祁云君却被隐在三重帐中,白皙细嫩的手腕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吻痕。 温既宁那一双黑色竖瞳隐隐约约泛着红,眼神痴狂,“师尊……这下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2 第2章 ◎“师兄师姐……回来了?”◎ “柳予言……”玉霖轻声喃道,随后顺着资质册子的指引看向了玉伶。 瞬间变了脸色。 他像是受到侮辱,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都气愤地发抖,紧紧地捏着册子,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并非天资卓越,“玉伶”的灵力测评也是三分,只堪堪过了浮生门收徒的最低标准。 重芜仙君始料未及,对上玉霖愤怒的眼神,愣了一瞬,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他沉默半晌,学着温老头的说辞,温和地说:“合眼缘罢了。” 玉霖嗤笑一声,“合眼缘……” “三分资质的弟子投入掌门名下,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玉霖唰地一下将册子摔在桌上,径直下了座就走,没给任何情面。 与其之后再撕破脸被说小气,不如一开始就不待见。玉霖想起玉伶的脸庞,就觉得恶心得很。 “阿霖!阿霖!” 身边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和快步向前的脚步声。是玉明的声音。玉霖用余光轻扫身后人,微微勾了勾唇角,将一丝得逞的笑意掩入阴影之中。 他并未停下,像是走得急切,走得愤怒。 可从身后看,他的肩膀颤颤地抖着,单薄的身子撑不住这身宽大鲜艳的衣裳,反而显得像是在强撑什么。 第3章 玉明顿时心头一跳,快步追了上去。 他将手搭在玉霖的肩膀上,强硬地将他转过身来。 “阿霖……”玉明看他低垂着头,轻轻地唤了一声。 却与一双带着水雾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玉霖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细小的泪珠如珍珠串子挂在睫毛上,眼中含着泪光,一双狐狸眼却在泪眼朦胧下衬得勾人得紧。 他一撇嘴,泪珠子便半掉不掉地挂着,眼尾泛着红,眼神却倔强得很,只与玉明对视了一秒便转开了眼。 小师弟一向是顽劣却又坚强的,玉明何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玉明顿时心头一软,伸出手来拭去他的眼泪,轻轻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背,低着头哄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玉霖半垂着眼睫顺势靠了上去,将脸侧贴在玉明胸口,身子微微颤抖着,好似情绪激动却又不外露,隐忍地强撑。 半晌,玉霖闷闷喊了声,“师兄。” 玉明连忙答道:“我在。” 玉霖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物,抬起头面露茫然,泪痕还未干涸,“他怎的长得与我这般相像?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平日的声音不同,显得乖软。 玉明听着他的话,心猛地揪紧,愧疚之意涌了上来。却也心虚地避开了他的问题,只连忙哄道:“乖乖,怎么会不要你?” 他怕玉霖想太多,又将玉霖抱紧了些,叹了口气轻轻呢喃,“不会不要你的。” 玉霖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低下了头,眼神却在那一刻带了冷意。他在玉明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唇,哪还有方才那副委屈样子。 玉明等他呼吸平复些了才开口,“阿霖,我带你回屋子里去,可好?” “好。”玉霖声音嘶哑,乖乖应了声,直起身子离开了他的怀抱。 玉霖才站稳了身子,就看见迎面而来的重芜仙君和玉伶。 重芜仙君牵着玉伶,宽大的手掌将那双细嫩的手攥得紧。 玉霖见了他们,眼神一冷,顺势又重新耷拉下眼来,撇了撇嘴。 他方从玉明怀中脱开,鲜红衣袍还未来得及整理,被蹭得皱巴巴的,乱得很。 重芜仙君温和的眼神带了一丝淡漠,向着玉霖望了过来。 玉霖也不甘示弱,顶着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眼神带着一丝幽怨与受伤。 重芜仙君哪知他哭成了这副模样,被那双通红的眼刺了一下,身子一僵。 玉霖转眼看向玉伶,好似不想让他看笑话,抿了抿唇将情绪收回了些,却又很在意地耷拉着眼睛看了一眼他牵着玉伶的手。 “师尊……” 玉霖轻轻唤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叫唤带着哽咽后未尽的颤抖,听起来像撒娇一般。 一句“师尊”就让他卸甲投降。 重芜仙君突然觉得玉霖的眼神烫人得很,灼得他牵着玉伶的那只手快烧起来。 他手一松,放开了身边人。 …… 玉霖一岁时,便被亲生父母残忍地置于冰天雪地之中。 小玉霖在冷风中吹了半个时辰,眼睫满是霜雪,脸颊逐渐失去血色,本来活不到第二天。 却在他手脚冰凉、体温渐失时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那日是冬,北风呼呼地吹,一袭白衣从地平线处走来,在覆满银霜的雪地上留下脚印。 重芜仙君躬下身来,将小玉霖抱在怀中,伸出手来将绣褓拉得严实。双臂为他挡去了所有的风雪,而后将他带回了浮生门。 他本以为那双手会为他挡一辈子风雪。 玉霖微微颤动眼睫,收起了那些胡思乱想的心思。 他坐在床榻上,双腿盘坐,吐纳着灵气,周围淡蓝色的有形灵气自开着的花窗中涌进来。 前世种种如云雾般退去,他已然明白,偏爱不过是会随时收回的东西。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被养着的宠物,主人家心情好了给点好处,逗弄一番。主人家没了兴趣,便随意打发了。 他斜睨着视线,看着旁边的贵妃榻出神,而后轻叹一声。 师尊曾说他天赋高,吊儿郎当修炼都能比同门快上些许,他却从来不予理会,只撒娇糊弄过去,贪恋那一段玩乐时光。 他想起曾经那些孩子心性驱使的事儿,觉得有些好笑,天真得紧。 他还未想完,便被重重的叩门声打断。 “阿霖!阿霖!”玉明在外头大着嗓子喊道。 玉霖起了身,拉开门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大师兄?” “二师弟和三师妹回来了,正在师尊的小院里,我来喊你。” 玉霖听着愣在了原地。 师兄……师姐…… 刹那间眼前浮现两个水月般的人影,玉霖瞳孔猛地睁大,心脏砰砰直跳,而后急切地说:“快带我去!” 他说完却又慌乱起来,颤着声音说:“你且等我片刻。” 他犹豫了一下跑到桌旁拿起铜镜,胡乱地将自己整理好。只见他拿着铜镜的手发着颤,眼眶有些红了。 前世,玉伶入了师门之后,只有二师兄和三师姐对他始终如一,却在三年后的魔门秘境后双双殒身。 此后,师门再没有对他这样好的人了。 他微微垂眸,才发觉今日自己竟穿了前世见他们最后一面时的衣物——一件淡绿素色小袄,配了一个水绿色玉佩。 玉霖苦笑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暗想:当真是造化弄人。 玉明双手环抱倚在门上,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失笑道:“他们不过离开了两月有余,你怎么这般正经?” 师兄师姐奉师尊之命下山处理事务,去了两个月余。 玉霖瞥了他一眼,心想:对你来说是两个月,对我来说…… 可是足足七年。 他的小院离重芜殿不算远,二人也便并未御剑。过了悠长的青石板长廊,郁郁葱葱的小院便映入眼帘了。 只见一位温婉的女子言笑晏晏,坐在石凳上撑着头同身旁的人说笑。她挽着流苏髻,身着月白色的广袖罗衫。 她身旁坐着一位穿着靛蓝色长袍的男子,他乌黑的长发束着,戴了顶银白色发冠,对她笑得温柔。 “小霖和大师兄来了。” 她见他们走来,喊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兄,师姐。” 玉霖轻轻喊了一声,不自觉松开玉明的手,向他们走去。 三师姐见他走来,温柔地张开双臂来迎,“小霖,我们不在的日子有没有乖呀?” 玉霖站在她面前止住了脚步,有些恍惚。他没有投入她的怀抱,而是犹豫地去触碰眼前人的脸颊。 如同一次次梦里那般。 柔软的触感让他仿佛置身云间,他的思绪飘忽,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不是梦。 三师姐愣了一下,见他呆呆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抓住他的手指将他拉入怀中轻哄,“怎么啦?见了我们怎么还愣起神来了。” 玉霖抿了抿唇,轻轻回抱住了眼前人,而后才渐渐地逐渐将其搂紧。 他闭上眼喟叹一声,“没什么。” 他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可真正见着人了,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将前世凄惨的记忆掩去,勾起唇角若无其事地问着他们关于下山的繁琐小事。 寒暄了一会后,只听院内主屋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重芜仙君负手款步从中走了出来,玉伶攥着他的袖子,面带怯意地跟在他身旁。 玉伶年纪小,又是刚入门,还未安排自己的小院,于是便住在重芜殿的偏院之中。 “阿鸢与玉轩回来了。” 重芜仙君见了他们,神色温柔了些。 三师姐玉鸢与二师兄玉轩起了身,对着重芜仙君一拱手,行了个礼,“师尊交代的事已办完了。”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不必过于拘谨。” 玉鸢歪了歪头看着他身旁的玉伶,一脸疑惑地问道:“师尊,这位是?” 玉伶躲了躲她的目光,不知作何回答,只怯生生地抓着重芜仙君的衣袖,却被重芜仙君牵着手拉到身前。 “他叫玉伶,以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弟。” 玉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出去了两个月,竟多了个便宜师弟。 她看着玉伶那与玉霖八分相像的脸,眉头紧皱,下意识地转过眼去看向玉霖。 直至玉鸢和玉轩见到玉伶后,玉霖才真正开始慌张了起来。他担心他们也被玉伶蛊惑,将他的爱分了去。 玉霖低垂着眉眼,刻意压制住心中肆意疯长的嫉妒情绪,见玉鸢望了过来,才抬起头来强颜欢笑地与她对视。 无尽的思念情绪让他眼眶通红,如今眸子里充着的血丝还未散去,显得玉霖有些憔悴。 玉鸢哪懂这些,以为玉霖是因此人耗费了心神,心疼不已,当即敛了神色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我不认。” 第4章 玉霖猝不及防听到此言,通红的眼睛带了一丝诧异,猛地抬头看她。 3 第3章 ◎“我也要去斗剑大会!”◎ 玉鸢从未惹过师尊生气,从来都是点到即止的规矩样子,这是第一次当众与他叫板。 玉霖抬头,见重芜仙君越来越冷的神色,担心牵连了她,抬手拉了拉玉鸢的衣袖,小声说道:“师姐,我没事。” 玉伶本就露怯,看着她冰冷的眼神顿时冷汗直冒,尴尬地想要后退。他刚想抬脚离开,就被重芜仙君按在了原地。 重芜仙君强硬地按着他的肩膀,冷声说道:“我收徒,也需要你们同意么?” 他转眼看向玉鸢,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逐渐阴沉,“玉鸢,数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玉轩见重芜仙君这是要罚人的前兆,当即向前一步挡在玉鸢身前,将仇恨揽了去, “师尊,这位‘师弟’的长相与名字为何都与小霖如此相似呢?您是有意让小霖伤心的吗?” 重芜仙君被他们俩一唱一和阻止的模样气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安置他?” “他已当众入了我重芜仙君的师门,如今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将他送回家去么?!” “让他灰溜溜地回去,再附上一个师兄师姐容不得人的名声,便是你们想要的,是吗?” 重芜仙君一双金色眸子冷得很,瞥了一眼玉轩,又将视线转到玉鸢身上,“这便是你要的么,玉鸢?” 玉伶怯生生地站在一旁,抬起一双带着难过的眼小心地看向她,又在她转眼过来时猛地收回目光,胆怯地耷拉下眼,不安地往后躲了躲。 玉鸢皱了皱眉,张口想要反驳,看着那张脸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滚回去!禁足两个月!” 重芜仙君冷若冰霜,也不指望她说出什么来,带着怒气下了令。 随后才看向了面前站着的玉霖。 玉霖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他本以为他会大吵大闹地赶玉伶走,没想到他只是就这样一声不吭站在原地。 玉霖眼尾泛着刚哭过的红,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他望来,才抬起头与他对视。 一双漂亮的眸子十分平静,夹杂了些失望,却又包含着早已经习惯的了然,好似早就猜到他的说辞。 重芜仙君眼神微动,缓缓打量着,只觉他近些日子消瘦了不少。 少年挺拔的身量显得格外单薄。淡绿色小袄上带着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脸格外小巧精致。 玉霖幼时被冻病了根,只得时时刻刻注意保暖,像个药罐子,每隔一些时日都要服下好些汤药。 如今入了春,却还是带了一丝寒凉。 也许是这些日子穿得单薄,玉霖整个人显得憔悴,没有精神气,颇有些弱不禁风的意味。 重芜仙君看着他晃了神:他好似要被吹走一般。 …… 玉鸢回了自家阁殿,将杯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放,气鼓鼓地说: “师尊是什么意思!他明知道……明知道……” 玉霖往她身旁挪了挪,眼神缓和,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妨事,别气坏了身子。” 玉鸢还在气头上,“真不知道师尊怎么想的,他明明对你极好,也明白你看见他会多想,还要收个跟你这般相像的徒弟回来!” 玉轩插不上话,于是不吭声了,轻轻为她抚背顺气。 玉鸢抬眼看他,对他不表态的样子有所不满,没好气道,“你倒是平静!咱们小霖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看今日玉伶那得意的眼神!” 玉霖今日也在场,玉伶分明怕得不敢多说一句。他瞧着她夸张的模样,轻笑出声,“他担心你讨厌他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显出得意来让你看见?” 玉鸢被拆穿,恼得连他也瞪,“他面上不显,看着师尊驳了我们这么多人的意为他说话,定也在心中窃喜着呢!” 玉霖看着她灵动的模样,不自觉带了笑意,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撑着头面对着她,眨巴着眼睛,“师姐为我说话,我也在心中窃喜着呢!” 他的声音又甜又乖,将玉鸢闹得怒气消了不少。玉鸢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 玉轩方才一面听着一面沉思,待他们打闹完才道:“我同那位‘师弟’都是水属性,于是方才我趁机探了一下他的灵力。” “怎么样?”玉鸢急急问道。 玉轩皱着眉,似疑惑地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资质没有很高,灵力也几乎没有。” 这样的灵力积累,说句“有资质”都是抬举他。 而重芜仙君作为浮生门的掌门,竟在时隔二十年后收了这样的弟子入门。 玉霖眸光微闪。前世这玉伶除了气他之外,倒也安分守己,看不出有其他什么心思。难不成重芜仙君真拿玉伶招惹他来了。 有什么必要? 玉霖微微敛眉将零碎的心思收起,扬起一抹笑来扯开了话题,“说来,八个月后便是斗剑大会了。我倒想去试上一试,师兄剑术了得,又极为精进,教教我可好?” 玉轩挑了挑眉,打趣道:“你以前都不关心这些,倒是极少见你这般好学的样子。” 玉霖朝着重芜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到时候玉伶肯定会去的,若是我被他比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玉鸢叹了口气,“瞎担心,他怎么可能比得过你?” 玉霖抿了抿唇,却没有接话。 灵力共分为金、木、水、火、土、冰、风、雷几种属性。 每种属性修炼方式不同,目前凡人可及的只有每个属性分为的地阶、天阶、圣阶,神阶。而每个阶段又分为三小段。 斗剑大会,五年一届,在崇山之巅举行。虽叫此名,却不是比拼剑法。参加之人将灵力赋于灵剑之上,各显神通。 大会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修士,不乏有在灵剑上掺毒的药修,将灵力化有形剑意的灵修。 因着参加者修炼种类繁杂,常有稀奇古怪的情况发生,就算剑术拙劣,凭着浑厚的灵力也可取得胜利。 而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输给了玉伶。 那时,他不务正业疏于修炼,直到斗剑大会开始时,也只是小小的水地阶二段。玉伶却倏然一跃而上,在短短数月突破成了水地阶三段。 段阶之间的实力宛如鸿沟,他与玉伶不过差了一段,玉伶便将他打得落花流水,败下阵来。 那时他总觉着是玉伶资质好,悟性高,可如今玉轩的话语又让他陷入了沉思。 玉伶既资质极差,那又是如何短时间提升至此的呢? 玉霖微微抿着唇,不自觉指尖轻敲着石桌蹙眉想着。他眼神微动,脑子里蹦出个“灵药”来,却又被自己推翻了去。 重芜仙君对灵药法宝管得极严,因此师门之下从未有人在修炼时使用外物。 他也将师尊的话奉为圭臬,有利于助长修为的物什皆是不曾碰过。 况且玉伶在重芜仙君身边,应当是碰不着这些的。可若是没有外界的助力,以他的资质,又为何会提升得如此迅速呢…… 玉霖百思不得其解,末了也干脆不想了,继续同玉轩撒娇道:“师兄带带我吧!” 玉轩看着他浅笑,“明日一早来这儿寻我便是了。” 次日辰时,玉霖如约到了鸢音阁。 “小霖来了,快进来。” 玉鸢笑着招呼他,将手中精致糕点玉盘放置桌中。 他前世最爱吃些甜食,为此不愿辟谷,却在魔门秘境之后心情逐渐抑郁,自暴自弃不愿倒腾这些,厌了食。 如今也还是一样,见到甜食便犯恶心。 师兄师姐并不知道他如今已不吃甜食,还按照他以前的喜好安排早膳。 他们早已辟谷,只有他还贪那各番食物的滋味。因此这早膳便是为他准备的,他不可能一口不碰。 玉霖看着一脸期待的玉鸢,不好推脱,坐下来夹了一块桂花糕。 甜腻的桂花香入口,他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 回忆飘着在他脑海里打转,本能地排斥着这股甜香,胃里涌起一股酸意。 他连忙抬手捂住嘴,皱着眉将桂花糕咀嚼下咽,随即眼疾手快地舀起一勺咸粥喝下。却不料,更难受了。 玉霖闭了闭眼,按耐住突如其来的恶心意味,而后勉强对着玉鸢扬起一抹笑来。 他自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还是被玉鸢看出了端倪。 玉鸢见他脸色苍白,担忧地问,“小霖,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玉霖闭了闭眼,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前些日子想着斗剑大会要到了,辟谷更利于修炼,于是吃得清淡。如今再碰甜食倒有些身子骨不爽利了。” 玉鸢摇摇头道:“不打紧,此事倒是我自作主张了。”她笑眯眯地看着玉霖,“想不到咱们小霖对斗剑大会这般上心,可是看上了什么奖品么?” 第5章 玉霖思考片刻,缓缓说道:“练剑多年还未有一件称手的兵器,我倒想趁着斗剑大会去淘上一淘。” 玉轩点了点头,“斗剑大会前来参加的门派有许多,奖品里头的武器更是一顶一的好。若是可以得上一件,倒也算得上是一桩机缘。” 玉鸢见玉霖也吃不下,笑眯眯地推搡他,“既是如此,你便别在这故作高深了,你俩快去练剑罢!” 玉轩看她比玉霖还着急的样子,连忙笑着起身应了,带着玉霖出了门。 4 第4章 ◎“乖,到师尊这来。”◎ “师兄,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待他们走后,玉伶待在原地,有些踌躇。 他在这师门是独自一人,又经历了方才那一出。玉明看着他茫然的眼神,不免带了些歉意,软下声来安抚他,“不会的。” 大小事务到底都是重芜仙君说了算,若得了他的青眼,日子过得不会差。 他轻轻拍了拍玉伶的肩膀,待他情绪平复一些,才轻柔地将他往重芜仙君那推了推,“你跟着师尊罢。” 玉伶身子一僵,却也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重芜仙君身边,却见重芜仙君只瞥了他一眼,便进了屋去。 玉伶脚步顿了顿,跟上了他。 进了屋后,重芜仙君径直上了主座。玉伶一声不吭走到他座前,不待他开口,便双膝跪地。 紧接着一阵极强的威压笼罩在他头上,玉伶不由得战栗。 他对外看着是得重芜仙君青眼,实则并非如此。重芜仙君只是爱他这副皮囊,要他装成个乖巧样子罢了。 他云游神思间,只见一只大掌抚上了他的头顶。 重芜仙君睥睨着他,“你的资质近乎为零,可我若是想让你参加斗剑大会呢?” 玉伶不敢与那双骇人的金色眼瞳对视,于是低下头去,“全听师尊的。” 重芜仙君冷笑一声,“你倒是装得乖巧。” 他转过头去,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锦盒,递给了玉伶。 “既是如此,那便服下吧。” 玉伶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抿了抿唇打开了锦盒。 只见其中有一枚一个指盖大小的墨绿色的药丸,泛着幽绿的光。 他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却在下一秒掐着脖子猛咳起来。 刺鼻的辛辣填满了口腔,只三个呼吸间他便感觉胸膛一热,泪意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 玉伶呼吸粗重,沙哑着声音喊,“师尊……” 重芜仙君不为所动,“就地吐纳。” 玉伶咳得难受,听了他的意思连忙屈膝盘坐,呼吸颤抖着开始吐纳。 他吐纳得既不规范又不熟练,重芜仙君却也没有要教他的意思,只起身拂了拂衣袖,在玉伶背后用力一点。 玉伶惯性地向前一倾,竟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滴落在地上,玉伶睫毛微颤,颤抖着手用袖子将血迹抹去了。 呼吸急促间,玉伶发觉灵气不断在往体内吸收,他心中一惊,连忙直起身来继续方才的吐纳动作。 灵气穿过闭塞的灵脉,粗糙的杂质摩擦着脉络,引起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玉伶疼得呼吸中都带着呜咽,周遭也都是血腥味。 他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他抬起混着血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 擦去了泪珠,染上了鲜血。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重芜仙君,“多谢……师尊。” 却见重芜仙君蹲下身来,看着他染血的脸颊神色逐渐和缓,伸出粗砺的手指来轻轻抹去了他脸上沾上的血迹。 “这张脸……染了血就不漂亮了。” 玉伶怕得厉害,不自觉地去躲。 重芜仙君轻笑一声,“躲什么?” “你这小鬼好生奇怪,你若乖些,我又不会亏待你。” 玉伶颤颤地“嗯”了一声,忍住逐渐蔓延的恐惧,将脸凑了上去。 重芜仙君看着他凑上去的脸,却沉默着不说话了,只轻轻地摩挲着。 半晌重芜仙君起了身,放过了他,“去寻玉明教你吐纳罢。” …… 几支藤蔓在空中微动,玉轩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剑,随即一挑,那空中的藤蔓便分出几支来钻到水中。 “小霖,你且记住,万物有灵。闭上眼感受它的灵气。” 藤蔓携着小溪中的水流如游龙一般螺旋升起,在空中旋转漂浮。紧接着玉轩又是一挥剑,那细长状裹着藤蔓的水流便到了玉霖面前去。 藤蔓的枝叶摇摇晃晃,轻轻触了触玉霖的指尖。 玉霖笑着碰了碰水流,看了一眼玉轩,而后用空着的手朝着溪流处一勾,便也引了一条水流来。 前世到底多活了十年,不至于灵气引导都不会。 细细冷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不过一会儿,玉霖的眼睫便沾满了凝结成的小水珠。 他控制着水流将地上的铁剑拾起,而后挽了个剑花,眼疾手快地冲着玉轩刺去。 玉轩眼神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反应过来,双手握剑将他的攻势挡开。两人又对打了四五个回合,玉霖才收了剑。 玉轩惊喜地道:“只数月不见,你的进步怎么这般大!” 玉霖握剑的手一僵,不自然地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偶然下山遇到的机缘,不知怎的,这些天回来理解得更透彻了些。” 好些日子没见,玉轩自是无从探究他那机缘的真假。 玉轩点了点头,“你如今是几阶了?” 玉霖前世学艺不精,今世今日更是差劲些。他感受着体内贫瘠的灵力,羞愧地别过脸去,支支吾吾地答道:“水地阶……二段。” 太丢人了。 玉轩摇了摇头,拉着他到溪旁的草地坐了下来,神色温和,“无妨,你的天资一向是好的,你如今想修炼,又有什么做不成的?” 玉轩分析着他控制灵力的姿势,“你如今虽对灵力引导较为熟稔,但灵脉还是闭塞。是不是?” 玉霖见他一语中的,点了点头将笑意敛去。 前世他走的是自己琢磨的野路子,只能将元素一点一点分为可吸收的灵力,再小心地纳入体内。 虽然有用,却也容易伤了根基。既是重来一遭,他自也希望自己的基础扎实些。 他想着,不由得有些分神,被玉轩轻点了一下额头,“小霖,静心。” 玉霖深吸一口气,跟着玉轩的节奏与天地沟通,不断汲取灵气。几息之间,视野竟神奇地更加阔达了。 如今才开春,他看着桃树上有形的暖色阴影洒在他的脸上,看着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溪水,听着水流碰撞石头叮咚发响,溪水缓缓地流,时不时有蝴蝶飞过。 倒是不曾好好看过这些景色。 玉霖缓缓勾起一抹笑来,体会着与周遭灵力产生的共鸣,心莫名静了。 …… 他今日得了闲,从鸢音阁返回时经过了重芜殿。 却见重芜殿正前的山峰之上闪着金色光芒,亮得刺眼。玉霖被刺得眼睛一眯,抬手虚捂着挡了些阳光,随后朝着发光处看去。 醒神钟位于其上,有三人高的浅铜色钟身带着斑驳的痕迹。可似与往日不同,熟悉的斑驳带了些烈阳灼烧的痕迹,透出火痕来。 玉霖微微蹙眉,眼底升起一抹疑惑,耳边却猝不及防响起咚咚作响的醒神钟声。 钟声闷重,带着迭代的回音传入他耳中,而后竟生生化作人话入他耳来。 “来啊……” 若是这钟这般通人性,那倒真是疯了。 玉霖看了醒神钟一眼,不以为意。身子却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来啊……玉霖……” 那声音带着蛊惑,一声一声荡漾着。 玉霖瞳孔紧缩,感受着自己身子的不受控制。 他的神智不住挣扎着,却还是脚步一顿,缓慢转头向着醒神钟望去,眼神逐渐空洞。 那声音吃吃地笑,“那些遭遇你当真都忘了么?” 他迎着骄阳缓缓走着,一步一步向着醒神钟靠近,顺着“她”的话细细呢喃,“怎么会忘?” “我不会忘……” 此时,玉明刚从从重芜殿出来,见玉霖向着醒神钟走去,连忙喊了一声,“阿霖?!” 玉霖恍若无闻,脚步未停。 醒神钟台有数十级台阶,他已走过半。 玉明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觉得不对。醒神钟声直击灵魂,非犯了大错也不会用到,玉霖平白无事往那走做什么?! 他快步跑上去,三两步跑过去将玉霖拽住。 玉霖如今消瘦得很,力气又哪抵得过玉明。于是轻而易举地被他拽下了阶,但又挣扎个不停。 他双手扳住玉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阿霖,你怎么了?” 却在玉霖抬头时,与一双无神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如无波之水,平静得吓人。 第6章 玉明被他看得慌了神,“……你怎么了?别吓师兄啊!” 他专注于玉霖的眼神,却没发现玉霖的手悄悄放置到身后,掐了个诀。 “玉明,当心!他被魇住了!” 重芜仙君感觉到醒神钟有异动,出了门便看到这一幕,他立刻高喝一声,上前将玉明拽开! “轰!” 玉明被拽得一踉跄,堪堪站直身子时只听身后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他方才站着的地方竟向下陷了一个大窟窿。 他顿时冷汗直冒,怔怔地抬起头,只见玉霖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凶狠地看着他,仿佛与他有血海深仇。 “……阿霖。” 玉霖方才的架势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若师尊方才没有拽住他…… 后果不堪设想。 玉明神思云游间,只见重芜仙君走上前去,温声喊道:“玉霖。” “滚!” 玉霖粗重地呼吸着,浑身紧绷,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地盯着他。 重芜仙君脚步未停,他温和地看着玉霖,轻哄道:“乖,到师尊这来。”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玉霖,他往后退了一步,猛地伸手掐诀。刹那间,巨大的灵力球出现在他手中。 却见下一秒,重芜仙君上前紧紧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重芜仙君另一只手上前一点,玉霖聚起的灵力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芜仙君看着他剧烈挣扎的模样,面色阴沉,一击手刀将他敲晕,将玉霖打横抱起往重芜殿里走。 “醒神钟有异动,不要问、不要碰,进来。” 5 第5章 ◎“我只跟漂亮哥哥说。”◎ 玉霖刚睁开眼,就听见玉鸢担忧着唤他的声音。 玉鸢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后怕道:“你才离了我们多久,怎么就出了这档事?” 他还未缓过神,思绪模糊间颤了颤眼睫,缓缓回握住她的手,沙哑着声音唤了声,“师姐。” 随后,他目光微微转动,看见了床榻前侯着的重芜仙君和玉明。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身子微僵地缩成一团。 空气霎时安静。 重芜仙君定定看了他许久,插了一句话进来回了玉鸢的话, “倒也不怪他,醒神钟近日有异动,魅人心神,你们也都不要靠近。” 玉轩懊恼地说,“怪我,因着小霖想去斗剑大会,一时间太过高兴,教了许多。许是累着了,才让醒神钟钻了空子。” 玉鸢看着玉霖憔悴的脸庞,沉吟了一会轻声问道:“当真是太累了?小霖,我们陪你去山下散散心可好?” 醒神钟化作的声音仿若还在他的耳边盘旋,玉霖的脑袋嗡嗡作响,让他恍然地几乎分不清前世今世。 他心乱如麻,转头看了看窗外,声音几不可闻,“……无事,师姐,我自己去吧。” 他也许久没有下山了,确是想去看看。 重芜仙君下意识想反对,却又想起他方才下意识的躲闪动作,蜷了蜷手指,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有预感,若是将玉霖强留在浮生门内,会有不太好的结果。 更何况,醒神钟之事…… 他神色一冷,分了一缕神魂去感应醒神钟的动静。 …… 是夜,扶阳城灯火通明。 玉霖一袭黑色镶金直襟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他撑着头慵懒地拿起酒盏饮着。 烈酒入喉,他感觉眼前朦胧了些许。 面前的高台之上载歌载舞,丝弦混着嬉笑人声,一时间算得上是吵闹。 玉霖微微眯着双眼,被这氛围惹得昏昏欲睡。 下一秒,却被一声高呼给震清醒了。 “这花魁是我们家公子一掷千金定下的!哪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一位小厮涨红着脸,与面前一群人争论。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玄色衣袍的少年。 那少年黑发束起,用白玉冠固定成一个高马尾,腰间系着黑色金丝云纹腰封,十分贵气。他负手站在其旁,右手带着一只黑色手套。 他一颔首,语气中带着懒散的笑意,右手手指摩挲着,一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不错,既是我付了钱,诸位便等下次吧。” 与他争执的人群中走出一人,高声道:“你可知我是谁啊!竟敢与我叫板!” 少年斜睨他一眼,轻蔑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人的小弟见他眼神轻蔑,立马站出来高声说道:“这位可是柳家大管家的儿子!你也敢惹!” “就是!你可知我们大公子和二公子是什么来头!” 少年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丝毫没有怕的意思,饶有兴致地作了个捧哏,“什么来头?” 小弟轻轻一哼,“我们大公子和二公子天赋异禀,早已皆被浮生门的仙人收作内门弟子!岂是你能惹得起的?!” “若是识相,便赶紧离开!” 他们一副泼皮模样,惹得少年面露阴沉。 “少爷!他们真是太嚣张了!” 小厮见他们无所畏惧的模样,满脸怒容地想同他们争论,却被少年按住了。 楼中客人都知晓柳家名头,自是不敢招惹,只带着惧意窃窃私语几句,便罢了。 没人敢站出来。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仗势欺人了。 少年的眼神中带着冷意,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枚铜板在空中抛出一个弧度,而后砸到了为首之人的额头。 “谁!” 那人捂住额头闷哼一声,而后顺着铜板的来处寻着了人,恶狠狠地盯着他。 玉霖摩挲了一下扔出铜板的手,而后抬起头, “我倒是不知……浮生门的弟子便敢这般惹是生非。” 他一双狐狸眼带了些漫不经心,仿佛面前之人只是一个个蝼蚁。 少年转身向着铜钱抛掷的方向看去,见着玉霖时有些诧异地微微一愣,张了张嘴无声念叨,“……是他。” “你又是何人!在扶阳城地界也敢管我们柳家的闲事?!” 玉霖轻笑一声,换了个姿势靠着,“扶阳城的地头蛇么?倒是第一次见这么正大光明报上名来的。” 他的声音被烈酒润得有些嘶哑,慢慢悠悠的,带着些无所谓的意味。 说罢,只见他打了个响指,一枚小巧的令牌便到了他的手心。他轻轻一掷,那令牌便被扔到了为首的人怀中。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为首的人捏起令牌一看,扬起的笑容一僵,而后睁大了眼,“浮、浮生门……” 玉霖嗤笑一声,“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奴才罢了……不怕我回去告你们家公子的状?” 紧接着玉霖伸手一抓,那令牌便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那人被他说得有些不知所措,浑身一僵,瞪了他一眼,随后慌乱地冲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声不吭地走了。 “浮生门的弟子怎么来了……” “柳家也有怕的时候?!” 他们走后,楼内叽喳喧闹了好一阵,空气都轻松了许多。 掌柜站在一旁看了一场闹剧,这会儿等人走了才凑上前来小声说:“公子方才可是冲动了!” 玉霖扭过头去看他,“怎么说?” “如今扶阳城内无人敢惹柳家!你虽是浮生门的人……”掌柜说到一半,又凑近了些,用手指了指上头,用气声说道,“可护着他们的……是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就是那位正道第一人么——”少年慢悠悠地走近,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却是带着微不可察的不屑。 他的眼神泛着微微冷意,说完后敛眉将情绪全数掩去,转过头对着玉霖一拱手,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与方才截然不同,“多谢哥哥相救!” 玉霖被酒精刺激得脑袋嗡嗡作响,有些浑浑噩噩的,竟也没察觉少年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正摆弄着手上的令牌,见少年表情浮夸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道:“你怎么胡乱攀亲?我看起来年纪很大么?” 对于重芜仙君的事,玉霖不予置评,也懒得多说。 少年说着,自顾自地坐下,凑到玉霖跟前去,冲着他眨了眨眼, “我今年才十八,自是要比恩公哥哥年幼些罢。” “嗯……比我小上一岁。”玉霖带着酒气沙哑着声音随意应了。 可下一秒,却见那少年不依不饶地凑上前来。他有些诧异,下意识地身子后仰躲开了去。 少年视若无睹,接着问道:“哥哥是何方人士?我怎都没在扶阳城见过你。” 玉霖轻笑一声,拆穿了他的谎言,“你若是扶阳城人士,便不会与他们叫板了。” 少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嗔了他一眼,“哥哥好生聪慧,瞒不过你。” 玉霖脑袋昏昏胀胀,没有同陌生人谈天的心思,朝着里头瞥了一眼, “他们走了,你去寻你的花魁,抱得美人归便是。凑到我跟前是做什么?” 第7章 “见你好看呀。” 少年坦然地看着他,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含着情,眸子里只能倒映出玉霖的身影。 玉霖被他直白的话说得愣了一下,僵硬又别扭地挪开了眼。 少年趁着他不注意转过头去遣散了掌柜、支走了自家小厮。待到四下无人,他拿出一枚令牌来,凑近同玉霖窃窃私语道: “我是飞剑宗的弟子,名叫楚风眠,奉师尊之命前来调查扶阳城。” 这少年竟一骨碌将自己的事儿全倒出来了。 玉霖的眼尾被上脸的酒气烧得有些红,不太清醒。见他一脸神秘的模样,本能地用手掩住了令牌,学着他的样子,凑上前去同他咬耳朵,“扶阳城出了什么事么?” 楚风眠沉声道:“有魔气入侵,我猜测与柳家有关。” 玉霖被他这般坦白的语言逗笑,吃吃笑着,“柳家的两位公子可都在浮生门,把这告诉我了……不怕我回去通气?” 楚风眠却一点都不惧,微微笑起,尖尖的虎牙带起酒窝甚是好看,“我猜你不会的。” 玉霖不知为何,看不得他这般澄澈的眼神,好似眼底包含着信任与纯粹,让人招架不住。 于是他轻咳一声,只当他是孩子心性管不住嘴,“我自是不会,但你切记可别告诉了别人。” 楚风眠好似得到了他的保证,笑意更浓了,“那是自然,我只跟漂亮哥哥说。” 听到魔修的名头,玉霖酒醒了些。上辈子,玉鸢玉轩在魔门秘境殒身,他自是对魔界种种避之不及。 此刻,既然扶阳城恐怕有魔修潜伏,他自是不好多待,于是只随意逛逛便回了浮生门。 却不知,楚风眠在他走后便变了一副模样。 “准备得怎么样?” 楚风眠声音微沉,向旁瞥了一眼,那小厮便凑上前来。 小厮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对着他微微拱手,“回大人,已经准备妥当。” 楚风眠抬手拿起热茶抿了一口,垂眸摩挲着杯身,“本不想拖浮生门下水,重芜仙君偏偏收了个柳家人。” 小厮沉默了一会,看了一眼玉霖离去的方向,面露担忧道,“方才那人会不会将计划告知……” “他不会。” 楚风眠打断了他的话,慢悠悠地道。 玉霖对重芜仙君的态度不算好,想来也与他的情报一样,被那位柳家人的搅和伤了心。 不过…… 他想起了从前的事,眼底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既是他的师门,若是重芜仙君知晓,提前处理了那柳家人,放他们一马也未尝不可……” 小厮又低下头去,待楚风眠思索完,才道,“大人,时辰到了。阿婧已在屋内侯着了。” 楚风眠将杯盏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后起身拍了拍衣衫,“走罢。”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超绝变脸哥 6 第6章 “斗剑大会,正式开始!” 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铜锣声,打破了崇山之巅的寂静。 玉霖站在玉鸢身边,时不时左顾右盼。玉鸢察觉后问道:“在找谁?” “闻谨。”他自然地答道。 他那好些年不见的友人被师门长辈看管得紧,如今借着斗剑大会的名头,自己才能见他一面。 玉鸢陪他一起寻,半晌指着灵药谷阵营中那靠在树干的人影,对着玉霖说:“在那。” 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正双手环抱着靠在树旁闭目养神,感受到玉霖望过来的视线后睁开眼来,笑了一下。 闻谨看了一眼灵药谷的长老,手指微动,从人群后面绕到了他们面前,笑着冲玉霖眨了眨眼。 他与玉霖自幼一起长大,熟络得很。玉轩自然地拉过他的手,笑着招呼他过来坐,同他寒暄片刻。 重芜仙君带着玉明、玉伶在另一边坐着,闻谨一望便望见了。 闻谨皱眉看了半晌,凑到玉霖耳边同他说着小话,“那是谁?怎么跟你这么像。” 玉霖的眼神泛起冷意,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师尊新收的‘五师弟’。” 闻谨有些诧异,微微皱眉,“重芜仙君这十余年没再收过徒,他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天资聪颖?” 玉霖本来要下意识地否认,却倏然回想起前世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景象,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 闻谨看着他的神情,自然地找补道:“也是,若不是天资聪慧,也不会收他来给你添堵。” 玉霖叹了口气,暗自嘟囔:许多年不见,提这些外人来做什么。于是将话题转移了去,抬头问道:“许久没见你了,你师门舍得放你出来了?” 玉霖抬眼,用眼神描摹着闻谨的脸庞。 前世魔门秘境之后,他便浑浑噩噩,不曾关注外面的事,与闻谨没了联络。如今细细算来,也有好些年了。 听他提起,闻谨唇角微僵,半晌“嗯”了一声,语气有些勉强,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话题,尴尬地将右手搭在玉霖膝上。 却见玉霖眯起眼来,定定地看向他手背上隐隐露出的一团黑色,“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玉霖眼疾手快地拉着闻谨的袖子往上提。只见闻谨的右手背上被可怖的黑色图腾占据,一直蔓延到小臂之上。 闻谨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了一下,猛地想要将手抽走,却被玉霖强硬地按在了原地。 玉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他的眼神固执,仿佛他不说,便不肯松手。 闻谨同他对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们用来监视我的小玩意儿罢了,有它在,我跑不了。”他说罢,无所谓地笑笑,安抚玉霖道,“没事的。” 当年灵药谷的嫡系弟子只剩下闻谨一个,他年纪尚小,哪护得住灵药谷,于是被分散着的旁系弟子篡了位置。 那些人又为了不落人口实,将闻谨囚在谷中当个被支配的木偶“正统”。 他被推到外头掩人耳目,玉霖哪会不知道个中缘由,心疼得紧,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这个东西……一直都会在么?他们疯了?!想管着你一辈子?!” 闻谨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抚道:“没有,这个图腾需要灵力来维持,他们的实力支撑不了这么久。” 玉霖半信半疑,抬眼看他,见闻谨的眼神不闪不避,依旧如常,才犹豫着将他的手松开了来,语气软和了些,“……若是你在灵药谷受了委屈,记得来寻我。” 闻谨带着笑意对他“嗯”了一声,眼底却晦暗不明。 明明自身难保,说什么帮别人。 闻谨寻了个借口扯开话题,他拿起玉霖的令牌看了看,问道:“你与谁对战?” 令牌上刻着:水属性,一号场,十七号。 紧接着玉霖答道:“我对战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是玉伶。 前世他吊儿郎当地修炼,在初赛对上了玉伶,却狼狈收场。 玉伶天资不高,他没放在心上。却不想玉伶早早便升上了水地阶三段,他出手便失了士气。 隔段如隔山,他对修炼本就不上心,更何况对上的是比他强上一段的玉伶。于是他被打得节节败退,几招便败下阵来。 闻谨点了点头,“初赛不会太难,不必担心。你要比赛的场子我方才有见到,应当快到你了,去准备着吧。” 玉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他如今虽已到水天阶一段,对上玉伶却还是有些踌躇。 他抬起头来犹豫地问,“你陪我吗?” 闻谨点了点头,“我陪你,走吧。” 两人悠悠走到一号场。他们刚到,玉霖手上的令牌便亮了起来。 闻谨猜得没错,果不其然下一个便是他了。 闻谨颔首,“去吧,我在台下等你。” 玉霖点了点头向前走去,接过统一分配的利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上了台。 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白衣,一头黑发束起,将他的五官凸显得漂亮。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玉伶随后也上了台。他头发披散在肩,白衣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反射光芒,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见着玉霖,他的眼神有些露怯,他抿了抿唇,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利剑,而后坚定地看向玉霖。 玉霖微微仰起长颈,眼神中带了些冷意。 夙兴夜寐了数月,他如今已是水天阶一段。他能感觉视野越阔越大,也更加明晰。 玉霖的丹田灵力如水波流动,逐渐积攒蓄满,然后温柔地扩散开来,如流水一般在他体内绕圈形成闭环。 紧接着一声铜锣声响!玉霖后撤了一步,随后如风一般冲了出去! 他默念法诀,剑身瞬间泛起水蓝色的光芒,周遭如雾飘荡在他周围。他利落地一挥剑,直击玉伶命门。 玉伶瞳孔一缩,同时抬剑去挡,但姿势略显笨拙。 第8章 玉霖有些怔然。 重芜仙君曾对他说:“修炼可以不好,但剑术不能不端正。”因此在他还在打基础时,卯时就得起来练剑。重芜仙君座下就没有剑术不精之人。 却不知为何,到了玉伶这…… 玉霖敛了眉,对着玉伶抵挡狼狈时露出的破绽挥剑击去! 到了天阶一段,他便可以探出实力在他之下的对手的深浅。两人剑上灵力碰撞,玉霖便了然。 怪不得自己前世被蒙在鼓里,只因玉伶的灵力实在是充足。 他好似呼吸间都在源源不断吸收灵力,却不知为何,不能将灵力妥善安放。未经过滤的灵力凌乱繁杂,在玉伶的体内不停地乱窜,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的灵力看似有形,却群龙无首,一冲就散,没有冲击力。 玉霖眉头微蹙:这并不是水地阶三段该有的水平。 他想着,剑刃却继续向前。紧接着他将玉伶的剑往上一挑。银色的剑身碰撞发出一阵“嗡——”的声响。 玉伶被他的招数惹得呼吸一滞,手忙脚乱地将剑身向下一压,退后了几步。 玉霖打量着他的神情。以前未曾注意,如今看着玉伶这般灵力对不上技巧的模样,反倒像是急于求成所致……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上前拉过玉伶,将他向后一拽,手掌内凝聚灵力朝他后心袭去。 玉霖并无伤他的意思,一阵柔和的水元素在玉伶体内蔓延开来。他的灵力向前推去,却发现玉伶的灵力虚虚地聚在丹田周围,支离破碎,凝不成型。 支离破碎……凝不成型…… 玉伶体内的灵力分明就是吃灵药堆砌而成,压根不是正经修炼起来的! 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重芜仙君的主意?这般做是为了什么? 玉霖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他冷冷地盯着玉伶,呼吸又短又急,又只好闭了闭眼将心中复杂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放开了玉伶,手微微颤抖,接上了方才的招式。可难免分神,手中动作不断,但还是稍稍失了几分力。 就在这时,玉伶察觉到了他的怔怔,快速地将水元素凝聚于剑中,朝他砍来! 逼人的剑光倏然袭来,玉霖察觉到危险,猛地抬头提剑去挡,只见玉伶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是用了全部气力! 他的神情中夹杂无尽癫狂,看着玉霖的模样像要把他剥皮饮血。 玉伶的呼吸粗重,猛地紧紧抓住他的手,顺势转过身子,一剑刺进了他的腰间! 一阵刺痛逼至腰间,玉霖顿时发出一声闷哼,伤口鲜血直流。蜿蜒的血蛇顺着白衣直直地淌下,刺眼得紧。 玉霖疼得头皮发麻,场下则是一片惊讶哗然。 “这不是同门斗争?怎的下此狠手?!” “你有所不知,长得乖的那个是重芜仙君时隔十余年新收的徒儿……想来对他极好,被人嫉妒了吧!” “同门又怎样?我看他们关系也不怎么样!啧啧,大宗门的龌龊事啊。”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下,玉霖定定地看着将剑坚定地刺向他的玉伶,半晌之后笑了出来。 在痛意的刺激下,玉霖伸出左手抓住刺进他伤口的利剑,一点一点地将剑拔出。 只一刹,他的掌间便血红一片。星星点点的血迹洒在场上,止都止不住。 有说他善妒不容人的,也有揣度他们师兄弟关系的。前世他输得狼狈,自有比这难听千百倍的话,他自是对此不甚在意。 他没有犹豫,不及掩耳之势地将玉伶的剑面往下压,随后伸手夺了他的剑扔在地上,伸出那只血手将玉伶的手擒住。 “嗡——” 一阵微风刮过,玉霖手握着的利剑便抵在了玉伶的脖颈上。 玉伶不断挣扎,玉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擒得更紧。 玉霖的伤口不断开裂,将玉伶的双腕也染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玉伶不由得绷紧了身子,轻微短促地呼吸着。 他不敢招惹玉霖,眼底的癫狂化作浓郁的惧意。 玉霖看似冷静,利剑握得稳,呼吸却极为粗重,带着不规律的颤抖。他将脸藏进阴影里,一言不发。 玉伶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带着冷意的眼睛,如毒蛇般看着他。 他两无声地对峙着,只剩冰冷的剑悬在颈边。 半晌,玉霖的剑往旁边一割,玉伶的耳边头发便被整齐利落地切断,齐齐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营养液么么么!gt;最近阅读不是收藏!得点文首页那个才算 7 第7章 ◎“浮生门的人怎么好意思找你救人!”◎ 他的手一直在用劲,鲜血直流。腰间传来一阵一阵刺骨的疼。 玉霖随意地甩了甩手,未干的血迹便星星点点溅在了白衣上。 他将剑“砰”的一声扔在场上下了台,却在下台时不由得身形一晃。 闻谨本就等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立马搀扶住了他,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玉霖的眼神略有些涣散,没有回答他的力气,急促地呼吸着,缓缓摇了摇头。 他垂着眉,随后闭了闭眼松开闻谨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径直走到重芜仙君的面前,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灵药? 玉霖的声音带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不解,他的语气疑惑又颤抖,一味倔强又固执地询问着。 他从小便将师尊那“修炼不能借用外物”的话奉为圭臬,而如今师尊却为了玉伶,自己破了戒? 难道玉伶就这般好,值得所有人都颠覆规则为他开路? 可重芜仙君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玉霖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垂眸看了他腰间的伤口一眼,语气温柔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避而不谈的模样几乎是默认,玉霖身形一晃,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起无名火。 上辈子,当众的失败和众人的编排让他几乎发了疯。他与玉伶那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相被人嚼了许久的舌根。 他可以承认失败,但不能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和那个人。 而如今告诉他,他的丢脸他的阴影,是师尊一手促成的。连同他儿时的信仰与原则也一同击碎。 玉霖连苦笑都没力气,抬眼定定地看着重芜仙君,一遍又一遍沙哑地问道:“为什么?” 他的手握拳越收越紧。伤口开了裂,血随之滴下,他也不感觉疼,“为什么?” 他像发了疯一样想要一个答案。 玉霖忽觉手腕一紧,转眼看去,只见闻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对他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小玉瓶,“走,我带你上药。” 他一言不发,被闻谨拉到了石头上坐下。 这里远离喧嚣的竞技台子,场上的喧闹与叹息仿若都与他们无关。 闻谨半蹲在地上拉开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了点淡绿色粉末,一点点洒在他的腰间。 玉霖的伤口扎得深,又没有及时清理,此时渗出血的伤口结了痂。 血块与衣物黏在一起,闻谨只能给他先消炎。 按到伤口时,玉霖下意识蹙眉“嘶”了一声,不满道:“轻点。” 闻谨处理伤口的力度轻柔了些,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现在知道疼了?” 玉霖没应答,固执地咬紧牙关。 闻谨小心地将粉末洒在伤口上,而后轻轻吹了一下,拿出剪子来将他伤口旁的布料剪开。 小缕轻风灌进衣物与皮**隙处,闻谨用镊子将粘着皮肉的布料撕开一角,然后往外一扯。 玉霖闷哼一声,额上流下冷汗。 闻谨瞥了他一眼,用绢帛细细地轻柔擦拭伤口,“你别去惹你师尊不痛快。” 玉霖冷哼一声,“凭什么。”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伤口逐渐被药粉覆盖,而后覆上干净的细布,闻谨都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闻谨缓缓抬起头来,轻声道:“小霖,你听听我的,我不会害你,行吗?” 闻谨伸出手来摩挲两下他的侧颊,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他看向他的眼神复杂,细细望去,竟略带悲怆。 玉霖看着这样的眼神哑了声,对着他说不出一个不字。他想不明白缘由,却不自觉地软下声来,“嗯”了一声。 玉霖闷声拉过闻谨,两人并排坐在了石头上。 他双手撑在石面上,仰起头看向天际,轻道:“闻谨,我想起了小时候。” 闻谨带着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怀念,“我初见你时,你还是个小不点儿。” 幼时,玉霖在冰天雪地里伤了身子,体弱多病得紧。而后他在六岁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 重芜仙君带着他遍寻名医,却毫无办法,只好背着玉霖去找灵药谷的旧友。 灵药谷位于绿荫之径的深处。 第9章 幽蓝色的灵树成片屹立在道路两侧,巨大的树冠遮住天空,只隐隐地透出一丝蓝紫色来。 成群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在他们身边飞舞。 绿荫之径不得御剑,于是重芜仙君抱着他徒步走到尽头。 一棵苍天大树立在灵药谷入口处,树藤盘根错节地缠绕在木门上。 重芜仙君走上前去,轻叩了三声木门。 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了细微的动静,而后缠绕在门上的树藤“刷拉”一声全数往旁边退开。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拉开了来。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约莫六七岁的男孩靠在虚掩着的门上,声音稚气未脱,“谁要就医?” “是这个孩子。”重芜仙君向他示意。 男孩打量了他们一遍,往门侧让了让,“进来吧。” 玉霖脸颊通红,全身滚烫,一点力气也没有,软软地趴在师尊怀里。 他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什么声音,微微睁了睁眼。 重芜仙君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摸了摸他的额头的温度,将他往怀中带了带,轻哄道,“快到了。” 道路两侧是一块块的药田,种着各式各样的灵草。不同种类的灵草微微发着淡蓝色、淡绿色的幽光。 灵药谷内呈冷色调,窸窸窣窣的虫鸣回荡在谷内,显得静谧。 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伴着一股清新的香气。男孩穿着简朴的麻布袍子,带着他们往里走。 男孩还未走到里屋便顿住了,“师父。” 只见老人不知何时得知了消息,站在了屋前。他双鬓斑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无悲无喜地喊了一声,“重芜。” “好久不见。”重芜仙君点了点头,还欲与他说些什么,就见老人移开了视线,推开了门。 老人转过头问了一声,“这个小家伙怎么了?” 重芜仙君跟着他进了屋,小心地将玉霖放置在床榻上,“高热不退。” 老人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过身去看玉霖的病情。 玉霖躺在床榻上,勉强地睁眼去看眼前的老人。他烧得迷糊,脑袋空荡荡的,半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思想来。 “他怎么了?”重芜仙君凑到老人身边问。 “你先出去吧。”老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喊男孩拿针盒来,自己起身去浸了个冰凉手巾敷在玉霖的额头上。 事态紧急,他看着玉霖迷迷糊糊的样子也不敢忤逆他什么,便起身出去了。 “师父。”男孩拿了针盒递给他,然后站在他身侧,待他走了才问,“方才那位是浮生门的吗?” 老人拿针的手顿了顿,半晌道了声“是。” “浮生门的人怎么还敢找你救人!他也好意思……” “闻谨,慎言!” 老人打断了他的话,抬起一只手指抵在他的唇瓣上,面色严肃。 男孩顿时嘀嘀咕咕地消了音。 老人冷着脸看着床塌上的玉霖,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时不时将手背抵在玉霖的额上,看他有没有退些热度。 他的手不烫,温凉的手敷在玉霖的额上,带了些药香过来。玉霖无意识地轻嗅,泛着水光的眼睛微眯,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这个小家伙没有做错什么,也该救。”老人看着他的眼神软下声来。 待玉霖退了些热,他便洗手擦净,小心地给他施针。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很好,施针时只能凑近,眼神专注地看着施针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他直起了身子,垂眸思索着什么。 玉霖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高热已退,脸颊只残余淡淡的一层红晕,他仍有些虚弱,嘴唇苍白。 “闻谨,我得给你留条退路。”老人说。 “什么?”闻谨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老人转过头看他,眼神平和,“如果我不在了,你便去找重芜,他会帮你的。” 他说罢,走出门去,留闻谨和玉霖在屋内。 重芜仙君看他的反应便知道玉霖已无大碍。数十年不见,他见曾经的好友变作如今这番模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现在……怎么样了?”他半天只憋出一句话来。 老人温和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我也命不久矣了。” 他像看破红尘一般,没有任何怨怼。 “……当初的事,是浮生门对不起你们。”重芜仙君轻声道。 老人转过头去,他看着灵药谷的后山,“这句话,来得太晚了些。” “阿镜……若是有需要,尽管找我。”重芜仙君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递给他一个传音令牌。 老人没有推脱地接过了令牌,抬头看着他,“确是有一件,帮我照顾好闻谨。” 屋内。 闻谨趴在床塌边思索着老人方才的话,便见玉霖睫毛微颤,悠悠转醒。 他回过神来,凑上前去,“你醒啦。” 玉霖懵懵的,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你是谁呀?” 闻谨被他稀里糊涂的话问得一愣,便也稀里糊涂地答了一句,“我是闻谨。” 半晌他也觉得自己答得莫名其妙,便又补充道,“方才那位医者是我的养父源镜,我是灵药谷的学徒。” “……哦。” 闻谨看他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得紧,便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浑然不记得他前半个时辰还询问源镜为什么要救这孩子的事。 玉霖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同他报了姓名,而后向着门口探头,“你见到我师尊了吗?” 闻谨的情绪瞬间低了下去,他冷着脸朝着门口努了努嘴,“外头呢。” 玉霖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应了声之后低头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便下床去找重芜仙君。 “师尊!”玉霖扑到重芜仙君怀里,被他抱了起来。闻谨紧随其后出了门,站在了源镜的身边。 “闻谨,我带你一起走。”重芜仙君答应了源镜,这会儿微微低头对着闻谨说。 闻谨却满脸敌意地看着他,往源镜身后缩了缩,“我不要。” 源镜好笑地将他护到身边,眼神微动,“重芜,到时候再让他去找你吧。” 重芜仙君抬头看他,淡幽的光照在源镜的脸上。 源镜眉头舒展,脸色温和,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什么,又好像是快要解脱。 “……一起走吧,你们灵药谷的旁系虎视眈眈,只有浮生门护得住你们。” 他终于舍得给了重芜仙君一个笑容,“重芜,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只要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还在,就没有回去的道理。”源镜摇了摇头,“你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两个宝宝…!!! ^ ^ 8 第8章 ◎重芜仙君起身向着闻谨和玉霖在的地方走去。◎ 玉霖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当时为什么这么讨厌重芜仙君?你也未曾同我说过。” 闻谨道,“以前不同你说,是怕你因此心存芥蒂。后来,是没有说的必要了。” 玉霖笑道:“我当时不懂你冷脸的原因,还觉着你是脾气古怪。” 闻谨点了点头,“难怪我初来时,你怕我得紧。” 玉霖并未多提,只是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灵药谷与浮生门恩怨的事,转移了话题,可闻谨却沉默了很久。 他好像在心里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半晌,将以前的故事向着玉霖娓娓道来。 “从前……浮生门中还有座峰殿,名为洛书阁。” 浮生门作为灵修门派,实力数一数二。洛书阁之中的弟子却都是“老弱病残”,竟没有一个修为资质好的。 他们不与其他峰殿一起练早功,无甚存在感,但乐善好施,浮生门的伤药皆是他们配置。 他们是浮生门中唯一的药修峰殿。 重芜仙君早年修炼得疯狂,经常受伤。源镜作为洛书阁的一员,便带着药箱四处走动,因此与他有了交集。 听闻早年之时,洛书阁的峰主水月长老救了掌门的命,掌门便带她回了浮生门予了一座峰殿给她,让她在浮生门培养药修。 她温柔端庄,永远都是一副带笑的样子,说话温声细语。凡是见过她的人没有说她不好的,皆称她为“水月妈妈”。 但掌门本该死在那一日。 昔日掌门的敌人得了消息,知晓了是她坏了自己的好事,便暗中盯上了洛书阁。 他们修为不足,不能自保,只能靠浮生门众峰的保护得以生存。但作为浮生门的“破绽”,敌人总能找到机会的。 一次出去采买的日子,洛书阁的五师弟照例下了山,却被魔界之人俘虏。 那魔修奉命朝他的传音法器里注入灵力,将魔气传给水月长老,让她派人来救。 她得知消息后焦急难耐,去寻求掌门帮助,却被拒之门外。 水月妈妈将徒弟当自家孩子看待,哪有放弃的道理。于是她在掌门的殿宇下求了三天三夜,去找她曾帮扶过的人求助。 第10章 她每晚每晚地落泪,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复。 他们打算放弃她的孩子。 水月长老的直系秘籍虽好,但会限制修炼者的修为和年龄。 所以她选弟子的时候皆是选些资质差些、又不介意这些的修士。 以至于洛书阁的弟子至多也就是地阶三段。 这种修为,又能做什么?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无力,没有修为的人什么也不是。 她就这么求,直到五师弟的本命灯灭了都没有一个人肯帮她。她心如死灰,孤身带着洛书阁的人离开了浮生门,从此隐世。 后来,她用出了家传的法宝,将觊觎灵药谷的人挡在了外头。 玉霖沉默着听完,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闻谨轻叹一声,“他们啊,一生修为低下,连辟谷都做不到,更别谈青春永驻。一生就蹉跎那么些年,而后又死去。” “最先苍老的是水月妈妈,无力的认知对她打击很大,她萎靡不振了好些年,头发斑白。她也不用灵药,就这么任自己苍老下去,最后葬在了灵药谷的后山。” 玉霖抬眼看他,“可我看你后面来浮生门时好乖。你……放下了吗?” 玉霖还记得闻谨曾经看重芜仙君的时候,那充满敌意的眼神。 “寄人篱下,到哪都是得乖觉些的。”闻谨笑了一下,轻轻推搡他,“怎么不知不觉又跟你说了这么多煽情话。” 玉霖冲他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拿他的令牌,“抽签结果出来了么?让我看看你跟谁比?” 闻谨哭笑不得,“只有一个数字,你怎么知道和谁比。”他说完,还是凑到玉霖跟前去看他的比赛信息。 木属性,四号场,五号。 “走罢,去看看。” 二人说着,回到了比赛场边。 浮生门的地方就在四号场旁边,玉伶被吓得不轻,耷拉着脑袋不停地掉泪,同重芜仙君说些什么,大师兄站在他旁边,轻声细语地哄。 玉霖见状皱了皱眉,闻谨便先将他的疑问问了出来,“玉明什么时候同他这般熟稔了?” 玉霖摇了摇头,“我同他几个月不见,我也不知道。” 前世玉明对于玉伶的偏袒历历在目,玉霖恼他得紧,哪还会去主动找他。 许是他们的视线存在感太强,玉明察觉后抬起头来,在对上玉霖的视线时身子一僵,猛地缩回了搭在玉伶肩上的手。 玉霖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走到三师姐旁边站定。 “小霖,还疼么?”玉鸢问。 “不疼了,师姐。你看,闻谨都给我包扎好了。”玉霖弯了弯眼睛,哄小孩似的举起自己裹着布的手。 可方才走着,却没发现细布渗出血来,这会儿伤口血红一片,竟好似博同情似的。 玉霖尴尬地抿了抿唇,又默默将手缩了回去。 “灵药谷——闻谨,对浮生门——玉伶!” 紧接着一声铜鼓声入耳,玉霖诧异地看向闻谨。 “你怎么会跟他对上?” 闻谨轻笑一声,“我抽签时间靠后,抽到已经第二场的人也是正常。” 初赛共有两次机会,输了一局的人还会与第一局出场的修士对上一次,两局皆输,才算真正出局。 玉霖与他对视一眼,转过头看向玉伶,而后眼神略带同情。 闻谨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从不吃亏,睚眦必报。玉伶落到他手上,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 玉伶上台之后,情绪平复了些许。看着闻谨时并没有先前的紧张。 说来也并不奇怪,灵药谷在外的印象一向是“只会炼药的废物”,修为上的造诣从不会让人多给一个眼神。 玉伶紧紧地盯着他,准备先行动手,毕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虽然失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还是不愿太过掉以轻心。 他定了定神,将灵力尽数输入到利剑中。认真地去寻找出剑的方向,而后向前一劈。 灵力似水龙一般盘旋往前,直冲到闻谨眼前。 闻谨却毫无惧意,微微勾了勾唇,轻轻地嗤笑一声。而后,他后撤了半步,像是蛇一般诡异地前行! 闻谨的身体柔软,速度极快,躲开了冲过来的“游龙”,又顺势向前冲去。 玉伶的耳边倏然刮过一阵风,危险近至眼前。他的瞳孔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紧绷。 只一瞬功夫,闻谨便到了他的身后。 玉伶机械般地转过身,冷汗直冒。他知晓自己那用药灌出来的根基底子不中用,只能唬一唬不如他的修士。 如今见闻谨的架势,玉伶也知晓自己是低估了他。 他看着闻谨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不安地砰砰直跳。 只听闻谨站在他的身后,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泛着冷, “欺负小霖的,就是你么?” 他说完,便动了身。 闻谨猛然向前冲刺,接近玉伶时抬起利剑,在他的皮肉上轻轻一划。 他没有用灵力,伤口切得很浅,但速度极快,玉伶躲闪不及。 不过一会,玉伶衣服上便都是剑痕,可以看到里面被划开的皮肉。绽开的皮肉泛着粉,浅淡的血液流不下来,只这样挂在伤口上。 玉伶狼狈地格挡着,一股被戏耍的恼怒感油然而生。 他虽是灵药堆起来的花花架子,却也是地阶三段的灵修。倘若正面打斗,闻谨不一定招架得住。 玉伶眼神一冷,抬剑就向闻谨冲了过去! 闻谨却避也不避,眼神里满是了然,猜到了他的动作,站在原地硬生生地接了他一剑! “刺啦!” 剑与剑相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闻谨被灵气流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顺势侧步转身,将剑绕到玉伶的剑身下方,往旁一顶,让玉伶一瞬间找不到发力点,剑身歪了一分! 闻谨顺势搭上他的手腕。 不知他点了什么穴,玉伶倏然感觉手腕一软,一股麻感蔓延到了他的手腕上。 而后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剑。 “咣铛。” 银白的利剑掉到了地上,闻谨眼神平静,收了剑朝他一拱手,下了台去,徒留他一个人狼狈地站着。 玉伶面目扭曲,咬牙正欲说些什么,却发现麻感传遍了他的全身,动弹不得。 他怔怔,僵硬地往下望,才发觉方才闻谨那一剑一剑浅浅划开的伤口有微弱的瘙痒传来,一阵一阵的刺激着他的感官。 玉伶的眼里升起一抹恐惧,被迫身体僵直,机械般地抬起头,求助地看向台下的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对上他视线,疑惑地回望。玉伶急急地想要张口呼救,却发现发不出声。于是他又转动眼珠看向大师兄的位置。 玉明如今同他极为熟络,自是保护得好好的。如今他见玉伶一动不动站在台上、满眼无助与迷茫的模样,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不顾台下众人的目光,三两下上了台,将玉伶抱了下来。 玉伶害怕得很,一动不能动,红着眼眶看着他,眼角有泪,却说不出话来。 玉明见状焦急地转头喊重芜仙君,“师尊!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 玉伶情绪激动,不停地小声呜咽着。他痒得紧,控制不住地想去挠,却又说不出、动不得。 重芜仙君皱着眉头快速走了过来替他把脉,却发现玉伶的灵脉竟都被堵塞住了。 闻谨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将毒分块面渗入了玉伶体内,又在他被点穴时全数聚集在一起。 如此以来,麻感自然而然涌向全身,导致玉伶僵直不能动。 只见玉伶方才瘙痒的伤口刺红得吓人,上面起了小疹子。一看就是中毒的症状。 重芜仙君握住他的手腕,将缓和的灵力输入进去,疏通他的灵脉,而后起身向着闻谨和玉霖在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闻谨护短,闻谨好! 撒娇打滚想要评论!真的没有吗qwq 9 第9章 ◎“可他的眼神分明带了一丝脆弱,分明强颜欢笑。”◎ 闻谨一下台便直奔玉霖而去,那意气风发挑着眉看他的模样与玉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玉霖笑着看他,微微瞥了一眼玉伶,问道:“你做了什么?” 闻谨广袖一抖,一个小瓷瓶便到了他的手中。他双指捏着小瓶,抬起来给他看,一脸得瑟道:“所及之处瘙痒不止。他若不及时解开,便得破个相。” 玉霖笑得痛快,“这么对待他的心肝儿,你就不怕重芜仙君找你来?” 闻谨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若是来找我要解药,给便是了。就这么一会儿,也够他好受的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还有这能耐,玉伶虽是吃灵药堆出来的,但却也是实打实的水地阶三段。”玉霖又凑近了些。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闻谨不欲多解释,说完之后向着灵药谷那边看去。 第11章 他离施法者太久,如今手臂上的图腾有些微微发烫。 玉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口问道:“你如今在斗剑大会出了风头,肯定会引起其他门派的注意。你的师门不会忌惮么?” 闻谨嗤笑一声,眼神带了些冷意,手有意无意地轻甩,语气渐低,“忌惮……他们用的招数要比我脏千倍百倍,没什么好忌惮的。” “至于其他门派……” “每个人都来搅和一番,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他正说着,一声夹带着些许怒意的声音传来。重芜仙君走到他们面前,半眯着眼睛,眼神危险,“闻谨。” “怎么了,仙君?”闻谨知晓他是为了玉伶而来,装傻地明知故问。 重芜仙君俯视着他,似乎要他主动交代,慢悠悠地开口:“你以前是个乖孩子,非得让我把话说这么明白吗?” 又是乖孩子。 好似他为了一份乖觉,可以一切情谊都不顾。 玉霖看着他高傲的模样,眼神不由得带着些冷意,却又笑眯眯地接过话去,“师尊,您就这么喜欢乖孩子吗?” 重芜仙君被猝不及防地一堵,眯了眯眼,不知为何有些生气,“玉霖,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玉霖刚想开口,就见闻谨站了起来,阻止了二人争吵的趋势。 他把装着解药的瓷瓶放到了重芜仙君手中,打断了玉霖未出口的话。 闻谨垂眸说道:“这药少量多次地撒在伤口处便可,一日三次。” 重芜仙君“嗯”了一声。他瞥了玉霖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解药就打算转身离开。 却不想,身后传来玉明满带怒气的声音,找上了门来,“玉霖,你何必让他这么欺负人?” 玉霖转眼,便看见玉明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模样,好笑地问道:“什么叫‘我让他这么欺负人’?” “玉伶如今还昏迷着醒不来。他身子骨本就弱,方才又被你吓得不轻,你还让闻谨给他下毒?” “你有必要这么恶毒吗?” 听着玉明一字一句的质问,玉霖收了笑意,“什么叫我让他给玉伶下毒?你又怎么笃定是我干的?” “他难道不是为你出气?不然他与玉伶无冤无仇,为什么害他!” “玉明!”重芜仙君怒喝他。 他的一双金色眸子掺了冰似的冷,玉明被他看得发怵,却还是支支吾吾地反驳道: “师尊!阿伶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什么缘由都不管,就让他白白受罪吗?” “好一个‘阿伶’。”玉霖眼神漠然,只觉眼前的身影与前世缓缓重叠,“为了不让他白白受罪,你就能将屎盆子扣我身上么?玉明?” “我……”玉明张了张口又要反驳,却听唰拉一声,玉霖淡淡地往手上一瞥,自顾自举起那只受伤的手,猛地撕开了纱布。 伤口刹那渗出了血,刺目得惊人。 玉霖继续道:“你要不要看看我被他伤成了什么样子?他身子骨弱,我身子骨就好吗?” 他紧紧盯着玉明,却没看见重芜仙君在他撕开纱布时下意识地想去拉他却又堪堪收回的手。 玉明看到他的伤口后沉默了,似是有些不忍,气势弱下去不少,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闻谨心中一紧,不由得抓住了玉霖的衣袖,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对着玉明说: “玉霖敬你,我也称你一句‘大师兄’。我不明白你的依据是什么,这事确与小霖无关,你这么妄下判断,就不怕伤了小霖的心吗?” 玉明恶狠狠地盯着他,语气凶狠地咬牙切齿道,“伤我师弟至此,我自然要找你,灵药谷的废物罢了,这么急着送上门来?” 闻谨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了玉明。玉明也不管重芜仙君是否还在此处,便连带着玉霖一块迁怒, “你如今不是也好好的么?簇拥着这么多人,你还缺什么?你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分他一点?” 不知是哪个词戳到了玉霖的心窝子,他突然提高声音道,“我为什么要分他一点?!” “他有父有母有人爱,由兄长带着来浮生门,又顺理成章地成为掌门的内门子弟。他缺什么?非得来跟我抢?!” “我从小被父母抛弃,在冰天雪地里快要死掉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说能分我一点?” 看着玉明嫌恶的神情,玉霖脑中浮现出前世屋殿内的漆黑,与外头的欢声笑语。 他那时好像一个一无所有之人,被抛弃在世界的一隅,生不得死不得。 他胸膛起伏,声音都带着颤。 “玉明,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到最后,玉霖只觉得没劲得很,把伤口撕裂后拉出来给人看的行为真是幼稚又好笑。 跟这么个玩意儿争宠,他只觉得不值。 他将头转过去,无力地道:“你走吧,解药已经给了。” …… “玉霖。”待他们走后,闻谨轻声唤他,却得不到回应。 玉霖低着头,将脸藏在阴影里,一头墨发垂下,看不清神情。过了半晌,他的呼吸逐渐平复,倏然问道:“他们走了吗?” “……走了。” “那就好。” 玉霖抬起头来,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将纱布随意地重新缠了回去。 可他的眼神分明带了一丝脆弱,分明强颜欢笑。 闻谨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垂眸按住了他缠回纱布的手,“我帮你重新处理,不然会发炎。” 不等他回复,闻谨将他的手搭到一旁,转头拿出工具一声不吭地替他处理。 玉霖消瘦了不少,身子单薄得很,手腕细得能被轻松握住,闻谨轻轻叹着,低声道:“你受苦了。” 闻谨的语气同平日不同,太真诚太恳切,似乎设身处地地同他共情。 玉霖一愣,缓缓眨了眨眼,对他笑得释然,却没有反驳什么。 …… 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增多,皆是往一个场上凑的。 “发生什么了?” 闻谨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于是提议一起去看看。 如今已是复赛,实力不佳的人都已出局,一下子人数减少了一半。 出局的、还未比试的许多人皆凑在三号场前。玉霖拉着闻谨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飞剑宗的大弟子就是不一样,那气势……” “你别说,浮生门的这位修士也不差。” “毕竟是重芜仙君座下的……” 玉霖听到重芜仙君的名字,附耳去听,而后踮起脚来看着台上。 比试的是飞剑宗的大弟子凌光意和玉轩。 飞剑宗本就是剑道排行第一的门派,凌光意更是公认的剑术高超。剑道这一块的领悟程度,他在同辈中可以算得上是第一。 玉轩平日低调,但他的基础功最是扎实,如今已是木天阶三段。 浮生门中重芜仙君以实力闻名在外,他那正道第一的名头太过耀眼,以至于座下弟子甚少被人提及。 如今玉轩算得上是,初露头角。 他看向台上,只见微风吹过,玉轩的衣袂翻飞。 此时比赛已经进展到白热化阶段,凌光意向前俯冲,同时舞剑,到玉轩跟前时猛地一刺! 玉轩反应极快,立即向反方向侧身躲过这一剑。 随后他将灵力注入剑中,一霎那,充盈的淡绿色光芒环绕着整个剑身! 玉轩提着剑向前一劈,淡绿色光芒便分开成两簇向前涌去。 变成了一条藤蔓虚影,缠绕住凌光意拿剑的手! 凌光意眼神一凝,眼疾手快地在藤蔓缠绕到他之前将剑抛到了另一只手上,而后反手将藤蔓劈断,接着又是一个起手式! 剑在他的手上左右摇晃,挥出了残影。他将藤蔓切成块状,顺势向前一挡。 有形的剑意顺着他的动势将藤蔓块聚在一起,朝着玉轩飞去! 玉轩感受着剑意的靠近,定了定神俯下身子来,脚步微撤,向着左侧跑动,让一个个藤蔓块啪嗒啪嗒落了空,掉在地上。 他将藤蔓躲去之后,就着俯身的动作挥剑,淡绿色的光芒向着凌光意所站之处砍去。 谁知凌光意早早察觉了他的意图,提前垫脚起跳,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躲过了他的招数,随后手捏剑诀,将剑意化作一条飞龙置于半空之中! 那飞龙嘶吼一声,向着玉轩冲去! 10 第10章 ◎“我好喜欢你。”◎ 玉轩停下脚步来,敛了神色打算正面迎战。 他不甘示弱地闭着双眼提剑挥了两下,霎时星星点点的木元素从台子的四面八方聚来。 凝结成了藤蔓。 数条藤蔓聚集起来扭曲在一起,又分散开来四面八方地向上捆住了飞龙的身体! 听见一声破天的龙吟! 飞龙嘶鸣一声,不停扭着身子挣扎,喷出的气鸣将玉轩带得后退两步。 第12章 玉轩手上的动作不曾放松,藤蔓不断捆得越来越紧。 一时比赛场两侧鸦雀无声,诉说着战况的焦灼。 玉轩正处于瓶颈期,此番与凌光意较量,对他来说,有益无害。 他缓缓抬眼,感受着包裹着他的充盈灵力,源源不断地向外输出着。 但是凌光意的剑意却更胜一筹。飞龙一声声的嘶鸣声震着每个人的耳膜,连带着台子都开始颤抖。 凌光意飞至半空,垂眼看着玉轩。 他一手掐诀,另一只手还在持续挥剑。剑在他手上挥出了残影,淡黄色剑意飞舞得漂亮。 飞龙逐渐挣脱藤蔓的束缚。 玉轩微微皱眉,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来摁在剑身上。顿时,利剑发出更闪亮的光芒! 藤蔓又捆紧了些。 没人想输。 浮生门虽然并非剑修门派,但重芜仙君最是看重剑术,座下弟子皆是剑术了得。 玉轩也不想丢了师尊的脸面。 凌光意是个十足的剑痴,对他舞剑的动作与强硬的攻势眼前一亮。 随后他用力一抬手,手上的青筋暴起,空气中的气流都随之流动! 他空着的手只猛地向前一推,飞龙便嘶吼一声,淡黄色的光芒一圈带着一圈从场内逐渐铺开,剑意范围逐渐扩大,掀起一阵狂风,向着众人涌来! 玉轩微微眯起眼,一头乌发被吹得向后飘散。 剑意涌来,将他聚集的木元素被吹散了些,藤蔓的颜色也跟着黯淡些许。 他却丝毫不慌,脚抵着台面,借着有形剑意顺势起跳,朝着凌光意俯冲而去! 凌光意反应极快,迅速地切出几个刀状剑意来向他砍去,玉轩一边侧身躲过一边向前。 “锵!” 两柄利剑相交,两个人拼尽浑身解数,一时间墨绿色光芒与橙黄色光芒包裹了整个台面! “重芜,你这徒弟真是好本事。”飞剑宗的宗主,远之剑尊笑眯眯地说道。 重芜仙君颔首,而后转过头浅笑回道:“还是凌光意那孩子更胜一筹。” 崇山之巅的正中上方,架了一座高台,以供实力高强的各大宗门的掌门落座。 他们便在高台上对比赛局势一览无余。 两人都是修炼了千年的尊者,哪会看不出晚辈的实力来。玉轩虽看着与凌光意不分上下,实战经验却没有凌光意丰富。 话音未落,就见玉轩卸了力气微微撤身,两处光芒分离,让他得到了一丝喘息。 两三息之后,他没有继续顶上前,而是顺势点地到了台面上。 胜负已分。 玉轩知道自己实力不足,再这样打下去,狼狈下场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笑着将剑抵在地上,稳住了身形挽了个剑花,向着凌光意一拱手,“多谢凌兄指教。” “没想到凌兄剑意已领略到如此地步。” 凌光意脚尖点地三两下到了地上。他的额上冒了冷汗,也并不轻松。他伸手一擦,豪爽地笑了一下,认真地说: “浮生门的剑道实属不错。你是我认可的对手。” 凌光意一下场,就被同门迎着围成了个圈。他在里面笑得开怀,一个个回着他们的问题。 “师兄好能耐!” “师兄,方才那剑招能不能教教我……” 飞剑宗的人…… 玉霖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认识的那位楚风眠,他也是飞剑宗的修士。 他探出头去,却见一个个面孔都十分面生,没有楚风眠的身影。 说起来,他一到崇山之巅,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楚风眠说的“魔气入侵”“柳家人与魔界勾结之事”在心里头挥之不去。 上辈子他在乎的人因为魔气入体而死,成了他的梦魇。如今他遇到魔族的事,都会格外小心些。 他抿了抿唇,摇了摇头,想着注意些便是。他将那些个念头挥出脑海,将视线挪向刚下台的玉轩。 玉霖愉悦地唇角勾起,“二师兄你好厉害!” 玉轩抬眼看他,笑得有点遗憾,“还是输了。” “小霖?闻谨?”玉鸢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入口处人太多了,我差点没挤过来。” 玉轩面带疲态,见她来,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上前牵过她的手,将她牵至跟前。 玉鸢看出了他的遗憾,将他一把抱住。 “你很厉害。”玉鸢脸贴着他的胸膛,声音被压得有些闷,语气却十分诚恳。 人群喧闹之中,玉轩猛地被抱住。他还能感受到玉鸢烫热的呼吸。 他顿时气息有些不稳,脸颊通红,羞道:“小霖和闻谨还在呢!!” 玉霖和闻谨一听被提及,竟都默契地退后一步,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始“寒暄”。 玉鸢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们拙劣的演技。 烈阳攀升,轮廓清晰的光晕渐大渐小。玉霖转过身,被阳光猛地一刺,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掌门落座的高台之上放置了几个锦盒,是斗剑大会获胜的奖品,皆是属性好的灵器。 他看着台上一柄流动的灵剑,挪不开眼。 那灵剑通体透明,剑身如流水般动态流动,带着水蓝的颜色光泽。 灵剑已然出窍,水波纹不断流动其中,在阳光的照射下如水面般反射光芒。 他看向它,感受到了共鸣。 这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浮水剑。 他盯着浮水剑散发的蓝色光芒,思维不由得发散开来。 前世,崇山之巅。 玉伶顺理成章拿到水属性第三的名次,他站在高台之下,眼睛泛着光。 远之剑尊托着装着浮水剑的剑匣下了台来。他慈爱地看着面前的玉伶,将剑匣递了过去,“恭喜你,好孩子。” 玉伶腼腆一笑,伸手接过剑匣,“多谢远之剑尊!” 玉霖浑浑噩噩地站在台下,却在剑匣交递之时,心脏猛地一抽。他抬起头来,看着剑匣中流动的剑身。 玉伶装作成熟地下了台,而后他看见远处的重芜仙君,笑着飞扑到他怀里。 虽不是什么罕见事,若换作曾经的玉霖,定要吃一顿飞醋。他那时却不知为何,对此视而不见,像着迷一般盯着那剑。 重芜仙君接住了玉伶,哄他将剑拿出来看看。 玉伶听话地将剑拔出,只见剑柄银白又隐隐泛着蓝光,剑身如活物般灵动。 他喃喃自语:“好漂亮的剑……”情不自禁地抚摸剑身。 指尖却被刺出了一滴血珠。 殷红与白皙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一脸委屈道,“师尊,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重芜仙君轻轻摇了摇头,安慰道:“不会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剑也是。它只是着急,想早点认你为主。” 重芜仙君说着,捏着他的流血处,挤出一滴血来,摁在剑身之上。 血滴下去那一刻,剑身疯狂地左右摇晃,发出一阵悲鸣。 重芜仙君神色一凛,在剑身上点了两下。一股霸道的灵力顺着剑身流去,而后灵剑逐渐平息,就此认主。 重芜仙君对灵剑的悲鸣恍若无闻,对着玉伶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玉伶听着他的话,心落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思索了一会,转头笑着对他说:“就叫流水剑吧。” 玉霖抬起眼,听着玉伶的话看着剑身流动的波纹,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它不应该叫这个名字。 …… 得到流水剑之后,玉伶欢喜得不得了,对此爱不释手。 重芜仙君痴迷剑道,也许之前是怕他累着才对他要求不高。见玉伶想学得紧,自然也乐意去教。 果真,那日之后,一到辰时掌门主殿便传来舞剑声,连续了一个多月。 却不知怎的,突然停了。 一日,玉霖去主殿请安。只见玉伶正趴在重芜仙君的膝上谈天。 他赤脚踩在地上放着的一块柔软巨大的软垫上。流水剑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玉伶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唇,又转过去抬起他的手,同重芜仙君撒娇道:“师尊,这剑是不是与我相克?我不喜欢它了。” 重芜仙君如同没看到玉霖一般,拿起玉伶的手看了一下,轻轻吹了口气,用旁边随身放着的伤药给他轻轻上药,“好,改天给你找一把更好的。” 玉霖垂眼看角落里的流水剑,只觉得他们两是一样的。 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师尊,既是他不用了,能否将它给我?” 那是他第一次低头和重芜仙君要东西。 重芜仙君听了他的话,却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这是玉伶在斗剑大会上赢回来的,怎可给你?” 他好似十分疑惑,连眉头都蹙了起来,将一直积攒着的疑问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什么东西都要跟玉伶抢?” 玉霖好似被当头一棒,身子僵硬,不知作何反应。 第13章 我什么东西都要跟玉伶抢吗? 想讨要个他不要的东西,如今也能算是抢了吗? 玉霖缓缓挪动视线落到流水剑上,不自觉摆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流水剑比往日更亮了三分,随着几息的时间变动,光芒忽大忽小。 他能感受到与它的强烈共鸣。 “浮水剑……” “我叫浮水剑……” 只听一声如水滴叮咚一般清澈又十分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抬起头,座上的两人却毫无反应。 只有他能听见。 他抿了抿唇,微弯了脊背,一声小声的“对不起”随风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只能收回目光,辜负它的期待。 最后他深深看了重芜仙君一眼,便转身离开。 灵剑“嗡”了一声,一句还没化形的“我好喜欢你”被丢在了玉霖的身后。 11 第11章 ◎“斗剑大会何时还能混入了魔修?!”◎ 进入复赛的佼佼者本就来自于各方各地,自然也更加不拘泥与与一些常见的种类修士对决。 排名只按照最终入选的修士属性分开计算,浮水剑则是斗剑大会中水属性灵修第三名的奖品。 论天资与实力,他在水属性灵修中并不算差。前世玉伶能拿到浮水剑,对标一下自己,他也知道自己是势在必得。 但他不会轻敌。 他看着手中的抽签牌,缓缓将五指收紧。 待玉霖回过神来时,对手已上了台来。 只见他的对手一头红发披散而下,手指轻叩着手中握着的利剑,轻蔑地看着他。 利剑顺着他的轻叩冒出红色的火焰,映着他的眸子闪出红色的光。 他胸前扣着山海宗的牌子,玉霖看了,眼神一凝。 山海宗皆是灵修,但是少有的隐世门派,落得神秘,宗门落座之地鲜为人知。 因此玉霖并不知他实力如何。 他想着,握紧了手中剑,准备应敌。 他站定,随后伸手一挥将灵力入剑而去,化龙与之纠缠。但这对于红发男子来说似乎如同雕虫小技一般。 红发男子嗤笑一声,并没有躲避,只右手一伸,手心里倏然燃起来一簇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玉霖的灵力聚成的水龙一到他跟前便分散开来,化作一缕一缕的水流被吸入其中。 他的招数被悄无声息地灭了去。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前世可不曾有这等人物,不然玉伶那半吊子也得不到第三名的名次。 他向后撤了半步,倾身向前,打算近身去寻找他的破绽。 下一秒,玉霖猛地朝前俯冲,身姿如猫一般轻快,左右移动晃出了残影。 那人见他而来,毫无惧意,依旧是那一副半笑不笑的模样,悠悠然地挽了个剑花。却在玉霖靠近的时候,猝不及防往前一刺! 他在残影之中预判了玉霖的位置,朝他心口刺去。 玉霖敛了神情下意识地一退,半俯下身子侧身躲过那一击,不遗余力地朝他腰间击出一记掌风。 那人伸手格挡,将他的攻势下压。两人单手对上,又是几个回合的对决。 那人手中力道强劲,几个回合下来玉霖便知不能硬碰硬,一个飞身与他拉开距离。 却在准备离开时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玉霖跃在空中,想要借助飞身的动作趁机甩开那人,那人却双指相并,摁在他的脉搏之上,注入了一股灵力。 那股灵力外边包裹着一层火红色的伪装,内里却透出一团紫黑色的暗光。 带着一息一变的奇怪纹路,瘆人得很。 并不是火属性的灵力。 这抹短细的灵力化刀,将他脉搏处割出一道细细小小的口子。 随后,好像有意识般顺着那细小的疤痕钻入到他的身体里。 脉搏内传来阵阵刺痛,玉霖的脑袋犯晕,浑浑噩噩地想: ……这是灵力么? 这“灵力”的触感粘稠,不似正常灵力那般轻盈干净,黏糊得他直犯恶心。 他机械般地转头,看向那红发男子,只见他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脑袋嗡嗡的,心里却顿时有了猜测。他还未在心里敲响警钟,身体便先一步有了反应。 他手腕一软,没有抓住利剑的气力,无力感传遍全身。 那团紫黑灵力顺着他的脉搏深入内里,点燃他的全身,连带着他包扎的地方都隐隐作痛。 玉霖刚想移步离开,却双腿一软,跪在了台上。 他双手撑着利剑,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吃力地想要站起来。 却尝试了几次都无果。 “这就败了?下去吧!” “浮生门的内门弟子也不过如此……跟他师兄真的差好多……” 看台周围的人只当他是被打败,都没在意,只一味地喝倒彩。 有……魔修…… 玉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发不出声。 紧接着,他的头顶投下一簇阴影。玉霖缓慢地抬起头,与一双戏谑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人悠悠上前,俯下身子,抬手捏起他的下巴,而后倾身在他耳边说:“你又指望谁救你?” 说罢他轻笑一声,双指相并,手指下滑到玉霖的脖颈上。 他垂眼摩挲了两下玉霖的脖颈,继而就要摁下去,身旁却传来一阵凌厉的风。 重芜仙君一道掌风将他逼退,将玉霖护在身后,“斗剑大会何时还能混入了魔修?” 魔修飞快地朝着高台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勾唇看他,没有答话。 他看着看台周围此时骚乱的氛围和耳边蔓延的此起彼伏的惊讶与恐惧,稍稍后退了两步,正欲脱身离去,却被重芜仙君先行发现了意图。 重芜仙君掐诀向他击去,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笼子将他罩住,紧接着一股逼人的威压让这魔修弯了脊背! 魔修紧紧咬着牙,血腥味在齿缝中蔓延,而后他猛咳出一口鲜血来。 他抬头哈哈大笑,盯着重芜仙君道:“你又何必挡我。” 重芜仙君罩子撤去,飞剑宗的人便眼疾手快地将他制服。魔修被猛地一推,身子向前倾了一倾。 “谁派你来的?” 魔修一头红发随风飘动,他只对重芜仙君轻笑一声,没有答话。 说罢,他一声不吭,闭上眼任凭处置了。 …… 重芜仙君将玉霖打横抱起,垂下眼眸。 此时的玉霖十分虚弱,半晌的耽搁让魔气愈发深入了。他微微抿着唇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着,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重芜仙君将他带了回去,叹了口气,“我只不在一会,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玉霖迷迷糊糊间微微睁了眼,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人,却看见了重芜仙君生气的神情。 重芜仙君一面为他祛除魔气,一面皱着眉。这几日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玉霖沙哑着声音道:“这算什么。” 他面容憔悴,垂着眼睛没有与重芜仙君对视。单薄的肩膀将薄如轻纱的单衣衬得有棱有角。 重芜仙君面带疑惑,又愤怒于玉霖对自己的不爱惜,想要发声质问他。 玉霖却不解释了,自嘲一笑转过头去,却猛地皱眉,吐出一口血来。 吐出的血先是黑色,又变成刺眼的红。 他抿着唇,嘴角流下的血却越来越多,紧接着连鼻子也涌出血来,“嘀嗒”“嘀嗒”地滴在雪白的被褥上。 “玉霖?玉霖!” 玉霖机械般地转动眼珠去寻找发声处。只见重芜仙君眼睛隐隐发红,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一脸紧张的模样。 玉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便感觉呼吸不畅。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他猛地深呼吸想要将其平复,呼吸却愈发急促。 几息之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混沌,视线也跟着模糊。半晌之后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收藏求营养液~ 12 第12章 ◎“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遍体鳞伤,再不敢与你亲近了。”◎ “嘶。” 玉霖眉头蹙起,用手捂着头侧。他的身子飘忽无力,脑子也有些钝。 窗外阳光洒了进来,天已大早。 他侧眼望去,重芜仙君双眼轻闭,盘坐在他身旁的软垫上吐纳。 “阿霖,可好些了?” 察觉到他醒来,重芜仙君起了身。 他将手轻轻搭在玉霖的手腕上,又诊了一番他的状态。 玉霖的手腕被猝不及防一烫,他嫌恶地收回了手,眼底的疏离一览无余。 “好些了。” 玉霖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他在装模作样,于是讥讽道:“怎么没去陪你那小徒弟,反倒到我这儿来了?” 第14章 重芜仙君听罢,脸沉了下来。他看着玉霖还渗着血的伤口,沉声道:“这时候还有心思关注别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入魔!” 玉霖愣了一下,沉默了半晌。继而他轻声却又执拗地说:“我入魔了你也管不着。” 重芜仙君听了,心里蹭地起了无名火, “你在耍什么脾气?!” 重芜仙君刚要发作,只听一阵脚步声。 ——远之剑尊走了进来。 “小友,醒了?”他款步走近,笑眯眯地对玉霖道。 玉霖强撑着起身,堆出个笑脸:“多亏剑尊及时制止住魔修,如今已好些了。” 远之剑尊微微一愣,分明是重芜仙君先行上前控制住了魔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重芜仙君。只见重芜仙君面色阴沉,一声不吭。 他不知这两人中间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顺着玉霖的话接了下去:“没事就好。” 远之剑尊向着他两解释,山海宗有一不世出的宝物,他曾一纸书信过去,请他们派人前来斗剑大会,一问究竟。 “那山海宗的人可有回复?” 远之剑尊点了点头,“确是收到了回复。我能感应到信鸽到了山海宗地界便被接收。却不想,被魔族抢先了一步。他们收到了消息,安插了人来。” “魔修怎么知道你派信的事,难道山海宗已经被魔修入侵,不安全了?” 远之剑尊面带愁容,叹了口气,“恐怕是的。” “山海宗看守着魔门秘境的钥匙。早年魔族入侵,掠走了许多门派的秘籍宝物安存在魔门秘境之中。山海宗的先祖与当时的魔尊大战一场,将魔门秘境封存。” “魔门秘境已然百余年没有打开,若是此番开启,定是一阵腥风血雨。” 远之剑尊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重芜仙君:“重芜,那次大战您似乎也在。” 重芜仙君低头思索着,听到他点名,抬起头来,“是。” “山海宗的那位……我不知晓如今是否殒身。那场大战之后,她神魂受损,带着山海宗隐世。如今倒是魔修先找上了门去。” 听到魔门秘境,玉霖直起身子来聚精会神。 前世他在魔门秘境内稀里糊涂,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段渊源。若是能多知晓些消息,或许师兄师姐…… “剑尊可是不日便要出发去山海宗?带上我可好?” “阿霖,不可!”重芜仙君想也不想就插话拒绝了他。 远之剑尊慢悠悠地道:“小友有所不知,昨日伤你的魔修实力不低,他将魔气遮挡得严严实实,查探的人也没有探出端倪来。所以,山海宗那边的魔修……” 他懂远之剑尊未尽的话语,山海宗如今恐怕十分危险。 但魔门秘境的消息实在可遇不可求,他也实在不想错过。 见他眼神执拗,远之剑尊开了口:“若是小友执意想去,便让重芜带你一起去,也放心些。” 他说罢看向重芜仙君,“重芜,你了解当年之事,也更知晓那位的心思,不知可愿意同去?” 重芜仙君眼神幽深,过了半晌,应了声。 正经事说完,远之剑尊对着玉霖笑了一下,“这次倒是阴差阳错让小友为饵,实在是罪过。”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色,后者便端着一个剑匣上了前来。 “方才见小友对这柄剑有兴趣,想必它也与你有缘,就送予你赔罪可好?” 玉霖看着这剑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那之后的比赛呢?” 远之剑尊摇了摇头,“如今众门派皆知魔修入侵,人心惶惶,此番惦记山海宗的人想必也不少。不少门派已经提前派人前往山海宗了,此次的斗剑大会怕是要落幕了。” 玉霖垂眸望向装着浮水剑的剑匣子。 感受到他的气息,浮水剑在里头轻轻嗡鸣。 他本并不想以这种方式取得它,但剑尊已把浮水剑送上门来,他自然也不想错过。 他闭了闭眼,双手接过了剑匣。 木制的匣子带着岁月的沧桑感,略有凹凸,木纹有些许斑驳,却十分完整。上个主人家定是好好待它,不让它受一丝损伤。 接过剑匣后,他轻拍衣衫,浅浅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打算离开。 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伤还没养好,干什么去?” “散散心。” 玉霖皱着眉,带了一丝不耐烦。 重芜仙君勉强抬起唇角,“我看你这样子,是看到我就心烦。” “阿霖,你到底是怎么了?近来总与我疏离得紧。”重芜仙君放下自己作为师尊的高傲,轻声询问。 玉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卸了全身的力气。 半晌,他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手,“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遍体鳞伤,再不敢与你亲近了。” …… 崇山之巅起了云雾,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玉霖走出厢房,眼睫沾了些细小的水珠。 群山环绕着,充盈的灵气蔓延其中。 方才没注意,出了厢房才听见隔壁间传来的声音。这个地方一般是不留人的,那么又是谁在里面? 只听“砰”的一声,厢房门被人重重地从内推开。 “师尊,师尊!”玉明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跑到他身后紧紧抓住重芜仙君的手腕。 “玉伶……玉伶他……你快去看看吧!” 重芜仙君下意识地看了玉霖一眼,而后又对玉明皱着眉头道:“紧张什么,解药不是已经服下了?” “是已经服下了!但是……他不对劲。”玉明感觉自己解释不清楚,着急地拉着他的胳膊就走,“师尊,总之你先跟我去看看吧!” 重芜仙君看着他的模样,嘴上说是不担心,但也是推搡着玉明就往里走。 玉霖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剑匣,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推开门,只见玉伶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表情却乖顺,没有一丝戾气。 他被魇得难受,在梦里轻皱着眉。 玉明将重芜仙君拉到塌边,焦急地说:“师尊,他的脉象非常紊乱,而且看他的灵脉,他……” 玉明支支吾吾的,剩下的话好似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重芜仙君将玉伶从榻上轻轻扶起,抱入怀中,催动灵力去看他内里的灵力流动。 玉伶体内灵力毫无章法地乱窜,不仅丹田受损,连带着没有灵力保护的内脏也受到冲撞。 他又将手搭在玉伶的脉搏之上,只见脉搏堵塞不畅,堵塞的范围隐隐有往心脉去的趋势。 重芜仙君没想到玉伶伤得这么重。 他的灵力一入体,玉伶便紧皱眉头,眼皮使劲地想睁开,却无济于事,身子一抽一抽地不断挣扎。 突然玉伶猛地睁大了眼,身子前倾,猛咳起来,然后吐出了一大口血。 重芜仙君脑袋里浮现出方才玉明没有说完的话:他……废了。 他的视线突然聚焦到旁边放着的小瓷瓶上。他拿起小瓷瓶,沉声问玉明:“你给他用的是不是这个?” 玉明愣了一下,“是。” 重芜仙君将瓷瓶都快捏碎,面色阴沉,“闻谨……” 听到闻谨的名字,玉霖愣了一下看向那个瓶子。 这不是方才闻谨给的解药么? 他脑中浮现闻谨笑脸盈盈的模样,又见玉伶这般脸色苍白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寒意。 闻谨不是说只会让玉伶难受一会么?眼下这情况,他怎么看着像……想让玉伶去死? 他面露迷茫,还未开口,就见玉明咬牙切齿道: “玉霖,真是有很多人为你‘负重前行’啊,哪怕冒着得罪浮生门的风险也要为你出这口气。” 玉霖看着眼前的场景百口莫辩,他脑袋嗡嗡的,没想到闻谨能干出这种事,这时,却见玉伶醒了过来。 玉伶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睁开眼后就下意识地因为惯性向前倒去,被重芜仙君扶住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然后颤抖起来。他缓缓抬起手,只见一双手虚软无力。 ——使用灵力这件习以为常的事,如今已是奢望。 灵力在他身体里进出无阻,他却没有能承载灵气的容器。 他心脏砰砰直跳,他要一个答案,否定他心中的猜想。玉伶迷茫地说,“师尊……师兄。我怎么了?” 他努力地强装冷静,声音中藏不住的哽咽却出卖了他,“我会好吗?还是以后……就这样了?” 玉明见他泪眼婆娑的样子,不忍地转过了头,软声道:“阿伶……阿伶你听我说。我们会照顾你一辈子,你还是我们的小师弟。” 这句话如同默认,给了玉伶当头一棒,让他几乎发了疯。 他被震得头晕目眩。 突然,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眼神藏着些许恐惧地看向重芜仙君。 13 第13章 第15章 ◎“我不该出现,该死在台上,好让你的宝贝玉伶没有出事的机会,是这样么?”◎ 重芜仙君眼神幽深地与他对视,半晌轻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他的一呼一吸都牵扯着玉伶的神经,玉伶被他的轻笑吓得一哆嗦,眼神游离找不到归处。 半晌,他的视线聚焦到玉霖身上,眼前一亮。 玉伶踉跄地下了床,连鞋袜也没穿,歪歪扭扭地跑到玉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我把一切都还给你,你能不能让他把灵力还给我。” “我不能修不了仙的……我不能……” 柳家十分重视修为,又对他报以厚望。他若是一朝成了个一事无成的废物,那么下场……不堪设想。 玉霖听了他的话,垂眼悲悯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勉强地勾了勾唇角,莫名扯出来一个凄惨的笑,“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是要‘还给我’啊。原来你知道。” 玉霖闭上眼,想起自己前世丹田破碎、郁郁而终的样子。 他曾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失去。 玉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抓他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他声音嘶哑得可怜,看着玉霖时眼里涌出泪来:“求求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到后面声音逐渐哽咽。 玉霖哑了声,他沙哑道:“我有什么办法。” “你去找闻谨啊,他肯定有办法!”玉明插声进来,大声又急切地说。 玉霖闻声转过眼去盯着他看。 “闻谨也没有办法。”重芜仙君保持着刚刚盘坐的姿势,这会儿起了身走到他们身边。 “灵脉破裂,神仙难救。” 这便是给玉伶的灵修之路画上句号了。 玉伶听罢,差点腿脚一软跪了下来。他双目无神,不停地喃喃:“求求你……求求你……” 玉霖微微俯视着面前脸上毫无血色的玉伶,喉咙微干,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都是因为你。” “什么?” 突兀的一句话传来,玉霖下意识地接话,愣了一愣后朝发声处看去。 玉明低着头,将神情藏进阴影中。他左手紧紧握拳,隐忍着什么。 “如果不是你出了这档事,师尊就不会去照顾你,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 “如果早日发现解药有问题,阿伶就不会这样!更何况闻谨是因为你,才对玉伶下此狠手。” 他的面容激动地抽搐,看着玉霖的眼神嫌恶,好像在看灭门仇人。 他说完,冷着脸将玉伶拉到自己身边,拥入怀中轻轻哄着。 玉霖眼神变都不变,好似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经历了千遍万遍。 他眼睛微微眯起,竟轻轻笑了起来,眼睛里一点温度也没有,“玉明,你还真是凭着一席之言便给我盖棺定论。” 多年的情谊早就成了撒在地上的一抔土,如今也无人在意。 玉霖十分平淡地叙述着他自以为玉明的观点,“我的差点入魔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你的满心满眼也都是玉伶。” “我不该出现,该死在台上,好让你的宝贝玉伶没有出事的机会。” “是这样吧?” 玉明被他的话一噎,看着他的神情说不出话来。 玉霖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他负的伤还未好,背影有些踉跄,脊背却挺得极直,不需要任何人来搀扶。 …… “小霖。” 玉霖思绪云游着,竟不知何时不自觉地走到了闻谨跟前。 面对神情平和、毫无所觉的闻谨,他脚步一顿,有些踌躇,不自然地应了声。 闻谨察觉到了不对,问道:“怎么了?” 玉霖沉默了半晌,才问道:“玉伶怎么伤得这么重?你不是说……” 闻谨一言不发地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才回道:“我为什么让他灵脉破裂、再修不了仙了,对吗?” 玉霖猛地抬头看他,却见闻谨轻轻帮他将鬓边碎发敛到耳后,眼神里他看不懂的思绪涌动。 “他这么欺负你,我怎么可能让他好过。” 玉霖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 闻谨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伴着那温柔又了然的话语,刹那便将他的思绪拉到了前世漆黑的暗室里。 他也重生了么?闻谨知晓前世的事? 不等他问个明白,闻谨就将眼里的思绪尽数掩去,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踌躇地别过了脸去,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小霖,怕我么?” 玉霖看得心里一酸,摇了摇头,拉过他的手来,安慰一般道:“你是为我出头,我怕你做什么。” 他要闻谨安心。 闻谨对他一直都是极好,从未与他拌嘴,也从来谦让爱护。若是闻谨不愿说,他也不必问。他相信闻谨不会害他。 “只是你如今这般,我怕你受到牵连。” 玉霖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到闻谨手背的图腾上。 图腾好似有千百度的滚热温度,闻谨手背上的皮肉都泛着红,像被烫伤。 闻谨自然地将那只手收了回去,安抚一般对他笑,“不会的,他们奈何不了我什么。” 玉霖不是傻子,灵药谷将他当正统傀儡,又怎会好过?闻谨无意撸起的袖子里全是伤疤,也就表面光鲜亮丽罢了。 “小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玉轩找了过来。“你师姐和我都很担心你。” 他们俩被重芜仙君挡在门外,担心得紧。方才见闻谨这有个隐隐绰绰的影子,连忙追了来。 “二师兄。” 玉霖应了声,转头看了旁边的闻谨一眼。 闻谨对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玉霖有些担忧,又嘱咐了一句,“若是有事记得来找我。” 闻谨失笑,将他往玉轩那推搡,“你怎的也婆婆妈妈的。” “二师兄,带他回去吧,我就先走了。”随后闻谨朝玉轩喊道。 玉霖看着闻谨离去的背影,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 “小霖,发什么愣呢?”玉鸢看着他说。 “啊,没什么。”玉霖回过神来。 她伸手捏了捏玉霖的脸颊,“你如今真是要好生修养,憔悴得紧。” 他摇了摇头,“过几日还需去山海宗一趟。” “我有听闻。那里山高路远,山海宗又隐世多年,寻那个地方,恐怕要吃些苦头的。不过,师尊带着你,我也放心些。” 他诧异道:“师姐,你们不去么?” “不去呀。”玉鸢摇了摇头,“师尊只带了你,那里人多眼杂,人多了他也看不住。” 玉霖知晓了消息应了一声,而后沉吟片刻,略带思索地问道:“师姐……玉伶是不是有个兄长也在浮生门?” 玉鸢点点头,“在如是长老门下,他天资不是很高,只是个外门弟子。” “叫什么?” “柳予风。” 他突然清醒,终于知道是哪一环被他遗漏。他这些日子总在想扶阳城柳家,却总对不上印象。 如今提起“柳予风”这个人,蒙着记忆的黑布才被缓缓拉开了。 十二年前。 源镜仙去不久,闻谨就与重芜仙君联系上了。 闻谨刚来浮生门时,像只受惊的小兽,却又不得不强装冷静,努力迎合他人的心意。 玉霖是认识闻谨的,于是牵着闻谨的手,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师尊,我带他去散散心吧?他看着好难过。” 闻谨半低着头闷闷不乐,却又嘴硬道:“我没有难过。” 他比玉霖大两岁,身为兄长自是不能在小孩面前丢脸,于是装出个小大人的架势来。 玉霖也不与他争论,只看着重芜仙君撒娇道:“好不好嘛。” 此时的玉霖还是个小奶团子,自去年生病后便待在浮生门里,早就闷得慌,想借着这个机会出门玩耍。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的奶膘还未褪去,玉霖扑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叹了口气,妥协了,“那让你师姐带你们去。” 玉霖听了,一下子咧开嘴笑,抓着重芜仙君的袖子让他低下头来,“啵”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上。 重芜仙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惯会卖乖!” 玉霖做了个鬼脸,拉着闻谨就跑。 用过饭后,玉鸢牵着他们在扶阳城晃悠。玉霖看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糖人,还有飘香十里的熬肉,眼底亮起了光。 玉鸢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是刚用过饭么!你呀,是带闻谨来散心还是自己馋了?” 只有三人,玉鸢与玉霖又对他极好,闻谨自然也放松了下来,探出头来,“肯定是他自己馋了!” “才不是!!”玉霖狡辩,但看着两边好吃的小摊声音低了下去。 他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好吧,还是有猪蹄、糖葫芦、滴酥的原因在的。” 第16章 玉鸢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她与闻谨对视一眼,二人皆笑出了声。 “不准笑了!”玉霖羞红了脸,挑了个软柿子捏,跑到闻谨旁边捂住他的嘴。 “唔唔!”闻谨边笑边扒开他的手。 玉鸢看他们俩闹成一团,赶紧把玉霖拉开,哄着他道:“别闹别闹,带你去吃糖葫芦。” 玉鸢走到摊位上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根糖葫芦,让玉霖拿着吃的就不会闹腾了。 果不其然,玉霖乖了下来,“咔嚓咔嚓”地啃咬着葫芦外的糖衣,两腮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玉鸢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软,不由得抬起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玉霖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抬起头来看她。 只见玉鸢温柔地对他说:“闻谨哥哥以后就是我们浮生门的人了,要好好照顾他哦。” 玉霖两腮塞满,就只能“唔唔唔”地说话。随后他快速将东西吞下去,道,“当然会啦!” 他跑过去抓住闻谨的手,装作小大人的样子对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玉霖长得小,看起来精致可爱。闻谨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玉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意取笑他道:“你还是算了吧!” 他说得嘴硬,却还是紧紧抓住了玉霖的手。 【作者有话说】 宝宝霖萌萌gt;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14 第14章 ◎“怎的玉霖就是恩人,他就是兄长?”◎ 吃完糖葫芦后,玉霖又开始不安分。 他眼珠子左转右转,指着前面人群处,“好像有跳丸!我要去看!”接着人就冲出去了。 闻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瞳孔一缩,追了上去。 不知那日是什么节日,明明还是白昼,路上却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群行动着,玉霖不过几息便窜没影了。 闻谨哪里在人堆里挤过,狼狈地在人群里磕磕碰碰,嘴中抱歉话语不断,眼睛一直追寻着玉霖的身影。 “玉霖,玉霖!”闻谨急得冷汗涔涔,高声喊他的名字。 “这呢!”玉霖朝他挥了挥手。 玉霖躲在灌木丛中,一把将他拉了过来,而后对着他竖起手指,“嘘声。” 闻谨皱着眉,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看向他视线所及之处。 “死乞丐,打死你!” 一位约莫只有九、十岁的男孩面目狰狞,用脚死死地碾着乞丐的右手。 他衣着华贵,一见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乞丐的脸灰扑扑的,身上的皮肤却白皙得很。他四五岁的模样,紧紧地咬着牙,身子一抖一抖。 “偷我们家的东西?看我不把你手废了。”男孩说着,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乞丐好像实在忍不住疼,哽咽道:“我没有……” “我没有偷……糕点……是他给我的……”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男孩的身旁有一位年纪尚小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角一言不发。 男孩面色阴沉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是你给他的吗?” 弟弟被他的眼神骇住了,连忙直摇头。 男孩呵呵一笑,转过头来俯视着乞丐:“你看,我弟弟都说……没有啊。” 乞丐的手被碾得发红,带着乌黑的鞋印。他的手被碾得没有力气,微微地颤着,一抽一抽的。 与此同时,灌木丛内。 “闻谨……”玉霖小声地喊他。 “嗯?” 玉霖小心地扒着灌木丛,面露不忍,眼皮都耷拉下来,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闻谨,我想救他。” 闻谨生怕他直接冲出去,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对扶阳城本就人生地不熟,大人也不在身旁,没理由去救人。 末了,闻谨没有听见回应。 他转过头去,只见玉霖眼眶微微发红地看着那边,努力地抿着唇不发出声,憋得鼻尖都微微泛了粉。 “他会被打死吧。”玉霖的声音微微颤抖,看着地上的小乞丐。 闻谨听着他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放软了姿态退了一步,哄他道:“等师姐来好不好。” 玉霖咬着唇似乎在思考,半晌倔强地摇摇头,“我怕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随后甩开闻谨的手,扒开面前的灌木丛,跑了过去。 男孩的注意力放在乞丐身上,没注意玉霖朝他飞奔过来。 “住手!” 男孩闻声一转头,便被玉霖不按常理出牌的飞扑给推倒在地。 “哪里来的小孩敢推我?!想被一起打吗!” “欺负人算什么本事!”玉霖的声音稚气未脱,显得滑稽,玉霖推完人,又推搡着摁了他几下。 见男孩狼狈地一时半会起不来,玉霖连忙撑着地起身,趁机将乞丐扶了起来。 “给你脸了?” 男孩咬牙切齿地爬起了身,见玉霖背对着他,对着玉霖猛地踹了一脚。 玉霖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衣服上皆是沾了尘土。 “我他妈教训个偷东西的乞丐也要你来多管闲事?!” 男孩越想越气,伸出脚去又想踹他,却被赶来的闻谨抓住了手腕。 闻谨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都嵌入对方的皮肉里,男孩吃痛地嚎叫一声。 接着闻谨又是一个用力,将男孩被推到了一旁。 闻谨趁着空隙,气喘吁吁地转过头对玉霖说:“玉霖,去找师姐!” 男孩踉跄了两下稳住身子,他冷笑一声,“敢与我作对?要不要扶阳城打听一下我柳予风是什么人!” 闻谨回道:“我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也就是个毛头小子。” 玉霖听了他的话连忙爬起来,向着来时的路奔去。 “师姐!师姐!” 玉霖走了一二十个铺子的距离,碰巧与来寻他们的玉鸢遇上。 玉鸢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就被玉霖拉着手急急地往里走,“闻谨在前面,快走!” …… 闻谨幼时野惯了,相比娇贵的少爷来说力气自然大些,牵制着柳予风也并未落入下风。 “闻谨!” 玉霖带着玉鸢到时,他们已经扭打了起来。玉鸢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将他们分开。 发生何事,玉霖已经在路上告知了她。她将闻谨护在身后,闻谨趁机将乞丐也拉到了身旁。 柳予风一看他们有了帮手,眼神都带了冷意,“你们都是什么人?也敢与柳家作对?” 闻谨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你这般下狠手,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重了些?” 柳予风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原来就是个多管闲事的。这扶阳城里还没有我不敢打的人,更何况还是个乞丐?” 玉鸢见他说得难听,皱了皱眉,“小友慎言。” 三人关注点全在柳予风身上,未曾注意到他身旁的弟弟早已不见。 “大少爷!” 一道焦急的高呼声响起,紧接着几声脚步声接踵而至。 原来是男孩的弟弟带着几个家丁回来了。 弟弟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趁着无人注意之时,耷拉着眼皮怯生生的躲到了兄长身后。 可他微微探头出来看时,眼里却一丝害怕都没有。 柳予风见状挺直了腰板,大手一挥,“给我打!” 几个家丁都是带了拳棒来的,听完自家大少爷的话,纷纷应了声。 玉鸢便也拿出随身带着的剑来,下压着眼皮环视一圈,对上他们的视线。 可她需得顾及师门不准伤及凡人的规矩,并未将剑出鞘。 她低声说,“走!” 闻谨对她点了点头,左手牵着玉霖,右手牵着小乞丐就往后退。 玉鸢拿着剑站在他们前面,护着他们一面往后退一面接招。 扶阳城街巷交错,玉鸢带着他们胡乱绕了无人的小巷,很久之后才终于摆脱开了这群家丁。 确认无人追来后,玉鸢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着他们, “你们两方才趁着我一不留神便跑走了,又跑这么快,我险些追不上。这里人这么多,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玉霖抿了抿唇自认理亏,羞愧地不敢看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转过眼,只见闻谨在牵制柳予风时受了伤,手腕一片红。 玉霖垂着眼帘,轻轻捧着他的手,语气难过,“对不起……” 闻谨看着他这样,哪还生得起气来?他轻叹了口气,认命般从兜里取出伤药来,对着玉鸢给玉霖开脱道:“小霖也是救人心切……” 玉鸢看他们俩狼狈的模样,软下声来,“我何尝不知道你们是好心呢?只是下次,可以等等我。你们今日这般,我都后怕……” 闻谨应了声,低头捣弄伤药。 他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反倒是转头对小乞丐说,“来,伸手。” 小乞丐有些露怯,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伸出手来。 第17章 不知为何,小乞丐的手十分白皙,不像是乞讨做工的,反倒像是哪家养出来的小公子。他被踩的手背很快泛起了红,带着鞋印显得十分狰狞。 闻谨先拿出帕子给他轻轻擦了擦,拭去了手背上的尘灰,露出粉红的疤痕。 闻谨轻柔地给他上药,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吹了吹,一点一点地撒上药粉,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哪家孩子?看起来不像是个乞儿。” 他只是随口一问,怎知小乞丐听了他的话后一骇,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猛地抽回手去。 闻谨的伤药猝不及防地全抖在了地上,他“啧”了一声,眉心微蹙。 “没事,你不想答就算了,手伸出来,先给你上药。” 小乞丐抿了抿唇,伸出手去,别扭地红了脸,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叫阿眠。” 闻谨见他半晌才挤出半个名字来,便也知他不想说。闻谨没闲心多问什么,敷衍地“嗯”了一声。 玉霖此时心情平复了些许,朝他的伤口看去,问道:“你没事吧?” 阿眠笑了一下,装作小大人一样答着,“多谢恩人,这位兄长给我上了药后已经好多了。” 闻谨瞥了他一眼,怎的玉霖就是恩人,他就是兄长? 他们不知阿眠听力好,灌木丛内窸窸窣窣的话语早已被他收入耳中。 玉霖是个没心没肺的,方才的事早就被他丢到九霄云外。 他嘿嘿一笑,好像对自己救人这件事很自豪,于是拉过阿眠未伤的手来握着,同他说: “我们是浮生门的,我叫玉霖,给你上药的兄长叫闻谨,这位是我的师姐玉鸢。” 手心之间传来的温度让阿眠无意识身体紧绷,他缓缓低头看着被牵起的手,一声不吭了许久,才浅声一一应了。 他抬起眼,用眼神一一描摹着三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霖好!人坏! 撒娇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啦(‘) 15 第15章 ◎他说完,竟凑上前来,拉着玉霖的手就跑。◎ “阿眠,阿眠……” 玉霖将这个名字从尘封的记忆中翻出,轻轻嚼着。 不知为何,他竟无端将记忆中的那双黑眸与楚风眠联系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出声问道:“师姐,你可还记得曾经救下的那个小乞儿么?” 玉鸢愣了一下,在记忆里寻了一寻,勉强地寻到那个身影,“记得,怎么了?” 玉霖微微皱眉,沉吟一会,“柳予风。玉伶的兄长就是当时嚣张跋扈的扶阳城柳家大少爷。” 玉鸢眼中闪过冷意,“竟然是他。” 若这就是扶阳城柳家,结合楚风眠所说,他们如此嚣张跋扈,难道就是仗着有魔族相助?倘若不是,那为何要与魔族有牵扯? 他愈发想不通。 如此一来,他与玉伶曾经也曾见过。 玉霖眼神一顿,脑海中浮现出玉伶躲到兄长身后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直觉告诉他,玉伶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三日后,他们便出发去山海宗,魔族既然出世,他应当能得到一些答案。 …… “重芜仙君,确定是这个方向么?” 船只已在海上行了三天三夜。 只见浩瀚无际的灵海平静无波,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泛着一抹漆黑,叫人害怕。 重芜仙君眉头微蹙,指尖微动地又算了一算,摇摇头确定地说:“就是这个方向。” 玉霖无聊地靠在船边,眺望远处。 “玉霖,玉霖……” 一声又一声空灵悠长的声音从海岸边传来,随着一波一波泛着微光的细浪传到他耳中。 他不知何时自然而然地出了神,口中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珺媞……” 在他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只听见低低地喟叹一声,耳边空灵传音如潮水般退去了。 “快看!山海宗在前面!” 远之剑尊睁大了眼睛惊喜道。本寻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丝进展的山海宗,却突然如此清晰明了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重芜仙君手一顿,眼神里升起一抹疑惑。方才卦上所示还需过个数日,山海宗才会出世在众人眼前。 如今他看着前面逐渐清晰的山海宗轮廓,不由得带了些防备。 他转头低声说:“山海宗隐世多年,谁也不知内里的情况,更何况如今可能有魔修埋伏,还是小心为上。” 远之剑尊点了点头。这次他带了几位剑术天赋较高的弟子来见见世面,都是自己的心肝宝贝,自然也怕殒了去,于是小心护着。 凌光意在旁一言不发。 他一向小心谨慎,只看了一眼自家师尊的神情便明了他所思所想,退后一步护着师弟师妹们。 只见突然地平线方向涌来一阵黑浪,朝着四面八方分流而去!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一看,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域不知何时多了船只几艘,皆被海浪拍打掀翻。 恐怕是那些得了消息提前前来山海宗的宗门。 “障眼法。” 重芜仙君直起身来,呈警戒状态。 他话音未落,巨大的漆黑海浪就向他们涌来! 那海浪破空而来,席卷起怒号的狂风,一时间海面上嗡鸣不止,点点滴滴的雨水滴落在船板上。 重芜仙君连忙罩起防护阵法挡在船只外头。 半透明的防护阵法凝实得很,像一块坚韧的屏障。却不想海浪一来,防护阵法便如纸糊一般倏然碎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重芜仙君心中一惊,连忙高喊一声让众人趴下身子,拉着玉霖一块蹲下了。 却见那海浪打破屏障后,好似有意识般,下一秒,波涛骇浪便倒流入海,只留下窸窸窣窣几滴轻柔的水滴。 “怦怦!” 变故来得快,去得也快。玉霖还未回过神来便猝不及防被重芜仙君拉过手去,他心脏怦怦直跳 ,吓得脸色发白。 重芜仙君轻触他已然冰冷的指尖,“吓着了?” 那一阵黑浪压抑得他不舒服,他摇了摇头勉强地定了定心神,“没事。” 一时间,海面又恢复风平浪静的模样,方才被掀翻的船只也没了踪影。 “仙君,这海浪识得您的气息?” 如今临近山海宗,重芜仙君与那位女君又是旧识,远之剑尊自然而然地觉得这海浪的退去是托了重芜仙君的福。 却见重芜仙君面色严肃地说:“不可能,我与那位女君千百年未见,她的神魂也已然受损,不可能认得出我的气息。” 又是一阵风袭来,带来一阵迷雾,将他们包围,轻护着他们往里行船。 山海宗越来越近了。 …… 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着道路,山海宗像是一处被遗落在世外的古迹。 灰色石砖的房屋造得歪歪扭扭,好似下一秒就要崩塌,外头的墙砖却又好像经历了几百年风吹日晒一般坚韧。 “师姐!来人啦!”一位八九岁的男孩看他们来,冲着一旁大他一两岁的女孩说道。 女孩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回他道:“怎么会来人?” 男孩神情夸张,装模作样地拍她的脑壳:“师姐莫不是忘了师父前几日说的……” 玉霖见他们恍若无人地说起话来,不由得失笑。 远之剑尊凑上前去问:“小友们,不知你们的师父在何处?” 男孩冲着他眨了两下眼睛,古灵精怪地说:“不告诉你!” 他说完,竟凑上前来,拉着玉霖的手就跑。 玉霖:“?”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向前了几步。 这男孩看着瘦弱,力气却极大。他不知这男孩要做什么,只好转过头对重芜仙君使了个眼色,便跟着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 玉霖低头看着这孩子,问道。 男孩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漂亮哥哥跟我走便是!” 不过半晌,他们便到了一块树木稀疏的平地。玉霖预感到不对,猛地拽住了男孩,“别过去!” 男孩疑惑地转过头来,“为什么呀?师父就在前面!” 男孩话音未落,一阵气流便席卷过来。玉霖护着男孩半俯下身子,衣袂都随着这气流翻飞。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慵懒的轻笑,“有人来了?” 他闻声望去,只见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魔族少女站在平地之上,左手无意识地摆弄着一串紫色串珠。 身后跟着数位高大魁梧的魔修。 两位魔修一左一右站着,中间绑着两位山海宗的人。 被绑着的白发老人应当便是他口中的“师父”,另一位则是有着温和蓝眼睛的女孩。 女孩双手被束缚着,脸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来。她却平静得好像没有任何危险,抬起头对玉霖莞尔一笑。 “你来了。” 空灵飘渺的声音传入玉霖耳中,一双蓝眼睛荡着波。 第18章 “祭司大人……”男孩一愣,轻轻唤出了声。 小祭司眉眼温和,闭上眼轻轻呼了一口气。 一瞬间空气中的气流都波动起来,微微荡漾,整个空间围绕在淡金色的柔色滤镜之中。 荡漾之中,她给自己与白发老人松了绑,站在身旁的魔修也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她转过身去,微微昂首道:“魔族小辈,也敢在此放肆!” 魔族少女半眯着眼,朝着后方挥了挥手,她身后的魔修就往前冲了过去。 只见空中出现数个暗黑色魔气能量球,急急地从空中砸到地上。 小祭司的身形一虚,转瞬便拉着老人到了平地的另一端。她看了玉霖一眼,打了一个响指。 “师父!” 只见老人便被瞬移到了玉霖身旁,搭着男孩的手稳住了身形。 小祭司将人转移后没了顾虑,缓缓抬起手来。 这时,远之剑尊一众也赶上了来。重芜仙君不知是何状况,与玉霖对了个眼神,“先去帮忙。” 小祭司抬起手后,四面八方的金色光芒聚集在她身前,“我等的人已到,不欲与尔等多加纠缠。” 金色光芒与下一波魔气能量球对上,冲击绽放成白色能量碎片,星星点点地洒在空中。 魔族少女微微咧开嘴,手中串珠轻轻摩挲,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扇子来。她对着小祭司猛地一扇! 突然狂风大作,阴风呼啸。小祭司只觉背后一凉,紧接着魔族少女瞬移到她身后,直击她后心! “砰!” 重芜仙君一挥手,一枚白色光球直击她两之间的空隙处,魔族少女没法,只好后退避开了来。 趁着魔族少女避开的瞬间,小祭司乘胜追击,金色光芒直直命中,魔族少女倏然被击退了两步。 她眼神阴狠地看着重芜仙君那边,冷声道:“正道的人来掺和什么?莫非你们也想要这魔门密钥?” “那又如何?” 她吃吃地笑:“都说正道铁面无私,不也贪我们魔界之物么?不过一群伪君子罢了。” 重芜仙君懒得跟她多说,上前去帮小祭司,顿时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远之剑尊一众阻挡着她带来的魔修,魔族少女不敌,只得狼狈地躲闪。 魔门密钥十分重要,她带来的魔修也皆是实力不弱。他们也只能堪堪挡下这几位魔修的招式。 魔族少女眼见局势不好,软下声来:“仙君帮着她这个只接了半个传承的废物做什么?不如同我们魔族合作,不更好分一杯羹?” 重芜仙君淡声道:“我从不与魔族谈合作。”他说着,攻势加大了些,惹得魔族少女面目狰狞。 突然她感应到什么,一脸惊喜,语气甜腻地朝着旁边喊了一声:“风?” 16 第16章 ◎楚风眠面色有些阴沉,“你与他有什么因果?”◎ 来人带着一副黑色面具,乌黑的长发披散到肩,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双手戴着一副黑色手套。 他双手环抱,只是在旁边看着,眼见着魔族少女节节败退,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的眼神逐渐狠戾,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来帮我的……” 风微微昂首:“自然,我帮你做什么?” “唰——” 他话音未落,魔族少女就败下阵来,她被击落在地,布料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风走上前去蹲下,手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满是了然,对于重芜仙君的到来也并不奇怪。 她看风的眼神便什么都想通了,“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是啊,找来要你的命。” 他的声音沙哑狠戾,带了一丝漫不经心,声音却明显有伪装过。 他说着,抬手掐住她的脖颈,猛地一用力! 魔族少女双手不停地将掐在她脖颈的手往外扯,那手却纹丝不动。她剧烈地挣扎着,喉咙发出破碎的吱呀声。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随口一说:“倒是很难逮到你父亲不在的机会。” “你……”魔族少女声音嘶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风却对她想说的话了如指掌,语气带了些笑意,“怎么,又想提你父亲?” “你觉得我怕么?” 他说罢,面色阴沉,手上的劲更用力了些。 不一会儿,魔族少女便在他的手下无了生气。 他轻拍了拍衣衫,起了身:“处理魔族内务,叨扰。” 重芜仙君微微蹙眉,这魔族少女他有所听闻,名为素铃。再不中用,她也是魔族大将之女,魔族数一数二的天才,在他手下却宛若蝼蚁。 “风”成长到了何种地步…… 与此同时,素铃带来的魔修也被尽数除尽,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喘息声与脚步移动声。玉霖他们走来与重芜仙君汇合,一时没有动作。 “你家老祖没有教过你规矩,不要擅闯别人家门?” 小祭司开口,打破了僵局。 风身形一顿,笑了一下,“祭司大人好天真,妄想给流浪狗传点什么规矩?” 重芜仙君见“风”与小祭司对上,将玉霖往后拉了一步。 玉霖莫名其妙,传音给他,“怎么了?这人有问题?” 重芜仙君神色复杂,同他传音道:“这位名‘风’的,便是如今的魔尊。” “传闻他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而且睚眦必报。” “风”则是仙魔大战时魔族老祖亲传弟子的后代,因为魔族内乱被迫流落在外,五六岁之时便被老祖认回。 老祖只保证了他不死,其余的一切都是他撕咬拼打出来的,不过十余年,他就已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玉霖恨不得多了解魔界一些,好奇地又问:“师尊怕他?” 自然不是。 重芜仙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十分可笑,只好补充道:“这人记仇得紧,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小祭司以为他要出招,绷紧了身子作警戒状,谁知他站在原地不动,半晌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一样,眼睛眯成了月牙,带着笑意说: “重芜仙君知道的事儿颇多啊,正道第一人什么时候还干起了给人科普的活计?” 重芜仙君一骇,不曾想他连这等传音入耳都能拦截,如今实力恐怕高到恐怖。 风说完,在手腕内侧点了一下,没有与他多聊的心思,身形极快地动了。不过转瞬,一把精致小巧的袖刀就架在了小祭司的脖颈上。 “这般防备我做什么,我又不同你抢魔门秘钥。” 他微微俯身,看着身前的小祭司,似笑非笑,“珺媞女君的传承化身,怎么这般狼狈?” “你来这寻什么因果?” 小祭司一听他的话睁大了眼,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风也没想到自己猜得极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神一晃,袖刀在她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面色有些阴沉,“你与他有什么因果?” 小祭司闭口不答,她对风的话充耳不闻,闭着眼像在等待什么。 半晌,风突然收到一道传音,他脸色一变,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收起袖刀走了。 风走后,一切归于平静。她叹息一声,一拂手,魔修的尸体就化作星星点点散在了空中。 她轻轻俯身,“让诸位看笑话了。”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钟鸣,绵久悠长。 “咚……咚……” 宛若醒神钟一般的悠长钟声,一下子将玉霖拉入一个幻境之中…… “这是他的机遇。”白发老人笑眯眯地摸了摸胡子,往后山走,“你们且跟我来。” 后山是深不见底的一片幽绿,幽绿也仿若没有生命力一般死寂。 深层的黑逐渐往入口晕染,看得渗人,让人望而却步。 “去吧。” 白发老人却十分平常地喊来自己的两位徒弟,带他们进山去。 女孩在入口等着,男孩则是挑着灯笼给他们指明路线。 “走、吧。”只见男孩眼神空洞,声音有些机械。 重芜仙君看着这孩子与之前不同的模样,还未多问,众人就被白发老人一阵风送入了林中。 “仙魔大战之后,山海宗便落败了。不少大能殒身其中,山海宗的人也皆在前冲锋陷阵。” “这两个孩子是珺媞女君的一缕魂魄和她的亲弟。女君失去意识前取了他的一缕神识,又化了自身的魂魄伴着。二人化作两个傀儡人偶,白日里具有神识,却也只能一日又一日的轮回。” 白发老人猜到他所想,将他想知道之事传音入耳。 “你是女君的旧识,理应告诉你。” 说罢,白发老人便没有了音信。重芜仙君也专注于当下之事。 枯糙树叶几经多年风霜,一踩便发出脆响,空谷传来悠灵风声。 “这是……去哪儿啊。”远之剑尊问道。 第19章 男孩接过话去,“这是山海宗修士旧时留下的试炼之地。”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便缓缓出现数个浅绿色漩涡。漩涡微微荡漾,是一个个空间传送阵。 与此同时,每个传送阵又连出一个浅绿色的半透明丝线来,与他们一一对应。 男孩退后一步,待他们进入空间阵后转身离去。 “祝你们好运。” …… 一只纤长细嫩的手拉着他往里走,玲珑玉石做成的额饰一晃一晃。 刹那间,小祭司换了模样。 她身着红绿相间的露脐上衣,金色的珠片闪烁其间。浅绿色丝绸长裙拖地。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轻唤了一声,“珺媞?” 小祭司听了他的话,笑得眼睛微眯,温柔地道了一声:“小霖,好久不见。” 前世,魔门秘境内,玉霖误入一个幻境,遇见珺媞。那段记忆缥缥缈缈,只剩一堆伤感与叹然的情绪。 如今魔门秘境还没开,珺媞为什么…… 玉霖觉得事情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就被珺媞一个温柔的眼神按了回去。 她好像知道玉霖的所思所想,轻轻地说,“小霖,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会忘记。但我想,这一刻的你也该知道这些。” “当年的事情之后,祭司一族全数灭亡。神明降下惩罚,齐南国就此落败。水源干涸,那里真正地成为了一片枯土。” “紧接着神罚蔓延到了整个世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脆弱不堪的世界线就此崩塌。” “后来,我的一缕神识覆在祭坛之上,穿过时空去寻找破局之法,找到这个并未崩塌的世界,找到了你,小霖。” “找到了……我?” 珺媞点了点头,“只有你带着记忆重来一世,这事才有破解之法。” 她将一切真相说尽,却没告诉他,她是如何让他重生的。 珺媞拉着他到了一面石墙面前,只见上面有繁复的图腾样式,之下刻着一个祭坛。 祭坛上镶着一个蓝色的宝石。珺媞轻轻一点,那宝石便漂浮于空,微微泛着蓝色微光。 她转过身来,指引着宝石随之而动,轻轻点入了玉霖的额头。 他突然觉得额头一热,耳边传来悠悠钟声与呼啸风声,同时,眼前人与景也在脑海中越来越远。 只见珺媞走上前来,眼中带了一丝疲惫,又有些许释然, “小霖,它能增长你修炼的速度,必要时也能保你一命。或许你那时什么都不会记得,脱离轨迹时它会指引你。” 她喟叹一声,踮起脚尖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脸颊,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改变了你人生的轨迹,希望你不要怪我。” 她略带歉意地看着玉霖,从身后掏出了一枚钥匙。 那钥匙泛着紫色光芒,让人不由得望进去。他下意识地喊出声:“魔门秘钥!” “抱歉,让你们为了它白来一趟。但时间到了,必须得开魔门秘境。” “不要!”玉霖本能地向前去抢,却被珺媞躲开了。 他看见的眼前事物越来越模糊,逐渐摸不到东西。 眼前是师兄师姐的死亡,一切噩梦的开始,一切一切不敢面对的记忆都在他的眼前闪回。 “不要开魔门秘境……求你……” 他一想起那些记忆,身体就不由得战栗,眼中涌出泪来。他的声音倏然变得沙哑,只会一味地重复。 “……抱歉。” 在落下话音的那一刻,珺媞手中的钥匙化作无数片粉末。 “……这是你我轮回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魔门秘境副本准备启动~~主线开始运转啦~~ 17 第17章 ◎若是玉霖真如幻境里一般内丹破碎……他不敢想。◎ “魔门秘境要开了。” 幻境倏然破碎,他双眼放空地撑在草地上。 幻境的一切宛若云雾一般,他只得依稀记得有人在说话,却看不清眼前人,听不清那话语。 玉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一直不敢面对的事被抬到了明面上。 他垂眸想着,头痛却愈来愈烈,他只得猛地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撑着头,看着周遭的景象。 山海宗空无一人,小祭司与白发老人都不见了。重芜仙君他们也不知去了何处。 “……玉霖。” 玉霖闻声转过身去,却见重芜仙君眼眶微红地站在不远处,手紧紧握着拳,指甲嵌入肉里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玉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里嘟囔着:犯什么病呢? 重芜仙君看着他眉头微蹙一脸莫名的模样,轻轻闭了闭眼,脑中还是方才不断闪回的画面。 “师尊……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幻境之中,玉霖手足无措地凑过来拉他,他却后退一步,任他扑了个空。 又或是…… 一剂烈火焚身般的药物下去,玉霖的灵力几乎都要被焚烧殆尽。他在漆黑暗室内气若游丝地任凭灵力流失时,外头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若是玉霖真如幻境里一般内丹破碎…… 重芜仙君急促地呼吸了几息,他根本不敢想。 幻境中的一幕一幕太过逼真,眼前人从不住哭闹到平静无波,一帧一帧地浮现在他面前。 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玉霖的话语。 “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遍体鳞伤,再不敢与你亲近了。” 重芜仙君缓缓蹲下身子,抬起手凑上前去抚摸玉霖的脸颊,却被他皱着眉躲开了。 玉霖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发什么疯?” 重芜仙君顿了一顿,顺势将手搭到他的灵脉上,若无其事地问:“你随着她,得了什么机遇?”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玉霖,不过如今眼前人一颦一笑依旧灵动……那他也不必再去试什么。 玉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幻境中的话语成百上千,他却连话语中的一根丝都揪不住,好似近在眼前,又好像海市蜃楼。 什么都记不得了? 重芜仙君见他疑惑的模样,转而去探他的灵脉。玉霖的灵脉之中伴着星星点点的粉末,泛着微蓝色的光,细细地护在灵力周围。 重芜仙君抽回手道:“应是祝福之类的法术,能让你的修炼效益提高。” “真的吗?”玉霖眼前一亮。 他如今压在心头最重的事就是修为提升,只有不断提升,他才能在三年后的魔门秘境中救下师姐和师兄。 “重芜,小友。” 他们闻声转过身去,飞剑宗的人走了出来。远之剑尊背着昏迷不醒的凌光意,有些歉意地说:“我们可能要先行回去。” 凌光意闭着眼眉头微蹙,眉眼却比之前更加柔和,整个人的周遭气质都变了不少。 “他怎么了?” 远之剑尊摇了摇头,“不知在其中接受了什么传承,一出来便昏迷不醒。但我见他的样子是要突破了,得快些回去建护法阵。”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远之剑尊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感应到什么,诧异地说:“魔门秘境要开了吗?” 玉霖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是。” 他甚至记不得魔门密钥是如何被捏碎的,清醒之后只留了魔门秘境将开的消息。 远之剑尊见他脸色不好看,便也没有多问,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脊背弯了下去,“三年之后……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了。” …… 又是喧闹的扶阳城。 灵舟不受控制地到了一座城池的港湾,他们便也顺水推舟坐上普通的船舟,到了扶阳城之后再回浮生门。 “快走,晚了就赶不上施粥了。” “施粥算什么?没出息!贵人送的灵药才是最珍贵的……” 玉霖面露疑惑,扶阳城又在捣鼓什么? 只看街边小巷的人都在往一个地方涌,远处人声鼎沸,搭起一个又一个棚子。 “旁系弟子又怎么了,若不是旁系上位,我们也得不到这些好处。” “就是啊,那灵药谷……” “嗡——” 玉霖听见旁系二字便本能地警觉起来。接而灵药谷三个字传入他耳中。 听着这些话语,隐隐约约说的是闻谨似是被旁系师叔光明正大架空了。 旁系上位是极为忌讳的事,但如今灵药谷给各宗门提供资源,以求庇护,竟也无人来管此事。 重芜仙君还在旁边,玉霖不知其中内情,对他也并不信任,自是不想多生事端,于是佯装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同他回了浮生门。 随后,他装作一副疲累模样寻了个借口回屋休息,实则绕了个弯又返回到扶阳城去了。 柳家的仆从一脸笑意地在棚中施粥,到处都是人,热热闹闹的。 “叨扰,您知道灵药谷的嫡系是因为什么被架空的吗?” 第20章 被询问的人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这你都不知道?自是与浮生门串通,被自家人发现了。” “要我说啊,这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他说得平淡又理所应当,好似这事儿人尽皆知。玉霖听了却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 闻谨与浮生门联系的事……被发现了? 那群令人作呕的旁系对他本就不好,控制着他的行踪,而如今……又会怎么对他? 面前是一片欢声笑语,熟悉的灵药淡香在他的鼻尖环绕,他的心却如坠冰窖。 …… 玉霖回屋收拾储物戒的动作都不利索,手不住地微微颤着,思绪不断想着。 谁告发了闻谨?玉明?玉伶?还是……重芜仙君? 一瞬间无助感又向他袭来,仿若他又是独自一人。 灵药谷内整日天空幽蓝,让人分不清昼夜,算不准时间流逝。 玉霖悄无声息来到灵药谷外,用上了及时带上的隐匿气息的法器,躲在了灵树之后,看着门前把守的修士。 他与闻谨几日前待在一起,身上留有他的气息,门前的灵树不会对他做什么。 玉霖躲在树后,看着门前把守的修士。 他出发前回房搜罗了自己的法器,将能用得上的一并放进了储物戒内,以备不时之需。 把守的人来回走着,他暗中观察这些人巡查的规律,趁着他们的视线转移时到了盲区,一个轻功上了屋檐去。 灵药谷内只留了各大宗门派来把守的人,其余人都去各大宗门处派送灵药了,大多都并不在谷内,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有可乘之机。 他走在熟悉的小径,曾经谷内泛着淡蓝的灵草已大多被采集,几近殆尽。 那些旁系弟子好像不懂开源节流的道理,像个得到不义之财便只想挥霍的贼,任凭灵田光秃一片。 显得谷内更加冷清没有人气了。 他轻悄悄地走,生怕惊动了谷内巡逻的人。谷内其他屋子都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偏院门口有人把守。看着把守之人的穿戴,像是灵药谷的人。 偏院里面漆黑一片,未曾点灯,只有天上的淡淡幽光缓缓洒下,照到里头,勾勒出其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玉霖轻轻挪开屋檐上的青瓦,一束月光漏到屋内。他轻轻一跳进了屋里去,脚一点地,整个人滑到了角落。 他终于看清了屋内被束缚着的人。 闻谨垂着头闭着双眼,墨发披散在肩上。朴素的麻布衣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露出内里的皮开肉绽。 他身上没一块好肉,伤口鲜血淋漓,结痂的伤口旧伤添着新伤,狰狞不堪。他被铁链锁着,双手挂在上面动弹不得。 他一副狼狈的样子,眉眼却舒展开来,表情温和,好像不认为自己受了多大的苦楚。 玉霖看着他,眉头微蹙。手在空中半晌,都不知放在何处。他犹豫了半天才找到一处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轻轻推了推闻谨的肩膀,铁链随之哗啦哗啦地轻轻摇动。 闻谨睡得并不熟,被他轻轻一摇便睁开眼来,眼神微微涣散,辨别不得。 “嗯?” 他下意识气若游丝地疑惑出声,而后眯了眯眼,待视线聚焦半晌之后,才看清眼前人。 闻谨在看清眼前人之后瞬间变了脸色,扯着一副沙哑的嗓子用气声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救你。” 玉霖说罢,拿出浮水剑对着铁链就砍。眼下若要除去铁链,不管怎样都会被发现,索性速战速决。 “锵——锵锵!” 他一下一下砍着,可不论他如何用尽全力,也只能在铁链上留下一道磨痕。浮水剑尖锐的利刃碰上铁链,只能无助地发出“嗡——”的长鸣。 “砍不断的,得用钥匙。”闻谨轻轻摇头,又猛咳出声。他咳得喉咙沙哑,连带着血痂都被一并咳出。 “钥匙在哪?”玉霖连忙焦急地问道。 闻谨缓缓抬起头,朝着木门微抬下巴示意,沙哑着说:“在把守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又交代道,“外头不止一人,不要莽撞。” 闻谨话音未落,门就“吱呀——”一声,从外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是xxx告发了谨娘娘!(内个语气) 答案明天揭晓~(`∧)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有没有小天使和我互动呀! 18 第18章 ◎闻谨当时知道自己死后……是什么反应?◎ “来者何人!” 只听剑声嗡鸣,外头把守的人冲了进来,先发制人地抬剑刺向玉霖。 玉霖闭眼听声,微微侧身躲过了那一剑,而后他一言不发,拿着浮水剑冲了过去。 灵药谷的人修为不高,较好对付些。 却不想又是一阵脚步声,连带着后面又进来了四个人。 他却对此视而不见。 玉霖的视线一直在找寻钥匙。他一把挑开了眼前人的利剑,极速地往旁边一侧,虚晃一枪敲晕了领头的人。 钥匙相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静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玉霖循着声去,借机精准从他裤腰处顺走了钥匙。 “小心!” 身后细碎的声音出现,玉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闻谨喊了一声。 闻谨往前倾身,下意识地想去挡,却被铁链束缚拉扯,铁链在他的动作下不停地晃动。 玉霖闻声回头,只见一人不知何时逃脱了他的视线,如鬼魅一般到了他的身后,正打算对他出手。 玉霖身体紧绷,灵药谷的人移动速度之快他是见识过的,他本以为闻谨已是佼佼者,这不想灵药谷的人皆是行动敏捷。 只这一瞬之间,那人近在眼前。却听猛地“嘭”的一声,闻谨在一侧用尽全力朝那人踢去! 那人被他用尽全力的一击踹得一踉跄,玉霖趁机将他击倒在地。 他再不敢掉以轻心,聚精会神起来对付他们。 他将闻谨护在身后,一手拿着剑护在身前,一手反扣去找钥匙的口子。 “咔嚓。” 钥匙插入孔中被往旁一旋,铁链钥锁应声开启,一大串沉重的铁链应声而落。 “走!”玉霖转头低吼一声,拉住闻谨的手腕向外奔去。 闻谨这几天瘦了一圈,玉霖握着他的手腕如同握着一圈骨头。 他心疼得紧,却也不能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闻谨的衣物垂垂地挂在身上,仿若穿了别人的衣裳——十分不合适。 玉霖哪有见过他这般瘦削的样子,露出的皮肉伴着乌青和血红,整个人骨瘦如柴。 如鬼魅般的身影在身后紧追不舍,领头的在后头大喊一声:“抓住他们!” 这一声响彻了整个灵药谷,惊动了谷外看守的人。紧接着又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人!” “怎么有人闯进去了?” 急促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愈来愈近的火光摇曳,看守的人举着火把逐渐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 橙黄色的火光照射在玉霖脸上,映出他那冷汗涔涔的脸。他面露严肃,一刻也不敢松懈。 “唰!” 一把利剑顺着刁钻的角度破空袭来,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利剑群中,显得让人不起警惕之心,玉霖左右看花了眼,有所不敌,猝不及防地被刺中。 “小霖!” 玉霖闷哼一声,冷汗不住地往下冒,他却顿了一顿,摇了摇头,说了声无事。 利剑直直穿入他的手臂。刺得极深,利剑一拔,玉霖的血就如流水般喷涌而出。 “滴答,滴答。” 血迹如同蜿蜒的蛇,潜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玉霖就着满手的血迹紧紧握着浮水剑,水蓝色的光芒沾了血,显得诡异。 各大宗门派来的看守也并非鼠辈,进了天阶的人也有好几位。玉霖抵御不能,节节败退。 一剑又添一剑,黑暗混沌中玉霖被深深浅浅地刺了好几个伤口。 飞速颠簸之中,痛感并起袭来,紧接着逐渐地麻木,伤口肿胀带着一阵一阵的疼。 他怕闻谨担心,紧紧地咬住牙关不呻吟出声,可在奔跑逃离之中还是被发现了端倪。 “跟我走。”闻谨声音沉闷。 躲闪的空隙,闻谨后退两步反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后山里面跑。 玉霖跟上他的脚步。他见着追兵还是紧追不舍,抬起浮水剑来用尽全力输入灵力,接着猛地一挥! 他们来时的石路顺着水元素的轨迹破碎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他却觉得不够,又是几击灵力球砸向追兵的必经之路。 浮水剑太过显眼,又十分沉重。玉霖一挥手将浮水剑收回剑鞘,从储物戒中取出暗器来,边躲闪边找机会拖延他们。 那几个天阶修士怎会放任闻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敏捷地一抬,运起轻功来追他们。 第21章 闻谨余光注意着周围,只听空气流动声他便懂了,于是运起全身气力又加速了不少,敏捷地带着玉霖三两下便将他们甩开。 “哒哒。” 闻谨的脚步轻盈,却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得沉重。 他本就身负重伤,此时更觉浑身无力。如此费力费神的动作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闻谨喉结一滚,冷汗直冒,脚步微微踉跄,强撑地带着玉霖躲入后山的一个洞穴之中。 洞穴里的冷气扑面而来,闻谨脑中绷着的弦猛地一松,一下子卸了力气,连玉霖的手都抓不住,低着头扶着粗糙的洞穴墙角重重喘气。 他脸色苍白,一张脸毫无血色。汗已然湿透了衣襟,他连这样站着都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玉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失血过多让他有些飘飘然,他只觉头晕目眩,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微弱地呼吸着。 闻谨缓了一会,踉跄着走了过来,缓慢地蹲下身子,掏出不知从哪里顺的解药。 他费力地拔开盖子,将药粉撒在玉霖的伤口之上,气若游丝地说,“他们的剑上掺了毒,要及时解。” 不说还未注意,月光顺着洞穴洒了进来,照出玉霖暗红发紫的血液。方才被刺到的伤口已有了淤青,毒性已经渗进去了不少。 “嗡——” 闻谨突然伸手,握在浮水剑的剑柄上,猛地一拔,浮水剑被他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他没有力气去撕裂衣物,只好用浮水剑斩断自己身上还尚干净的一片片细长的布料,简单地给玉霖包扎。 玉霖皱着眉头对着伤口呼气,低头直直对上了闻谨苍白的脸颊。他急急地说:“你要不要紧啊?” 闻谨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包扎完,双手撑着浮水剑的剑柄,将身子的重量倚靠在浮水剑之上,缓了半晌。 而后他将浮水剑递给玉霖,对着他笑了一下,“小霖,回去吧。” “……什么意思?” 洞穴中除了他两的呼吸声便只有水流滴下的声音,“滴答”“滴答”缓缓响着。 玉霖看着闻谨温柔的脸,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恐慌。 闻谨看他一脸紧张又害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他缓缓抬手,在玉霖的脸颊上摩挲了两下,“不要怕,没什么好怕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闻谨别过头去,沉默了半晌,轻轻出了声,“若是我逃了,浮生门和灵药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玉霖固执地说,“就算不逃,这梁子也早就结下了!有什么干系!” 闻谨笑了,将手在衣服上蹭干净,而后轻轻抚摸玉霖的柔发,“不一样。你总是孩子心性,不想太多。可是这世上总要有人想得多。” 他说完之后偏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捂着咳嗽,他咳得激烈,整个人都在抖。 “就算我们现在侥幸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旁系的势力盘根错节,与不少宗门都有交易,你又敢保证浮生门就是干净的么?” 他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话太多,说得也太重,缓下声来,“……待旁系他们回来发现我不见,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玉霖见他咳得难受,连忙为他抚背。他听着闻谨的话,缓缓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贴着闻谨的背,听他微弱的心跳,空气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前世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他在浮生门内不知外头的消息,对闻谨的消息也丝毫不知。 闻谨当时知道自己死后……是什么反应? 他一闭眼,在意之人在他面前逐渐流失生气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声音嘶哑道,“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的眼里逐渐升起水雾,照得眼前人好像真真切切地在雾里,一片模糊。 闻谨像一团云,玉霖感觉下一秒就要抓不住他了。 闻谨咳了半晌才好了一些,他转过头来笑得温柔,问的话却直戳玉霖心窝子:“你的师兄师姐呢?你也不管吗?” “若浮生门是干净的,我逃了,连带着各大宗门都要去跟着要人,浮生门免不了要受牵连的。” 一想到师姐师兄还在浮生门内,玉霖不免有些迟疑。 闻谨将这些收进眼底,顺势软下了声,哄道:“我没事,他们至少不会真的要我死。咱们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玉霖踌躇间,闻谨的手搭在他的发间。他轻轻抚摸着玉霖的头发,而后顺着后脑勺缓缓向下。 玉霖浑然不觉时,闻谨已然抚上了他的后颈。 颈后带了些冰凉的触感,玉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眸看他,撞进了闻谨一双温柔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意不清道不明,似是也带了一分不舍。 紧接着又是一阵轻微的气流推开感,闻谨给了他一记手刀。 “醒了就回家吧,乖。” 玉霖意识模糊时只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tt求收藏!!呜呜宝宝们收藏一下吧,单机得我心慌 19 第19章 ◎依闻谨所言,这些秘药古籍不都被旁系搜刮走了么?放在这的是什么?◎ 玉霖悠悠转醒,下意识地直起身来靠在石壁上。 洞穴顶上的石头还在不断往下滴水,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他转头环视一圈,身旁的人已经不见。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前世救不了师兄师姐,如今也救不了闻谨。 他迷茫地抬手,手臂上被刺穿的伤口已经结痂,黏在上面的血迹已然干涸,他就这么看着,竟无端起了再让血液喷涌的心思。 玉霖卸下全身气力,身体蜷曲成一团,用手捂着脸。 “……图什么。” 重活一世,又图什么? 看着至亲又死一次,连带着生者也拖累么? 小小的天阶一段,又能救得了谁? 他一言不发地思索着,忽见掌缝间透出微微荧光,愈来愈亮。 玉霖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不自觉放下手朝着发光处看去。 洞穴里种着萤幽草,微微摇晃着,发出微亮的蓝色荧光。洞穴顶上频频滴水的地方不知何时聚了一堆金色光球,忽明忽暗地闪着光。 迎着他的视线,一枚金色光球从上至下朝他飘来,立在他的指尖,动了一动,示意他跟着它走。 ……这是什么? 他的指尖微动,同这金色光球微微触碰,随后他吃力地起身,拍去了手上的尘灰,顺着它的踪迹往里走。 他惊奇地发现,这空旷的洞穴在微光的照射下别有洞天。 远处大大小小的岩柱垂落下来,地面向内陷去。中间低四边高,形成一个池子。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棺椁。 黑色的棺边长了青苔,爬到棺壁上,留下岁月的痕迹。棺边有着细细小小的磨损,整体却十分完整。 金色光球在棺椁旁左右摇晃。玉霖皱着眉轻声问:“……什么意思?让我打开它?” 金色光球晃得更快了,好像在回答他的话。连带着的他心中也有一股奇妙的指引,让他去打开棺盖。 但……哪有随便开棺,扰人安眠的道理? 他有些退却地往后退了两步,可心里那股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好似这是唯一打开它的机会。 是谁被葬在这里? 他的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确认。 “来吧……孩子……” 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回音。 这一下,玉霖近乎是确认了。他喃喃道:“……水月长老。” 他抬脚往内走,灵力围绕在他身边,水元素拖举着他,不让水流沾湿他的衣角。 他踩着水面走了过去。水面如镜子一般在他走过之处泛了涟漪。 玉霖的手搭上棺盖的边角,他只轻轻一推,那棺盖就向旁边滑去。内里的情景映入眼帘。 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双手搭在胸前,她穿着代表着浮生门长老身份的黑色衣裳,显得雍容华贵。 不知埋葬她的人用了什么丹药法术,让她的尸身还保留着生前的鲜活。还能看见清晰的血管和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脸色红润,好似睡着了一般。 金色的云纹在岁月中磨得斑驳,她的神情却依旧温柔。她眉头舒展闭着眼,嘴角带着浅笑——好像她一直都是这般笑着。 玉霖怔怔看着她的面容,甚至能想象到她睁开眼的样子。那样包容又温柔,那样坚毅又勇敢。 地面上的水流泛起涟漪,裹挟着一阵气流带来入耳的传音:“洛书阁保佑你,孩子。” 紧接着一阵微风拂过,棺椁周围卷起一串密密麻麻的图纹,依次没入玉霖的手腕内侧。 陌生图纹入体,他却不觉得担忧,反而十分安心。不知为何,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水月长老不会害他。 玉霖闭了闭眼,细嚼着她方才的那句话。 第22章 洛书阁……如今这个局面,您有后悔过吗? 他不曾多问,也无人会回答他,棺椁里的不过是她残存的神识。 他与闻谨同在此地时,后边的追兵没有追来,他也并没有看见这星星点点的光球与萤草,更不谈这内里乾坤。 想必是这洞穴之内设了什么法阵。 玉霖环视一圈。怪不得旁系弟子接管灵药谷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此处。只是……闻谨走后,这山洞中的内里为何会对自己开放? 他还未想通,金色光球就绕在他的衣袖周围,缠着他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慌忙离开,而是对着水月长老深深地鞠了个躬,又将棺盖缓缓盖上,之后踩着水面继续向前。 水池前方又是一段平整的道路,这路铺上了青石板砖,与洞穴外侧的凹凸地面不同,没有流水的侵蚀。 板砖的接缝中顽强生长着些许野草青苔。玉霖抬脚小心地走过,再抬眼时,却发现这路的尽头能够一望到底。 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漆黑的粗糙墙面。玉霖眉头微蹙,疑惑地走到了尽头,却发现此为障眼法,脚尖往右一转,又柳暗花明,开阔出一个新的天地来。 从正面一观,又未曾看见这个地方。 这个“新天地”生机勃勃,不似灵药谷所展示的那般整日幽光。灼人的烈日照射而下,在玉霖的脸上投下树影。 柳树摇摆,枝桠一条一条玩闹般晃动。树底下种了许多各式的蘑菇,小巧喜人。 ……倒不曾听说灵药谷还有这种地方。 他朝前看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道路尽头立着一座木屋。 玉霖往前走一步,面前气流如水波纹一般散开——他走入了一个与之相同的幻境之中。 幻境之中有几个小孩。 一人扬起眉头带着笑意地喊了一声“大师兄!”他左顾右盼,凑过去问,“水月妈妈走了没有?” 那位被称为“大师兄”的孩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却还是装作一脸严肃的模样吓唬道:“没有——还在这跑神,小心我告诉水月妈妈,打你手掌心!” 木作的屋子是当时搬来灵药谷时,他们一起搭建的。 水月除去药理之外,最擅雕刻,便也想让徒弟们学一门谋生的活计。 但大师兄叫他们练习雕刻之时,年幼的师弟们总是集中不了心力,拿着刀左右摇晃,一盏茶功夫过去了都一刀未下。 他们喜欢趁着大师兄不注意时,在墙壁上轻刻幼稚的笑脸。 有时与同样心思的师兄弟们对上视线,就互相看着对方的“作品”,捂着嘴相视一笑。 还有被踩蔫儿的灵草,水月妈妈发现时的训斥;夜晚时几个人一起抓萤火虫,而后顺势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望月亮…… 玉霖向前走了两步,一瞬间又回到了现实——他竟无声无息钻到了人家的回忆中去。 旁边的草地上埋着数个墓冢,好些年岁经过,却没有杂草丛生。 草地郁郁葱葱长了好些种类不一的小花,连着墓冢一起被阳光沐浴着,和谐又温柔。 玉霖走过去,蹲在了最前面的墓冢面前。 他轻轻拨开墓冢前一丛淡粉色小花,果不其然墓碑上写着“源镜”二字。 玉霖眼睫轻颤,用手轻轻地摩挲墓冢面上的尘灰,脑中浮现出源镜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与温暖的双手。 他闭上眼,耳边又好似传来方才误入的回忆中,那一片欢声笑语。 他喟叹一声,老人白发苍苍,却也是洛书阁的小师弟啊。 他们仙去后又重逢了。 玉霖蹲了一会便起身往旁边的木屋走去。窄窄的石头路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杂草,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木屋约莫一座阁楼这般高,有些破败,与回忆中的木作屋子逐渐重合。 面前木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眼前的空间却比回忆中展示的要大,一层又一层的顶皆被卸了去,形成十余米高的大平层。 面前木屋斑驳的墙壁上有着刀雕的细小字纹——面前的屋子确是方才回忆中的那座没错。 他从下往上看去,约莫十几层的巨大书架映入眼帘。 原木色的书架被刷了一层亮漆,精致得很,像极了近几年城内时兴的样式。上面摆放着的书却破旧不已——皆是一些药理的秘籍古典。 玉霖眉头紧皱。依闻谨所言,这些秘药古籍不都被旁系搜刮走了么?放在这的是什么? 远远望去,成百上千本古籍分门别类地摆放,属实有些震撼。他抬头看,望不到边际。 书架旁摆放着一架通天梯,与书架相得映彰。 他走到书架中间,有些书籍的封面薄如蝉翼。玉霖不敢触碰,只是远远地看。 主人家用心,每层书都被小心保护得很好,若不是书籍泛黄,有些书页被磨损得破旧,玉霖还以为这是新制的仿版。 这些古籍一眼望去,足以穿过时光的长河。 “咔嚓。” 一声微弱的声音传来。 在看见这些古籍之时,玉霖就已在防备着怕人发现此地。如今只听一声,他便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只见进门处古树下的枯草被人踩断,向下陷出一个鞋印。 来人见被他发现,快速逃走,钻入灌木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闻谨将它们藏得这般深,自然有自己的道理,不能因为他被人发现了去。 玉霖快速退出屋子,将门关好,快步跟了出去。 木屋前草木丛生,玉霖方才走来时没发现此处如此壮观。苍天大树高耸入云,数不尽的灌木丛融入其中,人只要往里一躲就能没了痕迹。 玉霖眯起眸子,唤出浮水剑来,轻轻一跃上了剑,顺着方才那人逃跑的痕迹去追。 风顺着他的前进轨迹不断后退,他越飞越快,双目不断转动去找寻那人的踪迹。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传来。 他的眼神很快锁定了发声之处,只见一棵大树旁的灌木丛下眼前闪过鹅黄色的衣角。 玉霖眼眸一压,俯冲朝着那衣角而去。 “滴答,滴答。” 却在这时,听见耳边传来一滴一滴的水落声。 【作者有话说】 闻谨偷偷藏私库!(指指点点)(指指点点)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0 第20章 ◎“抓到你了。”女人咧开嘴冲他笑。◎ 周围的环境突变,玉霖察觉到不对,猛然收了剑跳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高不见底的悬崖,半空围绕着一层半透明的迷雾,扰乱人的视线。 此地空气潮湿,空气中的水元素腻人得紧,直冲人的口鼻而去,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玉霖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咳嗽了两下。 方才的烈阳高照已然不见,天空又变成了灵药谷幽暗的模样,洒着月光。 水流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响个不停。玉霖转过身去,同样看到一个洞穴,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刚才看到过的任何一个。 那个洞穴漆黑一片,只剩流水声,没有幽蓝萤草与金色光球,也没有血腥味。 玉霖眯着眼往里望,一眼能看到头。 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玉霖遗憾的同时却也松了口气,方才那位穿鹅黄色衣物的人应当也被传了出来。无人发现那个地方便是最好的。 眼下出去才是最要紧,他不知这是此地,若是被灵药谷看守的人发现就不妙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潜行往左侧走去。 过了悬崖,远处便是看不见边际的道路。凹凸不平的岩石山坐落其侧。 玉霖小心地贴着山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能有地方掩蔽。 “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昏暗之处一道箭簇声破空而来,一簇短箭直击他的面门!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玉霖飞快地往旁翻滚,抓住手边的山岩,往旁边的山洞里一躲,待箭簇刺入地面,他的心仍怦怦直跳。 索性是在灵药谷,光线昏暗,准头不好。不然方才那一箭他的脑袋都要开花! 过了半晌,空气中又只剩水滴声。暗中的人没有动作,没有声音,玉霖分不清那暗中的人在何处,于是悄悄探出头去。 外面的空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那道声音愈来愈近。 那人粗暴地把地上的杂草向下踩。 “呸!”他往旁吐了一口唾沫,“这劳什子地方破草这么多!” 身旁的人听了一皱眉,猛地推搡他一下,“目标还在周围!你小声点!” 那人不以为意,“一个刚天阶的小毛孩子能翻出什么风浪?大惊小怪的。” 他说完,转眼看向前面的洞穴轻笑一声,“还不出来吗?看到你了。” 玉霖才不会上他的当,握紧浮水剑一动不动地贴在墙角。 第23章 那人随意地捡起一个小石子,往他所在的洞穴丢来。 “啪嗒。” 石子丢在了玉霖的脚边。 紧接着是一阵极快的脚步声,那人脚步加快向他奔来,漫不经心的态度逐渐转为凶狠,拿起利剑就砍,“都说了……看到你了啊!” 玉霖膝盖微弯,脚尖往旁一转,斜撤一步提起浮水剑对上了他的攻势。 此人修为不在他之下,灵力运用自如且凶狠,不像是门派出来的规矩路子。 男人接上他的攻势之后,还有余力同他聊天。他仔细端详着玉霖,略带不屑道:“就这水平也要派哥几个出手,大少爷真是脑子坏掉了。” 玉霖咬着牙,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你是柳予风的人?” 男人猛地一抬手,将他的剑挑起,轻哼一声,“算你机敏!” 玉霖被镇得后退两步,顺着惯性又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玉霖眼疾手快地从储物戒里拿出烟雾丸捏碎,白色不透明的烟雾缓缓在他们面前升起,阻隔了他们两个人。 他拿出隐匿身形的法宝戴好,藏在了一旁。 如果这人不到圣阶,便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他在赌。 男人果真察觉到了他气息的消失,他轻笑一声,看穿了玉霖的伎俩,不慌不忙道:“逃啊,你又能逃多久?真以为隐匿了气息我就抓不到你了?” 玉霖没有拖延一分一秒,垫着脚尖就往洞穴里钻。 这个洞穴没有光球照亮,昏暗得很。但玉霖已是天阶,视线相对宽阔清晰。 他小心地避开水洼,以免发出声响。他抬眸看了一下洞穴里的位置,往干燥的岩石上走,一面又分出心神来,握着剑以防突袭。 玉霖用上了些许轻功,只几息的功夫便到了洞穴高处。他抚手将浮水剑的光芒掩了去,身体紧绷地躲到一旁,做出备战姿势来。 “啪嗒”“啪嗒”。 男人连自己的脚步都不愿意掩饰,直直地往水坑里走,踩给玉霖听似的。利剑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在哪呢?” 男人拉长了声调,漫不经心的声音在洞穴中泛起回声,虚虚实实,带着压迫感。 利剑划地的声音刺耳,那人好像没有这种感觉似的,玩一样的在地上划出各种形状,“吱呀”的声音在洞穴中不断回旋。 “呃!” 玉霖聚精会神地躲着,却倏然有一根血红的绸带猝不及防套上了他的脖子,将他往旁边勒! 玉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红色眼睛。 “抓到你了。” 女人咧开嘴冲他笑。 玉霖手比脑子反应得快,他抬起浮水剑对着红绸带一斩,绸带迅速断成两半。 玉霖踉跄两下,将浮水剑撑地站稳,没有耽搁半刻,运起轻功就往旁边飞。 女人手上抓着红绸带,身体轻巧地如猫一般追上。 “阿倩,你这法宝质量不行啊。” 男人慢悠悠地抬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冲着女人说。 阿倩瞥了底下还在划剑的人一眼,冷声道;“少废话。” “好好好……”男人伸了个懒腰,转了转关节,“哥哥马上就来!” 男人说完,突然增加了移动速度,“哒哒哒”飞奔向他而来,三两下便到了他所在的石头半空! 玉霖冷汗直冒,方才忘了还有一人,竟被这厮吸引走了视线! 男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将剑划拉出巨大的声响,实则是为了掩饰阿倩走路的脚步声? 玉霖思索之间却又不敢松懈,见男人奔来,他连忙抬起剑,手作剑诀唤出水龙将他击退。 男人还在半空之中,顺势踩在了水龙之上,一剑劈了下去! 水龙顿时发出嘶哑龙鸣,在空中左右摇摆试图将他抖落,无果之后掉转了头来,仍要将他击退。 玉霖在男人躲避的空隙间一个轻功便到了龙头,借助着水龙的走势轻轻一跃便到了对面。 浮水剑在空中画作圆圈状,聚集了一道蓝色灵力来。男人见状要挡,却见灵力朝着旁边飞奔的阿倩而去! “小心!” 男人没想到玉霖会掉转目标朝向阿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得分了一些心神。 玉霖就着他分神的时间,一手猛地抓住山洞顶上的细小石柱,微微一甩,荡着石柱就往前跳去,一下子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阿倩十分敏捷,见灵力袭来,只身子一扭,便避开了。 “嘭!” 灵力打到石墙上,造成小范围的落石。 “追!”阿倩扭头对旁边的男人说道。 她时刻关注着玉霖的动向,灵巧一跳顺着玉霖逃走的方向追去。 “啧,这毛孩子怎么这么难抓!”男人烦躁得很,将剑狠狠打到地上泄愤了一通,认命地跟着阿倩走了。 玉霖在前,阿倩在后紧紧跟着。她的速度极快,玉霖根本甩不掉她。 玉霖极速地撤到了一个拐角处,半伸着一只手守株待兔。 只见“嗖”的一声,阿倩冲了过来,玉霖顺势一抓,抓住她的手腕顺着惯性拖拽到地上。 阿倩猝不及防被他顺势一甩,整个身体在地上混着砂石摩擦了几下。 她回过神来翻滚一圈用手刀去劈他,却被玉霖灵巧躲开了。 玉霖反手抓住阿倩的红绸带,将她往自己身前拉,眼疾手快地给她点了穴。 阿倩被他抓着动不了,她挣扎了几下无果,红色眼睛里充满愤恨,看着他动弹不得。 他将阿倩挡在面前,浮水剑抵上她的脖子,冷眼看着赶来的男人。 男人垂眸冷眼看着他,“放了阿倩。” 玉霖盯着他,拉着阿倩向洞口走了两步。 “放我走,我就放了她。”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叹掉,“可以。” 玉霖听了这话并未松懈,而是眼神警惕地盯着他,脚步未曾停歇。一时间,整个洞穴只有滴答水流声和脚步声。 他们距离洞口越来越近。 直至洞口的光照了进来,幽幽地照在了玉霖的脸上,他才有一种马上要安全了的实感。 玉霖颤抖地吐出一息,看着面前男人的身影逐渐沉入阴影,才稍微松了松剑。 他在脑中不断计算着离开的路线,脚尖向旁一扭,准备松开阿倩往外退。 却突然僵直住了身子。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阿倩的一双柔手不知何时拂上了他的手腕。 她三两下点了他的穴位,紧接着一股黑红色的魔气顺着脉搏往内流去。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一分一分的气力被即刻抽离,再也拿不住东西。 “啪嗒。” 浮水剑不受控制地掉到了地上。 阿倩轻轻一转身便脱离了他的禁锢,手还抓握着玉霖的手腕。 她顺着手腕往上拂,最后双手交叠搭在了他的肩头,将脑袋抵在双手之上,歪着头对着他的脸颊吹气。 “亲爱的,我可是魔修。” 她垂着一双媚眼端详着玉霖,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轻轻笑了一下。 “我可不会受点穴所困,不要太天真了。” 她斜睨了一眼走来的男人,勾了勾唇角,“走吧,大少爷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小天使和我互动!(;д;) 21 第21章 ◎“师尊……可曾梦见过一间暗室?”◎ 灵药谷的事儿阵仗大得很,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玉明得知事情后慌了神,连走带跑地到了重芜仙君殿内。 重芜仙君端坐在殿内,见玉明来,抬手砌了一壶茶,慢悠悠地问道:“玉明,何事?” 玉明被他一双平静的眼睛盯着有些说不出口,他顿时哑了声,支支吾吾的。 重芜仙君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头,“……干了什么坏事?” 玉明眼神飘忽,略显慌乱地说:“师尊,灵药谷之事……” 他咽了咽唾沫,咬牙将事说了下去, “玉伶出事后,我将闻谨与浮生门联系之事告知了……灵药谷。我就是想吓吓他,给他个教训,没想到灵药谷将他囚了起来……” 他没想到灵药谷与闻谨关系恶劣至此,寻了个错处便搞出这般阵仗来。 他见事情瞒不住,生怕误了事,连忙来寻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如今也了然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他眯了眯眼,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杯盏,“竟然是你。” 知道闻谨之事的人不多,左右就那几位。重芜仙君以为是玉伶趁机报复,却没想到是自家人捅了篓子。 重芜仙君反复嚼了嚼那句话,又有些不可思议,“他被囚起来了?” 他思索片刻,又愣了一愣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往殿门走去,急急地道:“去看看玉霖在哪。” 方才经过扶阳城时,他本以为灵药谷的旁系弟子只是光明正大地掌握了灵药谷的权柄,却没想到闻谨被落到了如此境地。 第24章 玉霖与闻谨的关系那般好,又在扶阳城听见了那番话,未必不会多想。 果不其然,只见玉霖的殿内空空如也,常年放置在柜中那些落了灰的的法器也都不见踪影。 重芜仙君见状,立马转身往外走,“去灵药谷。” …… 为了不打草惊蛇,到了灵药谷周围,他们选择徒步而行。 玉霖不见这件事不知道已是几日之前。没有传来灵药谷有人闯入的消息,也没有传来玉霖的其他消息。 玉明心里一直在打鼓,若是因为他耽误了事…… 他还未想完,就看见一条撕裂的衣服碎片躺在地上。 灵药谷的月光照射下来,反射出黑色衣帛上泛着金光的云纹。 玉霖一向喜欢华丽的衣裳,哪怕是黑色的衣裳,都带着些繁复纹路。 他连衣服上的纹路也不稀得与他人一样,总是缠着玉鸢给他画,再拿去定制衣裳。所以极好分辨。 这云纹是玉鸢去年画给他的。 玉明瞳孔紧缩,连忙跑过去捡起那碎片。上面的云纹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师尊,他可能……” 重芜仙君闻声而来,他捧着轻巧的衣帛碎片,身边的气压逐渐降低。 紧接着他发现黑色衣帛旁有一枚被人散落的玉佩。 重芜仙君拾起那枚玉佩,只见玉佩通体发红,写着一个极大的“素”字。 重芜仙君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魔族……” “素”字是魔族大将素回的姓氏,通体发红的玉佩则是魔族的象征。前些日子插手山海宗之事的素铃也是素家之人。 近日素家掺和的事情很多啊……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重芜仙君捏着玉佩的手越收越紧。 “他的本命灯没灭,查。” …… 不知从哪传来的流言蜚语,不过数日时间,“柳家与魔族勾结”的消息便传遍了扶阳城,紧接着销声匿迹。 谈论此事的人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一时间此事成了扶阳城的禁忌。 重芜仙君觉得巧得可怕,前脚捡着魔族的玉佩,后脚就传来柳家与魔族勾结的消息,明里暗里都将玉霖失踪之事指向柳家和魔族。 是有人暗中帮忙查明此事,还是在设局推脱什么? 但他们在明,此人在暗,左右还是他们吃亏。更何况玉霖如今下落不明,还不知有没有要紧,自是他的安危更为重要。 重芜仙君手握玉佩,既然线索指向柳家……那便先去问一问玉伶。 …… 重芜仙君进门时,玉伶正撑着床榻,手握拳状捂着嘴咳嗽,他咳得全身都跟着颤抖。 自他没了修为,整个人衰败了不少,时不时地梦魇。 玉明总来看他,他却没什么精神。 梦里是鸟语花香、欢声笑语,他如同在柳家一般装装乖巧的样子,就哄得好些人爱他。 但又突然掉入深渊一般,全身发冷。 关着玉霖的那间暗室,散发出来的气息几近将他吞噬,阴冷得叫他不敢靠近。一想到那个地方,他就背后暗暗出了一层薄汗。 梦中的玉霖与他如今的位置已然调换,他时不时梦到一片漆黑,摆脱不得,于是乎一直被耗费心力,日渐变作这般憔悴的模样。 “玉伶。”他闻声抬起头去,只见重芜仙君站在床榻边垂眸看他。 “玉霖失踪的事,是你派人干的么?” 玉伶听了,吃吃地笑了起来。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啪嗒”一声滴落在被褥上。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笑意与重芜仙君对上了视线。 “是我啊。” 他那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里满是冷意,“怎么,要杀了我么。” 重芜仙君伸手捏起他的下巴,轻轻摩挲,像逗弄一只宠物。 半晌重芜仙君眯了眯眼,眼神里带了些危险意味,“柳家与魔族勾结我都可以保下你,但你不该对他下手。” 玉伶听了哈哈一笑,觉得十分讽刺,“保下我?” 他拿起随手放在床榻上玩乐的瓷器摆件往地上摔,大声吼道:“让我在浮生门当个任你摆弄的替身傀儡吗!” 玉伶说完,胸膛上下起伏。他被气得不轻,连带着这些日子仅存的精神气也被一起耗光。 重芜仙君的手微微向下,顺势掐住了他的脖子,问道:“他在哪。” 玉伶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轻笑一声,“我怎么知道。” “被魔族带走,自是去了魔族的地方。问我有何用?” “玉伶!师尊你问话就问话,掐着他作甚!” 玉明打开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连礼节也来不及顾,冲上去一把拍开了重芜仙君的手,大声问道。 重芜仙君收回了手,“我若说是他派人将玉霖掠走,你还要袒护他么?” 玉明看着重芜仙君泛着冷意的眼神、一脸严肃的样子,知晓他不是在说假,却又不敢相信。 玉伶一年来乖巧懂事,像只纯良的兔子,又怎会干掠走人的恶事。 “不可能……他不会的……”玉明下意识反驳。 “可你都不敢转过头来看我。” 玉明一骇,转过头去,对上玉伶笑得温柔的眼。 玉伶一双滚圆的眼如今眯成月牙,他的眼底满是笑意,玉明却硬生生地从中看出一股阴森之感。 他只感觉从背后蹿上一股凉意。 “是我啊。玉明。”玉伶眉眼弯弯,认了下来。 “你和重芜仙君明明心里都是他,却又装成爱我的样子。拿我当刺激玉霖的工具,又后悔不忍,这种可笑的把戏玩够了吗?” “真是奇怪又恶心至极。” 玉伶早就知道柳家与魔族勾结之事,他入浮生门也不过是为了多一分助力罢了。 如今柳家之事暴露,他的灵脉破碎,他也没什么好装。 重芜仙君不会留一个与魔族勾结的聪明人在身边,因为他养不熟,随时会反水。 “你不说,我自会去魔族的地方找,只是……” 玉伶没这个耐心听重芜仙君放狠话,他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师尊……可曾梦到过一间暗室?” 重芜仙君一愣,绕到嘴边的话不自觉消声。 玉伶看见他的反应哪还有不明白的,向前凑了一凑,眼里带着一丝玩味,道:“你爱的人被你害死的滋味……好吗?” 重芜仙君神色一冷,猛地抬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力气之大让玉伶不自觉身子后仰,手后撑着床榻才勉强稳住身子。 重芜仙君这次没留手,好像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玉伶的脖子被他掐得咔擦作响,他却如没事人一般吃吃地笑着。 玉伶一只手抓着重芜仙君的手腕,见他面露不虞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吃力地用沙哑声音道: “对你而言,我们难道……不都只是玩物么?何必对……玩物,这般上心?” 他说着,被紧紧掐着的脖子随着他的笑声不断震动。玉伶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眼角不自觉晕了一片薄粉。 他长得白皙,这一抹浅红好像无意洒在宣纸上的墨。 “砰!” 只听剧烈的一声,重芜仙君大手一挥,玉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甩到了床榻之下,顺着惯性滑到了玉明脚边。 整个人都被带起的疼痛感是极为猛烈的,玉伶伸出手死死地捂住脖子,骨头咔咔作响。 他的嗓子里只能发出微微的气声,疼得呻吟都发不出。 玉明看着飞过来的玉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团墨色包裹的人蜷缩在地上。玉伶的墨发披散开来,身子无意识抖动。 重芜仙君平静地擦了擦手,给了玉伶一个眼神,“你不像他。” 玉明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站在床榻边若无其事地擦手的重芜仙君。 玉明第一次见师尊这个模样,吓得身子紧绷,不敢动弹,好半天才蹦出半句话来,“师尊……他……” “关起来罢。” 【作者有话说】 哎呀... 白切黑一位里面请 22 第22章 ◎“刚见一面的陌生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玉霖悠悠转醒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他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被绳索捆得死死的。 昏黑的墙壁结着蛛网,破旧的灶台很久没人使用,旁边散乱地堆着各种废旧的炊具。 屋子里只有一扇窗,透过窗可以看到远处缓缓升起的炊烟与周围的荒山。 他们应该是到了一个寨子里去。 “进去看看。这时候也该醒了吧?”透过门扇传来略显沉闷的声音,虚虚实实。 “大少爷还没联系我们,这么早搭理他干嘛?”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阿倩和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第25章 “哟,醒了啊。”男人看了他一眼。 玉霖冷眼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柳予风绑我干什么。” 男人蹲下身子,漫不经心地对玉霖道:“没事儿就不能绑你吗?我们魔修做事要什么道理。” 他钳起玉霖的下巴,转头对阿倩道:“你们小姑娘现在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式的?要不你收了吧?” 阿倩皱着眉头一把拍掉他的手,“大少爷那边还没消息,你别乱来。” 男人无所谓地说,“等他干嘛?老子被他差遣来对付这么一个小毛孩子已经很不爽了。” “慎言。” 阿倩斜睨他一眼,不时盯着门外。她见男人在这尽是添堵,三两句将他打发了,“素魏,你去盯着若家那位。别在这捣乱。” 素魏定定地看了她三秒,叹了口气,拉长了声调站起身来,“行——行,你好好跟这位‘公子’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一下子拉下脸来,离开了房间。阿倩看着他出去,才将视线收回。 “你俩看起来关系不一般,是兄妹、搭档,还是……” 阿倩睨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看起来你喜欢他。” 她被一语点破,终于舍得开了口。她讥讽道:“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惦记别人的感情问题?” 玉霖眉眼弯弯笑得甜,“别介意呀姐姐,讨好了你,我才有出路不是?” 阿倩从炊具堆里找了个椅子过来,搬到他旁边坐下,“讨好我没用,得罪了小少爷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予言么?你们魔修,为柳家办事做什么?”玉霖微微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阿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玉霖勾了勾唇角,“柳家与魔族有所勾结……如此这般,真是不知道置两个在浮生门的儿子于何地。” 阿倩冷哼一声,“柳家不干净,浮生门也不见得多干净。掌门道貌岸然,里头还不知有多少龌龊事。” 玉霖低头哼哼两声,不可置否。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外头传来刀剑相碰的声响。 阿倩皱着眉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便出了门去。随着门被推开,门外刀剑相撞的声音更加清晰。 阿倩没有多留,像猫一般冲了出去,流入人群中。 “锵!” 阿倩三两下通过间隙钻到素魏右侧,眼疾手快地抬剑挡下了敌方冲向素魏的攻势。 她扭身一退,与素魏背靠背紧贴,低声急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素魏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朝他刺过来的剑,语气微沉,“……若家人来了。” “这么快?!” 阿倩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此次的行动十分隐秘,出动的只有他们二人。寨里的兄弟都不知道他们掠的是谁。 若家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素魏空出一只手来,放至嘴边吹了个口哨。只见口哨声起,四面八方的村子中来了一帮人。 领头的人与素魏对了个眼神,也没多问,一挥手便喊着兄弟们加入了战场中。 双方打得愈加激烈。 玉霖见阿倩确实走了之后,靠着灶台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脚都被捆着,只能小跳到门口。 玉霖“吱呀”将门扒开一条缝来,竖长的光影顺着门缝投入房内。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衣服的公子被两位侍卫护着到了右侧的偏房内,牵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来。 素魏见她被人带出,咬牙对阿倩说:“你先去抓若家那两个,这边我能应付!” 若是那姑娘被人带走,他们只怕会功亏一篑。阿倩掂量了片刻,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公子直直撞上了阿倩的眼神,他神色一敛,将身边的姑娘交给侍卫照看,双脚站定。 下一秒,事情如他所料,阿倩飞速奔来。公子从袖中抽出一把扇子来朝着阿倩飞去。 扇子在空中有意识似的追着阿倩飞旋,阿倩半俯下身子,躲过这一扇的同时,反手在扇子上一点! 眼见扇子在空中停止了动作,将要掉落在地,公子微微蹙眉,抬手一收,扇子便回旋到他手中。 此时玉霖撑着门扇,伸出手去够门口那不知被谁遗落在地上的利剑。他拿起利剑,一把将捆着的绳索砍断。 这个绳索克制灵物,不论再强悍的灵力对此都没有作用。他身体虚弱,浮水剑一时半会也召不回来。 幸好是碰上这剑,否则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松开绳索后,他觉得身子一松。 玉霖转眼望去,只见阿倩虚晃一枪,运起灵力冲着她面前的姑娘袭去。 玉霖虚虚地靠在门上,左手拿着利剑撑着地,眼神一冷,伸出右手对着阿倩运起灵力来。 阿倩没想到后面有人突袭,猝不及防被打中,往前一个踉跄。 公子看了玉霖一眼,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他倏然向前,同时挥出扇子,利用扇子的回旋将她打晕,顺势擒拿。 “阿倩!”素魏在格挡的间隙注意到了这边,看见阿倩昏迷被擒。 他被分了心神,接着攻势节节败退,被人找着了破绽,一掌拍中胸膛。 领头的被擒,其余人都不足为惧,很快便皆被拿下。 玉霖本就虚弱,这么一击更是让他耗费了不少力气。他低着头轻喘,等到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悠悠走去。 “多谢少侠相救!”公子见他走来,对他一拱手。 玉霖摆了摆手,“无事。” “我们是扶阳城的若家人,我叫若白羽。小妹被捆到这来,我等担心,遂寻来此处。” 若白羽带着风波方定的后怕,对他自报家门。 他身后的姑娘探出头来,轻轻地唤了一句,“阿兄。” 只见这位姑娘面色如玉,肌肤似雪。就地站着有种弱不经风之感,但又带着一股韧劲。 她转眼看着玉霖,眼神清澈温柔,笑了一下说:“多谢公子相救。” 玉霖也回与她一个笑,“我还得谢谢你们,若非你们赶来,我怕也难逃脱。” 柳家与魔族勾结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也都知晓。若白羽愣了一下,“少侠是得罪了柳家?” 玉霖点了点头。 若白羽语气中带有冷意,“这柳家真是穷凶恶极!多行不义必自毙!” 玉霖失笑,“他们的两位少爷都有浮生门的庇护,只怕难以抗衡。” 若白羽见他懂得不少,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半晌,他看着玉霖的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玉霖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看少侠与柳予言长得相像,莫非是那位……” “嗯,我是玉霖。”玉霖爽快地应了。 若白羽也有听说浮生门那些事儿,又瞧着柳家是要把玉霖灭口的架势,愤愤地为他抱不平, “刀剑本就无眼,哪有自己实力不足被人废了灵脉,就撺掇着要人性命的道理!” 玉霖见他不太明晰个中内情,便也没有多说,转头看向天际,神色不明。 如今闻谨生死未卜,魔族与柳家有所勾结。魔门秘境三年后大开,魔修如今也光明正大地横行。 而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脑中许多烦心事缠成结,寻不到解开之法。 “少侠,你要不要同我们回扶阳城?如今柳家与魔族勾结之事众人皆知,他们断不敢妄动。” 玉霖看着他,心神一动,道了声,“好。” 扶阳城山高路远,他们便乘着马车回去。若家小姐是女眷,便没跟他们乘同一辆马车。 玉霖闭着眼睛吐纳,恢复灵力。他这段时间一刻都未停歇,体内灵力甚是空乏,连浮水剑都召唤不回。 马车有些颠簸,他腰间与手臂的伤口本就还未好全,经过这一番动荡,又被拉扯到了,只扭动身形便一抽一抽地疼。 玉霖微微抿唇,伸手去撕扯覆在伤口上的细布。 若白羽看着他的动作,眉头轻蹙,转头唤后边跟着的侍卫拿干净的细布来,而后问道:“怎么伤着了?” 玉霖对他的问题闭口不答,缓缓摇了摇头,接过干净的细布道了声“多谢”,便转过身子,扯开衣物自顾自处理着伤口。 包裹着的细布与伤口上的流脓扯在一起,十分狰狞。他一手按在伤口旁,一手扯着细布,紧接着“撕拉”一声,混着血肉的细布被扯了下来。 疼痛直直往上钻,玉霖低低地闷哼一声,几不可闻。 被撕扯开的伤口又重新流出鲜血,一时间血腥味蔓延了马车。 若白羽在一旁皱着眉,听着他撕扯的声音忍不住闭了闭眼,仿佛感同身受,“……疼不疼啊?” “还好。”玉霖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 如今乃至今后,自己在意的人会比这疼上千倍万倍。若白羽不是闻谨,自己不能在他面前撒娇喊疼,他也该学着把苦痛自己吞咽下去。 第26章 玉霖说完,拎起干净的细布就想直接覆在伤口之上,却被若白羽制止住了动作。 刚见一面的陌生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玉霖此时心情不虞,正不耐烦地想要开口,就见柔软的帕子覆上了他的伤口。 “先处理伤口。” 若白羽将他的身子扭转过来,垂眸轻轻擦拭他伤口上的流脓。撕扯的时候有不少血液流出,鲜红一片。帕子不一会儿便被染红。 若白羽小心翼翼地将伤口擦拭干净后,转身拿起一个玉膏盒子,轻轻地将冰凉的透明膏体附着在伤口之上。 “玉肤膏,用了不会留疤。” “……多谢。” 若白羽处理完后,待伤口晾了晾,才将细布给他裹上。 他手上动作不停,垂眸包扎着说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身子。” 他瞥了一眼玉霖,好笑地说:“就以你这处理伤口的水平,伤口发炎都能把你疼死。” 玉霖被说得微微红了脸,移开了视线。 “我不怕疼。” 【作者有话说】 阿倩:柳家不干净,浮生门也不见得多干净 玉霖:……这话喷不了 重芜仙君:(我吗.jpg)又我?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3 第23章 ◎重芜仙君怕不是带他回去兴师问罪的?◎ “听说了吗,柳家要被满门抄斩,游街示众啊!” “那还真是个喜庆的好日子……” 他们的马车刚到扶阳城,便听见这么一个消息。车轱辘在地上转个不停,衬得街道愈发热闹。 城中人山人海,比往日人多了十倍不止。 听见柳家要被抄斩的消息,城中百姓一改当时施粥时讨好的面孔,皆是痛快怒骂。 “……怎么回事?”玉霖不知其中缘由,转头问道。 若白羽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让侍卫去问了一问。等待的间隙中同他解释道:“柳家与知府交情甚好,又给得起钱,因此在扶阳城可谓是一手遮天。” “每年的赋税,柳家都要多加两成收走,老百姓因此苦不堪言。前几日施粥……大抵是不想白白便宜了柳家罢。” 玉霖听此,敛了神色,“他们怎么有这般大的权力?官家管着的赋税也敢收?” 若白羽的话语低了些,他的语气微冷,“柳家女儿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得恩宠得很,陛下有什么是不答应的?” “柳家两个儿子也争气,搭上了浮生门这条仙路,更加放肆了。” 此时侍卫问了回来,低声同他汇报。 玉霖等他们说完,说道:“如今柳家对事闹得人尽皆知,只怕皇帝也护不住罢。” 若白羽微微颔首,“皇家一向对仙家客气得紧,更何况是重芜仙君这等人物。” “听说这次柳家满门抄斩,行刑由重芜仙君亲自主持。” 玉霖开玩笑道:“让自己搭上的仙门大能亲自主持行刑,这该有多恨?” 没想到若白羽一本正经地接过话去,“确是如此,听闻柳予言回扶阳城时满是狼狈,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重芜仙君。” 玉霖听了一愣,小声嘀咕道:“他倒也下得了手。” “今日本店吃食削价!统统降价十分之三!” 隔着帘子便听小二热情地吆喝着。玉霖掀起帘子看,一群人一拥而至一座巨大的酒楼中。 玉霖挑眉,“这么大的酒楼花费应当不便宜,扶阳城的人这般富裕么?” 若白羽笑着摇了摇头,“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回可以庆祝的日子,柳家不能再横行霸道,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很多。” 玉霖若有所思。 人山人海,车马只能行得慢,行人窸窣说着小话。 马车缓缓行进到一座酒楼前停下。 若白羽先行下了车,准备拉玉霖下来,就见玉霖一脸为难地问道:“有面纱么?” 若白羽愣了一下,笑得身子轻轻抖动,“有!” 他转身去拿,带着笑意念叨着,“我都忘了,你如今下车,定然有人将你认成柳予言,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玉霖白了他一眼,把面纱戴上。 “阿瑶,来。”若白羽又挪身到另外一个马车旁牵出他的小妹。 若君瑶搭着他的手提裙下车。她也戴了半透明的面纱,露出一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睛,素色又精致的水蓝色裙摆随之晃动。 来往的客人太多,若白羽侧过脸去低声屏退了侍卫,只留了两个侍从跟着。 面前的酒楼五六层高,装修奢华,分分明明写着“若水阁”。 “若……水阁。” 玉霖抬眼一字一句念着,转头调笑道,“你这是带我来你家的酒楼了?” 若白羽理所当然地说:“是啊!省钱又好吃。我们商人的钱不能让别人赚走。” 玉霖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他。 若君瑶笑着接过话去,“公子,你别听他贫嘴。我们家酒楼在扶阳城也数一数二。只是方才你见的那座酒楼人太多,不太方便,所以才带你来了这。” 玉霖转过头笑着对她道:“在下没有嫌弃的意思。” 若君瑶先进了门,低声同掌柜招呼着。玉霖则是被旁边的告示牌吸引了视线。 酒楼旁放了一个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贴着一个画像。画上人的长相与气质分分明明与他一样。 上面写着“寻——浮生门内门弟子玉霖,有消息者得黄金百两。” “你师门怎么到扶阳城寻你来了?” 玉霖看着那告示牌,嘲讽地一笑,并未回答。 若白羽端详着他垂下眸子面露不虞的模样,笑着逗他道:“许是这些天寻不着你,病急乱投医了。你师门倒也对你上心。” “上心么?”玉霖轻轻喃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若白羽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敛了神色。 “其实早些年我听说过你。” “重芜仙君是如今正道第一人,座下弟子也是受人重视。扶阳城离浮生门这般近,哪有什么消息传不到的。” “传来的消息都是你师门的人对你极好。所以我不知你为何对重芜仙君如此排斥。是因为柳予言么?” 玉霖听了他的话恍惚了片刻:对他极好,那也是曾经了。 玉霖低头勉强笑了几下,“是,也不是罢。” “那你还要回去吗?” 玉霖心情复杂,站在告示牌前看了半晌,闷闷道:“我不想回去。” 已到吃饭的时辰,有许多人聚集在告示牌前,不时耳边传来讨论声。 “黄金百两啊……浮生门可真是下血本了。” “他们的内门弟子,在我们扶阳城找什么?” “扶阳城是离浮生门最近的城池了,来咱们这里找也不算意外。” 如今魔门秘境的封印已被解除,一分一秒皆是宝贵,若是回了浮生门去,也不过平白蹉跎了光阴。 他敛了神色。若是在那之前不得以提升,只怕是救不了师兄师姐。 这时,若君瑶打点好了一切,款步提衣走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进了酒楼,若白羽又端起了他那少东家的架子,一本正经起来。若君瑶与他并肩,转头低声对他说,“天字号包厢已有人了。” “谁包下的?” “上面那位。”若君瑶往浮生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若白羽扇着扇子,往后轻瞥了一眼玉霖。 玉霖装作好奇地左右望着,眼神却不聚焦,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白羽从广袖中抖出一个小玉瓶,从中倒了些透明的粉末在手中。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把搂住了玉霖。 粉末蹭在了玉霖的衣服上,不带颜色,只散发着一些亮晶晶的光泽。 “出什么神呢?!快走快走,我都好些天没吃好东西了!”若白羽咧出一个笑脸来,把他快步往前拉。 玉霖被他拉得一踉跄,狠狠瞪了他一眼,顺着他往前走去。 若君瑶安排了个靠窗的散座,景色宜人。半透明的屏风隔断上绣着姹紫嫣红,淡紫色的小花精致美丽。 因为是东家的客人,掌柜早早吩咐了厨房,所以饭菜上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有小二端菜来。 若君瑶接过菜盘,轻轻拉着袖子将菜盘一一摆好。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便将我们家的招牌菜点上来了。” 她顺势拿起碗,盛了一碗甜汤,递给玉霖。 “还有一些冰酪甜汤,你且试试。” 玉霖接过盛着甜汤的小碗,道了声谢。 夏日炎热,他们奔波这些时日已是万分疲累,哪怕用了清洁术也还是觉着燥得慌。 一口甜汤下肚,冰凉的汤水顺着身子过了一遍,玉霖觉得清爽多了。 但他的视线对上桌上那些泛着油光的饭菜,还是下意识发怵。 第27章 他咽了咽唾沫,盯着若君瑶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执箸夹了些。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入口,在舌尖绽起一阵浓香。他却从鼻尖腻到了嗓子眼。 桌上桂花糕的甜香、肉味浓腻、带着几分直冲鼻子的辛辣直直朝他涌去。 他本能地心起排斥。而后闭眼将反胃之感强行压下。 若白羽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玉霖摇了摇头,勉强抬了抬唇角,“饭菜很好吃,是我扫兴。” 若白羽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肩膀,“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怎么能不吃东西。你还是个病人,多少吃点罢。” 玉霖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是有伤的,又没辟谷,于是勉强又吃了些。 若君瑶唤来小二,又上了几道清淡的菜来,懊恼地说,“是我考虑不周,忘了你还有伤。” “没事的。” 他们正说着话,远处的包厢传来一阵吱呀声,门被从内而外打开。 紧接着就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还有一刻钟便是押送的时辰了。” “师尊,您要亲自去么?” “这是自然。” 乍一听,竟是重芜仙君和玉明的声音。 玉霖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僵硬。他看着隔了层雾一般的人影,神情复杂。 只听重芜仙君瞥了玉明一眼,问道:“玉霖还没有消息么?” 玉明摇了摇头,一脸沮丧,“没有。” 重芜仙君身边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再找。” 玉霖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缩。 他去灵药谷之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内门弟子无端出走这般时日,重芜仙君怕不是带他回去兴师问罪的? 若白羽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凑上去同他咬耳朵,“我在你身上撒了掩盖气息的粉末,不用担心。” 玉霖犹豫了一下,张口问道:“……你知道他们在这?” 若白羽点了点头,“我们也是方才问掌柜才知晓。待会便是押送柳家人的时辰,他们应当是刚用完膳,准备过去。” 【作者有话说】 玉霖:已偷偷到扶阳城看现场直播,莫辜负.jpg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4 第24章 ◎玉伶死不瞑目,带着血的头颅目眦尽裂地看着玉霖。◎ 玉明跟着重芜仙君穿过长廊。 他无意识地转头,发现一个隐在屏风后的隐隐绰绰的身影。身段轮廓都像极了玉霖。 他闭上眼用灵力去探测玉霖的气息,却没有熟悉的气息回应。但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像在昭示着什么。 重芜仙君见他脚步放缓,微微转头斜睨他一眼,“怎么了?” 玉明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道:“无事。” 既然气息不对,玉明也歇了走近去看的心思。他身旁跟着重芜仙君,倘若不是玉霖,那也太丢脸了。 若白羽见玉明的视线望来,跟着紧张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对玉霖道:“玉霖,他是不是注意到你了。” 玉霖淡定地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他若是认出我,现在就过来了。应该是没探到我的气息,作罢了。” “找了这么久,见着与自己师弟相像的,也不过来看看么?” 玉霖轻笑一声,自嘲道:“他们也许只是恼怒,不容许我这个‘内门弟子’出走,成为浮生门的败笔罢了。” 若白羽定定地看了他三秒,终是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掌抚上了玉霖的头顶,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 “你啊,怎么这般悲观。” 怎么不信总有人在意你,想让你回家? 头顶温热的触感顺着发顶传来,让玉霖愣了一愣,刹那间想起师兄师姐温柔的话语。他抿了抿唇,轻轻别过脸去,并不与他争辩。 窗外喧闹声愈来愈大,紧接着脚步声不止,不少客人站起身来,向着门口涌去。 “发生什么事了?” 若君瑶看了看窗外,眼睫微颤,轻声回道:“押送的时辰到了。” “咚。” 玉霖心头一震,向着窗外看去。 只见三辆囚车前后而行,车中人约莫近百,穿着破旧的囚衣,低垂着头落魄不堪。 柳家家主紧紧握拳,满是恨意,恶狠狠地盯着周遭两旁站着的百姓,嘴里不断念叨着,“素回大人会来救我的……会来救我的……” “到时候把你们都杀了!” 他的话引起了周遭的一阵嘲笑。 “瞪什么瞪?事到如今还这么硬气呢!” “痛快!真是痛快!去死吧你!!” 玉霖一眼就望到了囚车上的玉伶。 他脖子一片乌青,隐隐发紫,像是被人用尽全力掐过。 玉伶一身是伤,没一块好肉,眼神幽怨恶毒,像个地狱里来的鬼,满是狼狈。 哪有曾经那副天真单纯的模样。 柳予风站在他身旁,脊背弯得很低,眉眼里的那一份不羁也被尽数抹去,双眼无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囚车上的人有的如他一般心如死灰,也有人泪流满面、颓然悔恨。 一下子从云端,被拽入地底。曾经的荣华富贵如同昙花一现,再也抓不住。 “打死他们!” 紧随着一声起哄声的响起,站在囚车两旁的百姓也被激起了情绪。 “对!打死他们!!” “食人血肉的家伙!!” 起哄声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仍不泄愤的百姓抓起手里的臭鸡蛋就往囚车上扔! 不过一瞬,菜叶子、臭鸡蛋就丢了满车,黏在囚衣上狼狈不堪。 紧随着囚车移动,人潮也跟着挪,好似要一路挪到刑场,等到他们砍头才算完。 玉霖他们也顺着人群下了楼,走到了酒楼门口。 如今百姓们激动又不可控制,场面一片混乱,喧闹不已。玉霖诧异地问她:“若小姐,你也跟去么?” 若君瑶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家中产业被柳家明里暗里击垮了不少,不看到他们掉脑袋,我咽不下这口气。” 若白羽笑着对他说:“家中产业都是她在管,平日里受了柳家不少气,能消消气也算好。” 人群面前还是人群,他们被挤得看不见路,只能随着人群的挪动,缓缓靠近刑场。 一声刺耳的欢呼响起,玉霖被刺得眼睛一闭,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刑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可以容纳百余人。台面上还有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与风吹雨打的斑驳痕迹。 在旁跟着的侍卫早遵从吩咐将柳家众人连拉带拖到了刑场上。台上密密麻麻跪了一片,十分壮观。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打着哆嗦被侍卫拖拽着走,他不停战栗着,嘴里喃喃不断。 “他们不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凭什么视别人的性命为草芥。”若君瑶红了眼眶,忍着泪轻声说道。 玉霖不知其中缘由,又不好多问,只能沉默着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若君瑶勉强勾起唇角摇摇头笑了一声,“没事的,也没什么不好让你知道的。” “十几年前,我的叔叔带着我阿兄出门玩乐,却在途中碰到柳家的人。我叔叔不过一句话说得不对,便惹恼了他们,被他们打伤。” “同是扶阳城人士,我叔叔报上姓名,他们知他是若家的人后,却打得更狠。后来我叔叔连带着我阿兄都不明踪迹,直至半个月后,才找着人。” “……这时,我叔叔已经殒身多日了。” “阿瑶……” 若白羽不忍地偏过头去。叔叔一向对家中小辈是极好的,对待阿瑶更甚。不过十几日的功夫,一颦一笑近在眼前的人便化作了一抔黄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只见柳家女人死死地抱着手中还在襁褓内的幼小孩童。 婴儿在拖拽中啼哭出声,咿呀声不断。却被侍卫残忍地抱走。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杀?”玉霖看了不忍。 若白羽垂眸低声道:“玉霖,扶阳城里,有很多这么小的孩子因为他们而死。” 正是正午,烈阳缓缓升起。不少人额上出了一层薄汗,人挤人皆围着刑场绕了一圈。 重芜仙君气定神闲地坐在刑场的正前方的高台上,只大手一挥,刽子手便列队齐整。 只见他们身旁站着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方才沉默寡言,如今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对怀中的孩子说: “别哭,你要看着……看着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怎么死的。” 见着这个场面,周围不时传来几声呜咽,大多是心中郁恨得解,心中痛快,发泄出声。 玉霖抬眼望了一圈四周,轻声对若白羽道,“柳家得罪的人竟有这么多吗?” 若白羽点了点头,语气中也有厌恶,“他们就是罪大恶极,骨头里就是坏的。” 第28章 时辰到了。 “扶阳城柳家,勾结魔修,压榨百姓,杀人如麻。” 灵力传音在偌大的地方荡漾开来,回荡在刑场的每一个角落。 重芜仙君睥睨台下,只听“啪嗒”一声,一块简约的木牌被丢到刑场正中。 “斩。” 台上的刽子手拿起刀来,银白的屠刀在阳光下反着光。随着牌子的落下,上百人的头颅应声而落。 血溅满场,昭示着他们可笑的命运。 整个平台上被鲜血染红。血液顺着台面滴到土地上,渗了进去。 重芜仙君衣不染尘,负手看着台下。 满场近百人只剩玉伶一个还跪在台上。他在木牌落下时下意识身体紧绷,随着声响颤了一下。 一瞬间血腥味弥漫开来,蔓延在他的鼻尖周围,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抬头盯着台上的重芜仙君,眼里满是恨意。 他的衣摆沾了至亲的血,鲜红而黏稠。血液混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雪白的囚衣沾满了尘灰与血迹,昔日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沦落成了这般模样。 随着柳氏众人的头颅落下,紧接着的是一声高声嘶吼,周围乱成了一团。 “好!!!” “杀得好!!” 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的声音不断响起,久抑的委屈蔓延着整个台子,起起伏伏的哽咽不断回荡。 紧接着又是一声威严的传音回荡而来。 “浮生门玉伶,扶阳城柳予言。” “残害同门,目无尊长。” 玉伶半垂着眼眸跪在高台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叫骂声。他的呼吸粗重,顶着猩红的眼眶抬起头环视四周。 在人群中对上了玉霖的视线。 他倏然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玉霖,面目狰狞,恶毒地说:“下一个就是你啊……你信吗?” 玉伶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仿佛发泄了自己全部的恨意,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的血肉。 语毕,他低低地闷笑,夹杂着带着嘶哑的咳嗽,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斩。” 随着一声令下,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玉伶死不瞑目,带着血的头颅目眦尽裂地看着玉霖。 玉伶和玉霖的读音太过相似,声音被空灵地传入耳中。他被喊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满场黏腻的红刺得他恶心,午膳油腻的肉在他的胃里排山倒海,他脸色苍白,想呕吐。 身边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将他的耳膜震得都刺痛。 “玉霖,你怎么了?”若白羽转头看他脸色苍白,担忧地问。 玉霖凭着本能摇了摇头。他头晕目眩,若白羽的声音对他而言如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模糊得紧。 一阵冷意直直蔓延上他的后背,让他浑身发抖发冷。 重芜仙君面无表情,垂眸看着玉伶的头颅。见他临死前凶狠无比的表情皱了皱眉。 他顺着玉伶死时看着的地方望去,与人群中的玉霖对上了视线。 玉霖看向他的眼睛,仿佛被一盆冷水泼下。他本能地瞳孔一缩,向后退去。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5 第25章 ◎重芜仙君轻吻了一下他的鼻尖,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玉霖胡乱塞给若白羽一个纸条, 推开他就往人群中跑。 “玉霖?”若白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阻拦, 就看他踉跄地走了。 他收回目光莫名地打开被揉皱的纸条,只见上面早就写好了几个字:多谢款待,有缘再会。 重芜仙君的视线一直跟着玉霖离去的方向,眼见他越跑越远, 也没心思收拾这残局,只留玉明在这主持后续事宜, 自己便一个轻功朝着玉霖追去。 掩盖气息的亮粉还起着作用,在玉霖的肩头微微闪着半透明的光。 玉霖踉踉跄跄地在人群中乱窜,可太多人挤成一团层层叠叠地围在外侧。这样的情景让他眼花缭乱,脑袋昏昏沉沉。 他涣散着眼瞳,脚步忽浅忽深,视线忽明忽暗, 脑海里的回忆不断变换。 耳畔时不时闪过师姐温柔的语气, 又或是闻谨对他的低声劝告, 接而又转为玉伶临死前的低语。 他颤了颤眼睫强撑着抬头看。刑场外围了五六圈人, 烈日炎炎散发的汗臭味和孩子的哭闹声围绕在他耳边,震得他发昏。 混在一起的难闻气味刺激得他呼吸不畅。他半掩着口鼻急促又粗重地呼吸着,连路都走不顺畅。 “……抱歉。”他的眼皮子都要盖了下来,迷迷糊糊间他凭着下意识的反应, 踉跄地推开人群往外走去。 离刑场越来越远,挤着的人才终于越来越少。他歪斜着脚步向前奔了两步, 微微仰起头, 贪婪地呼吸着扑面而来新鲜的空气。 可气力已然耗尽了。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只能眯着眼睛辨别着前方, 往前凑了几步,没骨头一般靠在了离他最近的房屋外墙上。 脚步已经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玉霖手扶着外墙,拖着沉重的步伐,强撑着拽着自己的身躯往前面半掩着的破旧房屋走去。 一步,两步…… 在身体支撑不住而被迫跪地之前,他虚虚地往前走了两步,撑在了虚掩着的门扇上。 门随着他的重量缓缓打开,他顺着门打开的趋势扑到了门内,一转身靠在了墙后。 漆黑的破旧房屋内只有零星放着的几捆柴火,房梁上早已结了蛛网。 他分不出心力去看,人挤人的状态让他近乎缺氧,视觉、味觉、听觉的大幅度冲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哈……” 屋内没有点灯,对比起外面的环境来可以算是漆黑一片。玉霖虚虚地别过脸去,气若游丝地背靠在墙上喘息。 紧接着只听一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愈发明晰。 “哒哒”的落地声敲击着他的耳膜。 但他此刻脑子里一团糟,连应付自己都困难,难受得低声哼哼。躲闪的意识被忘却到了脑后,只是听着脚步声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门外人听见他的一声低吟,脚步顿了顿。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重芜仙君看着靠在墙上虚弱的玉霖冷下了脸。他钳起玉霖的下巴,声音带了些怒意,“跑什么,这么怕我?” “嗯?”玉霖迷糊地睁眼,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下意识地躲了躲,勉强从鼻子里挤出个音来。 他的脸色苍白,额上冒着一层薄汗,眉头紧蹙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被魇在自己的幻觉与记忆中,并未注意来人。 重芜仙君低着头看他,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圈在手里,喃喃道:“又瘦了……” 玉霖面露疲态,紧皱着眉头。他胃口本就不好,这些天车马颠簸下来,更是整个人显得轻飘,好似风一吹就飞走了。 他浑身发着冷,被重芜仙君的掌心温度一灼,下意识地往后躲开,却又被他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重芜仙君轻轻摩挲他掌心中在斗剑大会留下的浅疤,闭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扣着玉霖的后脑勺凑近了些。 二人双额相贴。 重芜仙君感受玉霖额上冰凉的温度,睁开眼看着他鸦羽般的睫毛不断颤动,犹豫了一下。 半晌,轻吻了一下他的鼻尖,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喟叹一声,低声呢喃,“玉霖,别怕我。” …… 梦境中,他拼命呼喊着闻谨的名字。 梦里的闻谨好像一团云雾,他怎么也抓不住。他怕得全身哆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小霖,小霖!”玉鸢靠在他的床边轻轻推搡他。 玉霖被激得身子一抖,清醒过来。他手心的冷汗泅湿了紧紧抓着的被褥。 “……师姐。” 玉鸢将一条浸湿的帕子拧得半干,轻轻覆在他的额上。见他手撑着床榻,忙提醒道:“哎,别起身。” 玉霖眼睫轻颤,“……我怎么在这?” 玉鸢将他轻轻地推后躺好,又将他的手擦净,“师尊带你回来的,他说在扶阳城见着你了。” 玉鸢嗔怒地轻戳他的脸颊,“怎么这般不让我省心!把我蒙在鼓里,我竟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 玉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没有啊……” 玉鸢斜睨他一眼,掰扯手指给他数一二三,“独闯灵药谷,被人绑架,到扶阳城不跟师门通消息。” 她数着数着自己生起了气,咬牙切齿道:“出息了啊,玉霖。” 玉霖立刻低下头,一副认错挨打的模样,耷拉着眼皮好生乖巧,又小心地抬眼看她。 玉鸢被他认怂的态度噎住了,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是怪你什么……我是觉得你不信任我们。” 第29章 玉霖听了她的话立马抬起头来,急急地反驳道:“怎么会!” 玉鸢轻描淡写地说:“受了伤当没事人一样,不跟任何人说就擅闯灵药谷,又悄无声息地到扶阳城去。小霖,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太独了。” “你以前不这样的。” 玉霖垂着眸倾听着,而后侧身环住玉鸢的腰,沉默了一会,闷闷地说:“我没事的,师姐。我希望你们好好的,我不想连累你们什么。” 玉鸢弹了弹他的脑门,无奈道:“你能连累我们什么?” “小时候你最怕疼,一个浅伤口子都要哀嚎很久。现在一声不吭,我害怕。” 玉鸢说完之后还是不忍,伸出手反抱住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我养的奶包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玉霖听到这句话眼泪都下来了,一滴水痕融在玉鸢的衣物上。玉霖忍着泪光,用手小心摩挲着擦去。 吱呀—— 在这时,门扇闷声作响,一人推门而入。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玉轩进来之后将门紧紧关上,看着他两如同生离死别的模样失笑,转过头笑着调侃他们。 玉鸢转过身去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贫。” 玉轩用托盘端着清粥和几碟小菜进来了,“生病的人呢,罚你吃清淡的。非得让你嘴里淡出鸟来,以后才不敢乱受伤了。” 玉霖带着笑意拆他的台,“如果我说我就爱吃清淡的,又当如何呀师兄?” 玉轩瞪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么会砸场子!”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了,将玉霖扶起身,低头吹了吹粥,一勺一勺喂他。 玉霖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我又不是断了手。”伸手接过了玉轩手上的碗。 一时无言,玉鸢定定地看着他喝完,冷不丁地问道:“今后什么打算?” 玉霖愣了一下,“什么?” 玉鸢瞥了他一眼,“我不觉得你会老实待在浮生门,索性告诉我们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我们还能为你去向师尊说情。” 玉霖顿了顿,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想去修炼。” “浮生门内不就可以?” 玉霖摇了摇头,“不一样,准确地说,我想去‘历练’。” 玉鸢沉默了,似乎在心中做抗争,“……有想去的地方了么?” “极川之地。” 上一世有人在极川之地得到了一件不惧严寒、不惧烈火、百毒不侵的皮甲软衣。这件法器的出现引起了轩然大波,引得不少人为之争逐。 倘若有此法器,他在魔门秘境中也能多一份助力。他也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个机遇。 再者,他是水属性,极川之地的灵力属性与他也还算相配。冰天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最是磨练人。 他倒也想看看,能否在其中被激发出潜力来。 玉鸢垂眸想了一想,道了声,“好。”而后拿出一个储物戒来,戴在他的手上。 “既然这是你的意愿,那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储物戒中什么都有,不知玉鸢细心准备了多久。 他感受着手指上冰凉的戒指穿过的触感,感受着手心被玉鸢握紧的触感,眼睫微颤。 之后,历练之路可以称得上是畅通无阻,重芜仙君也意外的好说话,都未经过软磨硬泡便松了口。 临走前,玉霖一脸认真地叮嘱玉鸢,“师姐,请务必帮我盯紧灵药谷的动向。有消息便捏碎传音丸告诉我。” 闻谨如今生死未卜、安危不定,他实在放心不下。 【作者有话说】 这种小标题是能写的吗(对手指) 26 第26章 ◎被困在其中的竟是楚风眠!◎ 极川之地四周被冰雪包围, 白茫茫的一片,一眼看不到头。他穿了个袄子,蓬大的毛领将脖子一圈围得毛茸茸的, 只露出半个小巧的脸蛋。 玉霖御剑飞到极川之地,可风雪太大,寒风的阻力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只得下了剑徒步走去。 雪地那样松, 那样软,将他施了灵力在周围的鞋袜浸湿, 衣物都挂上了积雪。 玉霖皱着眉头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地走,只见迎面而来一个洞穴。 “呼……”他颤颤地呼出一口气,眼睫被冰霜覆盖得雪白,犹豫了一瞬,抬脚走了进去。 洞穴中有一个凹凸不平的冰桌,中间分明地凹出一个略显平整的小坑。四面是晶莹剔透的墙壁, 一层覆着一层, 一眼能望到尽头, 没有其他道路。 玉霖盘坐于冰桌之上, 冰凉的气息自下而上徐徐升起,缓慢地侵进内里,绕上他的指尖。本就体弱多病的他不由得呼吸急促了些。 洞穴之外呼呼吹着狂风,伴随着天地灵力。玉霖闭着眼睛感受来自极川之地的灵力, 捏起剑诀将狂风引入洞穴之内。 呜呜—— 狂风急急呼啸,卷入洞中掀起一阵喧嚣。 玉霖一拍冰桌, 从他身体四周聚起的灵气便一根一线如同水作的牢笼一般将狂风从四面八方包裹住。 狂风被紧紧禁锢之后不断冲撞挣扎。 玉霖眉头紧皱, 双手用力将灵力不断聚集收紧, 试图驯化这极川之地的风。 风中裹挟着水元素。极川之地的灵力并未受到污染, 最是充沛精纯。同样的,也最难提炼。 它们所处环境不似宗门中的修炼之地那般温和,自身也带着锋芒,难以驯服。 玉霖咬紧牙关,抬眼看着自身的灵力与极川之地的灵力相互冲撞,却还是有些落于下风。 ……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玉霖深吸一口气,唤起浮水剑在灵力囚笼周围旋转,在囚笼屏障处刺出几个小口,一缕缕的微风便随着那些个缺口散发出来,囚笼中的灵力有所减少。 紧接着狂风呼啸声减小了些,发出咿咿呀呀的细微声响。 玉霖见状,将灵力囚笼缩紧了些。 紧锁之中,狂风中的水元素似乎感觉到了危机,伴着凌乱的呼啸声在玉霖的灵力囚笼中更加猛烈地横冲直撞! 玉霖的灵力连接丹田,极川之地的灵力本就自带锋芒,如今在冲撞之中更是如一根根针在他身上扎。 水元素的密度愈来愈大、愈来愈密,如同千斤顶给他施压。玉霖咬紧牙关,一颤一颤地挺直脊背,嗓子里涌起一阵腥甜。 他猛地一用力,手中灵力又丰沛了三分。 玉霖全神贯注地调动灵力,不服输似的誓要与这股灵力争到底,不断地将体内的灵力融进这囚笼之中,与那狂风持续着你来我往的拉扯。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 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风中阻力全散了。 元素好像化作了水滴散在空中,温柔地抚摸着玉霖,星星点点地融入了灵力囚笼之中。 玉霖的灵力囚笼猝然压了个空,如同水流一般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浮空的水色光球。 一阵清凉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接着四散到身体各处去。他心头一震,立马盘坐,伸出手捧住这一团水色光球,缓慢地将它吸收入体。 吐纳间,光球中的水元素带着细小粗粝的边界,笨拙地经过他的体内,洗刷掉那些灵脉中难以去除的杂质。 他渐入佳境,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只闭着眼睛吐纳,对时间的流逝浑然不觉。 待他睁眼时,眼眸中如同沉着一池静水,满是波澜不惊。周遭的气质也悄然变化,显得沉稳。 他垂眸起身,向着洞穴之外走去。 此时已过了两月有余。 玉霖一走出洞穴,刮卷着的猛烈狂风便向他袭来,卷成螺旋状将他包裹其中。 玉霖毫无惧意,冷哼一声从身后拔出浮水剑,从右上往左下劈去! 这段时日的元素洗涤,他早已习惯了极川之地的灵力气息,不会被它们所伤。 凛冽的冷光穿透半透明的雪色狂风,硬生生拉扯出一条缝来。他眼神平静地劈开狂风从中走出,却见风雪之间有一个冰柱屹立其中。 半透明的冰柱还在往下滴水珠,接而又快速结冰,有一人被困在里头。 玉霖本是随意一望,却在看清冰柱中的人时微微睁大了眼—— 被困着的竟是楚风眠! 楚风眠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在冰柱中不断挣扎。冰柱中的应当是流体,所以他的肢体还能动弹。 他不断地呼出白气,在察觉到有人到来时,睁开了眼。楚风眠一见面前的人是玉霖,面露喜色,轻拍冰壁。 “哥哥!” 哈出的白雾晕在冰面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朦朦胧胧。 玉霖向着他点了点头,定睛端详着这冰柱,向后微撤两步,提起浮水剑劈出一道剑光来! 剑光瞬眼而过,只听“咔擦”一声,冰柱壁面应声而裂。 楚风眠轻轻一跃跳了下来。 冰柱里的流水顺着破裂的趋势刚要涌出来,碰到外界便又结了冰,在半空形成了一个弧形。 第30章 楚风眠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被流水浸湿的头发和衣物瞬间干透。他小跑到玉霖跟前,扬起一个笑脸来,问道:“哥哥怎么在这?” 他眉眼弯弯地看向玉霖,好似方才还被困在冰柱里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 玉霖打量他一眼,回道:“来此历练,你怎么在这?” 楚风眠将头发束起成高的马尾辫,衣装皆是绸锦,华丽显眼得很。 玉霖看着他有些无奈,在扶阳城也便罢了,穿成这般模样来极川之地是做什么? 楚风眠笑了一下,“我剑术不精又贪玩,被师尊派来历练了。” 玉霖轻轻叹了口气,瞧着他这般花里胡哨的模样,并未怀疑。他这架势哪里像远之剑尊座下的?这般贪玩爱美,被派来历练也是情理之中。 “……手怎么了?” 玉霖缓缓挪动目光,只见楚风眠之前右手戴着的手套不见了,虎口朝上处露出一道极长的狰狞疤痕。 楚风眠见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右手上,将手一缩,神色正经了些,沉声道:“小时候被狗咬的,不妨事。” 两人一时无言,楚风眠抬眼看他的眼睛,似是觉得气氛有些低沉,扯出个笑脸,“哥哥是第一次来极川之地么?我对这熟!我给你介绍一下!” 玉霖见他献殷勤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调侃道:“对这儿熟还把自己困在冰柱里?” 却也没反对,叫他说说看。 “相传极川之地是众神陨落之地,这里的元素都有一层屏障相护,若想将其吸收修炼,需要费一番功夫。若是不敌,则有身陨的可能。” “但同样的,吸收这些元素能获得很大的提升,且能够得到极川之力的庇护。” 玉霖听着他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极川之地又有一种灵鸟,名叫冰晶鸟。羽毛雪白,成群而行。它们的巢穴掩在风雪之间,难以找寻。” 楚风眠冲着方才的冰柱扬了扬下巴,道:“方才那个冰柱就是它们的‘杰作’。它们会吐出冰晶块攻击来极川之地的人,有时不设防被它们逮住,就有可能会被困进冰柱里。” 玉霖疑惑地问道,“吐个冰晶块而已,如何变成方才的冰柱?” 楚风眠笑笑,眼睫上还带着雪落下的霜白,“上百只冰晶鸟一同出行……便不容小觑了。” “被它们逮住十分麻烦,吐出的冰晶块若是到人身上,会快速往上延展结冰,限制人的行动。紧接着上百个冰晶块向人袭来,挡都挡不住。” 玉霖喃喃道:“竟是这般……” 若这冰晶鸟难以寻到踪迹,又成群结队着,确是难办得很。 说话间,忽见空中若隐若现出一座海市蜃楼,挂在天际。水晶色的半透明宫殿在阳光下散发着微光。 楚风眠眯了眯眼,“那是什么地方,我竟没有见到过。” 玉霖瞧了许久,“去看看便知。” 他本就是来极川之地寻机遇,自也不能待在冰天雪地中乱晃。 楚风眠应了声,抬步同他并肩走了许久,却见这海市蜃楼依旧挂在天际,并没有离近。 玉霖犹豫着摇了摇头,“这宫殿也许只是神明陨落时留下的幻影,找寻不着的罢。” 楚风眠道,“应当是我们在风雪之中,对距离的把控不真切,再走走看。” 竟当真如楚风眠所言,不过再走了一会儿,这海市蜃楼便离他们愈来愈近了,不似方才那般挂在天边。 眼前是由水晶铸就的半透明楼体,顺着视线竟高耸入云,玉霖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顶部所在。 柱体方硬,带着高不可攀的威严,整个宫殿呈现出冰冷又方正的气息,还真像极了话本里神仙们的殿宇。 楚风眠向前走两步,“就是这了。” 玉霖微微垂着眸子,小心地伸手试探着去触碰柱体,不料,手竟径直地穿过了柱体,浸至了殿内。 他还没来得及诧异,便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 耳边一阵风呼啸而过,楚风眠飞奔过来将他扑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7 第27章 ◎这一场大火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三个冰晶块斜飞至方才玉霖站着的地方, 已然落空陷入了雪地里。 玉霖神情逐渐严肃,往天空中一看,只见三只雪白的冰晶鸟朝他们飞来。 楚风眠不敢耽误, 踉跄着把玉霖拉起来。 极川之地的雪太厚,又很绵软,楚风眠撑了两下才找到承担重量的点。他左手撑着地起身,右臂环起去勾玉霖的手臂, 将他架起来。 “拉住我的手,趁着其余的冰晶鸟还没来, 赶紧走!” 玉霖踉跄了两下,一时不能起身,便反手将浮水剑飞出去。 只听“啪嗒”两声,两只雪白的冰晶鸟应声而落。 他趁着这个空隙快速站了起来,抓住楚风眠的右手腕就跑。 后边聚着的冰晶鸟越来越多,乌压压的一片紧跟在他们后头, 形成一簇巨大的阴影, 羽翼飞扑声不断, 在他们身后聚起一阵风。 “我们躲至宫殿之中, 或许能隐匿行踪!身体可以穿进墙体,冰晶鸟似乎进不去这座宫殿!”楚风眠边跑边回头看冰晶鸟的所在。 “好!”玉霖应了一声,便拉着楚风眠视若无物地进入宫殿之中。 一进入宫殿之中,一股巨大的威压笼罩而来, 疯狂地挤压玉霖周围的空气,他猝不及防被一压, 差点跪在地上。 楚风眠却好似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转头看冰晶鸟确认进不来之后, 刚想对玉霖说些什么, 就见玉霖在与无形的威压抵抗。 “哥哥, 怎么了?!” 他走上前去,搀扶住玉霖。 玉霖咬牙道:“我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威压,你呢?” 楚风眠愣了愣,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玉霖皱着眉头,“我出去。” 楚风眠不赞同地道:“外面有成群的冰晶鸟!” 玉霖已经被缓慢压弯了脊背,他咬牙抵抗,这般硬撑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这样下去我也撑不住。” “我跟你一起。” 玉霖呼吸粗重,缓了半晌才道:“这里……是你的安全屋,你别出去。如果我真的被冰冻住了,还得你来救我。” 楚风眠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冰晶鸟群应当还在前殿,玉霖抬眼看了一眼宫殿的布置,朝着宫殿终点的殿门跑去。 水晶制成的陈设被摆放于宫殿之中,像精美的艺术品,却没有丝毫人气。晶莹剔透的冰制地面反着光,却倒映不出玉霖的影子。 威压越来越重,玉霖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薄弱,他连吐气都变得轻,越发没有气力。 直到出了宫殿,新鲜空气携夹着雪的湿润扑面而来,他才如释重负。 玉霖虚虚地靠着宫殿的墙体,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离宫殿贴得近,方便他探寻冰晶鸟的踪迹和随时躲避。 四周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是眼前若隐若现出几个如同之前那般的洞穴。 他想要到洞穴中去躲避,却也不知冰晶鸟能否进入洞穴中,于是不敢妄动。 倏然,只听空中出现几声“吱吱”鸟叫,他似乎被冰晶鸟察觉到了,鸟群扑腾着穿过宫殿上方,大军压境一般占领了宫殿上方的空间。 紧接着一块块冰晶块齐齐打落下来,落到宫殿顶上发出“砰”的声响。落到雪地之中的冰晶块也将绵软的松雪击得凹陷下去。 玉霖无落脚之地,便往宫殿里躲,但还是冷不丁地被冰晶块打中了右腿。 被打中的地方瞬间没有了知觉。 随着“咔擦”的声响,冰晶块不断往上蔓延,右腿结冰的部分缓缓不能动弹。 楚风眠见冰晶鸟群往玉霖这飞,很快赶了过来。 他半蹲下身子扶住玉霖,指尖轻触他的右腿,惊讶道:“你被打中的结冰蔓延的速度怎么这般快!” 玉霖一愣,“我的蔓延速度……更快么?” 他找寻到了缘由,将腿伸出宫殿范围,只见右腿结冰趋势停止,过了好一会才如乌龟慢爬一般缓慢上升。 玉霖一咬牙,转头同他道:“你先在这待着!我去远处的洞穴避一避!” 冰晶鸟见他出来,又开始发起新一轮的攻势。成百上千的冰晶块前后落下,玉霖聚精会神地凭借冰晶块落下的影子寻找安全的落脚地。 躲避间,已然离洞穴越来越近。 他的右腿被冻得没了直觉,警惕之间并未注意,如今稍显放松,发现竟是抬都抬不起来了。 绵软的积雪绊得他一个踉跄,他不由得左腿向前迈了两步稳住身形,却踩了个空—— “玉霖!” 在掉入无边底洞前,他只听见了楚风眠一声模糊的呼喊。 第31章 …… 他连带着一些零散的积雪滚落下来,受旁边斜着的墙体缓冲,落地时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疼痛。 地面上的光照到幽深广阔的底洞里,为他照亮了一些路。 他双手撑地,手触碰到冰冷的水晶地面,反映出他的倒影。 这是哪里? 他站起身来,观察四周。 四面是水晶墙柱,墙壁上的挂灯上昏黄的烛火摇曳,水晶墙柱被照得有些许融化,冒出水雾。 一切的陈设都是方才上面宫殿的翻版,除了—— 面前的圆桌。 空旷走廊中放置着一张漆黑的圆桌,上面精致地放了个托台。一个淡黄色的圆球不停地在上面旋转。 显得神秘又迷人。 玉霖的心怦怦直跳,心中不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靠近它。 蛊惑人心的声音缓缓控制了玉霖的神智,将他的眼神都变得空洞。玉霖涣散着瞳孔,如一个被支配的傀儡,无理由地朝着圆桌移动。 “哒。哒。” 鞋子踩在水晶上发出声响,通过回声传到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玉霖垂眸看着面前淡黄色的圆球,脸颊被圆球散发出的光芒照出暖色。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圆球。 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淡黄色的圆球刹那间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刺眼得很。 他被这巨大的光芒照得终于回过神来,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可淡黄色的圆球已然开始急速旋转,水晶的地面上缓缓呈现出几个大字: 欢迎来到——极川试炼。 玉霖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恐惧,他立马转过身往后跑去! 却不知何时,一阵透明的镜面水雾在他跑去的方向缓缓铺开。 他并未察觉,直直地撞进了水雾之中。镜面水雾轻轻地泛起涟漪,而后又恢复平静。 旋转着的淡黄色圆球也在他进入的那一刻停止了运转,颜色从上到下逐渐变深,最终变成了深紫色。 …… 映入眼帘的是橙黄色的灵火灼灼,远处灵药谷的一切被包裹其中,火舌将其吞噬殆尽。 玉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挪不动脚步。 “这下,灵药谷算是没了吧……”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低语。 玉霖猛地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心起愤怒、不可置信地反驳道:“胡乱说些什么!这么大个宗门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待他转过头,才发现周遭有几十号人聚聚着此地,身上的服饰来自于各大宗门。有人对此感到惋惜,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这一场大火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盛大的表演。 一位修士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个小娃娃懂什么?灵药谷最珍贵的就是典籍和药材,现在一把火全烧没了。” “你说,灵药谷还剩下什么?” 小娃娃? 玉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身着一件粗布衣,手掌粗粝又带些稚嫩,身形约莫十五六岁模样。 他这是附到谁身上了吗?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可惜那些疑难杂症孤本,都跟着那些老东西一起去咯……” 玉霖心头一跳,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之感,眼中映出面前燃烧火焰的倒影。 ……那闻谨呢? 闻谨又去哪了? 他想去寻,心中不断呐喊着,脚步却不听他使唤,定定地站在原地。 这具身躯无悲无喜,好似在等一个答案。 “兔死狐悲,魔修这一出不就在给我们警醒么?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什么魔修?”他下意识问出了声。 “你是哪家的孩子!什么都不懂,问东问西的做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暴躁回吼,紧接着是三三两两窸窣细语,皆是嫌他烦人碍事。 此时,一位神情温和的修士朝玉霖走来,对他解释道:“三天前,灵药谷被闯入的魔修放了一把邪火示威。那邪火只有魔界有,火焰三天三夜不能灭。” 这人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面对这种景象,他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从容地扇风,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玉霖敛了敛眉,拱手道了声谢,就向着灵药谷奔去。 “哎!这孩子跑过去做什么!” “别管他,稀奇古怪的……” 身后有不满声,也有人惊诧他朝着火场跑去,但他不在乎。 烈焰的火光离他越来越近,慑人的威压朝他喷射而来。他眼神空洞地四处找寻着。 灵药谷的人皆死在了这场火中,玉霖还能看见火焰里尸首烧尽的余灰。 忽然,他站住了脚步。 只见面前的地上躺着一枚玉佩。 他送给闻谨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8 第28章 ◎“闻谨……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了……”◎ 玉佩躺在火的边缘, 玉霖不顾火焰滚烫,快步过去将它捡起捧在手心。 玉佩受火焰三天灼烧,已然带着灼人的高温。玉霖将其捧在手心, 不一会儿,他的手便红肿起来。 但他好像感受不到,红着眼眶,手微微颤抖, 去感受那炽热的温度。 他扫视周围,捡起半截埋入火中的铁杆, 将玉佩前的灰小心地往外扫,堆成一个小丘。 烧成的灰烬刚从火场被扫出,烫热烧灼。他却丝毫不觉,捧起一抔又一抔,将其同玉佩混在一起。 “闻谨……”玉霖垂眸,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 瞬间融化。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了……” 话音未落, 玉霖的身后传来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而后一个人影将他覆盖在阴影里。 “在找什么?” 玉霖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身后的人是方才拿着折扇为他解惑的修士。 他松了一口气,回道:“……在找我的朋友。” 那人看了他半晌,冷漠地吐出了一句宣判的话。 “他死了。” 玉霖听到这句话身体紧绷,他捧着飞灰却还存着一丝希望地固执道:“他没死!” 他的脸颊还挂着泪痕, 沾着飞灰,眼眶通红的样子十分狼狈。他在找寻的时候跑得快, 头发凌乱不堪。 玉霖情绪激动, 身子都跟着微微颤动。 那人挑了挑眉, 眼神落到他手中的物什之上, 而后带着嘲讽意味轻笑一声。 那人半蹲下来与他齐平,轻柔地将他的头发拭到耳后,如魔鬼低语,将他的保护层打碎,“都变成一抔飞灰了,你在自我欺骗什么?” 玉霖警惕地后退两步,保护着手中的东西。 那人对他戒备的动作视而不见,勾起唇抬眼看他,“你知道……魔修为什么会选择灵药谷么?” 玉霖冷眼看着他,不接话。 那人也无所谓他的回复,看着周围的熊熊烈火自顾自地说,“因为……浮生门想要灵药谷亡啊。” 他恶劣地冲着玉霖笑了一下,“想不到吧?” 玉霖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你别胡扯了。” “洛书阁在浮生门之时就备受嫌弃,如今自立门户更是丢脸。你认为,浮生门会允许这种行为么?” “同魔修有什么关系?” 那人嗤笑一声,“我都说得很明白了……动动脑子啊。自然是浮生门与魔修有勾结了。” “不可能!” 玉霖飞快地否认,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修士从容不迫地站着,眼底满是漫不经心。两人站在一起对比起来,玉霖像个孤注一掷的疯子。 火光照出来的光点映在那位修士的脸上,他轻勾嘴角,像个玉面修罗,意味深长地看着玉霖。 “不可能么?” 怀疑的种子已然埋入心中,不斩断那一丝念想,便总会生根发芽。 玉霖本就想得多,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 漆黑的混沌空间内,玉霖闭着眼睛侧卧着,眉头紧皱,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 那位手执折扇的修士坐在虚空之上,侧身看着身旁的玉霖。 他手虚罩着玉霖的眼睫,又一手轻点他的眉心,似诅咒似真心地低语。 “你的修炼有了心魔,注定走不长远。” 玉霖对他的话没有反应,他被魇在无尽的轮回里脱不了身。 无数的轮回似虚似幻,不同轮回线交织在一处。玉霖的理智被击得溃散,只凭着本能在轮回中穿梭。 “玉霖。” 一声轻唤仿佛被晕在水雾之中。 “过来,来我这。” 轮回中闻谨的声音模模糊糊,好像隔了一层屏障。 玉霖闻声转过头去,看向面前的闻谨,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第32章 这是他此番第一百三十二次轮回。 他走上前去,盯着闻谨的脸,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怎么这般愣神?过来。” 外面有灵药谷巡逻的修士,整齐列队,有条不紊。闻谨恐怕惊动了他们,拉着玉霖的手将他拽到石头后面躲着。 他探头往外看了半晌,确认没人注意过来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玉霖身上。 “……怎么了?” 闻谨不知其中缘由,见玉霖有些不对劲,有些莫名地问道。 他微微倾身,轻轻地为玉霖拭去泪水。 玉霖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喑哑。他带着一丝哽咽道:“我们走吧……跟我走,好不好?” 在这一百多次的轮回之中,他一开始也是顺着闻谨,可只能一次一次地眼睁睁看着闻谨消失在大火里。 后来,他想强硬地带闻谨走,却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失败。他一次一次地吸取教训,又投入下一次的轮回之中。 他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的五官,精神逐渐崩溃。 闻谨以为他是怕旁系对自己不利,宽慰道:“没事的……他们奈何不了我什么……” 玉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闻谨如先前的一百多次那般,如出一辙地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玉霖挪开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翻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嘶哑着嗓子道:“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我不要你死…… 玉霖定了定神,反手抓住闻谨的手腕用力一拽,强硬地拉住他的手往安全地带跑去。 玉霖闭着眼,呼吸都发着颤。他本能地轻车熟路带着闻谨逃跑,避开追兵一路突围。 灵药谷的路线在他的脑海中铺开,安全的终点仿佛能一眼望到头。玉霖的心怦怦直跳,带着一丝期待。 却发现牵着闻谨的手倏然一空。 玉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闻谨眼神温和,带着一丝笑意看着他。他不用说一句话,玉霖便懂了他的意思。 回去吧。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闻谨怎么总是这样…… 他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又不拒绝不顺从。 玉霖半垂着头,将脸埋入阴影里,“……闻谨,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置自己于这般境地?” 他情绪激动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盛满泪水,一脸不解,眉头紧皱,“对你来说,命不是命,而我的担心也只是累赘,是吗?” 闻谨听了他的话一愣,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拭去他的泪水,语气温柔道:“一百多次了……小霖。这是我的命运,你改变不了的。” “算了吧。” 玉霖愣愣地看着他,“你都知道……” 抚在玉霖脸颊上的手变得半透明,闻谨整个人都逐渐化作星星点点。 原来我那一百多次的飞蛾扑火你都记得。 那你……也承受了一百多次的烈火焚烧么? 一行清泪滑下,直直穿过了闻谨半透明的手。那一瞬间,玉霖觉得自己抓不住闻谨,一次都抓不住。 闻谨看了他很久很久,声音温柔得像是在怀念什么,“回家吧。” “乖。” 而后闻谨毅然决然地转身,向着灵药谷走去,衣袂随风翻飞。 玉霖紧紧地抿着唇,一声不吭地看着闻谨消瘦的背影。 灵药谷的风好生喧嚣,呼呼地吹过玉霖的耳畔。他的耳边被风声填满,漏掉了被揉碎在了风中的一声呢喃。 闻谨那一声轻得要碎了的呢喃化在了风中,“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别恨我……” …… 漆黑的空间一片寂静。 玉霖呼吸粗重,眼睫疯狂挣扎颤动着,心都快被捣碎,“闻谨……别走,闻谨……” 他一生孑然,有不少人匆匆而来,却又不曾停留。 玉霖猛然睁开眼,略带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你醒了。” 玉霖被猛地一吓,往后挪了两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颤动着眼睫闭上了眼,对着眼前人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位修士手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他没有回答,带着玉扳指的手抚摸上玉霖的脸颊,在他的眼旁轻轻摩挲。 玉霖透过他平静如水的黑色眸子,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的瞳仁内带了一抹刺眼的红,眼神中带着抹不去的狠戾,连带着眉间都染了一份愁容。 玉霖从未见过自己如此陌生的样子,见状瞳孔一缩。 修士轻笑一声,答非所问道:“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他的命运。” 又是命运。 玉霖想起幻境中闻谨最后的说辞,觉得十分可笑,咬牙切齿道,“幻境而已……拿什么命运来说事?!” 修士饶有趣味地道:“幻境吗……” 这小鬼难道不知,他早已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了么? 修士敛了敛眉,而后又笑得纯良无辜,“没有呀,我只是把现实,撕开来给你看。” 修士眉眼弯弯,将手轻覆在他的眼睫,声音带着蛊惑,悠悠地在混沌空间回音,“还没完呢。” 你要看的还不止这些。 若是将你投入一次次的混沌回忆,无数次的轮回,你还能保持这般的坚定心性么? 珺媞让你来扭转这一切……你又救得了什么? 玉霖还想反驳什么,耳边却不停环绕着修士说话的回音,仿若醒神钟在他脑中不停地敲。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愈来愈沉重,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闻谨小霖是两个好宝宝!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29 第29章 ◎玉霖刚扬起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玉鸢,却先一步被吸入了魔门秘境中。◎ 天空轰隆隆地作响, 雷电携带着闪光突然闪烁,声音震耳欲聋。 紧接着天空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将混着浊泥的土地浸湿。 这是哪儿? 玉霖一睁眼, 发现自己站在了魔门秘境门口。他抬脚往前走,却发现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师姐!师兄!”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张口,扬起一个笑脸去找玉鸢和玉轩。 他身着一身淡绿素色小袄,腰间挂着一个水绿色的玉佩。这个模样像个出游的精致公子, 在一众历练的修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明明是这样平和快乐的氛围,玉霖却喉咙一紧, 心中满是讶异,不自觉拉响了警报。 他竟是回到了前世将要进入魔门秘境的时候! “小霖。” 玉鸢在前头还在跟玉轩叮嘱什么,听了他的呼唤转过身来迎。 师姐的脸庞映入眼帘,玉霖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脸,呼吸一滞。 她满眼都是宠溺,捂着嘴轻轻笑道:“你呀, 怎么穿着这身衣裳就来了?你怕不是来玩的罢?” 他如同记忆中一般, 凑过去将玉鸢抱了个满怀。 玉霖将头埋入她的颈窝轻蹭, “有师兄和师姐在就好啦!你们就当我是来出游的罢!” 他笑得眉眼弯弯, 歪头靠在玉鸢肩上对着玉轩眨了眨眼,“你们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师兄?” 玉轩还在低头深思着什么,听见他喊后回过神来, 挑了挑眉,“自然。” 但他还是有点担忧地叮嘱道:“那你待会不要乱跑, 乖乖待在我们身边。” 这时, 重芜仙君走了过来, 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进去后注意安全,切记不要逞强。有事便捏碎传音丸。” 玉轩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尊。” 玉霖一看见重芜仙君,就耷拉下一张脸,冷眼看着他。又在重芜仙君望过来时,赌气地移开眼,躲到了玉鸢的身后。 玉鸢哭笑不得,“你怎的又同师尊置气,快别这样了,对你没好处的。” 玉霖小声嘟囔,转过眼去,“我不管。师姐你别为他说话,他偏心玉伶,我再不想理他了。” 玉鸢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家小霖有很多爱呀,分他一点也没什么。” 玉霖看着她平和的眼神不由得心起恐慌,他担心玉轩和玉鸢的爱也会被分走。 于是他怒火中烧,又鼻子一酸,语气中带了些委屈,“凭什么?!他都抢走我的师尊和大师兄了!” 我的爱理应被分走吗? 他委屈地咬着唇,看向魔门秘境的方向。 魔门秘境里最不缺的就是机遇,若能寻着一两件,这一趟也算值得。 而此刻魔门秘境已经大开,有能耐的仙长对着手下的得意弟子千叮万嘱,予了一堆法宝之后让他们进去了。 玉霖还在赌气,突然撒开玉鸢的手向着魔门秘境的方向跑去。 第33章 玉鸢的倏然手中一空,她瞳孔紧缩,“玉霖!”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转身急急地告诉了玉轩一声,“小霖进去了,快去喊师尊!” 而后她追着玉霖往魔门秘境跑去。 要是他们在乎我,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跑走的! 玉霖想着,忍不住转过头,看到了向着他奔来的玉鸢。 看着她焦急的眼神,他突然安心了不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轻咳两声想要大发慈悲地说自己不计较了,身后却传来一阵不容拒绝的吸力。 玉霖刚扬起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玉鸢,却先一步被吸入了魔门秘境中。 …… 重芜仙君察觉到玉霖在赌气,于是余光一直关注着他们那边,却没想到玉霖这么大胆子,敢一个人往魔门秘境去。 他转头吩咐玉明照顾好玉伶后,便一个轻功向着玉霖奔去。 但还是慢了一步。 玉鸢眼见着玉霖入了魔门秘境,焦急不已,“师尊!小霖他……” “你跟玉轩一起,我先进去找他。”重芜仙君扔下一句话就进了魔门秘境。 …… 玉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而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到了一个空间之中。 这个空间通体发蓝,散发着深蓝色的幽光,随着空间的延伸越来越黑。 整个空间被模糊了边缘,看不到尽头。 他慌了神,转过身,却也找不到来路。 “……师姐!” 他的声音带着紧张,不安感围绕着他。 玉霖的声音在空间内回响,顺着回音又回到他的耳内。 有点冷。 这个空间的地面好似是冰做的,极低的温度顺着地面袭上来,他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一丝冷意。 他忍不住双手环抱,哆嗦着哈气向前走去。 “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清晰可闻,进入魔门秘境的人不少。但一路上他没有见到其他人。 恐怕师姐他们也被分开到了其他地方。 他思绪神游着,突然,眼前传来一阵刺眼的强光。 玉霖下意识抬手掩住了眼睛。 “嘶嘶,嘶嘶。” 紧接着他猝不及防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黏腻的触感抚上了他的脚踝,不停地挪动着。 玉霖身子微僵,脸色微微发白,将手松了松,垂眸往下望。 只见一只通体发白的蛇缠到了他的脚踝上。 他瞳孔紧缩,向后退了两步,拉起衣摆露出完整的蛇身。 那蛇有手臂般宽。缓缓顺着玉霖的脚踝向上爬,吐着蛇信子与玉霖对视。 他从身后抽出剑来,向着蛇刺去。 鲜血喷涌,那蛇被玉霖刺了一剑,挣扎着“嘶嘶”叫,往玉霖腿上咬了一口。 “哈……” 冰冷的毒液进入体内,顺着血液逐渐扩散。玉霖只感觉毒液像冰泉里刚盛出来的水,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不住地吸气,觉得腿有些发软。 玉霖冷汗直冒,咬着牙,眼疾手快地用剑将衣摆斩去,顺势将蛇往外挑。 那蛇被他挑开后又继续缓缓往他的方向爬,玉霖缓了一会,用剑撑着地,踉跄着转过身去,打算往前走。 一转头,看见眼前的景象,却又僵住了。 方才刺眼的强光逐渐消退,无数条数条通体发白的蛇从发出强光的法阵中涌了出来,在地上缓慢爬行。 这么多蛇…… 玉霖低头逐渐爬来的蛇群,方才刺骨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恐惧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只见那个不断涌出白蛇的发光法阵中间有个剑孔,如“锁”与“钥”一般。 想必只要打开它,就能出去。 但…… 他看着向他涌来的白蛇,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心里发怵。 这些涌来的白蛇不如方才那只大,但一条条细小的蛇聚在一起也让他不由得心生退意。 他有些颤抖地向前走去。 他紧紧地咬着唇,憋得眼尾不自觉泛红,颤抖着手不断劈出剑光将蛇群击退。 剑光劈到地面上,传来“咔擦”一声,但地面却并没有破裂。 白蛇数量实在太多,一条两条顺着他的剑爬了上来,还有些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扭动。 越靠近发光法阵越没有落脚之地,他踉跄着走,被猛地一绊—— 扑通一声直直摔落在地。 他撑着地直起身子,却撑到了白蛇身上。他下意识地手一松,又跌落回地面。 带着回音的“嘶嘶”声在他耳边回荡,如同魔咒一般闹得他脑袋有些昏。扭动着的雪白一片围满了地面。 他的剑掉落到了前方,白蛇群没有了阻碍,全都向着玉霖爬来。滑腻的触感让玉霖恶心,他全身发着抖,精神濒临崩溃。 “滚……滚啊!!” 他高声尖叫,几乎破了音,声音逐渐嘶哑。他哆嗦着想要起身,身体上的陌生触感却让他直犯恶心。 “嘶嘶。” 滑腻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臂钻到了他的衣襟内,十余只白蛇在他的肌肤上爬行。 白蛇爬上了他的胸口,温热的肌肤冷不丁被冰了一下,他打了个哆嗦,闷哼一声。 “滚开……滚开……” 他被激得身子一挺,连忙爬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脚踝却被蛇尾卷住了。 他的身子还未站稳,就又被拉着脚踝往下摔,手肘“砰”的一声在地面上磕出极大声响。 玉霖红着眼咬牙往后望,只见方才被他刺伤的巨大白蛇死死地卷住了他的脚踝,它见他望来,又把他往后拽了两步。 玉霖无力抵抗,整个身子被往后拖。 他的指尖死死地抓着地面,奋力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够近在眼前的利剑。他右脚狠狠往后踹了一下,趁着白蛇被踢的空档猛地向前挪。 够到了那把剑。 玉霖双眼通红,愤怒到了极点,利剑到手便如疯了一般飞砍,刹那间,几道剑光接连劈到地面上,卷起一股冰气! 眼见着巨大白蛇被剑光隔开,他加快脚步朝着发光法阵跑去。 他在白蛇群中艰难前行,在“锁”面前站定,咬着牙用剑插上了“锁孔”,往右转了一圈。 齿轮转动声缓慢响起,法阵旁出现了一圈亮光,随着齿轮的转动被填满。 法阵不断涌出的白蛇顺着剑爬上了他的手臂。 玉霖见法阵被触发,便松开了剑。怎知,那转动着的齿轮竟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停止了! 玉霖颤抖地在心中痛骂,又闭着眼睛握上了剑柄。 这样的时候度秒如年。他吞咽着唾沫,只觉得齿轮转动声实在太慢。 “轰隆!” 不知过了多久,齿轮转到了尽头,法阵缓缓开启。 他心中一喜,打算拔剑进入法阵之内。却听见耳边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那只大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缠上玉霖的脖颈。 玉霖不由得绷紧下颌,下一秒,大蛇的身子猛然收紧,勒住了玉霖的脖子。 “嗬……” 玉霖轻轻哈着气,双手拉住白蛇滑溜的身体,不断挣扎。却又听到一声“嘶嘶”声,接而他脑袋“嗡——”的一声,倏然一空。 白蛇在他的侧颈上咬了一口。 侧颈比脚踝更加敏感,仿佛从脚跟窜上一股冷意,激得他浑身发抖,呼吸不畅。 他的眼神迷茫滞愣了一瞬,脑袋不断发晕,颤抖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了两下才重新握到剑柄。 玉霖急促地喘息着将剑拔出,踉跄两步跑进了大开的法阵内。 【作者有话说】 这是什么!前世魔门秘境!不确定再看看!魔门秘境! 30 第30章 ◎他还未说完,就见重芜仙君俯下身来,轻轻舔拭他的伤口。◎ 一入法阵, 玉霖便控制不住地跌落在地。他捂着侧颈吃力地呼吸着,胸膛随之起伏。 大小白蛇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了法阵之外。 玉霖感觉身子一轻,松了一口气。他缓了一会, 拖着疲倦的身体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睫毛微颤,轻轻摩挲着方才被咬的地方。 两个齿口冒着血,还伴着一股冰冷的气雾。那股冰凉的感觉顺着他的血液冲入骨髓,冻得他头皮发麻。 “呼……” 他闭上眼深吐了一口气, 捂着伤口直起身来。 这里还是魔门秘境,他生怕还有别的危机出现, 不敢在原地久留。 “滴答。” 他歪着头向发声处看去。 只见面前是一处小水洼,坑坑洼洼的岩壁正在往下滴水,滴下又晕开。 他踉跄着走过去,看着水洼内投出自己的倒影,有些恍然。他的手不自觉触上了岩壁,堵住了滴水口。 冰凉的水珠顺着岩壁流到了他的手指上, 在他的指尖聚集。后又受不住力, 圆滚的水珠落到了水洼中, 泛起涟漪。 第34章 “滴答。” …… “祭司大人, 可要让她们上来?”一位浅蜜色肤色的男子手撑着头,一双绿眸斜睨着旁边的人,一副懒散的模样。 “裴沙王子,稍等。” 祭司微微一笑, 看向坐在主位的重芜仙君,询问道:“仙君……” “上来吧。” 祭司浅蓝色的眸子温和, 轻拍两下手, 一众美丽的舞姬上了殿来。 为首的舞姬身穿红绿相间露脐上衣, 金色的珠片闪烁其间。半透明的浅绿丝绸曳地长裙尽显仪态。 她面戴珠帘, 一双漂亮的眼睛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像璀璨的蓝宝石,诉说着无数风情。 祭司满意地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他得意地向重芜仙君介绍道:“这是我们齐南国最美丽的舞姬,珺媞。” 重芜仙君端坐着,瞥了一眼座下的舞姬,眼神带着漫不经心,“嗯,确实漂亮。” 珺媞敛眉抬手,纤瘦的手臂带着力量感。她微微勾起唇角,一抹笑半隐在珠帘内。 随着音乐的响起,她的身体宛若飘动的丝带,柔美又不失风韵,一双玉手熟稔地捏出不同的手势。 只听一曲舞毕,祭司唤珺媞上来。 她赤足点地,提着裙摆走了上去,轻车熟路地拿起镶金酒樽,半掩着往下倾倒。 重芜仙君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看着她方才站着位置的后边。 “他是谁?” 玉霖一睁眼,就被卷入了一方陌生的天地。 只见这殿中金碧辉煌,满是异域风情。殿内两侧各站了一排乐者,歌舞升平。 这是哪?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搡着混入了一众舞姬之中。软香围绕在鼻尖,玉霖只觉得十分陌生。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站在其中怔然又不知所措。 玉霖感觉有些凉嗖嗖的,低头看现在自己的装扮,不由得瞳孔一缩。 ……这真是! 只见他上半身光裸着,露出纤细的腰身,只留一个精致的臂环严丝合缝地扣在大臂。 虽身着肥大的灯笼裤,但靠近大腿的两边裤子外侧开了个椭圆形的缝,金属纽扣分别坠了两缕流苏。 什么情况…… 玉霖强装冷静地看向台上的重芜仙君。他不知师尊为何在这,如今又被他撞见自己穿成这副模样,更是冷汗直冒。 他面戴轻纱,掩去了许多慌乱,露出的一双眼睛称得上是冷静。 “这位啊……” 祭司露出了然的神色,“万花楼养出的小玩意儿,就是刚成年,还有些许笨拙,但也颇有一番姿色,仙君若是喜欢……” “过来。” 重芜仙君打断祭司的话,对他勾了勾手。 玉霖犹豫了一瞬,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地走了过去。他的脚踝带着一串小巧精致的铃铛,移步间铃铛叮铃作响。 他不紧不慢地走,还未走到重芜仙君跟前,就被他皱着眉头,一把拉了过来。 玉霖猝不及防一跌,被重芜仙君拉着跨坐到了他的腿上,面纱也随之掉落。 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玉霖的身子还前倾着,能够看到重芜仙君脸上的细小绒毛和扇形睫羽。 二人靠得太近,玉霖胸前的乳环无意被碰到,惹得他低下头来闷哼一声,尾音带着异样的颤抖。 他身子僵硬,手足无措,腰间却突然传来滚烫的温度。重芜仙君不知何时将双手搭在他的腰肢两侧,抬起眼来看他。 玉霖被迫与重芜仙君对视,猝不及防撞进了他那双透亮的金眸中。 “师……” 重芜仙君转眼看向他的侧颈,“怎么受伤了?” 他一愣,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右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方才被咬的地方。 没想到伤口也被带了过来。 祭司以为重芜仙君有所不满,见状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玉霖不懂祭司是何意,茫然地解释道:“无事,是我自己……” 他还未说完,就见重芜仙君俯下身来,轻轻舔拭他的伤口。 舌尖上的柔软触感在伤口中来回舔拭,浅淡的鼻息在他的颈窝环绕。 玉霖被激得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双手环上了重芜仙君的脖颈。 重芜仙君的手缓慢往下,摸到了他的大腿外侧的肌肤,手顿在了原地。 皮肉传来触摸感,玉霖皱着眉头往下看,却看见重芜仙君的手微微一顿,而后他双指捏着金属纽扣两侧,一个用力,扣上了。 “有没有衣物?”重芜仙君转头对祭司问道。 “有,有。”祭司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拿了个金丝外衣来递给他。 重芜仙君接过衣物,披在了玉霖身上。 半透明的丝质衣物将玉霖的腰肢遮得若隐若现。虽然衣物不算严实,但玉霖隔着一层衣物,总算安心了些。 裴沙王子看得乏味得很,他的目光转向台下,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指。 悠扬的音乐再次奏响,奏乐的人位于两旁站立成排,美人伴着乐曲起舞。 裴沙王子眨了眨眼,觉得少了些什么。台下的舞姬各有各的气韵,他的脑中却有一个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此时珺媞已经眼睫微垂,退至一旁。 裴沙王子在心中与自己斗争片刻,终于忍不住,偷偷往珺媞那瞥了一眼,却被她抓了个正着。 珺媞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他微微一笑。 他心起一震,脸上不由得浮现了些红晕。他欲盖弥彰地捂嘴咳了两声,转眼问道:“祭司大人,祭祀在何时?” 祭司回他,“在七日之后。” 原来是祭司在两个月前占卜到会有天灾,但却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个月后,齐南国连续无雨,干旱席卷了偏远的地方。 他们将水源不断运输到缺水的地方,但治标不治本。齐南国的王城水源也即将告罄,若不及时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祭司请来了重芜仙君,希望能沟通天道,请神明降雨。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祭祀。 祭司看了珺媞一眼,轻声呢喃道:“好孩子,七日后,一切都会好了。” …… 玉霖睁开眼,只见眼前是华丽繁复的纱幔,而后又察觉到身旁的气息,警惕地往后躲了躲。在对上重芜仙君的眼睛后松了口气。 “我怎么在这?” 歌舞结束后,他便回了房。之后他一直睡不安稳,却不想眼睛一睁便到了重芜仙君的房中。 重芜仙君叹了口气,“想来是他们自作主张。” “今日你便歇在这罢,不然他们会起疑。” 玉霖倒是不在意这个,只觉得今日的师尊有些奇怪,于是他迟疑地问道,“师尊……你怎么来这了?师兄师姐呢?也在么?” 却见重芜仙君眉头一紧,一脸疑惑地说道:“谁是你师尊?乱攀什么亲?” 玉霖一脸茫然地同他面面相觑,心中千万个疑惑不得解。两人对视了半晌,他疑惑道:“那你今天为什么喊我过来?” 重芜仙君浅笑道:“见你有缘,不行么?” 他眉眼弯弯,一双漂亮眼睛化了冰。玉霖从未见过这双眼睛如此温柔的模样,竟看得痴了。 这下玉霖信了面前这位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重芜仙君”了。 “回神。”重芜仙君打了个响指,“做什么这般入迷?” 既然不是熟悉的人,玉霖松了一口气,笑着逗他,“见你好看,如我师尊一般。” 重芜仙君一顿,瞥了他一眼,试探道:“……你觉着你师尊好看?” “自然,他是最好看的仙君,如果没有偏心……”玉霖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止住了话,语气低落下去。 “什么?”重芜仙君追问道。 “……没什么。”玉霖闭口不答,别过头去。 重芜仙君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你是从哪儿来?” 玉霖惊骇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儿的人?” 重芜仙君笑得无奈,笑他痴傻,“万花楼养出的小幺,哪来的什么师啊尊的?” 玉霖脑子混沌,又一直被带着走,一时没想到这么多。他欲言又止,“倒是我愚钝了,一见你就亲切得紧。” “我不会往外告诉,只是你出了这间屋子后,可切记不准这样了。”重芜仙君道。 玉霖点了点头,“我自是明白。” 他今夜也走不了了,说完之后索性顺势靠在了软枕上,双手靠在身后抬头看着重芜仙君,“那你打算怎么祭祀?你会这个?” 既不是自家师尊,便不必起什么敬畏之心,玉霖吊儿郎当的,如没有骨头一般靠在一旁,身上白色的睡袍松松垮垮。 却见重芜仙君缓缓摇了摇头,“我虽会祭祀,但这件事,我没办法。” 玉霖惊诧道:“那你今天是唬他们玩?” 重芜仙君笑了一下,“没有啊,是我没办法,不代表别人没办法。” 第35章 玉霖说道:“你要请别人?你要请谁?祭司他们会同意么?” “唯一的解在珺媞身上。” 他抬头与玉霖对视,“你不觉得今日珺媞和祭司很奇怪么?” 【作者有话说】 玉霖:不知道说什么先哇塞一下掩饰我的尴尬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31 第31章 ◎“我呀,有的……”珺媞的手轻轻搭在玉霖的背上,就这么半环抱着他。她的视线朝着大门处望,却又好像望得更远。◎ 玉霖方才的注意力一直在重芜仙君身上, 并未注意祭司与珺媞的动向。见他一说,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 重芜仙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回道:“珺媞只是个舞姬, 却在祭司回裴沙王子的话时,一点也不奇怪,神色满是了然,说明她早就提前知道了祭祀之事。” “祭司对于她的评价也非常之高。但是祭司提到她的时候, 语气满是得意,他为什么要得意?” 见他如此说, 玉霖也低垂下眉眼轻轻蹙起眉,回想着方才的场景。 重芜仙君继续道:“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在看自己十分信赖的属下。” “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眼中的珺媞既是完美、令他满意的,却又只是可以抛弃的物什。” “在他眼里,珺媞既是人, 又是物品么?”玉霖眼神微动, 犹豫着问道。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是。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 但想必并不简单。” 玉霖沉思了片刻,可还是被他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不知这与祭祀有什么关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他方抬起眼, 就见重芜仙君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看着他。玉霖被盯得头皮发麻,“做什么?!” “也许还得让你……去寻她一寻。” …… 齐南国的建筑由浅橙黄色砖石筑成, 天气炎热又极度缺水, 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城内竟显出破败之相。 万花楼坐落于王城西部。四层高的建筑金碧辉煌, 黄色雕花的建筑映了些丹红,入云的高柱尽显稳重。 玉霖到了万花楼,便直奔珺媞而去。 珺媞坐在床榻边,微微歪头抚着自己的柔发。她出着神,柔顺的乌色秀发被她卷得有些打结也没注意。 听到脚步声,她才转过头。见着是他,珺媞微微一愣,问道:“小霖,你怎么来了?” 玉霖如今的身份是在万花楼中长大的小幺,自是与珺媞是熟稔的。于是他便也学着其他舞姬的样子,喊她“珺媞姐姐”。 玉霖笑道:“无事便不能来找姐姐你么?” 珺媞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坐下,答道:“自是行的。” 珺媞待他极好,从语气中都能感受到她的热络。 寒暄了一阵之后,玉霖逮着话语间的空档问道:“姐姐,你们昨日说的祭祀……是怎么一回事?” 她听到这个问题,嘴角的笑容一僵,微微别过头低垂着眼眸。 半晌,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舞姬不问政事,别再问了。” 珺媞的语气渐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完之后,她本以为玉霖会就此作罢。 却没想到玉霖扑闪着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她对上了视线。 他像个不懂世故的,疑惑地追问道:“那珺媞姐姐怎么知道?” 珺媞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认真地看了他片刻,一时无言。半晌,她深深叹息。 玉霖在万花楼长大,从来没有什么心思,如今她也只当他是无意提起,原本因这件事而凌厉的眼神有所缓和。 “……也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成年,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珺媞看着他,抛出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齐南国干旱之事?” 玉霖点了点头。 “天灾已被预知,但祭司并未重视,以至于神明降下更重的惩罚。如今齐南国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只有献上一场极有诚意的祭祀,才能平息神怒。” “……极有诚意?” 珺媞笑了一下,将他的衣衫拢好,“这个你不用管,放宽心罢。” 她的眼神微动,将呢喃说得轻,好似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让干旱波及到你们的……七日之后,便好了。” 还未等玉霖疑惑询问,她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昨晚过得怎么样?” 玉霖一心都想着她方才说的话,被她一问,微微一愣,问道:“……昨晚是你?!” 珺媞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那位仙长是祭司请来的仙君,好生厉害。既是仙君看得上你,跟着他便是,总比一辈子待在万花楼好。” 玉霖顺势答道:“万花楼也没什么不好。” 珺媞无奈地笑,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是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倒是我们将你教得狭隘了。你也在万花楼待了二十年了,也该出去走走。” “走哪去?” 珺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跟着仙君走罢,去哪都好,比待在万花楼好……” 一提到出去走走,她的思绪就开始神游,语气渐低。她的眼底是细碎的光,又低垂下纤长的睫毛,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玉霖留心看在眼里,却又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一软,想起了自己的师姐。 玉鸢也是这般一心想着他。 玉霖倾身抱住了珺媞,“不能待在珺媞姐姐身边么?” 珺媞被他逗笑,“你呀,贯会撒娇。跟着我成日奏歌献舞,有什么好?” 玉霖笑了笑,“那珺媞姐姐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么?” 珺媞微微一愣,勉强勾了勾唇笑了两下,唇里流露出的是一抹苦涩的气息,玉霖肉眼可见地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与无可奈何。 “我呀,有的……”珺媞的手轻轻搭在玉霖的背上,就这么半环抱着他。她的视线朝着大门处望,却又好像望得更远。 “齐南国的最西方,是个漂亮的地方。你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她的语气逐渐柔和,有些虚无缥缈。 “那是什么好地方么?” “是我的故乡。” …… “说来,我来时确是有看到那个地方。”重芜仙君沉思道。 玉霖回来之后,将珺媞所说一一复述给重芜仙君,竟没想到重芜仙君真的有线索。 “我所见的最西方是一座大山,郁郁葱葱,而沿途的城市森林皆显出枯萎之相。那座山与齐南国其中的城市面貌看起来并不相同,所以我才下意识留心了些。” “但是……”重芜仙君微微皱眉,有些疑惑,“我见着那地方时,那座大山并无人居住。若那是她的故乡,怎会没有亲朋好友?” 玉霖摇了摇头。如今时间紧凑,齐南国的最西方又离得远,更何况珺媞的故乡也不一定与祭祀有关,于情于理也不该将时间花费在这上面。 重芜仙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又道:“齐南国信奉神明,既是要极有诚意的祭祀,古籍应该对这方面有所记载。” 重芜仙君冲着门外抬了抬下巴,“你去寻珺媞之时,我掩了身形四处走动。发现在距离此地不远之处,有一座积灰已久的藏书阁,我们去看看。” …… 藏书阁掩于丛林深处,无数落叶铺散在地面,踩落其上发出极脆的“咔嚓”声。 但通往藏书阁的道路却能肉眼看出有人经常走动,说明此地也不算完全荒废。那既然常来,为何不清扫通道?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书籍不能光明正大地放在外头,需要隐藏起来? 走近了看,只见藏书阁的大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随着轻推的动作,那门缓缓开启,露出里头昏暗的模样。 玉霖站在重芜仙君身旁,同他一块进去。 一进门,书卷气息伴着空气中略微腐败的味道迎面而来,玉霖微微皱眉,看着面前的景象。 书架上结了蛛网,好些时日没人打扫。数个书架排列整齐地竖着。 重芜仙君走上前去,观察着每一个书架。 “在看什么?”玉霖问道。 “看尘灰。”重芜仙君答道。 “既是经常有人来,那么拿书翻阅时定会留下痕迹。”重芜仙君边走边看,在一座书架前站定。玉霖见状,跟了过去。 玉霖小心地拿起面前的一本古籍,抬手挥去迎面而来的尘灰,捂住嘴轻咳两声,眯着眼睛去看封面上的文字。 这本古籍底下的尘灰杂乱,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重芜仙君见他拿了,便也凑过去与他同看。他眯了眯眼,“……看不清书名。” 玉霖点了点头,“应是许久之前的书了,磨损得厉害。”他仔细地捏起一页,小心翻阅。 书上写着—— 神明派下祭司一族,予其神圣蓝眸,观世间百态,倾听神谕。 第36章 若天灾降临,祭司不妥善处理,神明将降下神罚。届时,需以祭司献祭,以平神怒。 玉霖看完,捏着书页的手一顿,“蓝眸……如果我没记错,珺媞也是蓝色眼睛。他们俩难道是同族么?” 重芜仙君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就书上所说,祭司一族人数本就稀少,更应惺惺相惜。但祭司看珺媞的眼神并不像是同族该有的样子。” “再者,既然是‘以祭司献祭’,那位祭司应当没几日可活了。可他却十分淡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玉霖又将视线移到书籍上,垂眸沉思。半晌,他道:“倘若这一切与祭司一族有关……或许真的要去珺媞的故乡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珺媞(*i‘*) 32 第32章 ◎他根本不是祭司一族,算什么祭司?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最西方的大山郁郁葱葱, 与周边的一片枯寂形成鲜明的对比。整座山峦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之感。 进山的道路凹凹凸凸,极不好走。大树长得茂盛,枝头直直地横在路中间也无人修剪。 明明是平和的地方, 可这里寂静得过分了。 除了微微吹动枝叶的风与偶尔的动物跑动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活人生活的气息。 重芜仙君皱眉,将手放在旁边的山壁上感受,继而微微惊诧。 “怎么了?”玉霖感觉到不对, 疑惑地问道。 重芜仙君退后一步,面对着山壁, 一手作诀,闭着眼细细碎念着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答道:“此地为一处古阵法。” 一阵“轰隆”声响起,紧接着山壁晃动,窸窸窣窣落下碎石。玉霖一惊, 正欲往旁边躲, 就被重芜仙君抓住了手腕。 “不必躲。” 话音未落, 只见面前的山壁以一个极为玄妙的姿势向两侧打开, 露出其中更加广阔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这是古阵法?” 重芜仙君拉着他边走边说:“方才触碰山壁,只是想通过山壁的天地灵气去寻找人气,却不想壁中传来的气息极为熟悉。是曾经有见着过的古阵法。” “这个古阵法除非有特殊的密钥, 不然不能从内开启,一般用来……关押。” 玉霖定定地看向前方, 喃喃道:“那又是什么人被关押在了这里?” 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枯草地, 郁郁葱葱的景象已然不见, 内里十分破败。道路两侧的大树已然枯萎, 几根铁链缠绕其上,垂垂地挂着。 不知从哪个空谷传来的风呼呼地吹,更显其中萧瑟。道路尽头是几座小破石屋,周边零落几片碎砖。 重芜仙君刚向前走了几步,又听隐约传来的破空之声,立马拉着玉霖迅速后退,“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方才垂落在树干上的铁链倏然直起,如同有吸铁石一般互相吸引,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面坚硬的防护盾! 紧接着从铁链上长出尖锐的银刺,上面还沾着已然干涸的鲜血。一面带着极大攻击性的银色屏障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一瞬间的变幻让玉霖下意识地退后两步,他脸色微白,略显后怕,呼吸都带着微微颤抖,冷汗直冒。 重芜仙君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好,轻拍两下他的手背,“没事,我在。” 重芜仙君大手一挥,萧瑟的风便化作半透明的有型风刀,朝着内里刮去。 顺着风刀的轨迹所及之处,几声“刷拉”应声响起,一面面银色屏障倏然立起,还在空中嗡嗡颤抖,十分壮观。 重芜仙君将玉霖护在身后,微微回头对他道:“一会不免还有其他陷阱,躲在我身后。” 重芜仙君分出一缕神识将面前的道路覆盖,一边也小心谨慎地观察四方。 魔门秘境内,他的能力被衰减了六成,若是真要与秘境之人硬碰硬,不一定能占到上风。 前面小破石屋不知何时聚了一些人守在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想必是看守的人察觉到机关被人触发,露了身形。 重芜仙君空着的手已放在身后聚起灵力球。 不过几息的功夫,看守者便直逼他们而来,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们不问来历,不留一点余地,像是要把来人全数斩杀在此地。 重芜仙君一扭身,三两下将已然靠近的人招架住,后退两步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将灵力球往前一推! 他也并未手下留情,灵力球在途中越变越大,如同一道屏障一般变得瘦长,将逼近的人往后推去。 灵力球就此炸开! 爆炸的元素在空气中弥漫成烟雾,模糊了视线。 却不想紧接着云雾中穿透传来几不可闻的“嗖嗖”声,重芜仙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拉着玉霖躲开。 “嗡——” 铁链上的银刺如箭矢一般直直地钉在了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 前后夹击。 重芜仙君扭头对着玉霖低喝一声,“躲到旁边去!”便冲上前对付直逼他们而来的看守者。 他们的目标是屋子里的人,不必在门口与机关多加纠缠,理应速战速决。 重芜仙君没有了后顾之忧,灵活了许多。他在看守者之间来回穿梭,只一会的功夫,看守者皆重伤倒地。 重芜仙君睥睨着其中一人,踩着他的胸脯,语气危险地低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人被他踩着,一时喘不过气来,猛咳两声,竟吐出两口血来,溅在重芜仙君的鞋上。 重芜仙君嫌恶地皱了皱眉,又猛地用力踩了下去,“说。” 那人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们又是何人?王室的事你们也敢管?!” 王室。 他们一直以为祭司便是齐南国的主导,宴会之日,也只有祭司与裴沙王子出席,竟遗忘了还有一位国王的存在。 裴沙王子看珺媞的眼神热烈爱慕,应当不是他。如此看来,这件事也许是那位未曾露面的国王的手笔。 他将珺媞的亲人囚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重芜仙君眼神深邃,他脚底一压,将那人踢飞了出去,而后拍掉手上的尘灰,示意玉霖过来,“走。” 石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间隐隐一些阳光照射进来。 “有人来了。”浅蓝眸子的中年女人睁开了眼,声音沙哑。 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用特制的绳子绑着,只有灌输灵力才能斩断。面前一方石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碗,里面的清水摇摇晃晃。 “母亲,是谁?”一个小男孩吃力地爬过去端起那碗,小心翼翼地喂女人喝了一口。 “也许是来救我们的人吧。”女人心不在焉地说。 话音刚落,石门便被打开了来,重芜仙君与玉霖的影子被拉得长。 石屋内挤了数十人,炎热的天气让屋子里闷得紧,直到石门打开,才算有一些新鲜空气进来。 玉霖上前几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是珺媞的亲人么?” 女人点了点头。 这屋子内的壮丁、女人皆被捆住了,只剩孩童给他们喂食。 玉霖走过来将捆着她的绳索砍断,又给其他人松了绑,见着她这双和祭司与珺媞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忍不住嘟囔道: “祭司的权力不是极大吗?你们既然是他的同族,他又怎会容忍你们被禁锢在此?” “祭司?” 女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讥讽,“他根本不是祭司一族,算什么祭司?不过是皇家的一条狗。” 玉霖惊诧地说:“他不是祭司一族的人?可他那双蓝色眼睛,不是只有祭司族才有么?” 提到他的名字,女人扯出一抹冷笑,“他么?不过是个可笑的拙劣品罢了。”” 她看了看玉霖,接着道:“你既然知晓祭司族,想必见到那本古籍了,是不是?” 女人对上玉霖略显诧异的目光,眼底满是了然,似乎也不想隐瞒了,微微一笑,将事情缓缓铺开。 她的目光转远了去,像是转进了回忆里,语气悠长,“只有祭司一族能够倾听神谕,而珺媞,是我们其中天赋最好的一个。” “她是个率真孩子,自小便到了王城发展。她聪明、漂亮,歌舞也学得好,十分体面,好到国王想让她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裴沙王子。” “珺媞的蓝眼睛十分显眼,她祭司族的身份也不是秘密。上一任的祭司因与国王意见不和被赐死,于是祭司之位便空缺了出来。” “国王想让她顶上这个空缺,却在此时被邪门歪道钻了空子。” 她顿了顿,苦笑道:“便是你们如今看到的‘祭司’。他以‘上一任祭司不服管教,生怕珺媞也是如此’为由,让国王控制珺媞,并因此顶替上了祭司的位子。” 重芜仙君道:“所以是国王与如今的‘祭司’达成了同盟,将你们关押在此地么?” 第37章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是啊。” 她想要直起身子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可被捆得发软无力的双手微微颤抖。她微微蹙眉,吃力地缓缓挪动。 她缓了一缓,继续道:“祭司怂恿国王与天争寿,神明因此降下惩罚。而如今珺媞作为被选中的‘祭司’已经出世,我们对皇家已经无甚用处。于是他们为了对付神罚,将我们囚在此处,作为威胁珺媞的工具。” 女人闭上眼,低声呢喃道:“在齐南国,紫眼睛代表不幸,是邪恶的象征。如今的‘祭司’本是一双紫眸……他是天生坏种啊。” 重芜仙君定定地看着她,待她说完才道:“走吧,外面的看守都已经被打晕,你们也可以出去了。” “走吧,族长!” “是啊,族长,我们走吧,走到其他地方去!” “我们去找珺媞!” 族人听此,喜出望外,叽叽喳喳地闹得很,一人数句的说个不停。 女人环视一圈,眼神却毫无喜悦。她看着这个景象鼻子一酸,苦笑道:“出不去了。”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33 第33章 ◎她闭上眼,眼前是芳草青青的柔软草地与族人温柔的笑颜,“你全部知晓了,是不是?”◎ 面对族人期望的眼神, 女人别过脸去躲了一躲,沉默了半晌,不忍心将剩下的话全盘托出。 可现实是那样残酷, 她终还是张了张口,打破所有的希望,“这座山被下了禁制——不仅是皇家的禁制,更是神明的禁制。” “神明推波助澜, 在神罚结束前,任何祭司一族的人往外走, 都会魂飞魄散。” “……什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存有一丝希冀的祭司族人皆是鸦雀无声。 一双双眼睛无助又茫然,不知看向何方才好。女人难过地低下头去,身体颤颤地憋了半晌,眼角挂着几乎不可见的泪痕。 他们从不知道此事,却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除非珺媞死于献祭, 否则他们永远得不到自由。 他们对假祭司的事深恶痛绝, 却又无能为力。国王害怕他们拆穿骗局, 派人成日把守在此地。 却不知, 他们早就出不去了。 …… 回去的路上,玉霖心情阴郁。他低着头闷闷道:“重芜,珺媞会死吗?会因为……这种卑劣小人,因为他自私的利益而死吗?” 这些时日, 他与重芜仙君熟稔了不少,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便也直叫名讳。 重芜仙君看了他一眼, 却还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祭祀之事, 王室早有主意,不过是想请个见证人,好摆脱他们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可如今他们已经对此事知至如此,断不可能坐视不理。 珺媞的家乡很远,他们御剑来回都用了两日,如今距离祭祀还剩四天。 …… “珺媞。” 珺媞闻声转身看向身后人,而后又展开笑颜,对着他点了点头,“裴沙,怎么了?” 裴沙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愣了神,不自觉红了脸。 他与珺媞是多年旧交,曾是几年的同窗。她生得漂亮,性格温柔又得体,不少人心悦于她,他也不例外。 哪怕相识多年,一与她对上视线,他脑子里想好的说辞还是顿时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裴沙晕晕乎乎的,别扭地转过头去,“没、没什么……就是好些时日没有同你说话。” 这些时日珺媞总是被祭司叫走,说要商讨祭祀之事。珺媞虽是祭司族人,却没有祭司之责,裴沙王子百思不得其解,祭祀同她有何关系。 珺媞看他傻里傻气的模样,轻笑一声。 一声低笑打破空气中沉闷的氛围,使之活络了些,让裴沙缓缓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珺媞,低声道:“……珺媞,待到祭祀结束,一切安定之后,我带你去外面看看吧。” 珺媞的眼神总是对外面带着向往与羡慕,她是自由的鸟,是抓不住的风。 她曾会十分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眼神发亮地说想要去游山玩水。但近几年逐渐念叨的少了,裴沙也只当她是太忙,没有心思。 珺媞微微一愣,她定定地看了裴沙很久,笑得更加真切,“……好啊。” 一切又仿若回到了前些年的时候。 她目送着裴沙王子远走,却在下一秒猛地变了脸色。 她紧紧地捂着嘴,脸色苍白地踉跄奔跑。口腔内满溢着血腥味。 占卜天灾让她元气大伤,倾听神谕之时,她承载了神明半数的怒意。距离祭祀时间越来越近,她的头疼也愈来愈烈。 一到房内,她便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滑落在床榻边。血腥味涌在喉中,她一低头,就忍不住呕血。 血色一滴滴落在编织的地毯上,慢慢晕染开来,血腥味在房中挥之不去。 玉霖就着血腥味推开了门,他瞳孔紧缩,喊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珺媞。” 珺媞的碎发直直地垂下,她像用尽全身气力般抬起头来,对着玉霖强颜欢笑。 她强撑着竖起手指说:“嘘,别喊,让我缓缓。” …… 玉霖将她扶起身。她虚虚地靠着软枕,气若游丝,呼吸微弱得很。一时间两人皆是无言,房内安静得连落针声都清晰可闻。 最后是珺媞打破了沉默,低声犹豫道:“你见到他们了,是不是?” 她并没有说“他们”是谁,玉霖却听懂了。她是指他们去见了祭司族人之事。 他惊诧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玉霖方才进门时见她吐血的反应并不惊讶,反倒带了一丝了然。珺媞看在眼里,却对此只字未提。 她笑了一下轻声回道:“你身上有我故乡的气息。” 她闭上眼,眼前是芳草青青的柔软草地与族人温柔的笑颜,“你全部知晓了,是不是?” 知晓她是被禁锢着的傀儡,在王城中按部就班地活着。 而在几日之后,她会死。 玉霖见她虚弱的模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干巴巴地说:“我会救你……” 珺媞回望他,“傻孩子,你怎么救我?” 她早已抱着死志。她爱的大好河山在不断干枯,她的族人被囚在小小的一隅。如今只要她一人献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多划算的买卖。 玉霖急急地道:“可你献祭了,祭司和国王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你爱的人也还是会陷入水火之中呀!” 她抬起头,眼神平和,“是啊,小霖。所以我要你帮我。” …… “裴沙王子心性好,看着毛躁,人却不坏。虽在政事上稚嫩了些,却也是个可以打磨的好苗子。” “反之,国王为了一己之私,任天灾席卷齐南国,颇有‘走火入魔’之象。若依旧是国王在位,届时天灾消解,也不会海晏河清的。” 她眼睫微颤,将这些在脑海里惦念了千百遍的事儿缓缓道来。 “……那我能帮你什么?” 珺媞眉眼弯弯,“我需要你与重芜仙君,来帮我稳住裴沙。” 祭司族被囚后,她被他们所控,帮他们倾听神谕。 祭司知她重情重义,控制了她的族亲,她定然不会轻举妄动。 但珺媞早在话语间知晓了他们的计划,在倾听神谕时,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信息。 祭祀只能让天灾结束,而不能消除因果。待到祭祀结束,一切因果终将得到清算。他们做的恶,成的果,会悉数返还。 她装得乖巧,让祭司放下防备。她在国王与祭司的食物中放了慢性毒药,让他们逐渐虚弱。 “届时,虚弱至此的他们,还逃得掉么?” 珺媞莞尔一笑,继续道:“祭司是罪孽之子,他那双象征邪恶的紫眸让他人人喊打,在无限自卑与自负的情况下他更加渴望成功与长生。” “他并非想要辅佐国王,不过是想借国王之手试探天道,以谋长生罢了。” 珺媞的眼睛发亮,带着耀眼的坚定。她说罢扭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玉佩来放到玉霖手上,柔声道:“我想要你们做的,便是在祭祀之时,支走裴沙。” “我与裴沙相识已久,他喜欢我的心思我早已知晓。他是个不会隐藏情绪的人,倘若我献祭之事被他知悉,祭祀恐怕不会顺利。”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在献祭之后,将这枚玉佩交与裴沙,告诉他我的意思。” “我会为他清除所有障碍。”珺媞喃喃道。 “……那你喜欢他么?”玉霖问道。 珺媞身子一僵,而后又放松释然地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分别?” 玉霖走后,珺媞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泪洇湿了漂亮的衣装。她轻轻将额饰解下,放在手上轻轻摩挲。 第38章 所有的压力聚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几乎要压弯了她的脊背。她吸了吸鼻子,双手环着膝弯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还……这么年轻。 小的时候,她在大山里总盼着出去看看,不愿待在一隅天地。 后来她来了王城,却不想被卷入这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无力之中,她像个提线木偶,一切只能按照命定的轨迹发展。 她伸出手来,光滑柔嫩的手指十分修长,她熟练地将其捏出好几个姿势,如同往常献舞那样。 她的眼角带有泪痕,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无意识扯出一抹笑来,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一切遗憾不甘都将在四日之后消失殆尽。 “珺媞姐姐。”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那人道,“祭司大人唤你。” 珺媞沉默了半晌,伸手擦尽了眼角的泪,道了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营养液~求评论! 呜呜呜宝宝们理理我吧 34 第34章 ◎她踉跄却又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走,黏腻的鲜血在台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副漂亮繁复的绝美画卷。◎ 玉霖闷闷不乐地双手撑着头趴在床榻上神游, 指尖无力地垂落,悬在空中,随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耷拉下眼皮来一言不发。 他将珺媞的话缓缓复述给重芜仙君听后,愈发难过。 “玉霖。” “嗯?”玉霖呆愣地抬头,看向眼前的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伸出手来微微挑起他的下巴,然后用一只手指轻轻拭去他不知何时晕出在眼角的细微泪痕。 “每个人皆有自己的命数, 别再哭了。” 玉霖不知自己竟在神游间不自觉落了泪。面对与自己师尊一样的脸,他别扭地转过头去, 转移了话题,“……你打算如何支走裴沙?” 重芜仙君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就同他说……祭司托我传话,让他祭祀当日去监督采办之后庆祝的物品。祭祀有国王与祭司坐镇,定然也不会出错。” 果不其然, 裴沙王子不疑有他, 欣然答应了。 他欢喜道:“祭司真的这么说?”而后喃喃自语, “看来祭祀真是有十成的把握了……” 重芜仙君见他兴奋至此, 无奈地问道:“你去不去?” “我去!” 裴沙王子答应得爽快,也不问为何采办不能提前,非要挑在祭祀当日。重芜仙君默默将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咽了下去。 …… “祭司大人。”侍女将珺媞带到祭司那,便退了出去。 珺媞顿了半晌, 才移步上前。 房中有两个人正在交谈,见她进门, 便倏然止了声。 坐在主座的国王一脸淡然, 已然等她多时了。他朝着珺媞勾了勾手, “过来。” 珺媞敛了眉, 低垂着头装作乖巧地走至他跟前。 国王轻笑一声,钳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脸庞,“你当真这般乖顺么……” “我安在山中的机关被人破坏之事,你可知?” 国王的脸上多了几分狠戾。如今只一丝情绪波动,他便表现得仿佛要杀人饮血。 但他以前不是这样。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不然……也教不出裴沙这般天真的孩子。 珺媞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祭司在旁“噗嗤”轻笑了一声,一双紫眸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好似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国王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了些,恶狠狠地说:“还有四天,你最好别耍什么小心思。” 一阵剧痛从下巴处传来,骨头都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被捏得生疼,这些日子积攒的情绪终于隐忍到了极点。 珺媞忍痛抬头,眼神里泛着狠厉的冷意,一字一句问道:“祭司族统共就这些人,你敢全、杀、了、么?” 齐南国历来最是在意天意,一向以祭司为尊,国王再向着歪门邪道,骨子里也当是有敬畏之心的。 她却不知国王已被荼毒至此。 国王对着她呵呵一笑,语气低沉又阴狠,像地狱中爬来的蛇,“我连天的寿命都敢收……还怕你们这几条命么?” 珺媞咬牙切齿,猛地往后一退挣脱他的束缚,别过头吐出一口血沫,“你会遭报应的!” 国王慢条斯理地回道:“与其咒我遭报应,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珺媞气得浑身颤抖,紧紧握着拳,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无能为力,最终卸了力气,闭上了眼。 国王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斜睨着祭司。 “将她关起来。” 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祭祀之日。 那日阴阴刮着大风,珺媞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一头秀发随风飘荡。 近百步的石阶向着祭台连去,高耸入云。高远的祭台上铺就着齐整的石砖,在阳光下微微反射着微光。 入口两侧站着两排侍卫,目不斜视地守在门口。祭祀之事对外有所传闻,却做得隐秘,并不将具体事宜告知他人。 重芜仙君眼见着时辰到了,看了一眼左侧的国王与祭司,走上前去,从祭司手中接过写着祭文的绸缎。 绸缎的字体娟秀——应当是珺媞的手笔。 传统的祭品已然准备妥当,已提前安放在祭台中央。而珺媞只需捧着祭文绸缎,一面念一面走——最后投入祭坛。 但说来简单,祭坛阶上却布满了细小银刺。一根根细小的银刺在阳光下分明得很。 明明是祈福的祭祀,却偏又血腥无比,让人不忍去望。 重芜仙君小声地喊了句,“珺媞。” 珺媞方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她扭过头去对他笑了一笑,“多谢你。” 她看着面前的银刺面不改色。投祭坛乃是大火焚烧,应比这疼好多倍的…… 时辰到了,不知哪里传来响钟一声。 “咚——!” 珺媞就着这回荡的钟声,犹豫了一下,抬起脚来往前走去。 银刺寒得刺骨,冰冷的尖锐感直穿脚心,珺媞紧紧地咬着嘴唇不痛呼出声。少顷,嘴唇也被她咬得血肉模糊。 她踉跄却又坚定地一步步往前走,黏腻的鲜血在台阶上缓缓铺开,像一副漂亮繁复的绝美画卷。 她闭了闭眼,开始低声念那繁复的祭文。 她的语气低沉,连带着那祭文都带着一抹神秘的庄重感。可她痛极了,出口的祭文都断断续续。 珺媞眉头紧皱,强撑着让晃荡的身形维持着行进的姿势,汗洇湿了祭祀的衣装,显得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玉霖身子略微僵硬地站在旁边,有些不忍地转过头。 “珺媞!” 这时,远处有人强硬地拨开侍卫的防守,朝祭台处奔来。 裴沙王子冷汗涔涔,话中带着掩不住的慌乱,“珺媞……珺媞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呀!快下来!” 国王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喧闹什么!懂不懂规矩!” 裴沙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颠来倒去地反复道:“父王……她怎么在上面?你让她下来,太危险了……” 国王看着裴沙一无所知的样子眯了眯眼,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祭祀开始,没有结束的道理。” 裴沙看着父王的反应睁大了双眼。 祭祀开始……? 裴沙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冰冷的祭坛,怔怔地轻喃道:“要献祭的人是她?!” 如今,他才后知后觉知晓了一切。他看向台阶上几乎要倒下的心上人,暗自咬牙,连拳头都攥得死紧,随后—— 他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向着祭台跑去! 旁边的人对他的动作始料不及,竟来不及阻止,任由裴沙三两下奔到了台阶旁。 他毫不犹豫地抬脚,竟有迈上台阶去寻她的架势。 可他才迈出第一步,就被身后的人禁锢住了。 裴沙被重芜仙君强硬地按住了肩膀,定在了原地。他看着满地的鲜血与骇人的银刺,声音带着颤抖,不住地喊,“珺媞……” “裴沙。” 珺媞忍着痛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沙。 她走得有些远了,触碰不到裴沙的脸颊,只能用手指在空中描摹着他的面容。 她缓缓展开一个笑颜,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待到海晏河清,你说过,要带我去外面看看。”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你下来吧?”裴沙王子连忙答应,带着希冀地看着她。 珺媞却不答,转过身去。 她好像突然释然了什么,连身子都跟着放松。脚步更加轻快坚定地往祭坛走去。 “珺媞!!”裴沙王子见她决绝的样子,不断挣扎,咬牙对重芜仙君吼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重芜仙君紧紧地拉住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放置他的手中。 冰凉圆润的玉佩让裴沙王子不自觉愣了一下。 第39章 他僵硬地抬起被禁锢得不太能活动的手,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去望了一眼玉佩的样子。 重芜仙君适时补充道:“她已经受了这么多苦,你要让她功亏一篑么?” 裴沙王子的眼角挂着泪痕,他怔怔地看着祭台上踉跄的人影,喃喃道:“……这是她的意思么。” 半晌,他紧紧握着玉佩的手垂了下来。 珺媞没有犹豫,只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逐渐走向天际。 过了不知多久,天空突然“轰隆”一声!明媚的阳光逐渐被一片片乌云覆盖,紧接着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下雨了……下雨了!” “成了成了!” 明明是一片乌黑之象,他们却仿若看见了甘霖,欣喜若狂。 连绵的雨水打落在地上,被几近干裂的土地吸收殆尽。雨水将台阶上被血色浸染的银刺洗刷得透亮,愈来愈浅的血色被雨水带到了裴沙王子脚下。 见状,裴沙王子却没有一丝喜色,他跌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捧起一捧血水,看着其中倒映出的他的面容。 血水愈来愈少,从他的指缝滴尽。 他的眼眶逐渐红了,低声轻诉,“没有她,海晏河清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说要带她出去看看,可现在她连身躯都变作飞灰殆尽。 “轰隆!” 紧接着天起异象,无数雷电蕴含其中,暗黑色的云卷在一起,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 “呃!” 祭司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掌覆盖下的蓝色眸子倏然开裂,露出底下朦胧热烈的一团紫。 “滴答。” 他的指缝中不断渗出鲜血,他的紫色眸子如晶体一般破裂开来,小块小块的如晶石一般掉落在地。 他神情癫狂地抓住了国王的袖子,“救我……救我!” 国王瞳孔紧缩,看着他的眼神既有不可思议又有嫌恶,猛地抽回袖子往后退去! 却还是晚了。 一阵电流从他碰到祭司的指尖传来,顺着手臂不断蔓延,不过一瞬,国王的身子就已酥麻一片,不断战栗。 他下意识看向天空,天空隐隐闪着光,似乎在冲着他挑衅。 国王一下子身子一软,半跪了下去,“不是我……不是我!” “不该伤我,都是他的错,不该伤我……” 他的手指定定地指着祭司的方向,眼神带着无尽的恐惧。 只见祭司的身子不断开裂,已然血肉模糊,他嗬嗬笑了两声,恶狠狠地盯着国王,“我们都逃不掉啊……” 【作者有话说】 重芜:“你去不去?” 裴沙:“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重芜:坏了,没想到真是二傻子 35 第35章 ◎重芜仙君的神情他看不清,只见重芜仙君垂下眼眸,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容颜,“知错了么?”◎ “她竟是那把钥匙……”祭司族族长看着天上的异象, 端坐着沉吟。 她轻轻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钥匙”是协调祭司族的纽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珺媞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如今她被献祭, 神明震怒,会将世界线毁灭、生灵的灵魂封存,等到下一次世界线的开启。 “母亲……什么钥匙?” 小男孩睁着滚圆的眼睛,奇怪地问道。 祭司族族长对他微微一笑, 环视一圈。她看着房间内神色不一的祭司族人,摇了摇头, “沉眠吧,我的孩子们……” …… 雷声轰隆不断,国王与祭司已然化作飞灰被风席卷着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玉霖抵挡着飓风,加了两三层防护罩才不至于被吹跑。 珺媞被献祭之后,他的身体控制权就不再被“幻境中的自己所控”, 临时回归了。他僵硬地动了动被吹得有些冰冷的手, 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前世并未看见的祭祀之后的事—— 山海宗珺媞的轻声呢喃如碎片般闪回到他的记忆中, 转瞬即逝。 “祭司一族全数灭亡……水源干涸……齐南国落败, 成为枯土……” 记忆持续灌输,玉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犹豫又困惑。 并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景象像是能破坏一切,被风席卷的地方全数夷为平地, 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没有任何人声呼救声,这个世界就这么悄然生息地消失了。 ……究竟是谁的记忆出了错? …… “师姐!!师兄!!” 玉霖悠悠转醒, 耳边有人声嘶力竭地呐喊。 谁在说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要起身, 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 玉轩和玉鸢倒在一个虚空秘境中, 浑身是血。 “玉霖”目眦尽裂地看着面前的人, 踉跄地扑到他们面前,手紧紧地攥着他们的衣角。 “小霖……” 玉鸢微微勾起唇角,抚摸着他的脸颊,“师兄师姐……说过要保护好你。” 玉霖听着她的话心起慌乱,不住地道:“我错了,我错了。” 如果我没有耍性子,你们就不会毫无准备进这魔门秘境来了…… “不怪你。” 玉鸢无甚力气,只能拉过他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本就温热,剧烈的疼痛感又在她的手心增添了一丝汗意。 她不舍地看着玉霖,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歉意,“我们小霖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玉霖瞳孔紧缩,知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急切地张口想要反驳,可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句话。 玉鸢沉沉地叹息一声,微微扭过头,用满是鲜血的手去勾玉轩的手指,“阿轩。” 玉轩的伤情比她重,此刻他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连意识都不太清晰,只本能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他吃力地翻过半个身子,小心地挪了一挪,回勾住了玉鸢的手,贪恋她的气息一般轻嗅。 玉轩缓了半晌才睁开眼,竟是先安抚了玉霖。他几不可闻地说:“小霖……别自责,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选择保护好你。” “可我不想……”玉霖的声音逐渐哽咽,“师尊,师尊会来的!我带你们回家,带你们回家……” 玉轩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一声,“等不到了……” 他的语气渐低,连带着气息都愈发微弱。 “阿轩。”玉鸢又唤了一声。 “嗯。” “我爱你。”她睁开眼来,看着旁边温柔体贴的爱人,微微勾起唇角,说了最后一句话。 两人只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感受温热的体温。 玉轩听着这句话,勾起唇角笑得很甜,仿若他们告白那天。他的脑子钝钝的,却又本能地回应玉鸢,“我也是。” 玉霖低垂着头,将神情掩在阴影里。片刻,一滴泪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眼前人已经没了呼吸。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玉霖。” 玉霖愣愣地转过头去,不可思议地道:“师尊?” 他手脚慌乱地指了指已经没有呼吸的同门,支支吾吾地比划了半晌,不禁又落下泪来,“你怎么才来啊……” “抱歉。”重芜仙君作出个歉意的表情,凑过来将他抱入怀中,“我来晚了。” 熟悉的香味绕入鼻尖,玉霖却身子微僵,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 师尊一向十分看重师兄师姐,哪会这般淡漠,又怎会对他态度如此。 玉霖斜睨着身边的环境,趁着反抱的空挡,滑溜地半躬下身子向旁一扭,与他拉开了距离。 “……玉霖?” 玉霖冷冷地看着眼前人。方才下意识地卸下防备,如今才注意到眼前人的表情十分僵硬,像是带了一副假面。 “重芜仙君”僵硬地扯起了嘴角,咯咯咯地笑起来,手中不知何时聚起了灵力球,毫不犹豫地向他袭来。 灵力球的威力极大,玉霖顺势躲开,却还是被波及到了。强烈的余波让他不自觉退了两步,他的眉眼压得极低,警惕地看着面前人。 “跑什么呀?” “重芜仙君”眉眼弯弯,话音刚落,只见他影子微闪,倏然从中分出了几个身影围绕在玉霖身旁,让他眼花缭乱。 “重芜仙君”的几处分身分别放出不同的攻势,出招的力道却又好似逗他玩,只在玉霖身上切出浅浅的几道伤口。 玉霖粗喘着气,全神贯注地提剑抵挡攻势,利剑在空中挥出极快的剑光,将一些个分身三两下挥散。 突然,他整个身子被一道阴影笼罩,他本能地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剑去挡,却被人按住了肩膀,“玉霖。” 玉霖下意识地一抖,一侧身向后挥出一道剑光,戒备地看着身后人,“滚!滚啊!!” 第40章 那人也不挡,硬生生地受了他一剑。剑光在那人左手虎口处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啪嗒一声滴下血来。 那人挥了挥袖子,“重芜仙君”的分身便倏然化作星星点点消散。 “玉霖。” 玉霖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金色眸子。 “怎么回事?” 重芜仙君径直地走到玉鸢玉轩跟前,捏起他们的衣角顿了很久。 “我不知道……”玉霖看着已然没了呼吸的同门,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他愧疚得心都揪起,因为离别被撕得几近破裂的心又再次重组割裂。他哑了声,不住地说着:“我不知道……对不起……” 重芜仙君顿了一顿,朝他走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玉霖笼罩在其中,玉霖的肩膀随着抽泣不住地颤动,哭得撕心裂肺。 “师尊,我没有师姐和二师兄了。” 他浑浑噩噩,整个人都卸下了力气,像个无力的提线木偶瘫软在重芜仙君怀里。 重芜仙君的神情他看不清,只见重芜仙君垂下眼眸,用手指细细描摹他的容颜,“知错了么?” 玉霖顺从地将脸埋入他的掌心,仿若执念一般哽咽道:“知错了……我知错了……” 泪水与虎口的伤痕混在一处,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321上暗室^^!!!! 我就是这个阴间口味抱一丝……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36 第36章 ◎玉霖抬眼望去,“玉明,解恨么?”◎ 他披着重芜仙君递给他的大衣, 神情恍惚地走出魔门秘境。 “阿霖,怎么只有你和师尊?师弟师妹呢?” 玉霖听见玉明的声音,下意识地躲了躲。 他的眼睛哭得通红, 头发凌乱满是狼狈,抿了抿干燥开裂的唇,没有回答。 玉明没来由地心起恐慌,“他们……不会……” “啪嗒。” 玉霖微微闭眼, 泪又滚落下来。他的反应仿若证实了玉明的猜测。 玉明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脚步摇摇晃晃。而后又冲上前去紧紧抓住玉霖的衣领, 喃喃道:“不可能吧……你骗我的吧!” 玉霖拼命摇头,不断重复道:“对不起。” 玉明牙关微颤,恶狠狠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歇斯底里地高声咆哮,“你快说你是骗我的,你快说啊!!” 重芜仙君一声不吭地站在玉霖身后, 没有任何干涉的动作, 冷眼看着玉明与玉霖对峙。 玉明的声音逐渐沙哑, 说到后面, 他也累了。玉明颓然地卸下全身力气,哑着声说:“你把我的师弟师妹还给我。” 一说到师弟师妹,玉霖下意识地身子一颤,如潮水般的记忆一股脑地涌入脑海, 将他卷入万丈深渊。 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怯懦,小声地喊了句, “……师兄。” …… “要是你当时不那样就好了。” “真是不如玉伶半分乖巧懂事!” 玉霖环抱膝弯, 将自己蜷成一团。 他的阁殿被自己收拾得杂乱不堪, 那日沾了血的小袄被胡乱地扔在一旁。 玉霖额上不断冒着薄汗, 他近些日子整日整日的梦魇,梦中都是玉鸢温柔的笑容、玉轩的玩笑话。 一醒来,又什么都没了。 他却偏执于那南柯一梦,才迷迷糊糊醒来几个时辰,又逼自己投入梦境之中,只为去寻那两个水中月一般的影子。 因此,他一日间醒着的时辰竟不到半数。 “玉霖。” 重芜仙君推开门,只见玉霖虚虚地披着一件衣物坐在床头,他又消瘦了不少,脸蛋几乎只有巴掌大小。 他垂着眸,蝶翼般的睫毛扑闪着,脸上却没有一丝神采,像只剩一具躯壳的漂亮人偶。 重芜仙君见着他这模样,刚到口中的安慰话鬼使神差地变作了毫无理由的责怪。 “自己的屋子为何不好好收拾?外面的野草害玉伶昨日绊了跟头。” 玉霖面对他的兴师问罪嗫嚅了半晌,哑着声道:“……抱歉。” 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这些日子,玉明也对他疏离得紧。许是他两中间相隔着两条亲近之人的命,再回不到从前。 玉明成日带着玉伶游山玩水,逍遥快活,连带着重芜仙君都对玉伶态度极好,什么好玩物什都要往他那置办一份。 重芜仙君见他态度冷淡又提不起任何兴致的模样来了气,故意激他,“你既然这般愧疚,又不爱惜这院子,不如到暗室悔过,也少在这碍眼!” 玉霖顿了半晌,喃喃道:“碍眼么。”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他提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只觉得在哪都一样。 暗室里散发着冷气,床榻硬得很,远不如他原先的来得柔软,玉霖却一无所觉,仿若与那冰冷的暗室已然融为一体。 好冷…… 同魔门秘境一样冷。 他后知后觉地环抱住自己,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周遭的环境仿若回到了魔门秘境。 “阿轩,阿轩!” 玉鸢满手是血,紧紧勾着玉轩的手指。她见玉轩气若游丝的模样,转过头来满是仇恨地盯着玉霖,“都怪你!” “若不是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我恨你!” 恨我…… 玉霖紧闭的眼睫颤动得厉害,他的额头滚烫,迷迷糊糊间脑袋中都是魔门秘境的场景。 幻觉与现实他已分不清,睁眼间,眼前都是迷茫一片。 玉霖吃力地直起身来,盯着床塌边放置的利剑看了半晌,拿了起来,朝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鲜血如柱直流,不一会儿手腕的鲜血就顺着指缝滴落在床榻间,满屋充斥着血腥味。 “……是这样么?” 他平淡地看着眼前滴落的鲜血,回想起了师兄师姐满身鲜血的模样。他闭着眼,感受着生命逐渐流失。 许是血腥味太过浓重,外头的人都感到了不对劲。 “玉霖!” 玉明推开门,见他一脸平淡割腕的模样,面目狰狞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嗤笑道:“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这是我师弟师妹换来的命,你凭什么死??” 玉明看着他的脸,就想起他刁蛮任性的样子。一想到师妹师弟因为他的孩子脾气永远消失在了魔门秘境中,他就心起怒火,巴不得他不好过。 玉伶这般乖巧懂事,他怎么就不能学他半分?? 玉霖对他的气话恍若无闻,茫然地睁着眼看着他,“可他们说恨我啊。” 既然恨我,那我还配活着么? 幻觉与记忆早已混沌在了一起,他忘却了事情本身的样子。 玉明不懂魔门秘境中他们相谈了些什么,听着他的话呵呵一笑,“他们也恨你是不是?所以啊,你才要带着这份恨活下去,哪能让你就这么解脱了!” 玉霖看着缓慢结痂的手腕被带上了镣铐,垂着眸深思片刻,“……是么。” 玉明怕他自刎,于是收了他的刀剑,给他带上了镣铐。外头成日欢声笑语,却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 “吱呀——” 玉明推开门,站着睥睨着他,半蹲下身子递给他一枚火红色药丸。 “这是师尊为玉伶寻来的为他提升的灵丹妙药,尚且不知药效,你先试试罢。” 玉霖轻轻皱眉,没有接过药,却也没有其他言语。 玉明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有点烦躁,不满地将药丸强硬地塞入他口中,“有你拒绝的份么?” 药丸一入口就惹起一阵辛辣,玉霖猛咳几声,粗喘着气被迫全神贯注地去吸收药效。 那药丸却并非平和之物,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引起一阵又一阵烈火般的灼热滋味,如烈火焚身一般。 玉霖猛地睁大眼睛,往前倾身,吐出一口鲜血。 神情恍惚间,他心想:玉明好像真的恨极了他,非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痛……太痛了…… 玉霖的背上全是冷汗,他将唇都咬出血来,也抑不住想要出口的痛呼。 “我知错了……对不起……”火舌席卷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灵力都在被灼烧,几乎殆尽。 “我错了……”他满脸都是泪痕,拼尽全力伸出手来想要自尽,每每使出灵力却又被镣铐全数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前才出现了人影。 “师尊……”玉霖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满是希冀地看着他,努力地凑上前去拉他的衣袖。 却被重芜仙君拂开了。 重芜仙君往后退了一步,任他扑了个空。他隐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玉霖怔怔地看着他,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说不出话来。 这烈火灼烧不知还要多久,玉霖疼得全身无力,却又不得解脱。于是他慌了神,“师尊……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第41章 “师尊,这个看起来好痛,我不要用了。”玉伶躲在重芜仙君身后,探出个头来说道。 重芜仙君看了他一会,没有回应玉霖,而是转过头去对玉伶说:“好,我再为你寻些别的。” “……师尊?”玉霖跌坐在地上,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不知烧了几日,药效才燃尽。 他的灵力被燃烧殆尽,内丹破碎,他真真正正成了个废人。 玉霖本就怕寒,没了灵力庇护,哪里抵御得过暗室里的寒气,他成日病殃殃的,没有一点气力。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玉伶款步走了进来。玉霖转过眼珠看他,“你来做什么。” 玉伶颔首,“自是来看看药效。” “看看药效……”玉霖只觉十分可笑,低低地笑了起来,又忍不住轻咳两声。他憔悴地压下眼睫,“如今你看到了,满意么?” 他一生最狼狈的样子被玉伶看了去,于他而言,和让他把尊严撕碎丢在地上没有什么区别。经历这一遭,他却平和得很了。 “玉霖,药效应当过了,你……”玉明进门而来,看着他俩的模样,声音戛然而止。 玉霖瘦得只剩皮包骨了,白色的长衫被他随意地挂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瘦削轮廓。 那些种种幻觉已被丹药一并燃尽,他的眼神清明,却仿若只剩了一具空壳子。 玉霖抬眼望去,“玉明,解恨么?” 玉明嗫嚅了半晌,“……你的内丹?” “碎了。” 他平和地将藏在深处的伤疤翻出来给他们看,眼底是波澜不惊。 玉霖笑着打量了一眼玉伶,“……他们待你真是好。” 【作者有话说】 还是爱吃(嚼嚼嚼)吃吃吃(嚼嚼嚼)就是这个破碎感爽(嚼嚼嚼)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么么么么 37 第37章 ◎楚风眠印象中的玉霖,是被人捧在手心,四周都是环绕着爱意的。何时需要他疼痛难忍,独自一人扛些什么?◎ 玉霖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 随后被人紧紧抱住。 楚风眠将他环得紧,试图传去一丝温暖的慰藉,沙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哥哥,我来晚了……” 不知何时,玉霖已被传回了冰天雪地中。他身体的控制权随之回归,他却身心崩溃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 他颤抖着眼睫,漂亮的黑色眸子里此刻蒙了一层红雾, 是要入魔的征兆。 他抬眼看着楚风眠,可眼神又像在透过他的脸望见什么。他的眼里有水雾,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错了……对不起……” 就在此时,挂在玉霖腰间的传音丸有动静,楚风眠犹豫了一下, 将传音丸拿起, 捏碎。 “灵药谷有异动, 速归!”玉鸢急匆匆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楚风眠捏着传音丸的手顿在原地, 他的眼神微动,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将手抚在玉霖的手腕,暂时压制住了他的魔气。 玉霖的眉心还在紧紧蹙着, 眉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楚风眠心头一软,将他拥入怀中轻哄道:“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颈边是玉霖颤抖的呼吸, 过了一会, 玉霖的眼神才有了聚焦。 眸子里的那层红雾渐渐隐去, 玉霖往后退了退身,挣脱开他的怀抱,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苦笑一声,“是你啊。” 他别过脸去,轻轻用手背擦去眼尾的泪痕,垂下眼来平复了心情,缓缓道:“让你看笑话了。” 楚风眠摇了摇头,唯恐他又想起了伤心事,转移话题道:“那个洞穴在你掉落后便合上了,我寻了你好久。” 玉霖一怔,喃喃道:“洞穴……”他的思绪好似才回神,猛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寻了半天,“传音丸,方才我的传音丸有动静么?” 楚风眠连忙点了点头,将玉鸢所说转述于他。 “灵药谷有异动?”玉霖心头一震,幻境中的事一语成谶,灵药谷的火光仿若上一秒还在他的眼前浮现。 他不住地低声重复着,连话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利索,慌忙地双手胡乱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倏然摸着了什么物什。 玉霖一皱眉,顺势将其拿起,却猛地睁大了眼。 一件半透明的衣物呈现在他们面前,薄如蝉翼,赫然是那件他想要寻的皮甲软衣。 楚风眠看了这皮甲软衣良久,收回了视线,笑着对玉霖道:“恭喜哥哥,寻得宝物。” 玉霖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明白,楚风眠这一趟想必也是为了它来的,却也不想将其拱手相让。 距离魔门秘境开启的时间越来越短,他需得快马加鞭提升实力,确保在魔门秘境大开时万无一失。 他心里挂念着灵药谷的事,将其收了下来,起身拍尽衣襟上的雪,冲着楚风眠勉强勾起唇一笑,“我还有要事,风眠,就此别过吧。” 楚风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加挽留,“回见。” …… 告别之后,玉霖只给师姐回了个传音,便马不停蹄地赶去灵药谷。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成日幽蓝的灵药谷此刻染上了一抹橙色的光,幻境成了现实之时,玉霖还是免不了身形晃了一晃。 “……不是说,他们都奈何不了你么?” 玉霖穿着皮甲软衣,踉跄地走在火舌之中,炽热的温度将他包围,他目不斜视地在其中找寻着。 面前的场景与幻境中无二,灼烧得还要更猛烈些,许多房屋已然化为灰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噩梦……成真。 玉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走路的脚步却歪歪扭扭,仿佛有什么东西几乎将他压垮。 地上尘灰厚厚浅浅,他猝不及防脚底一滑,跪在了地上。膝盖磨出血来他也不在意,只一味地呢喃道:“闻谨,闻谨……” 他一抬头,火舌喷射出的飞灰随风舞动,滋滋地冒着响声,面前赫然是幻境里那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于火舌中,那一块水绿色的玉佩醒目得紧。 他颤抖地将玉佩拾起,怔怔地看着燃烧着的灵药谷,喃喃道:“都怪我……” 前世直至他死,都没有传来灵药谷噩耗的消息。如今他改变了轨迹,或许……闻谨的命运也随之被推动。 玉霖闭上眼,双手撑着地,紧紧地握着那枚玉佩,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都陷进地里,混着尘灰。 他什么也保护不了,本该没有性命之忧的闻谨也被他拖下水。 半晌,他的脸颊划过一行血泪。 橙黄色的邪火倒映在他的眼瞳,盖去了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殷红。 魔气本就会加重心里的那份偏执,玉霖孤身一人置于这场大火中,心中念想愈发浓烈。 我不会让这一切……重蹈覆辙。 …… “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啊!” “移头术法!赏个脸看一看咯!” 玉霖带着一块面纱掩去了容貌,行走在魔界街头中。 正道典籍往往被看得紧,能快速提升实力的更是无几。魔界鱼龙混杂,但能够快速提升实力的路往往藏在其中。 他想试一试。 他如今已是天阶三段,不日便能突破。只不过修炼本就一念神魔,他如今沾染了魔气,不敢轻易尝试。 “你听说了吗,素铃死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素大将军之女,谁敢惹她?更何况她的修为……” “嘘,小点声,听说啊……是‘风’杀的!” 玉霖侧耳听着旁边人的话,一时间没注意眼前。 “你这书还要不要了?!”小摊主啧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对玉霖吼道。 玉霖回过神来,从兜里掏出银钱,“要的。” 他抱着书往回走,却在转身时冷不丁撞到了人。 “哥哥?”那人惊喜道。 玉霖一愣,抬起头,看见了身着魔族装扮的楚风眠。 极川之地一别已然三个月,他受魔气侵蚀,性情大变,提升修为这件事已然成了执念。 楚风眠却好似没怎么变。 楚风眠笑眯眯地看着他,花哨的魔族装扮在他身上好似极为妥帖,给他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 玉霖皱着眉将他拉到一旁,用气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魔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玉霖的神情严肃,楚风眠也没想到他的反应这般大,于是乎沉吟片刻,胡诌了个理由给他,“听闻魔界将有宝物出世,师尊派我来查探消息。” 玉霖迟疑道:“远之剑尊也舍得放你独自一人来魔界?” 楚风眠笑着说:“师尊不愿意管我,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我罢了。如今不还有哥哥你么!” 玉霖的魔气并未压制,猩红的血雾笼罩了他半个眸子。 楚风眠看着他这模样,扬起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抓住玉霖的手腕,正色说:“哥哥,你来这做什么。” 第42章 玉霖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修炼。” ……能把自己修炼得快入魔,也是独一份。 楚风眠听罢,敛了神情将他拉到无人的小巷,伸出手为他压制魔气,“你已有入魔的征兆,魔界的魔气又非常浓郁。若不压制魔气,后果不堪设想。” “你又处在天阶突破期,早些回去让师门给你护法罢。” 谁知玉霖听了只是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他抬起眼对楚风眠说:“不回去了,你来替我护法罢。” 玉霖瞥了一眼手边方才买的魔族丹药图鉴,“我还有许多事没办完。” “魔界不适合你,哥哥,你为何一定要……”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因为我。”玉霖平静地看着他,“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不想我身边的人因为我一个个离去了,你能明白吗,风眠。” 楚风眠迟疑地说:“……魔界之物,桀骜得很。极难吸收,甚至极有可能反噬。” 玉霖闭了闭眼,“无所谓。” 只要能得到片刻提升,捱到魔门秘境大开救回师兄师姐,就够了。 玉霖睁开眼,眼睫微颤,“求你了,行吗?” 魔界人山人海,修士更是少之又少。魔修向来无甚瓶颈,为掩人耳目,他们只能挤在一隅。 玉霖修炼的道本是极其纯净的,这数月以来又零零碎碎夹杂了许多邪门歪道的功法,混在一处难以吸收,搅得他的灵脉都有些许混乱。 楚风眠坐在他的身后为他护法,见他如此纯净的灵脉被魔气侵蚀,脸色笼罩了一层阴霾。 玉霖紧紧咬着牙,冷汗直冒。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灵气一向温润,哪抵挡得了这种攻势,不一会儿就被魔气冲撞得四散。 他强忍着咽下被魔气冲撞得支离破碎的痛呼,强行将灵气聚起又四散。 楚风眠见他被折磨得难受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低声道:“……为何这般作践自己。” 他本不必如此。 楚风眠印象中的玉霖,是被人捧在手心,四周都是环绕着爱意的。他可以不顾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总会有人为他分一半责任。 他仍旧记得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倔强又笨拙地为他撑腰,仿若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模样。 ……何时需要他疼痛难忍,独自一人扛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回见 下一秒:嗨! 好好笑…… 38 第38章 ◎楚风眠出着神,用手指描摹着玉霖的面容,“不要同我走一样的路啊……哥哥。”◎ 玉霖如今的灵脉并不纯粹, 突破更是难上加难,他几近精疲力尽之时才进了圣阶。 楚风眠垂眸将他揽入怀中,伸出手指抵在他的灵脉, 为他压制魔气。 怀中人眉头紧皱,像是梦中都不甚安稳。 魔气丝丝缕缕从玉霖的灵脉钻出,顺着楚风眠的指尖进入到他的体内。 似乎灵脉中灵气有所动荡,玉霖无意识呻吟了一声, 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楚风眠将他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拿起他刚买的《魔族丹药图鉴》看了一眼。 粗制滥造。 玉霖的灵脉本就与魔族人士的不同, 如何能用他们的法子? 这书里头的说明牛头不对马嘴,不过是小摊主印来忽悠人的把戏。再者,那些个粗制滥造的丹药杂质颇多,又怎能入他的口? 楚风眠将书卷越捏越紧,紧接着一用力,那丹药图鉴便瞬间化作灰烬。 倏然, 耳侧一阵风传来, 一位黑衣魔修半跪在楚风眠后侧方, 同他低语道:“大人, 素回的人已经知晓素铃的事情了,也许会找您的麻烦。” 楚风眠轻笑一声,“我断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拿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柳家是素回安插在外的最大势力, 与皇宫盘根错节,他却没想到这柳家能惹到重芜仙君头上。素铃又被他找到落单的时机处理了去…… 黑衣魔修沉吟了一会, “只怕老祖那边……” 楚风眠道:“柳家惹的是重芜仙君, 素铃惹的是山海宗那位, 与我何干?” 说罢, 他听着老祖的名讳也没了心情,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楚风眠出着神,用手指描摹着玉霖的面容,“不要同我走一样的路啊……哥哥。” 楚风眠的父亲与素回本是同门,皆在老祖门下。 他的父亲生性温和些,本不惦记这魔尊之位,可素回猜疑善妒,执意要置他于死地,寻了个缘由排挤追杀他们。 于是一家人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他的父母在被素回的人抓到之前,将他送出了城。 他一人在扶阳城流浪,却碰到柳家一众。若不是玉霖与闻谨及时出来救人,他只怕要没命。 楚风眠轻轻摩挲着右手的细长伤疤,想起第一次见老祖的时候。 当时老祖坐在高座之上,看乐子一般戏谑道:“是阿简家的小幺?竟还没死么。” “既然是楚简的血脉,那便一起争一争罢。” 后来他才知,老祖嫌素回蠢笨,斩草除根之事做不利索,不愿把魔尊之位传给他。楚风眠回来,他才倒是有了些许兴致。 老祖只保了他性命,让他单枪匹马去与素回斗。 他这十余年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儿都做了,才练就了这一身能自保能护人的武艺。 他思索片刻,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本古老的典籍,又翻出几瓶丹药一并交给手下的魔修,安排他们放置在玉霖的必经之路的摊位上。 楚风眠话音未落,怀中人就有了动静,楚风眠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先去了。 “哥哥。” 玉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从他怀里直起身,对他歉意地笑了一下,“你为我护法,我怎的还睡着了。” 楚风眠摇了摇头,“不妨事,你是太累了。如今进阶成功,哥哥可安心了?” 玉霖点了点头,他确实觉着灵力更加充沛,那些个横冲直撞的魔气都消失不见。他左右环顾了半晌,“……我方才买的书呢?” 楚风眠眼神一冷,轻哼一声,“那书不好,忽悠人的,被我烧了。” 不待玉霖反应,他又凑上前去,指着前头的蜿蜒小路说:“我曾偷听两个小老头说那地方也许有真正的好东西。哥哥不妨去看看。” 玉霖无奈地笑,“你才来了几天,怎么懂得这般多?切记不要偷听别人说话了,被人发现要惹麻烦的。” 楚风眠笑着点头应了,“哥哥,可要我陪你去逛逛么?这里的夜市很漂亮。” 玉霖嘀咕着,“魔界的夜市有什么好看……”却还是拗不过他,被他拉着走了。 玉霖倒是鲜少夜间在此走动,如今细致一观,才发觉魔界也并非那般不堪。 一眼望去,除了小摊上摆放的东西、街头卖艺的项目有些不同以外,与人界也没什么不同。 橙黄色的灯笼摇摇晃晃,街头小巷人来人往。 “吃糖人么?”楚风眠笑着转过头,指着一个糖人铺子对他说。 “……好啊。”玉霖不知多久没逛过这街道小巷,也确是有些许怀念。 “想画个什么?或者写个什么?” 玉霖看了他半晌,“写个‘眠’字罢。” 楚风眠一愣,笑着说:“那我的这个写个‘霖’字。” 不一会儿,糖人便出炉。玉霖接过后道了声谢,捻着棍子看了半晌,没舍得动口。 “怎么不吃?”楚风眠见他迟疑的样子,问道。 “画得实在漂亮,入了口,它就不完整了。” 楚风眠低声道:“就算不品尝,也会化了的。” “总会慢些罢。” 玉霖低垂着眉眼,说完之后将糖人送入口中,有些出神。 倏然只听咔擦一声,玉霖口中的糖人被他不小心咬断,一个“眠”字断成了两半。 玉霖微微皱眉,只觉不吉利得很,张了张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生怕他觉着晦气,“抱歉……” 楚风眠垂眸看着他,半晌有些无奈地道:“你怎么吃个糖人都要抱歉?” 他一想起玉霖在极川之地那带着无限歉意与悔过的“我知错了”“对不起”,心就揪成一团,曾经多么灵动活泼的人,怎的变成现在这般敏感的模样? 楚风眠想着,定住了步子,侧着脸去看着玉霖。只见玉霖低垂着眉眼,见他望来,也缓缓回望。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淡淡含着阴霾,微微压下的眼皮带着些许不安。 楚风眠轻轻叹了一口气,扳正玉霖的肩膀,一脸正色,沉声说:“哥哥,你没必要对任何人说抱歉。” 玉霖眼神微动,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楚风眠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低了几个度,“……没什么,你若介意,当我胡乱说的。” 第43章 玉霖一愣,轻轻笑起来摇了摇头,“我不介意,你说得很好。” 只是我心里有愧,只能用这种方式疏解歉意。 他也想回到曾经那般骄傲的模样,只是实在犯了错,没了后盾,再不敢妄加尝试什么了。 玉霖指尖微动,将思绪从脑中抛开,拉过他的手,缓缓向前走去,“走罢。” …… 次日,楚风眠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准备好的东西已然放在玉霖的必经之路,手下的魔修自会安排妥当。 他垂下眼睫收拾了衣装,往老祖殿中走去。 素回定然对老祖告了状,真相如何尚且不论,这时老祖想要的还是他的态度,无论如何他也得去一趟。 “轰隆!” 石作的大门往两边大开,楚风眠往面前宽敞亮堂的殿内走去。 “楚风眠!你还敢来!”素回已然坐在殿中,他看着从容不迫的楚风眠,气得暴跳如雷。 楚风眠瞥了他一眼,“师叔说的什么话,我有何不敢来?” 他说罢,对着高座上的老祖行了一礼。 “跪下。”老祖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传音至他耳畔。 楚风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被刘海掩着的眼神微微泛着冷,“风……不知为何要跪。” “素回,你说。他为何要跪?” “老祖,他残害我唯一的女儿素铃!又让我安插在外面的眼线——柳家,满门抄斩!怎不该跪?!”素回目眦尽裂地看着他,满眼皆是恨意。 楚风眠笑了一下,“师叔怎可信口雌黄。众所周知柳家是惹了重芜仙君,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至于您的女儿……难道不是您让她去抢魔门密钥,得罪了山海宗的那位么?” “你……你!”素回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跪下。” 楚风眠收敛了神色,不再争辩,对着高座双膝跪地。 “楚风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借刀杀人这一招?”老祖轻笑一声,“你的把戏我看不明白么?” 若是玉霖见着座上老祖的模样,想必要十分惊诧。只见他的面容分分明明与极川试炼中那位折扇修士无二。 老祖从座上走了下来,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他站在楚风眠的面前,钳起他的下巴。 “有权有势的魔尊啊……”老祖拖长了声调,“说白了,你也就是我座下养的一条狗。” “又是重芜仙君,又是山海宗那位。你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听?” “……风,不敢。” 老祖嘴角噙着一抹笑,神情看起来温润,眼神却冰冷得很,像是覆了一层冰, “你们的恩怨我不管,此次是素回技不如人,自己是个只会告状的窝囊废物罢了。” “至于你……”老祖眯起眼,“罚跪到明早,把自己出口的话想明白了,可有异议?” 楚风眠低下头去,“风,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素回:已急眼,求放过 老祖继续出场啦撒花撒花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宝宝们跟我互动吧呜呜呜 最近阅读不是收藏,求点个收藏么么么! 39 第39章 ◎“拿到‘神明之心’。”◎ 相传有人仙魔并修, 天资得天独厚。那人完美地将灵力与魔气融合在一处,因此被神魔两派拉拢。 那时神明已然陨落,却又凭着仅存的底子想要同混沌魔道争抢此人, 以作人间的耳目。 那人一身仙风道骨,用灵力将魔气平衡得极好,因此不曾被侵蚀心智。 他知晓神明有此意后,自是乐意, 却不想混沌魔道因此震怒,收回被吸收的魔气。 他是散修, 成日走南闯北,身边只跟着一位小辈。遇见此事,他无一战之力,魔气被尽数抽离殆尽,与之混合交融的灵力也没了支撑,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最后爆体身亡。 玉霖的手指顿了顿, 下意识地将手指搭在书页上。 这本古籍是他在楚风眠所说那条街道中淘得, 书页被磨损得有些破烂, 却又并非恶意损坏,像沉淀了无数岁月。 主人家应该将其保管得很好,书角的痕迹能看出来它被小心翻阅。 只见书页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了个“温”字。 玉霖的捻着书页的手倏然一顿。 浮生门的温长老也是这个姓氏。 他低调得紧,平日里也不曾多见他使用灵力。他的座下弟子稀少, 只整日拿着扫帚于苍天古树下扫着落叶。 有人喊他“温老头”,他也不恼, 成日笑眯眯的, 好似没有烦恼的事情。 温长老会是这位大能的后人么…… 玉霖将书页往后翻阅, 仙魔并修的法子呈于其上。撰写此书的人将仙魔并修的下场写在前言, 以示警戒。想必既不愿此法失传,又不愿让人因此误了道。 仙魔本就是两个修炼的极端,是仙是魔都只是一念间。既触碰到天地平衡,得天独厚的大能尚不能自保,更别提他人了。 但玉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他来魔界数月,也想过不少法子,可魔界之中仙魔并修的例子无一例外全数失败。 但他的灵脉已被魔气侵蚀,回不了头了。 玉霖低垂下眉眼,如今距离山海宗魔门秘境将开已过了八个月。他既已无回头路,也不指望能活百年千年。 不过只想弥补那份遗憾罢了…… 他拿起手边一个小瓷瓶,伸手掀盖从中抖落三枚白色玉丸。 书中所言,这是让仙魔之气交融之物。玉霖从摊位寻得两物,回来才发现它们其中的隐隐关联。 玉霖不认为他遇到这些是全凭运气,却也不想细究是谁要将这些递到他的手上。不过推波助澜,各取所需罢了。 冰凉的玉丸入口即化,玉霖盘坐于榻上,静静地体会玉丸化作的丝丝缕缕气息在他体内盘旋。 丝丝缕缕的气息宛如针线,将他灵脉中的灵气与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吸入的魔气缝合起来…… …… 楚风眠不放心玉霖一人在这,过了几日又来寻他。 楚风眠摆弄着从摊上给他带的小玩意儿,玉霖坐在街旁的石阶上望着人来人往。 只见面前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过,穿得十分利落。为首的男子侧脸上有一条细长的伤疤,他咧开嘴对着后头的人笑,手臂上挂着一件盔甲铁衣。 “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楚风眠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雇佣兵。” 魔界本就混乱不堪,地界也并没有人界规划得那般好,常年存在着尚未探索的混沌地带。 “靠近混沌地带边界的地方,也几乎都会扎营。成群结队的雇佣兵生活在那里,只要给的钱足够,他们就会为你卖命。” 楚风眠说完,将摆弄好的木雕鹤拿给他看。 玉霖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楚风眠在鹤的尾巴上轻轻拉了一下,木雕的鹤内里牵扯的机关便带动着它的翅膀往上扑腾,惟妙惟肖。 玉霖轻轻笑了起来,双手捧过木雕细细地看,“好漂亮。” 楚风眠盯着他的眼睛看,也跟着唇角微弯。却见过了半晌,玉霖眨了眨眼问道:“你觉得混沌地带……会不会有很多机遇?” 楚风眠一顿,见玉霖十分认真的模样摇了摇头,“哥哥,太危险了。” “他们收的价极高,一般都是……” “买命钱。” 玉霖抿了抿唇伸出手来,手上倏然起了一簇混沌灵力,纯净的水元素中混了一丝一缕的暗紫魔气,由深到浅变作绚烂的蓝紫色。 魔界人多眼杂,他又一下收了去。 玉霖思索片刻,“无妨,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抬起眼又道,“你回去吧,远之剑尊不是让你去探查……” 楚风眠见他执意要去,急急地按住他的手腕,打断他的话,“我陪你。” 他方才瞥到玉霖手心的那抹混沌灵力,没想到玉霖真的用了这个法子。 玉霖不知的是仙魔并修最是不稳,若灵力充沛,魔气会被裹挟其中,但魔气充足之时…… 不能将其平衡,恐会被反噬。 楚风眠见玉霖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又补充道:“那宝物还没出世,我如今也只能查到一些苗头。现在十分清闲,我陪你去看看罢。” …… 他们顺着雇佣兵前行的路走去,只见前面立着一个木板,林林总总地贴着写着字的悬赏榜纸。 这些悬赏并没有因为报酬不同而有高低之分,一张一张平整地排列在其中。 玉霖犹豫地问道:“这悬赏没有难度之分,就这样全数堆在一起吗?” 楚风眠摇了摇头,“混沌地带本就是求一个探索,里面的机遇都只有一次,得了就没了,因此挂在悬赏中的都是未被人探寻之地。” “没有人知晓里面有什么,因此也不知道危险如何,所以没有难度之分。报酬也只是按照悬赏者需要来定的。” 第44章 “那他们怎么定的要求?”玉霖好奇地问道。 “混沌地带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灵物,它们为了引诱人进去,会化作人形在凡间放出一些消息,久而久之,便有人知道了混沌地带的只言片语。” 楚风眠抬头看着悬赏板,喃喃道:“魔界聚集了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基本都是冲着混沌地带去的,因此悬赏源源不断,需求很大。” “小朋友,懂的很多嘛?” 楚风眠转过头去,只见方才那位雇佣兵首领右手搭着同伴的肩膀,虚靠在那人身上,笑着看向他们。 楚风眠见状对他笑了一下,谦虚道:“家师教得好。” 这时,雇佣兵小队的一人伸过头来,皱着眉头嘟囔着对他道:“大哥,你确定要接云幻之森的任务吗?就我们几个恐怕不太够啊!” 雇佣兵首领听了沉思了一会,“可那是如今报酬最多的任务了……” 玉霖听到此话眼前一亮,凑上前去问道:“你们人手不够么?我们碰巧想去历练一番,能否带上我们一起?给你们钱!” 雇佣兵首领又将视线放到他们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小朋友,悬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就有丢了性命的危险,倘若没有经验,更是凶多吉少。人多也不好互相照料,你们还是不要去。” 云幻之森…… 那并非什么梦幻的地方,早些年时他曾孤身闯入此地,森林外围绕着一层迷雾,看不清内里的情形。 那迷雾应是魔气组成,十分有攻击性,靠近它会侵蚀人的皮肤,待得久了还会扰乱人的神智。 他那时隐隐感觉不太好,便没有继续前行,并不知探索是否困难。如今若是玉霖十分想去…… 自己也会保护好他。 楚风眠抬起头道:“大哥,我懂雇佣兵的规矩,带我们去吧。” 雇佣兵首领道:“你们水平如何?” 楚风眠看了玉霖一眼,将魔气伪装成灵力的样子,“风属性天阶二段。” “水属性圣阶一段。” 雇佣兵首领惊诧地看着玉霖,“倒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便是圣阶高手了。”而后看着他们的灵力问道:“你们不是魔界的人吧?” 玉霖摇了摇头,“不是。我们都是仙道修士。” 雇佣兵首领转过头去对着旁边自家小队的人问道:“他们一个是圣阶一段,一个是天阶二段,要不要?” “这么厉害?” “要啊!” “大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雇佣兵们笑成一团,其中一位走了过来,搂着他们的肩膀就把他们带到小队成员中间,顺便把榜揭了,“那就走吧!我们去登记!” “这悬赏的要求是什么?”玉霖被带着走,他瞥了一眼被摇摇晃晃甩着的榜纸,问道。 “拿到‘神明之心’。”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亲亲宝宝们! 40 第40章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管好你们的嘴。”◎ “哑——” 乌鸦凄厉的叫声环绕在四周, 紧接着是一阵翅膀飞扑的声音,余音回荡。 他们离云幻之森逐渐近了,树木越来越密, 暗绿色的大树林映入眼帘,云雾缭绕。 “怎么这么多雾,都看不清路了。”雇佣兵首领皱了皱眉,用手挥散眼前的云雾, 嘟囔着说。 “凝哥,走慢些吧, 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楚风眠道。 他们拿着悬赏榜纸去登记时互换了姓名,介绍了一番。小队中一共有七人,五男两女,为首的那位名叫江凝,因年龄最大、资历最足,被喊作大哥。 玉霖转过头问他, “凝哥, 你们……”他复又改口, “咱们小队接过很多悬赏吗?” 江凝随意地闲聊道:“接过很多。我五六年前就跟着雇佣兵小队来接悬赏了, 我们小队组了也有三年了。” “有帮雇主找过无意间进入混沌地带的小孩,采沼泽中生长的灵草,从灵兽口中抢过宝物……” 他想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提起盔甲铁衣披在最外头,一把撸开袖子, 给他们展示手臂上横横竖竖狰狞的伤疤, “这些都是在混沌地带弄的, 算是哥哥我打拼多年的‘荣誉勋章’吧!” 这盔甲铁衣并不重, 薄薄的一层十分轻便,又能抵御攻击,因此很多雇佣兵都将其带着。 玉霖被他轻松的语气逗笑,眉眼弯弯地问,“怎么想到来当雇佣兵?不是很危险么?” 江凝挠了挠头,“我是个粗人,不跟你们仙道修士似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算账背书这一类的事儿我都不行,只能来当雇佣兵养家糊口了。” 玉霖一颔首,“他们也是么?” 沈竹心听了一笑,“我不是!” 她是小队中最小的女孩子,只比玉霖大了三岁。总是笑眯眯的,眼神中洋溢着对未知的期待,极开朗乐观。 玉霖眨了眨眼,接过她的话问了下去,“那竹心姐姐是为了什么?” “为了好玩呀。”她哈哈一笑,“三年前我还什么都不懂,在混沌地带旁边晃悠,就碰到了江凝。” 玉霖挑眉,“这么巧?” 江凝无奈地说,“你别听她瞎说,我正要进混沌地带做任务时,看见她个小姑娘在那晃悠,我怕她什么都不懂误入了去,提醒了一下。” “她那时候看起来楚楚可怜,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心一软就带上她了。” 江凝看了她一眼,气得牙痒痒,愤愤不平地道:“谁知她都是装的!一入了混沌地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杀灵兽斩荆棘比我还利落!” 沈竹心吐了吐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才没有呢!我很温柔的!清露姐姐你说是吧?” 被唤作清露的女子轻轻笑了两下,宠溺地道:“是啊,我们竹心最温柔了。” 玉霖笑弯了眼,转头与楚风眠对视了一眼,对他低语道:“他们还蛮有意思的。” 楚风眠一心看着旁边的云雾,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见状下意识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啊。” 玉霖仙魔并修,这周围的魔气浓郁,会不会…… 他随后往玉霖旁边凑了凑,“哥哥,靠我近些,我保护你。” 玉霖低低地笑,顺着他的意,和他胳膊贴着胳膊,“好啊。” 话音未落,便看见方才还神色如常的清露半蹲下了身子,“等……等等!” 转眼看去,便见她颤抖地用手捂着大臂,一拿开来,只见黏腻的血液混在她的手心。 “你怎么了?!” 沈竹心紧张地凑上去问道,小心地搀扶着她的手臂。 清露身子紧绷,警惕地环顾四周,虚靠在她身上,吃力地说:“小心这周围的云雾……它会不时化作利刺,扎进人的皮肤里去。” 江凝也急急走过来搀扶着她,“那我们走快些!” 楚风眠凝视了她的伤口一会,转头看向玉霖,紧张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玉霖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吧……” 可话音未落,他无意间搭在胳膊上的手顿住了。他拿开手,只见指尖上蹭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紧接着,方才还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地酥麻感传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只一瞬,玉霖的大脑便骤然空白,他下意识地将手搭在楚风眠的小臂上,低低地闷哼一声。 楚风眠见他状态不对,连忙扶住他,“哥哥!” 他低头唤玉霖,却见玉霖脸色如纸一般苍白,面无血色,紧皱着眉头,微微睁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 楚风眠瞳孔一缩,慌忙将他搂进怀里,伸出手去探他的灵脉。 只见周围的云雾仿若褪去了伪装,呈现出暗紫色,如同潜伏在暗处的蛇,源源不断往玉霖的灵脉涌去。 楚风眠神色一冷,掌心施力,一簇暗黑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手中,比云雾中的更加浓稠。 他猛然一推,掌心中的火焰便化作暗黑色的烟,笼罩住那一团觊觎着玉霖灵脉的云雾。 “你……你是……” 沈竹心看着他散发出的暗黑色火焰,又看着他右手带了半只的黑色手套,猛地睁大了眼,有些踌躇地问道。 楚风眠的眼里满是冷意,闻声瞥了她一眼,手指竖在唇前,“嘘。” 沈竹心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却不自觉离他们远了些,拉着清露到了较为安全的地方坐下。 楚风眠将云雾尽数笼罩,却还是有一丝漏网之鱼趁机钻入了玉霖的灵脉。 玉霖在神志不清间呻吟了一声,颤抖的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腕,仿佛要用手将那一丝魔气抓出去。 那一丝魔气在他体内胡乱碰撞,被他融合在一处的混沌灵力包裹。 混沌灵力想要将这一分魔气吸收,却没想到这一分魔气仿若不可驯化一般。 第45章 一下一下将他的混沌灵力撞得粉碎。 玉霖紧紧咬着嘴唇,冷汗直冒,身子跟着魔气碰撞的动作微微前倾,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十分虚弱。 “别掐……别掐。”楚风眠将他的手抓住,只见玉霖那只被他自己掐着的手腕已经通红,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抹红痕。 楚风眠见状低声哄道,“哥哥,别掐,好不好?” 他说完,另一只手捏着玉霖受伤的指尖,一缕魔气小心地顺着他的灵脉揪住那抹未能相融的魔气,想要将它拽出。 那抹魔气却在玉霖体内将先前未曾察觉时进入的魔气吞吃干净。 魔气随着时间愈变愈浓,抓着玉霖的混沌灵力不肯放。楚风眠见状不敢用力拖拽,只得用自己的魔气将它小心溶解。 那魔气被楚风眠的魔气一烫,拼命挣扎,试图在玉霖体内乱窜,却被楚风眠的魔气强行定在了原地。 楚风眠挥出的魔气从下往上将它一点一点溶解在其中,又柔和地将玉霖的混沌灵力包裹在其中修复了一会儿才将魔气缓缓收回。 随着魔气的消失,玉霖的呼吸逐渐平复,他趴在楚风眠怀中,双眼紧闭满是疲态。 楚风眠将他的发丝拨到耳后,叹息一声,“怪我,不该让你来的。” 他往旁瞥了一眼,只见小队的人或站或坐待于一块大石头旁,离他三米开外,江凝在给清露处理伤口,见他望来,江凝不由得身子微僵。 江凝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结巴地道,“风……大人,您……” 出了这档子事,楚风眠的眉间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他伸出手隔空将清露伤口中残余的魔气消去,“他不知道我的身份,管好你们的嘴。” 江凝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玉霖,连忙应声。 此时,玉霖眼睫微颤,睁开了眼。体内的混沌灵气被修复了些许,却还是有些虚弱。 “哥哥,好些了么?”楚风眠担忧地问。 玉霖摇了摇头,虚弱地道:“好些了。”他吃力地直起身来,歉意地对着小队的人道:“拖你们后腿了。” 江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清露受伤了,我们本来也要待在这为她清理伤口的。” 玉霖本想去清露那看看,却被楚风眠拉着手腕按了回去,“你自己都还没好完全,别乱动。” 玉霖失笑,看着他冷着脸的模样,转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啦,心情这么糟?我真的没事。” 楚风眠别扭地努了努嘴,嘟囔道:“你看你这么虚弱的样子,还要来混沌地带。” 那魔气与他的混沌灵力进行碰撞,他才探出来玉霖灵力亏空得厉害,只是之前遮掩得极好。 玉霖一对上楚风眠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都知晓了,于是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半晌,他转移话题似的凑过头去看了清露一眼,“清露姐姐如何了?” 清露本就是魔修,魔气对她伤害不大,发现得及时,也并未损伤神智。 她垂眸看了一眼已经清理完毕的伤口,对他点了点头,答道:“已经没什么事了。” 江凝看了一眼玉霖的伤势,又见楚风眠冷着脸的神情,“风……楚风眠,要不你们回去吧?玉霖是仙道修士,不好在这多逗留……” 知道了楚风眠便是“风”后,江凝觉着浑身不自在。 “风”手段狠辣的名声早已传遍了魔界,身为魔尊,他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若与他同行,此行应会毫发无伤。但……他们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不想招惹。 楚风眠抬眸看了他半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摇了摇头,“出不去了。” 江凝一愣,向着来时的地方转过头,瞳孔微微睁大,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与方才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江凝:(坐立难安)(踱步)(坐立难安)哎呀! 宝宝们明天的章节晚上18点发,我对比一下那个最近更新的流量看看能不能蹭一下 41 第41章 ◎楚风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幸好我跟来了。”◎ 云雾悠悠地向两边散开, 方才茂密的树林已然不见,变作了重峦叠嶂。只依稀几簇树丛立于草地之上,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处悬崖。 不能后退了。 眼前的景象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似的, 竟倏然移动起来。身后的重峦叠嶂有了动静,不断坍塌,大大小小的碎石带着尘灰砸落在地面上。 “走!” 楚风眠大吼一声,拉起玉霖先行往前面跑去。 沈竹心和清露被护在前面, 江凝与小队的其余两人在后头用魔气打碎向他们飞来的碎石,不时回头望了一望, 跟着楚风眠往前跑去。 玉霖本就还未好全的身子又要继续颠簸,他有些吃不消。他握拳放置唇边轻咳,身子随着咳嗽声微微颤抖。 他的手腕瘦削得几近见骨,肤色被青紫色的血管衬得称得上是苍白。 玉霖垂着头,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淡粉的唇有些干裂, 面无血色, 看得令人揪心。 楚风眠分出心神转头看他, 见玉霖仿若要被风吹跑了的模样, 声音有些颤抖,“……哥哥,你还好吗?” 玉霖看了他一眼,带着愧疚地挤出一个笑来, “我还好,只不过恐怕得靠你带着我了。” 紧接着小憩在树上的乌鸦不知听到什么动静, 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楚风眠神色一凛, “小心!” 而后类似马蹄声的声响响起, 一声嘶鸣贯彻云霄! 楚风眠冲着小队的人大喊, “别待在地上!拉着树藤爬上去!” 他一伸手,魔气便化作结实的绳索勾在了高处的树干上。他怕玉霖发现端倪,将其伪装成了浅蓝色。 他紧接着一抖绳索,绳索带着的拉力助他腾空而起。他左手搂着玉霖,一个轻功踩在绳索之上,顺势到达了粗长的树枝之上。 他将玉霖的手搭在树干上,面色严肃地说:“哥哥,抱好。” 玉霖顺着他的话听话地抱好树干,却又轻轻笑了一下,无奈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掉下去不成?” 楚风眠伸出手将他脸上蹭到的尘灰抹去,“你在这等我。” 他交代完便顺着绳索到了另一边的树上,此时小队上的人都已按照他所说在树上蹲好,见他过来,江凝同他窃窃私语道:“怎么了?” 楚风眠微蹙眉头,不答,半晌道了声,“来了。” 来路的碎石掉落已经停留在了他们上树的那一刻,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传来高声嘶鸣,紧接着数十只牛头马身的灵兽奔腾而来。 为首的那只灵兽通体发紫,牛头上的两角散发着半透明的淡紫荧光,它一吼,其余灵兽便用头上的两角不停地撞击树干。 他们分别在几棵树上。可这些灵兽好似有神智,专门将他们所在的树干撞击得摇摇晃晃,树叶“沙沙”作响,一片一片掉落而下。 “这么多灵兽……”江凝见状转过头小声询问他,“大人,怎么办?” 楚风眠往下轰了一掌,伪装过的魔气在地上绽出浅蓝色的波荡,震得灵兽群退了一退。 楚风眠与江凝对视了一眼,江凝便了然了,两手作喇叭状,对着其余树上的人喊道:“弟兄们,轰它!!!” “好嘞!”小队中一名叫时钰的魔修手中聚起一枚雷属性魔气球,冲着树下不断嘶鸣的灵兽炸去! “时晏,一起啊!”他兴奋地转过头,对着他身边一脸淡漠的双胞胎哥哥说道。 时晏瞥了他一眼,“无聊。”却还是聚起魔气球往下炸去。 两枚魔气球聚在一起,在地上炸出雷电光波,伴随着“滋滋”声! 靠得近的灵兽群被电得抽搐,一股焦味传来,惹得为首的灵兽向后退了两步。 可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大的嘶鸣声,它周围的灵兽群又倏然亢奋起来。 楚风眠皱了皱眉,“恐怕要把为首的灵兽干掉才行。”他说完,翻身下树,径直向着它冲去。 “风眠!” 玉霖见他下树,才紧张起来。他知道楚风眠的实力不弱,可他要面对的可是整个灵兽群! 楚风眠落地的动作吸引了灵兽群,它们看见他后,停下了撞树的动作,纷纷直奔他而来。 密密麻麻的一群灵兽将楚风眠包围在里头,围得钻不进一只苍蝇。 楚风眠的眼神却淡然,不慌不忙地环视一圈。 突然,在灵兽即将靠近他的衣角之时,他一个腾空朝着其中一只灵兽冲去,脚尖轻点,踩着它的弯角借力到了它的背上! “吼!” 那灵兽左右摇晃,恼怒地嘶鸣着,竭尽全力要将他甩下。楚风眠又怎会让它如愿,双手抓着它的角猛地发力,狠狠地往后掰! 那灵兽在下一秒剧烈地挣扎起来,疼得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腾空而起! 第46章 在它身子半个仰起、左右摇晃几乎要腾空之时,楚风眠借着空隙跳到了另一只灵兽身上!他的脚尖在空中轻踩,轻盈如风地向着灵兽首领靠近! “哒哒!” 那灵兽首领若有所感地向后退了两步,略微低下脑袋,后蹄微撤,呈蓄势待发之势。 楚风眠压下眼皮来,先发制人,单手放至身后一聚,一团硕大的魔气球刹那盘旋其中,随着他的手臂推拉之势向着灵兽首领砸去! 一声响彻天际的嘶鸣响起,灵兽首领的身体四周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混沌灵力,将楚风眠的魔气球包围! 这混沌灵力呈纯净的蓝紫色,看起来竟与玉霖的混沌灵力同源。 只不过它的灵力与魔气交融得更为平衡,显得十分稳定。 楚风眠一愣,不由得望向前方,略带思索:前面……有什么? 是机遇?还是危险? 不过不论如何,若是能让玉霖再上一层,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想着,抬手将灵兽首领的混沌灵力猛地收入掌心,向后一拉,那化作丝带状的丝丝缕缕的灵力便将它的身形也踉跄着拽近。 “吼——” 楚风眠不顾它的抵抗,一个翻身便骑到了它的身上,双手交叉将灵兽首领擒住。 却不想,在被他擒住的瞬间,灵兽首领突然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了空中! 紧接着周围的灵兽群悲鸣一声,也化作星星点点消失在了原地。 这样的变故让楚风眠也愣了一瞬,但他并未停留,下一秒警惕地环视一圈。 没有危险了。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相合拍去了手上的尘灰,走到树旁,伸出手将玉霖带了下来。 “你刚刚怎么这么莽撞,吓死我了。”玉霖搭着他的肩膀,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才天阶,队里这么多哥哥姐姐,哪有你出头的道理?” 楚风眠见他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模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是是,下次不敢了。” 旁边的江凝见楚风眠一脸纯良无害的模样,不敢吭声,默默瞟了玉霖几眼。 这位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朋友啊…… 倒是时钰一脸好奇地凑上前去,“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时晏在心里打响警钟,捏了捏时钰的手指以示提醒,他却未曾察觉。 玉霖也没看出来他们的不对劲,思索了片刻边走边道:“茶馆认识的,那时候他被人欺负了,然后我救了他。” 见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楚风眠的笑意却越来越浓了。 严格来说,也没说错。 哥哥救了我好多次。 众人走了一会,只见前面出现了一处湖泊。湖泊清澈望得见底,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云卷云舒,鸟语花香,呈现一片平和之象。 众人方才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找了个地方歇息一阵。 玉霖垂着眸,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树枝,随意地戳着地面,好似有心事,一言不发。 楚风眠坐在他身旁,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玉霖手上的动作一顿,“在想……为什么我每次都能把身边的人拉下水。” 楚风眠一愣,见玉霖拿着树枝环抱住膝弯,语气平和地像在说一些日常的小话。 神情却脆弱得不行。 “先是闻谨,后是你,然后又是……” 玉霖卡壳了一会便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好像被哽住,眼里闪着几不可见的泪光。 “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玉霖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抹去了眼尾晶莹的泪珠。 楚风眠抿了抿唇,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得握得紧,急急道:“没有。” “你没有把谁拉下水,至少我是心甘情愿陪你的。” 玉霖抬头看着他,心里却没有释然半分,他苦笑一声,“你们都这么说……” 可是事情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哪有什么是不是心甘情愿。 楚风眠也跟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哥哥,如果我当时不在,你知晓了混沌地带的消息,会来么?” “混沌地带在魔界不是秘密,我……我微微打听便知晓了,若你后来知道此地……” “要来。” 所以,玉霖并没有后悔自己来这险地,只是后悔将楚风眠一起拉入了险地。 楚风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幸好我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42 第42章 ◎玉霖紧闭着双眼,一滴一滴的汗珠如瀑布一般从额上滴下。◎ “你们看湖里!”沈竹心指着湖泊大声道。 玉霖闻声转头, 只见方才湖面上倒映着的天空已然不见,水面上浮现出一片片巨大的云朵阶梯,像是水下别有天地, 散发着橙黄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东西?”玉霖抬头,只见天空如常,没有一点异样。 “像是……一座宫殿。”楚风眠踌躇着出声。 云朵阶梯层层相叠,最上层隐隐透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模样。 “水下宫殿?这要怎么去?” 小队中的人在疑惑地讨论着, 玉霖却没来由地想到了极川之地的那座冰冷宫殿。 “风眠,我怀疑此地与极川之地里的宫殿有关。”他转过头看向楚风眠。 “这般说来……入口也许就在湖面之中。” 话音刚落, 不知何处来了一道风,将湖面微微吹起了涟漪。 玉霖刚伸出指尖想要尝试,就被楚风眠按住了手腕,“我来。” 楚风眠聚精会神地看着湖泊,指尖在水面上轻点。 一道道柔和的涟漪随着他的触碰乍现,只见一道吸力不容拒绝地将楚风眠往水下拉去。 “风眠!”玉霖惊诧地想要去拉他的手, 却被他一把拂开。 楚风眠只来得及交代一句, “你等他们一起下来。”便被卷入了湖泊之中。 玉霖呼喊的动静吸引了小队里的人, 江凝急急地走过来问:“怎么了?” 玉霖面色严肃地说:“水下宫殿的入口就在湖泊之中, 只需轻触水面。风眠已经被拉进去了。” 江凝一惊,支支吾吾地说:“他……” 他这般强的人也会被拉进去么? 玉霖不容多等,他以为江凝他们是怕里面十分危险,咬了咬牙焦急地道:“你们可要进去?不去的话我便进去了。” “等我和他们商量一下。”江凝说完, 便不耽误时间地跑到其余人身边商讨。 玉霖焦急地看着水面,从身后掏出浮水剑以备不时之需。 在他以为小队的人已经不打算继续走时, 江凝带着小队的人小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走吧!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 玉霖定定地看了他们一眼, “……多谢。”便一手拿着剑, 指尖轻触水面,被拉入了湖泊之中。 …… 玉霖一睁眼,一阵微风拂面,温柔而缱绻。 他仿佛置身云层之中,四周都是柔软洁白的云朵,随着云作的阶梯而上,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宫殿。 “嗡——”他一到此地,浮水剑便嗡嗡作响,像是受到了什么的共鸣。 玉霖看着它,手指抚上剑身,皱着眉道:“……怎么回事?”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楚风眠。于是他只看了一眼浮水剑,便挪开了视线。 四周空荡荡,眼前的美景都寂静得可怕,像是危险潜伏在暗处,伪装了一层平和的外壳。 玉霖见不到楚风眠的身影,有些慌神,急切地喊道:“风眠!” 他的声响在空间里回绕,没有任何回应。 “找不到他么?”江凝他们也已经跟了来,见他着急的模样,问道。 “……找不到。”玉霖沮丧地低头。 “不愧是云幻之森……真是梦幻……” 一男子看着周围漂亮的景象感叹道,而后对着旁边的人抱怨,“真是的,那两人与我们不是一路,为什么凝哥非要答应来寻他……” 江凝嘴角微僵,不明白自己的伙伴为何如此抱怨。他歉意地看了玉霖一眼,回头怒斥道:“阿礼!你在说什么胡话!” 玉霖垂了垂眸子,嗓子微干,语气低落地轻声说道:“……是吗,你们本不想来寻他。” 玉霖想起方才江凝对楚风眠若有若无的惧怕和疏离,问道:“是他对你们说什么了吗?我总觉得你们有些怕他。” 江凝见他可能猜到了什么,心里直打鼓,面上强装冷静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似是怕玉霖不信,又凑到他跟前补了一句,“……只有他不想来,我们都很乐意跟你们一起的。” 玉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道了一句,“是么。”便没多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宫殿走去。 他脚踩在柔软的云朵之上,轻盈得让人没有安全感。云朵阶梯很高,数十上百阶层层叠叠,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47章 “风眠!你听得到吗!”他左顾右盼,高声喊着。 声音在空间内盘旋,随后消失殆尽。 突然,一道十分沉重的威压向他袭来,与当时极川之地中的威压一样,让他直不起身来。 玉霖被这威压猛地压弯了身子,咬牙将浮水剑支撑在地上,虚靠着剑身,才不至于当场跪下。 还未等他与之对抗,又是一道空灵的钟声响起。 “咚——” 这沉闷又悠长的钟声像极了醒神钟的声音,一声一声荡进了玉霖的耳中,惹得他瞳孔微微涣散,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微松—— 倏然被拉回了曾经苦痛的回忆之中。 不过数秒,玉霖便冷汗岑岑,脸色苍白。他双眸紧闭,咬着牙猛地摇了摇头,用尽全力将回忆从脑海中挥去。 可不想,浮水剑竟在这紧要关头嗡鸣起来,不住地猛烈晃动,最后竟挣脱开他的手向着空中飞去! 玉霖猝不及防扑了个空,向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摔落在地! “玉霖!”沈竹心见他不对劲,连忙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玉霖被搀扶着半抬起身子,小臂却是虚虚地垂着。他惨白着脸色,没有应答,抬眼向着浮水剑前进的地方望去。 一阵空灵如涟漪般的声音一阵一阵带着回音一般传入他耳中,“你身上怎会有他的气息?” 玉霖警惕地应答,“……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自顾自地说:“哈……原来是这把剑。同样的浮水剑,同样的仙魔并修。” “孩子,你知道那人是什么下场么?” 同样的……浮水剑?同样的仙魔并修? 是那位温前辈么? 玉霖被这威压挤得神志不清,半晌从牙间挤出一个字,“……温?” 谁知那人听了这答案之后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连威压都重了几分,“你竟然知道。” “我的神殿不容不纯净的灵力入内。” 祂的话音刚落,如同千斤重的威压便压在了玉霖的身上! 玉霖没了浮水剑的帮扶,猛地跪到了地上。 他双手撑地,粗重地喘息着,体内的灵力突然躁动起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竟与体内的魔气打起架来。 身后沈竹心在担忧地问着,他却没有回话的气力,喘息化作了疼痛到极致的闷哼。 玉霖的呼吸越来越轻,他微微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对着无形的“祂”道:“……温,就是这样死的么?” 这样灵力魔气分离,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地死去…… 那位前辈分明是为神明办事,可祂的态度那样冷漠那样决绝,让他不由得怀疑: 温前辈的死,当真没有祂的推波助澜么? “哥哥!” 玉霖的耳后传来一声急急的呼喊。 楚风眠方才似是被困住了,身上伤痕累累,从两处云朵间隙中钻了出来,焦急地跑过去扶着他。 他见玉霖难受得厉害,转头问沈竹心道:“他怎么了?” 沈竹心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事,方才突然如同有东西压着他一般,他被压迫着跪在了地上,剑也不知怎么的就飞走了。” 楚风眠顺着玉霖跪着的方向望去,敛了神情沉下声来道:“是祂。” 他转头看向沈竹心,“这里是神明之地,魔修不宜久留,你们尽快走吧。” “可是那任务……”沈竹心不知有什么危险,语气犹豫着。 “性命要紧!” 沈竹心知晓他的身份,见他面色严肃的模样也不敢含糊,将此事告知了江凝一众。 可方才后悔来此的淮礼又嗤笑一声,不爽地说道: “又让我们来,又让我们走,当我们是小猫小狗,随便打发了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要私吞‘神明之心’!” 楚风眠眼神中带着冷意,冷呵一声,“随便你吧。” 他刚说完,层层云端中倏然卷起了飓风,将一片片的层云卷得破碎,飘荡在空中。 众人被这风吹得站不住身形,不待他们商量着定个主意,就听楚风眠一字一句道:“来不及了。” 飓风愈来愈大,楚风眠迎着风挡在玉霖面前,吃力地从储物戒中拿出魔剑来,横在身前作抵挡状。 “风眠……”玉霖呼吸不畅,直不起身来,虚虚地抓着他的衣角,“你们先走……” 玉霖说罢,不知为何,身上的威压又重了一分。他的喉咙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涌起一股腥甜。 玉霖紧闭着双眼,一滴一滴的汗珠如瀑布一般从额上滴下。 “仙魔并修,讲究的是与灵力和魔气沟通……它们是属于你身体中的一股力量……” 恍惚之中,突然一声温柔平和的话语入他耳中。 “……温前辈。” “浮水剑是纯粹的灵力组成,关键之时能够减少你灵力的躁动。” 玉霖静下心来,根据“他”的引导调动着体内乱撞的灵力。仿若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托起他的灵力,而后安抚。不过半晌,他躁动的灵力便不自觉静了下来。 这时,一声带着怒气又富有威慑力的空灵声音传遍整个空间, “魔族小辈,也敢擅闯此地?!”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不可能让老婆以身涉险一点!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43 第43章 ◎玉霖指尖微动,挣扎着脱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侧颊,用指腹抹去他伤口上的血珠。◎ 这声音真正显现之后, 玉霖的心跳倏然空了一拍。 哪怕有前辈相助,神明的威压也是极为恐怖的。 事到如今,也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 楚风眠向后头大吼道:“既然都走不了了,那就过来帮忙!” 话音未落,神殿之上便散发出一阵十分浓厚纯粹的灵力,直冲他们而来! 纯粹的灵力对魔修的冲击力极大, 不过一会便开始腐蚀被攻击到的皮肤。 “救我!” 祂好像看出了淮礼的心性不坚定,一道额外的灵力直冲他而去!不过一瞬, 淮礼的小臂便开始腐烂。 他大惊失色,慌忙地向周围求救,他拉住江凝的衣袖,“凝哥……救我!” 紧接着又是一道纯粹的灵力向他奔来,他躲闪不及,下意识地用手阻挡, 却听“砰”的一声, 灵力在他面前被消解了! 楚风眠不知何时空出一只手来, 用魔气拉出一根丝线将那道灵力抵挡, 而后用力一拉,灵力倏然消融! 淮礼没想到危急关头是楚风眠帮他,愣了愣神,“你……” 楚风眠却没心思再理他, 只瞥了江凝一眼,示意他将淮礼看管好, 便转过头去。 沈竹心看着手臂上已然开始腐蚀的伤口, 敛了神色。 她伸出手往前一挥, 魔气如水向前送去。紧接着清露招出一道风来, 带着沈竹心的魔气向前行去,展开一道屏障! 入体的灵力与他们的魔气搅成一团,刺激着他们的皮肉。沈竹心疼得魔气断断续续,她艰难地支撑着。 楚风眠的魔剑挡在前方,见沈竹心她们也加入了进来,便用剑一挑,将她们的屏障与自己的魔气对接,霎那间,屏障更为凝实! 灵力被屏障一挡,攻势有锐减之势。楚风眠终于分出心神来往后看了一眼,“哥哥,你怎么样了?” 玉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垂下的头发还滴着汗珠。他朝前伸手,只见浮在半空中的浮水剑发出响彻云霄的嗡鸣之声! 他抬起头,乌黑的漂亮眸子赫然闪着深红色与浅蓝色的光,仿若魔气与灵力交融其中。 “浮水剑,来!” “嗡——!” 浮水剑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想要顺着玉霖的意思到他身边去,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边温前辈的话语耐心又温柔,细心地指引着他,轻声道:“不要怕,这只是祂的幻影。” 紧接着他被一股温柔的风轻轻一推,“去吧。” 玉霖掌心施力往前一挥,圣阶的实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一瞬间他亏空的灵力好像都被补足,一道细腻的水波纹灵力倾泻而出,直冲浮水剑而去! 水流在空中被无形的墙面一挡,“嘭”的发出巨大的声响! 玉霖咬牙用力一推,灵力与那墙面上的力量无声对抗着。 此时此刻,魔气屏障被击打得不成样子。众人回过神来,连忙跑到楚风眠身后,双手作诀输入魔气为他助力。 紧接着屏障之中分流出一道紫黑色的魔气,也打到那道无形墙面上! 玉霖的灵力倏然一顺,阻力小了许多,他一愣,转过头,看到了楚风眠带着笑意的眼睛。 “去吧。” 楚风眠无声地向他对着口型。 玉霖点了点头,单脚一点地,借着力腾空而起。他一步两步三步到达那道无形的墙面面前! 第48章 此刻,墙面的边界已然被击打得脆弱不堪,玉霖凝神向前一劈,那墙面便化作星星点点破碎开来! 玉霖乘胜追击,手心聚力,到达浮水剑面前。混沌灵力聚集在他的掌心,蓝紫色的一团火焰摇曳着。 他猛然握住了禁锢着浮水剑的透明锁链! “滋——” 蓝紫色火焰一触碰到那透明锁链便开始燃烧。绳索上的纯粹灵力不断反击,将滚烫的火焰反击到玉霖手上! 烫热的温度烧灼着玉霖的手心,他却不闪不避,用力地握紧了手上的锁链! 锁链如晶体般不断破裂,化作半透明的洁白瓷片猛地刺进了玉霖的掌心,顿时鲜血如柱直流! 掌心的鲜红血珠沿边滴落,玉霖眼神带着冷意,忍着痛一声不吭,将锁链“唰啦”往旁边一拽! 破裂的锁链拽不住浮水剑,“咚”一声从天而落,掉到了地上。 玉霖粗喘着气,伸手抓住了浮水剑。 一瞬间,浮水剑如同水流温柔地抚摸着他,洗刷他身上的尘灰与疲累。 可即便如此,玉霖也已经筋疲力尽。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一步一步到达了地面上。 “锵——” 他身形一晃,猛地将浮水剑立在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靠上剑身,粗喘着气。 如今进退两难,若是出去,祂定然会察觉到他们的不敌之势,届时乘胜追击,他们不会有还手之力。 可若是继续追去…… 玉霖垂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汗意浸湿加重了痛感,此时伤口刺刺痒痒,连带着太阳穴也有点隐隐作痛。 他转头看向身后多多少少都有负伤的小队成员,思索了半晌,仍是坚定地抬起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身子一软,向前踉跄了两步。 而后被人紧紧地拉住手臂站稳了身子。 玉霖一转头,面前赫然是楚风眠的面容。 “我和你一起。” …… 近百阶云梯,楚风眠小心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 玉霖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安慰道:“我没事的。” 楚风眠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跟着一起玩笑。 他轻轻地握住玉霖的手,轻触他掌心的伤口,眼睫微颤,“疼吗?” 玉霖抬头看他的眼睛,见楚风眠眉头微蹙的模样,将那句倔强的推辞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蹦出了句,“疼……” 楚风眠的手一顿,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将玉霖的手握得紧。 他轻轻摩挲玉霖的手背,微微蹙着眉,像是安抚又像是心疼,源源不断将温热的体温传达过去。 玉霖抬眼,只见楚风眠的侧脸被细细地划了一道口子,还在不断渗着血。 可他却没有分出一道目光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玉霖的伤口。 玉霖指尖微动,挣扎着脱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侧颊,用指腹抹去他伤口上的血珠。 楚风眠脸上的温热触感让他一愣,他诧异地抬眼,对上那双温柔又关注着他的灵动的漂亮眼睛。 楚风眠呼吸一滞,躲闪地转过眼去,随意地将伤口上的血迹抹干净,“……走吧。” 倏然他们脚下的云阶摇摇晃晃,紧接着一道飓风将他们往回吹! 楚风眠下意识地用手阻挡,而后抓紧玉霖的手,微眯着眼说,“祂一直在阻止我们进入神殿……神殿里有什么?” 而后,他们后面也传来一阵风,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将阻挡他们的风推了回去。 紧接着空中回荡起一阵裹挟着怒气的声音,“温然,你要帮他么!” 玉霖感觉肩膀一沉,他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一双半透明的修长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温前辈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眉眼温和,像是一副漂亮的水墨画。 他的眼神淡然,微微抬起眸子,平淡地说:“既然被污染的灵力不能出现在神殿,那么被污染的神明同样不能。” “你说什么!”那声音倏然提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玉霖一惊,疑惑地喃喃道:“……被污染的神明?” 温然点了点头,推着他往前走,将故事在他面前缓缓铺开。 “神明陨落,留下的神智本就虚弱至极,混沌魔道趁虚而入,在我与祂交流接触之时,将我体内的魔气缓缓过渡到祂的神智之上。” “……如今祂,已然不是纯粹的神明了。” “混沌魔道蛊惑祂联合起来攻击我,并承诺祂予祂一个在人间的载体,并穿过时间线送回千年之前。” 温然笑了一下,“祂本意是想借此阻止自己的陨落,可混沌魔道说了谎,只将载体送回了仙魔大战之前。” “这时,祂已经陨落多时了。” 玉霖听着这件事,越听越耳熟,试探地问道:“温前辈,那位‘载体’,可名为珺媞?” 温然诧异地说道:“你知道她?” 玉霖顿时豁然开朗,世界线封存的事情一下子有了解释。 只有珺媞活着,神明才算有了载体,才会有“山海宗先祖”与“魔尊”大战之说。珺媞是十分重要的节点人物。 于是玉霖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与她相熟。” 温然用手轻点他的眉心,半晌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你与她,有这样的因果。” 温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可是因着悬赏来此的?” 玉霖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温然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左右环顾一圈,神情严肃地说:“‘神明之心’是祂与人间沟通的根本,不可落到外人手上。” 他说完,神色温柔下来,垂下眼睫,“浮水剑可以温养‘神明之心’,你既然知道珺媞,届时便可将神明之心交给她。” 温然说完,身子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藏了私心,直至最后才加了一句,“……你既是浮生门的人,见到温澈,劳烦你帮我转带一句话,‘我对不起他。’” 他叹息一声,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空中,“去吧……” 【作者有话说】 温然来啦(*▽*)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想和宝宝们互动! 呜呜没有小天使也没关系啦(团成一团)我会自己调理的(滚到一边) 44 第44章 ◎他竟有一瞬间想低头去亲玉霖的眼睛。◎ “咚, 咚。” 许是温然为他们扫除了障碍,玉霖和楚风眠走到神殿前,都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神殿前赫然立着两根巨大的洁白石柱, 进入其中,光滑的石墙挂灯上昏黄的烛火摇曳。 左侧深灰色的典雅沙发放置其中,透明的水晶圆桌晶莹剔透。 玉霖扫视一圈,定定地看向前面漆黑的圆桌。 圆桌上放了个托台, 记忆中淡黄色的圆球换作了粉蓝色的心形晶石。 玉霖呼吸一滞,小声地呢喃, “……这就是极川之地时,我掉入洞穴的景象。” 楚风眠道:“极川之地是神明陨落之地,那应当就是真正的神殿所在了。如今这个是魔界对神殿的景象留存。” “那神明之心?”玉霖问道。 “是真的。” 楚风眠答完,补充道:“根据温前辈所说,祂既然已被混沌魔道污染,‘神明之心’在魔界也不奇怪。” 玉霖点了点头, 定定地看着面前散发着淡淡光晕, 显得十分梦幻的粉蓝色晶石。 就在玉霖想要伸手去拿时, 石墙上挂灯上的烛火却倏然灭了。 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楚风眠本能地抓紧了玉霖的手,掏出魔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嗖!” 只听箭矢破空之声,数十支利箭向他们射来!楚风眠将魔剑横至胸前,在空中挥了一个圈。 霎那间, 一道浅蓝色的罩子挡在了他们面前! 利箭的攻击力极为凶猛,不过一会, 防护罩便开始起了裂。此时, 玉霖也已经拿起浮水剑。两人背靠着背, 面对着发出利箭的石墙。 玉霖合着眼睛, 细细听着利箭破空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在他脑海一览无余。 “风眠,收。” 只这一句,楚风眠便懂了他的意思。下一秒,他将防护罩收了起来,对着利箭群迎了上去! 铿锵交戈声不止,他们俩一人一剑直面着自己面前的石墙,将这些箭矢统统挡了回去! “我来拿‘神明之心’,走!” 玉霖低吼一声,伸手拿起了旁边的粉蓝色晶石。 在他拿起之时,粉蓝色晶石周围的光晕愈来愈亮,并冥冥与浮水剑进行了共鸣! 浮水剑的淡蓝色光芒与粉蓝色光晕照亮了周围的景象,玉霖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眼睛一眯,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 只见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梦幻,而后刺眼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空间。 第49章 玉霖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魔界平常的街道。 他略带迷茫地转过头,“我们被传出来了?” 楚风眠点了点头,“是的。” 楚风眠看着他手上的‘神明之心’,用手盖在他的手上掩住了晶石的轮廓,低声道:“哥哥,魔界人多眼杂,把它收起来。” 拿“神明之心”的只有他们二人,他遮掩着单独分一份悬赏的奖励就是。 还不知“神明之心”的用处,也不知是谁要这物什,万万不可交出去的。 就在这时,小队的人也被传了出来,江凝见着他们眼睛一亮,朝他们走过来,“你们拿到‘神明之心’了吗?” 楚风眠点了点头,“拿到了。”后又道,“‘神明之心’比较珍贵,我去交吧。” 他接了悬赏令的令牌向着登记处走去。 江凝一众在原地等着,他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我们就出来了。” 玉霖笑,“拿到‘神明之心’便是,这一趟也没白来。” 江凝道:“本是想带你们去混沌地带看看,如今倒感觉是我们拖后腿了。” 玉霖惊讶道:“怎么会,神明之地本就危险难测,若没有你们,只怕我们也九死一生。” 此时,楚风眠也交完悬赏回来了,他拿着一个钱袋递到了江凝手上,里面赫然是这次悬赏的奖赏。 玉霖道:“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吧。” 小队中没有人是毫发无伤,脸上都带着疲态。 江凝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着楚风眠突然释然地笑了起来,揽住他的肩膀,“走吧!请你们喝酒!” …… 魔界的酒馆吵闹得很,墙壁四面是棕黑色的老旧木头。调酒师是只人头八爪鱼,见他们来,在柜台内笑着问:“喝点什么?” 江凝指着空的位置,示意他们先去坐着,自己去点酒。 一落座,玉霖早就想好似的从储物戒中拿了一堆药丸瓶子出来,分门别类地摆在桌上。 楚风眠噗嗤一声,被他逗笑,“哥哥,你是吃酒来了,还是吃药丸来了?” 玉霖将药分给他们,拿起一瓶伤药用棉球小心翼翼地涂在楚风眠脸上,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贫!” 楚风眠脸上的伤口已经有些结痂,未擦尽的血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玉霖专注地涂抹着他的伤口,凑得很近,漂亮的黑色眸子微微垂下,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认真的模样显得格外乖巧。 楚风眠感受到他烫热的呼吸,微微滞愣,呼吸有点不畅。半晌,他身子微僵,有些不自在地微微撇开脸来。 玉霖手上的伤药猝不及防涂歪,伤药粉末在楚风眠脸上星星点点地挂着。 玉霖哪知道他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道:“撇脸做什么!再这样就自己上药!”又捏着楚风眠的下巴将他的脸扳正。 玉霖佯装生气,气鼓鼓地看他一眼,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 楚风眠看得心头一软,装作乖巧的模样对他眨了眨眼,连忙哄道:“我的错我的错,哥哥帮我上药吧。” 此时江凝拿着两壶巨大的酒壶过来了,紧接着小二端上几盘小菜。 玉霖哪见过这么大的酒壶,用手戳了戳壶身。 江凝笑,拿起一个碗给他倒酒,“没见过吧?魔修豪迈,都是用这种大碗喝酒。” 楚风眠在旁边看着,勾起唇角玩笑道:“不如说是囫囵吞枣,一碗接一碗,哪晓得个中滋味。” 酒过三巡,淮礼双颊通红,手搭在碗旁轻轻地叩。 他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楚风眠,吐露心声,“……对不起啊。我不应该那样说。” 他一路上沉闷得很,想必也是因为纠结这事。以他平常的性子,定不会说出口,可酒壮人胆。 楚风眠愣了一愣,才想起他说的是何事,一时间无言。 江凝迷茫地看了他俩一眼,拍了拍淮礼的肩膀,“害!都是兄弟!” 楚风眠过了一会才道:“……没事。” 淮礼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直到他出声,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笑得开怀,拿起碗,“风……我敬你一杯!” 楚风眠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看玉霖。只见玉霖微微躬着身子,眼神迷离地戳着面前的酒碗,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 楚风眠松了一口气,也拿起酒碗来,笑了一下,与他的碗相碰,“干杯。” “清露姐姐……”沈竹心微微弯起眼睛,整个人倒在清露身上,抱住她的身体。 “……嗯?”清露手撑着头,靠在桌上合着眼,带着醉意。 沈竹心喟叹一声,“真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啊,这样的日子真好。” 清露低头看着她轻轻地笑,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楚风眠把玩着手边的杯子。只有混沌魔道用得上神明之心,那悬赏八成是老祖的授意…… 他想着,不自觉抬头去看玉霖。 玉霖单手撑着头,轻轻抿着唇,安静地闭眼浅睡。他的脸颊带着红晕,想必也喝了不少。 楚风眠有意逗他,微微勾唇,俯身凑到他面前,用气声唤了一声,“哥哥?” “嗯?”玉霖轻轻哼唧一声,眼睫一动睁开了眼。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面带茫然地看着楚风眠。 楚风眠不躲不避地与他对视,撑着头看着玉霖的眼睛。 周遭的繁杂声音仿若被滤在耳边,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玉霖眉眼弯弯,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他而后撮尖了嘴唇,向楚风眠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你的眼睛真好看。” 楚风眠一愣,轻轻眨了眨眼。轻柔的风从他眼睛吹过,他有些没回过神。 玉霖说完,伸了个懒腰,胡乱地张开双臂要来抱他,却被楚风眠抓住了乱动的手。 他一抓,玉霖就不动了,只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清澈得很。 他竟有一瞬间想低头去亲玉霖的眼睛。 楚风眠将心绪敛了下去,看着玉霖,轻轻笑了起来,“哥哥,怎么喝醉了这样乖?” 【作者有话说】 别人松了口气楚风眠又在想剧情(敲打) 霖霖呀我的宝宝....宝宝.... 卖一口主cp!(端出) 45 第45章 ◎楚风眠冷笑一声,“在若家没吃够苦头?一回到魔界就上赶着做素回的走狗?”◎ 楚风眠身上的传音丸有了动静, 他微微一顿,将其捏碎。 一道冷静缜密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大人, 前些时日被素回派去若家的亲信回来了,恐怕会有动作。” 楚风眠右手手指轻轻摩挲,回道:“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熟的玉霖,抬手轻轻地将他鬓边的碎发勾至耳后。 次日, 他们与小队的人告了别,行走在小路上。 “哥哥, 你如今要去哪?可要回师门么?” 玉霖犹豫了一下,算了算日子摇了摇头,“我再待些时日再回去。”而后反问道,“你呢?” 楚风眠道:“师尊让我寻的宝物有些线索了,我恐怕得先去看看。” 玉霖笑了笑,“好, 那我们来日再见。” 楚风眠目送他走后, 径直走进了旁边的树林中。 郁郁葱葱的古树遮天蔽日, 只有三两阳光洒下, 整个空间显得十分阴郁。 他脚踩在枯叶上咔嚓作响,若无其事地前行。倏然,只听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摇晃传来唰唰声, 楚风眠却在其中听见了衣摆摩挲树叶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发声处, “出来吧。” 无人应答。 他袖子一动, 袖中一根根细长银针迎着风直直插入树干! 里面的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步, 意识到被察觉后显出身形, 拿着刀剑从树上跳下,迎上了楚风眠的攻势! “锵!” 素魏毫不留情地向他劈来,楚风眠也早已准备就绪,眼疾手快地掏出魔剑来与他对上! 楚风眠冷笑一声,“在若家没吃够苦头?一回到魔界就上赶着做素回的走狗?” 素魏听着他的话嗤笑一声,语气凶狠,“有你什么事?小毛孩子管得够多!” 素魏说罢,前倾着身子,拿着剑的手向前一压。楚风眠往旁一侧身,将压在剑上的重量拿开,迅速地移到素魏身后,却被一颗石子打断了攻势! 只听一阵风声伴着急急的脚步声,背后有人劈来一拳。 楚风眠耳朵一动,一个转身张开手掌捏住了阿倩直直打来的拳头! 紧接着一阵滋滋声,楚风眠的手掌猛地窜起一阵魔气,滚烫的魔气裹挟着阿倩的手,一瞬间,她的手便被烧焦出伤痕来。 她忍着痛,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腕。 此时,素魏也已经反应过来,刀剑顺势转了一个圈,精准地朝着楚风眠劈去! 第50章 楚风眠猛地收回了制约阿倩的手掌,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侧步半蹲下身子往旁一躲,轻拍阿倩的肩膀借力一蹦,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素回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只派了你们两个无名小卒?” 素魏呵呵一笑,“你猜呢?”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弓箭拉放之声,山旁隐隐绰绰的影子呈一字形列队排开,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急急射来! 楚风眠神色凝重,脚尖轻点到箭矢未及之地。 “嗖!” 背后素魏刀剑一扔,直直地朝楚风眠后心砍去,楚风眠下意识地一躲,右边肩膀猝不及防被一支箭矢射中,血染红了衣衫。 山旁少则有几十上百位弓箭手,楚风眠轻笑一声,“看来倒是我错想了他,大手笔。” 楚风眠脚尖一转,不断往素魏他们那靠近,带着身后一群拉放的箭矢。素魏他们意识到了什么,也不断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楚风眠冷笑一声,“素回要我的命,不怕老祖怪罪?” “你的命抵大小姐的命,老祖不会说什么的。” 楚风眠眼神一冷,在周围升起一个魔气罩,抬手拿起魔剑就往他身上砍去! 背后的箭矢一个不落地打在楚风眠的魔气罩上,噼啪作响,魔气罩颇有破碎之象。 素魏伸手将利剑召回,对上了他的攻势。 背后箭矢越逼越近,素魏生怕误伤,抬手对着弓箭手喊了停,手上利剑却不停,不断朝着楚风眠受伤处砍去。 “啪!” 魔气罩倏然破碎,素魏的刀剑直直砍向了楚风眠的肩膀。素魏笑着又将刀剑往里压了两分,楚风眠的肩膀顿时皮开肉绽! 血液洇湿了衣衫,显得十分狰狞。楚风眠闷哼一声,双手拿剑将他的刀剑挡开。 就在这时,阿倩也已移动到楚风眠的后方,她拿起袖中匕首,猛地朝着他的后心扎去。 楚风眠躲闪不及,往旁边一侧避开了要害,匕首却也深深扎进了皮肉。 紧接着他的太阳穴直跳,指尖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匕首上有毒。 楚风眠微微低头,脸覆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半晌他一转袖中银针,一扭手腕朝着身后的阿倩刺去! 他脚步轻点,唰拉在地上一侧步,顺势到了阿倩身后。阿倩感受身后人的气息,身体紧绷地准备迎战,楚风眠却看向了另一个人。 “嗖!” 几根银针贴过阿倩耳旁,向着素魏刺去。她瞳孔猛地睁大,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 紧接着楚风眠身形微动,跟着银针齐步前进,三两下到了素魏面前,抬起魔剑向着他砍去! 楚风眠另一只手捏着几根银针,直直地扎入素魏拿着利剑的手臂! 他抬眼,在素魏的眼瞳中倒映出他嗜血的神情。 素魏拿着利剑的手一抖,楚风眠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卸了他的力气,“扑通”一声,素魏的利剑掉到了地上。 楚风眠拿着魔剑向着素魏的心口刺去,素魏躲闪不及,只好用手挡在胸前。 “嗡——” 魔剑刺穿了素魏的手掌,鲜血如注直流,他冷汗直冒,恶狠狠地看着楚风眠。 阿倩转头一抬手,山旁的弓箭手得了指令,又开始了弓箭拉放的动作。阿倩倾身向前,趁着楚风眠不注意一把拉过素魏到了安全地带! “唰!” 感受到身后密密麻麻袭来的箭矢,楚风眠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不断有箭矢打在沾满尘土的地上。 楚风眠身形轻巧,魔气化作绳索,抬手一勾,绳索便缠绕住了前方粗大的树枝。他猛地一甩,整个人顺着绳索被晃到了前方的树枝上。 他脚步未停,借着茂密的树叶掩住了身形,朝着隐秘无人处走去,随后脚步一晃,晃进了一个小巷。 手上的酥麻感愈发强烈,顺着手指蔓延到了手腕。楚风眠拿起魔剑斩下一片衣帛,用力地缠在手腕上,缓解蔓延的趋势。 他坐在周围的石凳上,捏碎了一颗传音丸, “速来。” …… “客官,进来看看啊!” 玉霖冲着他摆了摆手,径直向着一家拍卖行走去。 他前些日子得了消息,今日会拍卖出一件具有纯粹灵力的项链。 哪怕有浮水剑,他也希望能多一层保障。如今在魔界,接触到魔气的机会实在太多,他怕自身的灵力无法与魔气抗争,导致失衡。 他依次登记完,掩着面纱坐到了周围的看台上。看台座位旁标记了序号,一个座位配置了一个叫价器。 玉霖环视一周,只见看台上坐满了人,只有零星几个空着的位置。 这场拍卖的噱头给得很足,压轴的是相传在魔界炼狱内烈火焚烧五百年筑成的魔剑,聚着十分充沛的魔气。 “欢迎大家来到此次拍卖会!” 玉霖还未想完,只见厅台下的纱幔后走出一位头发半百的中年男子。那人浅浅勾起唇角,淡定地抬起头与看台上的人对视。 他拍了拍手,面前巨大的展示台上便放出了一把红黑色魔剑的身影。 那红黑色魔剑四周围绕着火焰,显得张狂傲气。充沛的魔气徐徐飘在其周围,只透过虚影都能感受到那把魔剑逼人的压迫力。 玉霖见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样的魔器,也会流落到拍卖行中么? “这不是‘赤焰’吗!这把剑不是相传在那位的兵器库里么……” “也不知这拍卖会的老板什么来头!连老祖都肯把东西拿出来给他当噱头!” “这般好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到!” 大厅中顿时一片嘈杂。 玉霖瞥了一眼旁边两眼放光兴奋不已的竞拍者,靠在了椅背上,平静地看向台下。 那中年男子笑了一下,轻轻一挥手,那团幻影便散了去。他微微将手往下压,“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正如大家所见,这是魔剑‘赤焰’,老祖想让大家热闹一番,割爱给大家助助兴,大家说好不好!” “好!!” 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场内叫好声如巨浪掀起。 玉霖却听此眼神一凝。 老祖杀人不眨眼,他手下的“风”尚且冷酷无情,他会是什么和善的人么? 他还会为了热闹,将这般上等的魔器割爱让人? 【作者有话说】 请看楚风眠耍帅! 老祖:突然出现() 46 第46章 ◎那人戴着一副玉做的纯白面具,遮了大半个脸庞,露出一双平静淡然的眼与噙着浅笑的唇。◎ 说罢, 中年男子对着看台拱了拱手,往旁使了个眼色,侍者便拿着拍卖单子依次派发, 同时第一件宝物也映入眼帘。 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在灯光下散发着光,里面水蓝色的液体随瓶子的移动而晃荡。 此物一出,立马有人按下了叫价器。 “五十两!” “一百两!” 叫价的两名魔修座位相邻,见着对方叫价, 其中一位咬牙切齿道:“死鱼!非要来跟我抢!” 那人人头蛇身,巨大的蛇尾在座位上摇摆, 五彩渐变的鳞片泛出微微反光。 玉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另一位竟是当时酒馆的那位人头八爪鱼调酒师。 如今调酒师面露狰狞,一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手按在叫价器上,似乎要与那人头蛇身的魔修竞争到底了! 玉霖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见着旁边人一脸淡然的模样, 凑过身去轻声问道:“叨扰, 请问这是什么物什?” 那人戴着一副玉做的纯白面具, 遮了大半个脸庞, 露出一双平静淡然的眼与噙着浅笑的唇。 见玉霖凑过身来,他不紧不慢地端起旁边放着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唇齿开合道:“高级培养液。” 那人抖了抖袖子,轻轻虚指了指那两位魔修, “天资不足的人,借别的生灵之物来提升自己的戏码罢了。” “他们将自己和怪物关在装有特殊液体的器皿之中三天三夜, 逐渐将自己的身体与怪物融合, 以获得那些怪物的能力。而这特殊液体, 就是培养液。” “怪物?”玉霖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 “这融合之物,不就是普通的八爪鱼与蛇么?” 那人呵呵一笑,瞥了玉霖一眼又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普通的动物……哪有这般大的体积呀?” “魔界西海盛产各种各样的古怪生灵,各有各的本事。碰见两三人高的怪物,也是常有的事。” 玉霖收回目光,“……那这样的人,还算是人么?” “怎么会不算?”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魔界内,愿意搏一搏的大有人在啊……” 这人的气质温润如玉,仿佛做什么都从容不迫。眼神却让他觉着极为熟悉。玉霖被他这么一看,眼皮直跳。 第51章 这人像是曾经幻境中那位折扇修士…… 玉霖下意识往他的手上看了一眼。只见他的十指修长有力,没有任何装饰。 应当是他想多了。 转眼之间,那培养液便被调酒师拍下。玉霖对其他东西无甚兴趣,翻动着拍卖单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不知是拍卖到第几个宝物时,倏然,浮水剑嗡嗡微鸣,紧接着剑身微动。 玉霖猛地一低头看向台下的展示台,只见展示台上出现了一枚紫黑色晶石。半个指甲大小的晶石里蓝色与紫色的色泽混在一处,神秘又迷人。 玉霖眼神一眯,这晶石…… 竟有温然的气息。 浮水剑为此嗡鸣,便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垂眸思索了一番,手按上加价器,“五十两。” 若没有其他人看出端倪,贸然高价反而是坏事。 坐在他旁边的那位温润魔修看着玉霖的神情,勾了勾唇,也按下了加价器,“五百两。” “这什么东西啊,一下子五百两?” “不知道啊,叫什么‘混沌灵力石’,听都没听说过。” 他一个加价一下子引起了全场的注意。要知道,方才那罕见的高级培养液,也不过拍了四百两。 玉霖转过头去,刚好对上他戏谑的眼神。玉霖眼神一冷,低声问道:“你是谁。” 那魔修低低地笑,冲着他摆了摆手,语气散漫,“哎呀哎呀,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个爱凑热闹的闲散人士罢了。” 玉霖怎会信他的鬼话,一边用眼神打量着他。似是想断了他争抢的念头,玉霖按下了加价器,“一千两。” 那魔修听到他加价,看了他一眼,竟然含着笑将手从加价器上挪开了。 他双手随意地合在身前,虚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向玉霖,“都说了,我只是个爱凑热闹的闲散人士,不跟你抢。” 整个拍卖场却因此炸开了锅,纷纷讨论着这个晶石的用处。 “这什么晶石值得一千两高价?莫非暗藏了什么玄机?” “谁知道呢……” “嗤,你们既然好奇,就去拍啊,我看也没人敢用一千两来试错!” 玉霖听着周围的讨论语气渐冷,“你最好是。” 果不其然,讨论虽多,却没有人真正地再加价了。 魔界中正道修士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这“混沌灵力石”,没有人知道其真实作用。 拍下“混沌灵力石”后,浮水剑便停止了嗡鸣,乖乖地待在了玉霖怀中。 玉霖摩挲着浮水剑剑身,垂眸看向从展示台上被撤下的晶石,等待着“珍珠坠链”的拍卖。 许多人都是冲着“赤焰”来的,因此不会在其他拍品上花大功夫,其他几件拍品也格外顺利地被拍下。 他如今才看清,这看台上的好些竞拍者都是雇佣兵。他们成群结队地坐在一起,商量着拍卖的物品事宜。 这些拍卖品也多为攻击性魔器,想必是进入混沌地带时武器时有磨损,跑来看看有没有趁手好用的武器可捡。 “下一件拍品——珍珠坠链!” 中年男人一句话将玉霖唤回了神,他前倾着身子看着这珍珠坠链。 中年男子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一打开来,一簇明亮的橙黄色火焰便涌现出来。 他将盒子中的火焰往珍珠坠链处凑了凑,晶莹剔透的珍珠倒映着火焰橙色的光,同时又透出珍珠内里如水一般的液体。 “这‘珍珠坠链’采用的是西海深处纯净水源中的珍珠制成,每一颗珍珠都饱含了纯粹的灵力,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一百两!” “三百两!” “哼……五百两!” 这‘珍珠坠链’一放上台,就有人争先恐后地叫价,这让玉霖不由得陷入沉思。 饱含灵力的坠链,于魔修没有任何用处。魔界中没有多少修士,为何这“珍珠坠链”还有这么多人争抢呢? 他轻轻摩挲着浮水剑身,眉眼低垂。 那魔修好似知道他所想,弯起了一双眼,笑脸盈盈地转过头对玉霖道:“这‘珍珠坠链’,卖给那些正道修士,可是油水多得很呢。” 玉霖一惊,蹙着眉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那魔修又转回头去,轻笑一声,轻描淡写道:“你的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了,做什么这般奇怪?” 玉霖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按上加价器,“六百两。” 既是要卖给正道修士,那肯定是越少银钱拿下越好。他们断不会出个高价,这倒是让玉霖松了一口气。 “七百两。” “七百五十两!” 远处加价声还在不断,玉霖看着珍珠坠链,却没有贸然继续跟着加。 跟价的人从几百几百两地加价,变成了几十两地往上加,说明这价格也快到他们心理的极限。 更何况能一下子拿出几千两的宗门也是少之又少,若还要加这许多利润,价格太高恐怕要被卖家砸在手里。 玉霖估摸了一下,平静地按下加价器,“一千三百两。” 顿时场内鸦雀无声,断层式的加高,让他们全都下不去手了。 这人什么来头? “这位二十二号的公子是什么人啊……大手笔……” “嗤,这拍卖会时不时就有这种砸钱的修士,有什么奇怪?” “怕不是要学着我们的模样卖给修士吧?这种价格进货,啧啧,脑子不好使吧?” 玉霖听着耳边的闲话,平静地环视一圈,没有吭声。 那魔修轻轻哼笑一声,“小公子真是大手笔,花钱如流水啊。” 玉霖瞥过眼去,“与你何干。” 他加价太过爽快,又是几百两地加价拿下两件并不便宜的拍品,一时间数十双眼睛聚在他身上,都十分忌惮。 毕竟,下一件便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压轴魔剑“赤焰”。 “拿下的两件拍品都与灵力有关,这怕不是个正道修士!” “别让那群正道伪君子把我们的‘赤焰’拿走了!” 场上喧闹起来,恐慌与忌惮的氛围蔓延了整个拍卖场。 玉霖未被面纱遮着的一双眼平静无波,他只环视了一圈,轻轻笑了一声,便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紧接着,展示台上那一柄魔剑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中年男子手指虚指展示台,“这最后一件,便是大家一直期待的魔剑‘赤焰’。” 这时,大家才终于见到了“赤焰”的真身。它比幻影要绚丽得多,火焰如活体一般在剑身周围围绕。 剑身的乌黑仿佛是会流动,散发着徐徐移动着的微微红光,深不可测,让人望一眼就仿佛置于深渊。 “真漂亮……此生看见一次‘赤焰’也不亏。” “看一次有什么的?得到才是真的。” “呵呵……上头那几位还没出手,真以为来了拍卖场就能得到这剑?” 玉霖一愣,上头那几位? 他抬起头,才发现看台对面高处的墙壁不知何时凸出了一个个空间,里面分别端坐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身后皆跟着几个仆从。 瞧着这阵仗,就不像是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 老祖:(一边肆无忌惮地加价)(一边看别人加价)反正钱都归我~ 47 第47章 ◎能用出混沌灵力来解的如今只有他一人,这又是谁要引他出手么?◎ “……老祖怎么来了?”素回坐在上方的小空间, 看着坐在玉霖身旁那气定神闲的魔修喃喃道。 他旁边的亲信低垂着头,“这‘赤焰’是老祖所献,定是要来看看的。” 说罢, 只见老祖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素回立刻手忙脚乱地收回了视线。 这魔界看似是楚风眠掌管,素回又为魔界第一魔将,实则操控权皆在老祖手中。 老祖乃千年魔气所化, 直接与混沌魔道沟通,实力不容小觑。他看似温润如玉, 实则脾气古怪,惹了他的人无不下场凄惨。 “素回大人,那这剑……我们还要吗?” 素回道:“老祖献此剑定有自己的设计,还是不要去掺和了。” 他瞥了一眼隔壁小空间中胸有成竹的殷洛川,在心中嗤笑一声,“牙尖嘴利的狗东西……我看你这次如何全身而退。” 若是能借老祖之手除掉他, 那是再好不过。 此人尖酸刻薄, 对素回更是屡次打压。每每见着素回, 都要嘲讽他是老祖的走狗。 却奈何此人实力极为高强, 是雇佣兵商会的会长,与雇佣兵关系匪浅,所以才一直没有除掉他。 素回颔首,按上加价器, “八千两。” 他要抛个头价,给足老祖面子。 “这上面的可是素回大人啊?” “老祖献剑, 素回大人定要来捧捧场子罢!” 第52章 “那也不一定吧, ‘风’就没来啊。” “大人阔绰, 一出手就是八千两银子!” 隔壁殷洛川嗤笑一声, 按下加价器,“一万两。” 看台上的老祖勾起唇角,瞥了一眼玉霖,垂眸把玩着手上的茶杯。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两千两!” “两万两。”一位女子掩着面纱,淡定自若地按下加价器。 一下子抬了八千两,寻常人家一下子拿不出这般多的银子来。 “这位是谁?怎么未曾见过?” “不认识……” 玉霖跟着他们的讨论抬起头去,见到空间里的人之后,有些愣神。 这女子的身形与若隐若现的容貌像极了若君瑶。 只听老祖在旁边拉长了声调轻声道:“有钱拿,也得有命享啊……” 玉霖身子一僵,转过眼去,与那双戏谑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只见老祖微微低头,按上了加价器,“一万两……黄金。” 一瞬间全场视线聚焦到老祖身上。他漫不经心地笑笑,白玉面具掩去了他的面容,除了素回没人能认出来他。 一边是魔剑“赤焰”,一边是一万两黄金。魔剑虽好,可黄金万两也着实难拿得出来。一时间无人加价。 “赤焰”还在冒着火焰,张扬大气。空间内的殷洛川看着它许久,终于动了。 “……一万一千两黄金。” 拍卖结束后,玉霖目送着上头小空间内那位女子的身影远去,他才离开了位子。 他神情凝重,低头沉思。若君瑶在扶阳城经营着铺子,她也不是修仙之人,又怎会来魔界? 可若不是她……身段气质又极其相似。 玉霖虽心有疑惑,却也没有立即追去。“若君瑶”没得到此剑,应当也不会引起他方才身边那位魔修的注意,性命应当无碍。 而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 玉霖拿着装了“混沌灵力石”和“珍珠坠链”的锦盒出了拍卖行。 他如今一人出行,也不用顾虑其他。于是找了个小巷的空旷地方坐下,打算先看看这有温然气息的灵石究竟是什么。 锦盒一开,“混沌灵力石”映入眼帘,当时远远地看不明晰,如今凑近一看,只见晶石周围淡淡地围绕着一层淡蓝色灵力。 玉霖轻轻将指尖抚上晶石,一股熟悉的灵力扑面而来,围绕着他的指尖。 “嗡——” 与此同时,浮水剑剧烈摆动,几乎要自行出鞘。 玉霖只当是它察觉到温然的气息,太过激动,于是紧紧地按住剑身安抚道:“好了好了,这晶石已经拿到了。” 但浮水剑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玉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浮水剑从来不会这般不受控制,若只是察觉到温然的气息而欢喜,又怎会是这般模样? 玉霖疑惑地皱眉,神情逐渐凝重。他欲将指尖挪开,却被那股灵力吸附住了指尖! 紧接着,一股十分强烈的魔气冲破禁锢而出,顺着那股灵力凑上前来,紧紧包围住玉霖的手指,而后如针扎入了玉霖的指腹! 紫黑色的魔气入体,与此同时伤口沁出了血滴。玉霖瞳孔紧缩,慌忙地将装着“珍珠坠链”的锦盒打开,手忙脚乱地要将它抓起。 却被一只手抢了先。 只听那人轻笑一声,“你要拿的是这个么?” 玉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位含笑的魔修,他如今卸了面具,容貌气质都与幻境内那位魔修无二。 他一手拿着珍珠坠链把玩,一手拿着折扇徐徐扇着风。只见他的右手大拇指上还带着一枚玉扳指。 “玉霖,好久不见啊。” 玉霖忍着魔气入体的痛苦,咬牙道:“……是你。” 魔修颔首道:“你倒还算机敏。”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逐渐阴沉,“不过也没什么用了。” 他走到玉霖面前蹲下,合起折扇轻拍两下玉霖的脸颊,笑眯眯道:“好好享用我给你准备的盛宴吧。” 他说完,混沌灵力石周围属于温然的灵力倏然散去,更加凶猛的魔气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弥漫在整个小巷内。 玉霖神情痛苦地挣扎,他紧紧闭着眼睛掐着自己的脖子,有形的魔气正在一缕一缕接连不断地朝他指尖伤口处涌去。 他像是个承受魔气包围的器皿,狰狞可怖得很。 玉霖的呼吸粗重,半晌手腕没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他睁开眼,黑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染了一抹鲜红。 …… 怎么回事…… 玉霖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的一团云雾排出去。不知为何,从魔界回来后,不时大脑空白,将他的记忆层层围绕。 “小霖。” 玉鸢进来时,正见玉霖撑着床榻起身。他闻声抬头,笑了一下,“师姐。” 玉鸢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嘟囔着,“每次出门都受伤,下次不让你出去了。” 却没想到玉霖“嗯”了一声,“不出去了。” 玉鸢眼神一亮,“真的吗?你怕不会骗我吧?” 玉霖无奈地笑了一下,拉过她的手坐在床榻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拍卖会之后,他的记忆断层了一般,隐隐绰绰地看不明晰,只隐隐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充沛的魔气。 他想要把魔气驱逐出去,却发现那股魔气可以化为灵力助他修炼,他便靠着这魔气突破到了圣阶二段。 如今还有一年便是魔门秘境大开的时候了,若是修炼这般顺畅,自己还可以在师门陪陪师兄师姐。 于是玉霖歪头看着门外,问道:“师兄呢?” 玉鸢听着他的问话,眼神躲闪地支支吾吾。玉霖这才发现她方才一直是在强颜欢笑,眼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玉霖心起恐慌,轻轻抓住她的袖子,轻声问道:“师姐,师兄怎么了?” 玉鸢沉默了半晌,道:“前些日子凌光意出关,大有突破,邀了你师兄去参加宴席。却不想其中混入了魔修,混乱之中伤人。” “你师兄发现那人意图不轨,出招与之对抗,却不想被其所伤,如今昏迷不醒。” “魔修……”玉霖喃喃道,藏于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师姐,带我去看看罢。” …… 玉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汗意洇湿了衣衫。他的双手紧紧绞着被褥,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仿佛承受了巨大的苦痛。 玉霖坐在床榻旁,手轻轻搭在玉轩手背上摩挲,拿过帕子为他擦汗,“……师尊也没办法么?” 玉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这魔气不似寻常,周遭被一股灵力包裹着,只要施力一碰,就会被外在包裹的灵力攻击。” 这不就是灵力魔气相融的表现。 玉霖眼神一凝。能用出混沌灵力来解的如今只有他一人,这又是谁要引他出手么? 他冲着玉鸢一笑,安抚道:“师姐,我出去游历时碰巧得了一机遇,恰能引出师兄体内的魔气。” 玉鸢听了半信半疑,“当真有这般巧合之事?你可别乱来,又伤了自己。” 玉霖胡乱应了,推搡她出门,“等我好消息就是了!” 玉霖目送玉鸢离去后垂下了眸子,眼底的冷意掩饰不住。 哪怕猜到有人从中作梗,自己也别无他法。 他转过身子洗净了手,将玉轩从床榻上扶起,坐在了他身后。 玉霖双手一抬,一阵蓝紫色灵力出现在他掌心。他将其轻轻一推,指尖轻触玉轩的后背。 保护着魔气的灵力好似看见了什么美味佳肴,争先恐后地缠绕住玉霖的指尖,只一瞬,魔气便孤立无援了。 玉轩体内的魔气丝丝缕缕朝他而来,紧接着他掌心一张,混沌灵力便包裹住了那团魔气。 玉霖的手往后一拉,正准备将那团魔气全数拉出。 脑海中却突然发出一声嗡鸣! 【作者有话说】 殷洛川:老祖的走狗! 素回:闭嘴! 哈哈哈哈哈写的时候没感觉这么好笑 好像小学生吵架 48 第48章 ◎他仰起雪白的长颈剧烈挣扎着,不住地咳嗽,身体都发着抖。他闭着眼颤抖地想要将自己蜷成一团,不住地哆嗦,“好冷……”◎ “嗡——” 尖锐的嗡鸣刺入他的脑海, 将他震得头疼欲裂。玉霖缓缓攥紧了拳头,浑身颤动着,下意识地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 浮水剑拼命摇晃,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玉霖深深呼了一口气,微微闭眼按住浮水剑身,“……别晃, 别叫。” 忽而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玉霖脑中响起,蛊惑着他的心智。 “小霖?小霖……” “玉霖, 到我这来……” 玉霖的瞳孔在并未察觉时涣散了一下,他又瞬间回过神来,用力咬着唇摇头将占据脑海的这抹笑声挥去,“什么东西!” 第53章 “嘘……小霖……别抗拒我……” 可他逐渐身子失力,那道笑声愈发蛊惑愈发靠近,编织出如梦的幻境将他笼罩。 在玉霖的视线之外, 玉轩体内的魔气已一缕一缕离开了他的体内, 围绕在玉霖身旁。 同时聚在他指尖那保护着魔气的灵力, 也将玉霖掌心的混沌灵力吞吃干净, 随后钻入他的灵脉当中。 玉霖紧紧咬着牙关,身子剧烈颤抖着,倏然,他猛地握起嗡鸣不断的浮水剑, 握着剑柄的手用力至发白。 他睁开眼,瞳仁血红一片。 “唰!” 浮水剑被向前一刺, 直直地刺向面前的玉轩! 玉轩在被魇得睁不开眼, 梦境中猛咳了两声, 粗重地呼吸着。 一击剑风离他越来越近, 吹飘起玉轩的衣袂,玉轩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只得任人宰割。 “小霖。” 玉霖脑海中倏然波荡着一声轻轻的呢喃,浮现出玉轩温柔的笑颜。 玉霖瞳孔睁大,思绪逐渐清明。他手腕青筋暴起,将临近玉轩只有分毫的浮水剑剑锋转向,直直地插进自己的手臂之中。 “……嘀嗒。” 鲜血如雨滴下,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玉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一身白衣、虚弱无比的玉轩,双目有些失神,额上不断渗出汗珠,有些后怕。 浮水剑差一些……就刺进师兄的后心。 他垂眸看着刺进左手小臂的浮水剑,用力一拔便将剑拔出,扔到了地上。 方才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仿若身体的主动权都不在自己手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随本能动作。 玉霖眸子一垂,也不管左手伤口的血喷涌而出,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抵在玉轩的后背,蹙着眉头将玉轩体内未除尽的魔气全数逼出。 谁知他的手一触碰到魔气,这魔气便如活过来一般,不断地钻入他的灵脉。他闷哼一声,不躲不避将那魔气吸收了去。 却不想,在最后一缕魔气入体后,玉霖控制不住地身体前倾,吐出一口血来! 再睁眼时,已不知过去多久。 玉霖悠悠地睁开眼,双眼有些涣散。他自顾自的坐起身来,才发现坐在床榻边的玉轩。 “你醒啦。”玉霖对着玉轩笑了一下,嘴唇苍白,虚弱至极。 玉轩皱着眉头看着他,“小霖你……” 他像是说不下去,拉过玉霖的左手,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语气渐轻,“还疼么?” 玉霖挪开眼睛,装作无所谓道:“不疼的。” 与此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玉鸢端着一碗药进了屋。 玉鸢一见他便冷着张脸,“砰”的一声就将药碗重重放在床案上,一言不发。 玉霖本能地感觉不好,干巴巴道:“……师姐,怎么了?” 玉鸢瞥了他一眼,“还有脸叫我师姐?我的话你何时听过!” 玉霖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见玉鸢的眼眶渐红了。 她抿抿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她将手搭上玉霖的左臂,“这几年你总是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总把自己弄伤。” 玉霖见她落泪的样子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却见玉鸢轻声说道:“我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保护不好你。” 眼前人的话语与记忆中相重叠,玉霖沉默了半晌,轻轻摇头呢喃道:“……没有,你将我保护得很好。” 他端起药碗,低着头沉默地喝着,一眨眼,泪水滴进碗中。 玉鸢接过他喝完的药碗,擦了擦眼泪抬手给他换干净的纱布,“你受伤的事师尊也知道了,待会他会来帮你看看。” 玉霖一顿,没有吭声。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重芜仙君便推门而入。 见他十分虚弱的模样,重芜仙君不由得带了些怒意,质问道:“你去魔界了?” 玉霖微蹙眉头,向后挪了一挪,眼神带了些疏离,“与你何干。” 重芜仙君自顾自坐到了床榻边,强行按住了他的手腕去探他的灵脉,而后眼神微闪,手放到他的后颈上轻轻一按。 “嗡!” 远在十几米外的浮水剑倏然出鞘,迅速地到了玉霖手中! 玉霖抬起眼,满是暴怒的冷意,紧紧咬着牙粗重地呼吸着,瞳孔那一抹红雾格外明晰。 他的反应颇大,站在旁边的玉鸢愣了一下,瞧他的架势,迟疑地道:“小霖?” 重芜仙君目不斜视地看着玉霖的眼睛,半晌说道:“……你入魔了。” “什么?!”玉鸢震惊地问道。 她颤抖着手到了玉霖身旁,看着他的眼睛对重芜仙君说道:“师尊……他……怎么会这样?” 这时,只见玉霖动了,浮水剑直直向着重芜仙君刺去! 重芜仙君眼神一凝,按住他拿剑的手,往外一扭,浮水剑嗡地一声插入了床板上。 “滚……滚开!”玉霖双眼通红大吼着,双手不断地挣扎,床板吱吱作响。 重芜仙君的眼神晦暗不明,他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放了一缕灵力去探他的灵脉,却不想备受排斥。 玉霖体内的灵力有着十足的爆发力,却又有排他性,将不属于他的灵力统统排斥出去。 重芜仙君在其中感受到了魔气,哪会就这般退出去,眉头紧皱地又将自己的灵力往里压了两分! 玉霖咬紧牙关,汗如雨下,仿佛承受了极大的苦楚。挣扎排斥间,他的呼吸不畅,竟前倾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液好似压制魔气的塞子,玉霖体内的魔气顿时四处窜起! 魔气沿着经脉显到了皮肉,顿时脖颈都紫青一片,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重芜仙君看着一愣,下意识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语气阴沉道:“……他将魔气全都转到了自己身上。” 玉霖蹙着眉紧紧咬着唇,呼吸粗重,冷汗直冒。半晌呼吸平复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手撑着床榻轻轻吐着气。 他扭头看着自己这副青青紫紫的模样,扯着唇角冲着玉鸢和玉轩安慰道:“没事的。” 魔气蔓延,他瞳孔的那一抹红反倒不见了。 玉霖一头墨发垂下,受力的双手还在微微发着颤,裸露出的皮肤苍白无力,眼神带着掩不住的憔悴。 他却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好似这不是他自己的身子。 重芜仙君定定地看着他,“……是么。” 重芜仙君说完,一掌拍至他的前胸,强势的灵力不管不顾地将玉霖体内的魔气全数包裹,一缕一缕地将其抽离。 玉霖的经脉魔气倒流,他僵直了身子,脸色顿时煞白! 他仰起雪白的长颈剧烈挣扎着,不住地咳嗽,身体都发着抖。他闭着眼颤抖地想要将自己蜷成一团,不住地哆嗦,“好冷……” 他的眼睫都结了霜,眼尾泛起了一抹红晕,外面温暖如春,他却仿佛如坠冰窟。 魔气带着烈火,纯净的灵力对如今的他来说如同寒冰。重芜仙君的灵力洗刷他的灵脉,就好像灌进了一抔抔的冰泉,冷得刺骨。 “不……不要……”玉霖本能地推拒,不住地往后躲,却只是徒劳。 他被重芜仙君按住了肩膀定在原地,“你这混沌灵力,哪来的?” 玉霖的表情都扭成一团,面露痛苦,一声不吭。 重芜仙君脸色更沉,将纯净灵力又往里送了两分,“我问你,哪来的?” 玉霖的眼神有些涣散,他神智不清颠三倒四地回道:“温然……魔界……神明之地。” 说罢,重芜仙君的灵力温柔了两分,他的眼神逐渐缓和,伸手摸了摸玉霖的头顶,一击手刀至后颈将他打晕,“乖孩子。” 玉鸢见他的神情不敢多问,轻轻拉着重芜仙君的袖子,“师尊,他怎么样了?” 重芜仙君摇了摇头,长舒出一口气, “他的体内被人聚进了很大一团魔气,将他的灵力捣碎混在一起。如今他已有走火入魔之兆,你们看好他,切记别让他再乱来。” 玉鸢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好吃爱吃多吃(*i‘*)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49 第49章 ◎“你们一个个都只想逞英雄,从来不在意在乎你们的人要的是什么。”◎ “哐当。” 玉霖用力一扯胳膊, 却碰到了冰冷的铁链。他一愣,急急地抬起头来,大喊道:“师兄!师姐!” 无人应答。 面前是空旷的房间, 没有点灯,只有缕缕阳光照射进来,洒下漂亮的光斑。 玉霖冷汗直冒,心起恐慌, 仿若又回到了前世的暗室里。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去掰手上的铁链, 将铁链拉得哐当作响。 “小霖?你在做什么?”玉鸢进了屋子,疑惑地问道。 听了这熟悉的声音,玉霖一颗心落了下去。他长舒一口气,跌坐回地上,“……没事就好。” 第54章 他平复好心情,拉了拉铁链无奈地问道:“师姐, 捆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玉鸢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不好说!你溜得最快了。”随后她说道, “师尊说你恐有走火入魔之兆, 命你在门中哪也不许去了。” 玉霖不自在地坐正了身子,“好师姐,替我松开链子吧,我哪也不去。”他指了指都被勒出红痕的手腕, 撒娇似的看了玉鸢一眼。 玉鸢叹了口气,拿着钥匙给他松开了。 玉霖扭了扭手腕, 拉着玉鸢坐了下来, 他转过头问:“师姐, 你有以后想做的事吗?” 玉鸢看了他一眼, “有啊,等你长大,我就跟你师兄去游山玩水。” 玉霖沉默了一会,抬了抬嘴角,“……要等我长大做什么。” 玉鸢摸了摸他的头,“放心不下你呀。你从来都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马马虎虎的,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完,轻轻摩挲玉霖的手背,“我不知道你这么急切地修炼是为了什么。魔门秘境马上要开了,你呀,就在门里修炼,等我们带你去就是了,行吗?” “……好。”他侧身投入了玉鸢的怀抱。 他不敢看玉鸢的眼睛,她的眼神太包容,好似玉霖做什么,她都会答应。 他也因着这份偏爱,甘愿蹉跎半生。 …… 待玉鸢走后,玉霖敛了神色,在自己的穴位点了几下,体内的灵力便仿若静止。 玉霖闭上眼微蹙眉头,他灵脉中的隐隐作祟的魔气似乎都被洗涤干净了,剩余的魔气平静如水,翻不出什么风浪。 混沌灵力却周转得十分艰难。 混沌灵力本就是魔气灵力交融所化,如今灵力压制着魔气占据上风,使混沌灵力的威力十分疲软,发挥不出作用来。 如今是圣阶二段…… 不够。 玉霖抬手在自己的灵脉上一点,盘坐着将体内的魔气激起。 魔气在他体内蠢蠢欲动,玉霖缓慢地引出一道灵力与之相融,却突然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玉霖坐得歪歪扭扭,他拉着旁边的铁链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倒在地。 他匆忙从袖中胡乱抖落几颗白色玉丸服下,咬牙将那股腥甜强压下去。过了不知多久,混沌灵力才源源不断地从内而外散发出来。 玉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中充盈的混沌灵力,长舒出一口气。 如今混沌灵力十分不稳定,又没有第二位仙魔并修者,要修炼此道,恐怕得去问问温澈。 他站起身子,将铁链扔到一旁,却突然踉跄了一下,脑袋晕晕沉沉。玉霖一手扶墙一手扶额缓了半晌,叹了口气。 自从体内入了魔气,身子骨逐渐差了。 …… 浮生门鸟语花香,玉霖倒是鲜少有机会去其他峰殿看看。 走过周围郁郁葱葱的石板路,又过了一座桥,归心台映入眼帘。 不少其他峰的内门弟子在此练剑,见着玉霖,不由得窃窃私语。玉霖却没心思管这些,他直奔着旁边狭隘的石头路走去。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石头间隔的缝中生着疯长的野草,玉霖拨开旁边郁郁葱葱的绿叶,毫无停顿地往前走。 眼前倏然柳暗花明,狭窄的道路变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 前方有一座殿宇,一位老人躬着脊背,穿着雪白的长襟,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扫着。 地上只有零星几片叶子,他却扫得仔细,像打发时间似的将尘灰都扫净。 玉霖走上前去,喊了一声,“温长老。” 温澈抬起头来,眯眼看了他半晌才道:“是玉霖啊。”他将扫帚放置一旁,“怎么想到来找我这个老头子了?” 玉霖踌躇了一会,“今日确是有事想问您,是关于温然的。” ……温然。 温澈听了这话,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你知道我师兄?” …… “他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听玉霖说完,温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着天际抬起头,仿佛在怀念什么。 “师父被仇家追上门来,让师兄带着我逃走。他大我许多,平日也多照拂我,我们便如两个散修,天南地北地走。” “直到有一日他出去寻觅食物,误入了一个洞穴,日子才开始不一样起来。” 温澈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他起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将灵力与魔气融合在一起了。他担心污了师尊的道,于是不敢与我说。” 温澈苦笑一声,“可他又能瞒多久呢……我们一起长大,他的表情语气我又怎能不知。” “后来他对混沌灵力的掌握越来越得心应手,也便不对我隐瞒他仙魔并修的事。却不想,这灵力难得,被有心人觊觎上了。” “有人装神弄鬼,伪装成神明来欺骗我师兄。祂声称身负重伤,要我师兄为他治疗。却不想,我师兄为祂护法之时,惨遭反噬,爆体而亡。” 温澈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完,内里细节,却怎么也不肯再深究了。 他转头问道:“……如今你习的,也是混沌灵力,是么?” 玉霖点了点头,“是。” 温澈呢喃道:“……挺好,你们都是有志向的人。”而后又笑道,“重芜仙君知道么?” 玉霖犹豫着摇了摇头,而后抬头看见温澈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包含着纵容又十分无奈,“你和我师兄……很像。” “过来吧,我帮你看看。” 二人盘坐于地上,温澈轻推手掌,为玉霖注入一股轻柔的灵力。 只见玉霖的混沌灵力被他的灵力推拉着绕在周围,徐徐聚在他的手掌心。温澈垂眸看了一会,“圣阶二段?” 玉霖点了点头,温澈接着又感叹道:“真是前途无量。” 他似乎有事相瞒,犹豫着不肯将事情全盘托出,却又不想让玉霖一无所知,于是踌躇道: “你可知,习了混沌灵力,就会被卷入……” 玉霖愣了一下,“什么?”却见温澈不肯再往下说了。 玉霖急切地问道:“长老,您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是想为神明办事。”温澈道,“这条路太过坎坷,没有成功的例子,也不知前路究竟如何。我曾对此多次劝阻,却依旧无果。他只告诉我,他没有回头路了。” “……你应当也一样。习了混沌灵力便没有退路可走了,是吗?” 玉霖艰难地应了声。 温澈轻笑一声,“我看也是。重芜仙君将你体内的魔气压下,你还是会重新将其激起,因为这已经是你修炼的一部分。” “你们都是这样,一意孤行,从来不听人劝。”温澈站起身,“过来吧,温然有东西留给你。” 他说完,便径直往屋内去。他的身子骨已不是很好,走路慢慢悠悠,拖着一双草鞋在地上窸窣作响。 “师尊!”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响起,温澈下意识扬起一抹慈祥的微笑,向着发声处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朴素衣裳、穿着一双草鞋的年轻弟子朝他奔来,高兴地晃了晃手中的扫帚,“师尊,我扫完啦!中午吃什么?” “阿归想吃什么?” “松鼠桂鱼!” 温澈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雪白的长须,颔首道:“如此,便去钓鱼吧,等会给你做。” 打发了小徒弟,温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迟迟回不过神来,冲着玉霖呢喃道:“……你看,这种生活也挺好的,不是么?” “……挺好的。”玉霖不知回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可师兄不爱过。” “你们一个个都只想逞英雄,从来不在意在乎你们的人要的是什么。” “我与师兄相依为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那日他魔气倒流,险些爆体而亡时,我以为他后悔,愧疚于我这个追逐他的身影,于是他将他能控制的最后之力用来掩护我逃走,让我逃得越远越好。” “后来呢?” 温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后来我发现不是的,他从未后悔过。”他边说着,轻车熟路地从进门左侧的抽屉中掏出一本被翻阅得破损的书籍递给玉霖。 “安全之后,护着我的混沌灵力便化为了这一本书籍,里面记载的全是混沌灵力之事,我才知道他还是放不下。” 玉霖接过典籍,看着温澈孤独的身影,轻轻捏紧了书页。 过了半晌,温澈拂了拂袖子,没再看他,“我无意掺和于此,你是他等着的后人,拿了典籍,便去吧。”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50 第50章 ◎玉霖憋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仙君,看看我。”◎ 神明遭混沌魔道暗算, 被污染失了神智。 混沌魔道的耳目尚且在世,潜伏于魔界之中,实力不容小觑。 第55章 在筑成珺媞、穿过时间线之时, 混沌魔道消耗了能量,连带着它的耳目也在休养生息,如今才不得作乱。 可如今魔气愈来愈充沛,不需多时, 它便能恢复到从前的力量。届时,神明若不能恢复神智, 后果不堪设想。 神明偏爱珺媞这唯一的载体,将净化神智的唯一钥匙放在了她的身上。而珺媞也在穿越世界线寻找破局之法。 神明眷她,失败的世界线都已被封印,神明也因此耗费了全部的能量。如今,这次的魔门秘境是解救她的唯一方法,若不能将她解救, 恐天下大乱。 玉霖合上书籍, 沉思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 如今离魔门秘境大开只有半年的时间, 他才知晓此事, 而混沌魔道的耳目已谋划多时。那人在暗,自己在明,若混沌魔道要阻止此事,定会从中作梗。 混沌魔道的耳目, 是谁呢…… 他对魔界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风”与素回分庭抗礼。曾经在山海宗之时, 小祭司又有提及“老祖”这个人, 混沌魔道若要选一人, 那么魔界之首便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如今最要紧的事, 是压制住体内走火入魔的迹象。 玉霖拿起身边的浮水剑,将书籍翻到倒数第二页,根据书中所说将浮水剑的灵力徐徐地渡到灵脉中。 温然未雨绸缪,又将仙魔并修的法子传授给他,如今用起来得心应手。 半年不过眨眼间。 …… “师兄,师姐。” 到了熟悉的地方,玉霖不免得恍惚。 远处是群山,魔门秘境的入口散发着紫黑色的光,无人靠近。 飞剑宗的人站至他们身边,玉霖一眼便看见了被簇拥其中的凌光意。他的眉眼相比之前要柔和得多,身体周围裹挟着一缕金光。 自山海宗一行,玉霖没再见过他。他凑到玉轩跟前去问道:“师兄,他这是得了什么机遇?倒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玉轩道:“他的剑意本是至刚,擅长横冲直撞地攻击。可不知为何这次闭关后变为了至柔,整个人的棱角平了不少。” 玉霖点了点头,也没心思细究别人的事,担忧地对着玉轩和玉鸢嘱咐道:“魔门秘境危险重重,你们要多加小心,不要单独行动。” 玉鸢听着他的叮嘱笑眼弯弯道:“小霖长大了,会关心人了。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 她伸手将玉霖的衣冠整好,拉着他们到了重芜仙君那边。 他如今是圣阶三段,又有浮水剑的灵力巩固,混沌灵力已十分凝实。 玉霖穿着一身轻便的白色衣装,淡定自若地至于其旁。这次的景象也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玉伶也没有狂妄任性的他,想必结局也不会一样。 看着周遭热闹讨论的修士,玉霖突然释然了。他长舒一口气,缓缓放松下来。 “进去以后注意安全,切记不要逞强。有事便捏碎传音丸。”重芜仙君转过头来对他们道。 玉霖抿了抿唇,没有多说,重芜仙君却转过身来唤了他一声,“玉霖。” “嗯?” “……注意安全。” 玉霖点了点头,摩挲了一下手上的储物戒。他这次将法器带得齐全,不乏有极川之地得到的那件皮甲软衣。 他们等到飞剑宗的人都已进去后,才款步到了魔门秘境的入口后。 玉鸢拉着他的手,敛了神色道:“魔门秘境里妖魔很多,你没来过这种地方,进去后要跟好我们。” 玉霖回握她的手,乖巧道:“知道了,师姐。” 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们受伤。 …… 一阵微风拂面,玉霖再睁开眼时,面前赫然是一片荷花池。 他左右转头看了一眼,玉鸢玉轩已不在身旁。 玉霖微微一愣:莫非这魔门秘境本就是进去后便会只身一人的么?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抬脚往前走去。 在这里,荷花有三人之高,巨大的阴影洒下来,遮住了湖面的波光粼粼,将四周包裹得严严实实。 荷叶却十分狭小。一片荷叶只够一人落脚,数十上百片荷叶紧密地洒落在水面上。 玉霖脚尖点上荷叶往上踩了踩,确认不会沉底后才整个人的重量覆了上去。 荷花池远处闪着微微金光,形成了一个小漩涡。玉霖眉头微蹙,定睛看了许久,向着那里走去。 “嗒,嗒。” 他一片一片踩得稳,逐步走到漩涡旁朝下一望。 漩涡旋转时发出唰唰的细小声音,里头略微有些模糊,让人看不明晰,却确实别有天地。阳光照射下显得神秘又不让人觉得危险。 玉霖倾身跳了下去。 “唰拉!” “荷花池里有洞天,模糊幻里见本真……” 耳边是水流浮动声,紧接着一声轻声呢喃响起,如同梦呓。 光影照进水面,将面前的景象照映得如梦如幻,玉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向前游去。 紧接着是一道金光,将面前的景象照得越来越亮,逐渐将玉霖覆盖在其中…… …… 丝弦声起,歌舞升平。 眼前莺莺燕燕欢声笑语,互相打闹,勾着丝纱拂到对面人的脸上。 “好啦好啦,不闹了。珺媞姐姐都已上去了,我们也要准备着。”一女子笑眼弯弯忍笑道,抬手将面前人的衣衫整好。 “里面的客人是谁?长得挺俊……” “谁知道呢……别管这么多!这是小霖第一次来献舞,教教他规矩才是紧要。”女子笑骂一句,转过身来看向玉霖。 她搭着玉霖的手臂,整理了一番他的臂环,在他的唇上抹了些胭脂,欣赏了一番满意道:“真不错,小霖真漂亮。” 玉霖的注意力在里面的珺媞身上,被她一说,一脸迷茫。???什么献舞?献什么舞? 许是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他还未想明白,面前的女子就微蹙眉头,疑惑地问道:“珺媞姐姐说她亲自教你的,你不会忘了吧?” 玉霖听见珺媞的名字一愣,强装镇定地对她笑了笑,“不会忘的,姐姐。” 女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得了他的肯定回答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去吧。” 说罢她推搡了他一下,揽着姐妹们一起进了殿。 玉霖看着殿上端坐着的重芜仙君,长舒了一口气。拯救珺媞这件事,恐怕还得重芜相助。 此时珺媞足尖轻点,舒展着身子,舞姿熟稔漂亮。 玉霖跟着其他舞姬们进了殿,躲在后头学着她们的样子,动作生疏僵硬。 他哪穿成这样跳过舞,一时间呼吸微滞,羞得脸都微红。 珺媞转过身来,看着他局促的模样笑弯了眼,伸出手来拉着他出了列。 玉霖:……! 他对着珺媞挤眉弄眼,她却视而不见,揽着玉霖的背,拉着他脚步轻盈地在殿中移动。 玉霖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妥协,跟着她的舞步走去。 许是来过一遭,这殿中的都不是陌生人,舞步轻盈间他竟然真的放松了不少。脚踝的铃铛叮铃作响,轻快音乐间,他回握住了珺媞的手。 “他是谁?”高座上的重芜仙君问道。 听到了与前世一样的问话,玉霖忍着笑,准备去逗他一逗。 他给珺媞使了个眼神,便拉着她逐渐靠近高座,珺媞挑了挑眉,没有言语。 “万花楼养出的小玩意儿,就是刚成年,还有些许笨拙,但也颇有一番姿色,仙君若是喜欢……” 在祭司的话语间,玉霖轻点脚尖顺着阶梯走上台去,在重芜仙君诧异的眼光中懒洋洋地倚在他的胸口。 玉霖目光有些狡黠,撮尖了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 烫热的吐息喷在重芜仙君脸上,他抿了抿唇,不自在地转过眼去。 玉霖憋着笑,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哪有见过重芜这般吃瘪的模样,一手托起下巴笑看他,逗道:“仙君,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 小霖:又我?.jpg 51 第51章 ◎“上一任祭司,你可相熟?”◎ 玉霖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 不禁勾起一抹微笑,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珺媞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状,她轻轻拍了拍玉霖的手, 面帘摇摇晃晃,憋笑道:“你去逗他做什么?” 玉霖眼珠子一转,吐了吐舌头,“好玩呀。” 珺媞无奈一笑, 勾了勾他的鼻子,“你呀, 越来越调皮。” 玉霖一大早便去寻了珺媞。前世的事情他没有和重芜仙君说,只将线索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便先来寻珺媞,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神明不断封存世界线,不可能没有破局之法。 可如今真的见了珺媞,看见她一脸平和的表情, 玉霖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抬头看了珺媞一眼, 欲言又止, 却见珺媞唤了他一声, “小霖。” 第56章 “嗯?”玉霖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们曾经见过,是不是?” 玉霖笑了一下,“我在万花楼长大,肯定见过啊, 珺媞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玉霖语气夸张轻快,却被珺媞盯得逐渐收了声。珺媞的眼神让他觉得任何心思都瞒不过她。 玉霖摸了摸鼻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一见到你的时候。”珺媞莞尔, “你知道我的身份, 算到也不奇怪。” 见着玉霖窘迫的表情, 珺媞敛了神色,轻声问道:“我那次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投入祭坛。” 珺媞苦笑一声,“果然。”她说完又问,“那,齐南国呢?” 玉霖不知是否要告诉她实情,对于她来说,若是能因此海晏河清,她定是不惧的。若是告诉她世界线封存之事,恐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并且也有可能遭到神罚。 于是玉霖整理了一下措辞,道:“你投入祭坛后,神明如约降下了雨,但祭司与国王之事遭受到了神罚,连带着齐南国也被连累,最后分崩离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珺媞诧异地睁大了眼,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玉霖敛了笑容,又道:“事后我才知道,你是神明选中的祭司,只有你活着,齐南国才有获救的机会。” 珺媞眉头微蹙,慌乱道:“可明明只有我献祭了,神罚才会停止呀?” 玉霖定定地看着她,“一定得你献祭才行么?” 他继续道:“你也知,祭祀只能让天灾结束而不能清除因果。天灾因因果而起,如果提前清算了因果,天灾是不是可以结束?” 玉霖见她滞愣的表情,软下声来,“况且我也想救你,珺媞,你留裴沙一个人在这,太为难他了。” 珺媞低垂下头,默默地握紧了拳,“……我知道了。” …… “你去哪了?”玉霖回去时,重芜仙君正盘坐在床塌上吐纳,见他回来,抬起头来问道。 玉霖挑了挑眉,“不告诉你。”便翻身上床靠在软枕上。 重芜仙君叹了口气,“你若想救她,便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玉霖手一顿,看向了重芜仙君,没有言语。 “你那点修为还瞒不过我。”重芜仙君说完,从身后拿出一本破旧的古籍来。 玉霖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捏起书页开始翻阅。 这书他曾看过,便是前世同重芜仙君去藏书阁找寻时翻到的那一本。他如今却不能露出看过这本书的端倪来。 玉霖装模作样地翻着书,却在看见某处时顿住了目光。他眉头逐渐蹙起,轻轻扯了扯重芜仙君的袖子,问道: “你看这,字迹磨损的程度是不是不一样?” 重芜仙君凑过脸来,看着古籍上的文字犹豫地皱起眉头,“确是如此……” “‘若天灾降临,祭司不妥善处理,神明将降下神罚。’这句话像是一直都在的,随着时间流逝,字迹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而这‘届时,需以祭司献祭,以平神怒’像是近些年新添上的……” 玉霖一字一句地念,说完,与重芜仙君对视一眼,“恐怕并不是我们想的这回事。神罚,或许只是为了清算因果,与祭司无关。” 他懊恼前世翻阅太过潦草,没有发现这一端倪。重芜仙君垂眸道:“你不知道,珺媞也不知道么?为什么她心甘情愿去献祭?”” 玉霖一愣,是啊,珺媞是和神明直接对话的人,这古籍有所改动,她又怎会不知? 重芜仙君看出了他的滞愣,却又想起他一言不发的隐瞒模样。 他知道玉霖不想自己插手此事,叹了口气坐到一旁,“你是万花楼出来的,与她相熟,你去问罢。” …… 玉霖缓慢地走到万花楼内,脑中还在思考着古籍的事。他在她的房门前定了许久,才推门而入。 “珺媞。”他唤了声坐在椅上之人的姓名,将脸隐在阴影中,语气有些低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珺媞抬头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会?”她起身将玉霖拉到身边,看着他抿起的唇问道:“怎么了?”” 玉霖一言不发地将古籍搁到了几案上,故意板着脸道:“献祭之事的字迹与前文不符,你与神明直接对话,难道也不清楚此事?” 珺媞被问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古籍翻看,脸色逐渐凝重。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怎么会……” 玉霖适时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珺媞解释道: “这古籍是我们祭司族世代传下的,只有祭司一族才能在上面书写。早些年上一任祭司才将此书带来齐南国国都。不应该有误才是。” “那这句话,也是先人写下?” 珺媞犹豫着摇了摇头,“天灾因果是这些年才有的说法,这古籍中内容的增添只有祭司与神明沟通过才会写下,所以这句话应当是上一任祭司所写。” “上一任祭司,你可相熟?” 珺媞沉默半晌,“相熟。她是我母亲的亲妹妹,是我小姨。我的母亲便是祭司族族长。” “原来如此……” 玉霖停顿了一会,转过头问她,“你与神明沟通时,祂可有明确提过必须得你来献祭之事?” 珺媞停下了动作,细细思索片刻,“你这么一说……没有。” “祂只提到过神罚,又模糊其词,只说献祭能让天灾结束,届时清算因果,并没有提到要谁来献祭,更别说必须得让‘祭司’献祭之事了。” 珺媞说完,卸下了力气苦笑一声,“倒是我先入为主了。” 玉霖摇了摇头,“如今还不算晚,搞清楚为何你的亲人要写这句话才是要紧。” 他双手合十搭在腿上,抬眼对着珺媞说:“所以,能说说她的事么?” 珺媞颤了颤眼睫,启唇将故事缓缓铺开。 上一任祭司名为文星,二十年前离家来了齐南国,那时她才十八岁。她是极漂亮的姑娘,成日带着笑,祭司族中许多俊朗男儿都心悦于她。 玉霖听罢,“她应当在祭司族生活美满,又怎会孤身一人来这齐南国?” 珺媞道:“那时的祭司是倾听神谕,由神明来选择,她是被选中的人。” “难怪……”玉霖喃喃,而后拉起珺媞的手,叹了口气说道, “她在祭司族有亲有友,本能开心快乐地度过一生,却因一句神谕,便得孤身踏入齐南国。珺媞,面对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能甘之若饴的。” 珺媞苦笑两声,连语气都带着犹豫与试探,仍不能释怀文星添上的祭司献祭的话语,“那你觉得,她恨我们吗?” 她低垂着眼睫,将脸覆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但她的语气十分低落。 玉霖摇了摇头,“她若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便也知道这不是你母亲可以决定的,不应当恨你们才对。” “但是。”玉霖欲言又止,“她最后被处死,说明她与国王关系不好,她也许在齐南国过得并不快乐。” “你与裴沙相熟,皇家之事他了解得更多,若有机会,你问问他罢。” 【作者有话说】 想和宝宝们互动!(探头) 想要评论!想要营养液!!(探头) 52 第52章 夜空繁星闪烁, 珺媞双手合十盘坐于玻璃笼罩的池子之中,池子游鱼摇着尾巴晃荡,水面波光粼粼。 齐南国信仰神明, 占星池也做得十分气派。 珺媞伸手去拨动面前金黄色的杆子,只听咚咚齿轮转动之声,池子倏然闪出耀眼的光芒,将珺媞笼罩其中。 祭司本以为占卜是占星池的功劳, 祭司族只是莫须有的虚假玩意,便也想自己占卜。 却不想, 他坐于占星池中拨动杆子时,没有任何反应,一点光亮也不显,他才终于作罢。 “砰!” 镶边金门重重地磕在墙壁上,裴沙不可思议地看向池中的珺媞,又惊又怒道:“你们在做什么!” 珺媞吓得一下缩回了手, 回头望去, 与裴沙对上了视线。 “父王……她怎么在占星池中?不是已经有占卜的祭司大人了吗?” 珺媞是祭司族人的事人尽皆知, 占卜最是耗费精力, 有了同族祭司来代替,裴沙为此还松过一口气。 神谕倾听到一半倏然停止,珺媞勉强收回心神,面带疲态。 国王眼神一闪, 解释道:“祭司的占卜遇到了瓶颈,请同族的珺媞前来一观罢了, 紧张什么?” 裴沙看着祭司气定神闲的样子, 哪像是请教的模样, 他又哪会被这样的哄人话诓骗了去。 他脑中浮现出曾经占星池中相似的娇小身影, 拳头紧握,转头冷冷地看向国王,似乎忍无可忍地质问道: “你难道要逼死两个祭司,才满意吗!” 第57章 国王抬起眼,怒斥道:“你在说什么!” 同时珺媞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像被当头一棒,语气中带着茫然和困惑,“什么?” 国王看了珺媞一眼,生怕她知道什么,抬高音量喊外面把守的侍卫,“谁允许你们把王子放进来的?把他带出去!” 下一秒,几名侍卫应声而进,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就将裴沙架起来抬了出去。 “难道被我猜中了不成?!你别动她!”裴沙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珺媞敛了眉,下定决心等事后再向裴沙问个明白,将惊诧的眼神掩了下去,装作个不多问的乖巧模样,“我们继续吧。” 国王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确认她没有再问的心思后软下声来,“继续吧。” …… “裴沙!”珺媞提着裙摆追上了裴沙,与他并肩站着。 “珺媞。”裴沙一错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珺媞拉着他的袖子,着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 裴沙嗓子喑哑,欲言又止。 “关于我小姨的事?”珺媞试探着问道。 裴沙猛地抬起头来,抿了抿唇看了她许久,“嗯”了一声, “我知道的不多,但你小姨……是我父王害死的。” 珺媞语气有些低落地道:“我知道,她和国王陛下意见不和,最后被处死了。” “不。”裴沙摇了摇头,“不全是。” 珺媞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你知晓什么?” 他拉起珺媞的手,眼神仿佛藏着一潭沉水。 裴沙往外走了很久,才缓缓道来,“她来时才十八岁。” “文星祭司生得极漂亮,性格又极好。她是少有会同我父王玩笑的人。那时我还小,母亲又早逝,于是便成日待在父王身边。” 裴沙顿了一顿,接着说:“后来父王同她表明心意,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在此之后,她对我父王非常疏离,日日躲着。” 珺媞道:“但是齐南国信仰神明,作为一国祭司,怎么可能躲得掉?” 裴沙苦笑一声,说:“是啊,怎么可能躲得掉。” 裴沙不必再说,她也懂他未尽的言语。 他看着珺媞苍白的脸色,轻声道:“与神明沟通需要耗费很多气力吧。” 珺媞一愣,不知道他为何知晓此事,裴沙却看着她的神情脸色复杂,默默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思绪飘到了很远。 “文星当时也是,每次占卜完都脸色苍白,身子骨越来越差。我想着现任祭司是男子,相比之下会好得多,便没多关心,没想到占卜的是你。” 他抓住珺媞的手,神情复杂地劝诫道:“不要掺和进来了,你会死的。” 珺媞不接话,“所以最后文星是因为占卜没了气力之后自然死去的么?” 裴沙见她固执的眼神,卸了力气,摇了摇头略带沮丧道:“不,她确是被赐死。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你跟她很像……却又不像。” 不知不觉,裴沙便将她送到了万花楼内。他替她打开房门,依旧又道了一句,“回去吧,齐南国已有祭司,你不应该掺和进来。” …… 玉霖听罢,沉思半晌,对着旁边的珺媞犹豫道: “若只是占卜的副作用与国王一厢情愿的爱意,应当不会让她变成这样。听你所说,她应当是个极好的女孩子,又怎会去害同族,更何况你还是她亲姐姐的孩子。” 珺媞跟着喃喃道:“是什么让她变了么?我不知道……”她转过头,“我们如今应当从哪去查?” “可以从齐南国同她接触的人入手。”玉霖道,“她在城内平日有什么相熟的人么?也许我们可以问问她在齐南国的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确是有一位。”珺媞思索半晌,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云禾姐姐,在王室的裁缝坊做事,与文星最是相熟。” 穿过长长的街道,一处道路尽头,已然破败的裁缝坊映入眼帘。 裁缝坊外立面的砖瓦破破旧旧,经久失修,曾经辉煌而门庭若市的样子已然不见,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仿若蒙上了一层飞灰。 珺媞也没想到这裁缝坊如今已是此等景象,愣了一愣,不可思议道:“怎么会这样?” 门扇破旧,隔音不好,里头的人听见了声响,吱呀一声推开门来。 珺媞顿时迎了上去,“云禾姐姐。” 推开门的云禾随意地挽起头发,一脸淡然,脸上一丝喜色也没有。 她见是珺媞,往后退了一步,面若冰霜,戒备地道:“你来做什么?” 多年不见,她记忆中的云禾还停留在笑盈盈地捏着她的小脸,对着文星谈笑的模样。她的眼底仿若有星辰,无时无刻不在笑着。 珺媞没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 珺媞茫然,莫名心起慌乱,环视一圈,“裁缝坊怎么变成了这样?云禾姐姐……这是怎么了?” 云禾耷拉着眼皮,勉强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什么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王室钦定的裁缝坊早就换了地方,你如今装作这副假惺惺的惊讶样子给谁看?” 云禾语气又冷又重地说完,却见珺媞呆愣在原地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 她的眼神一时带了些疑惑,半信半疑地看了珺媞片刻,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玉霖,道了声“进来吧。”便进了屋去。 珺媞抿了抿唇,踌躇半晌无言跟了进去。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破败的裁缝坊,云禾冷淡又厌恶的态度……她或许真的有不知晓的事。 玉霖低垂着眉眼,表面看着风轻云淡,心里也已泛起波澜。前世查到的事如此顺利,他竟一点疑心都没起。 没想到漏了这一环,仿佛命运兜兜转转绕成一圈。 云禾径直走到桌边,垂眸盯着摇曳的昏黄烛火看了半晌,抬手掩着将它吹灭,“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此时已经恢复了情绪,那股见到珺媞时抑制不住的恨意已然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卸了气力,变得淡漠。 见她对裁缝坊破败之事闭口不提的模样,珺媞不好追问什么,只旁敲侧击道:“我想问问……文星小姨,在齐南国,是什么样的人?” 云禾淡淡道:“你想问的是你小姨刚来齐南国的时候,还是死前的日子?” 珺媞愣了一会,“是因为国王的事……才导致她的性格变化很大吗?” 云禾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是也不是罢。” 她轻轻叹了口气,锐利的眼神一松,眼底略略带着的沧桑便透了出来。 竟是从头说起,说文星的事。 “你小姨刚来的时候……与我初识。” “那时……我为她缝制祭司服。她虽然一脸的不情愿,却也没有挣脱,乖乖地让我测量尺寸。见我与她年纪相仿,又笑盈盈地与我搭话。” “她对任何人都冷脸,多少有些闹脾气,却唯独对我笑脸。我那时候就在想:她的眼睛好干净。好像没有经受任何磨难与蹉跎。” 想到过去,云禾的眼神里都带着笑意,嘴角不自觉扬起。珺媞却想起文星最后的下场,有些不忍地低下头去。 “我没见过这么灵动的女孩子,自然而然地与她接近,很快我们便熟识,玩在了一块。她时常溜出宫来与我玩闹。国王被她哄得开心,她又是极天真的小姑娘,自然没有阻拦。” 讲到此,云禾的声音却倏然低了几个调,语气都掺了冰,眼神带了冷意,咬牙切齿道:“谁料,那厮竟然对她产生了情愫。” “那厮”是谁都不用再提,云禾想必是恨极了他,连“国王”二字都不愿喊。 “她慌乱得很,逃出宫来同我说此事,那时她刚拒绝了国王,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紧紧地攥着我的袖子。对于后果,我们都心知肚明。” “她是祭司,肯定是逃不掉的,躲又能躲多久?于是我就让她去联系文沁,她的亲姐姐。她一心挂念着的亲人总不至于让她只身入龙潭虎穴还不顾。” 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珺媞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云禾,“后来呢?” 云禾却嗤笑一声,“后来的事,你当真不知么?” 【作者有话说】 裴沙:啥都知道点但不多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53 第53章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跟我虚与委蛇什么呢。”◎ 云禾没打算告诉她, 只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收回了眼神,若无其事地拿起手边的茶盏倒了一杯, “你还剩几日?问不到答案,就陪她去吧。” 珺媞猛地瞳孔紧缩! 要知道,她祭祀之事被隐瞒得严严实实,连裴沙也只是才知晓。云禾却平淡地将其讲出, 仿佛早就知道此事,一点也不意外。 那她知道古籍被人添加内容的事么?是她蛊惑文星写下祭司献祭之事的? 第58章 这事可不小, 珺媞撑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云禾轻笑一声,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给了她一个无悲无喜的眼神,将她未出口的话压了下去, “这么激动做什么?去问你母亲,一切便都知晓了。时间不多了, 不必在这跟我耗。” 最后珺媞是被玉霖拉出了门, 她恍惚之中甚至没有反抗。 半晌之后, 她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玉霖的袖子,一改往日的冷静,声音带着颤抖,“小霖……” 这事不会与我母亲有关的, 是不是……? 玉霖却垂下眼睫,看着他被抓得起了皱的袖子, 半晌蹦出一句:“去问问吧。” 回了屋, 玉霖将文星之事同重芜仙君交代了。 重芜仙君瞥了他一眼, “用得到我了?” 玉霖手一顿, 嗔了他一眼,“害,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有什么用不用的。”对于他避着重芜仙君之事没有任何心虚。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玉霖话是这么说,不过是搏重芜会心软,对于她们会有怜爱之心,甘愿帮她们找出真相来。 入口的那古阵法,他还真打不开。 重芜仙君沉默片刻,看着他古灵精怪乱转的眼睛,道了一声,“去。” 玉霖暗自庆幸:幸好他不是我师尊,换作是他,估计就不去了。 ……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打破了周边的安静,三人不言不语地并排走着。 御剑一天,珺媞随意地拨了拨散乱的长发,半垂着头,明显有心事。 “想好问她什么了吗?”玉霖转过头去看她,先开了口。 “想好了。”珺媞的声音略有嘶哑,一夜失眠,再加上御剑一日,她神色怏怏,没有精神气。 经过一夜的深思,她其实也能补上云禾未尽的话语:后来,她的母亲不管不顾,没有提供任何援助,任她自生自灭。 可她不愿信。 她的母亲一向最爱祭司族人,从不让一人受伤,更何况那人还是她的亲妹妹。 重芜仙君默不作声地上前将古阵法打开,玉霖便拿起提前从储物戒中拿出的弓箭,眯了眯眼,直直地向着破石屋之处射出。 “唰!”“嗡!” 垂落在树干上的铁链倏然拉直!从入口到小破石屋前支起了几面坚硬的防护罩。紧接着铁链上长出尖锐银刺! 尖锐的银色屏障,让人无法靠近一步。 “你……”重芜仙君看着玉霖平淡的眼神和熟稔的动作,有些惊诧。 玉霖却不解释,往前走去。 “嗡!” 空中传来几不可闻的破空声,玉霖熟练地一侧身躲开了去,转过头对重芜仙君低声说道:“保护好珺媞。”便倾身向前。 玉霖微微闭眼,弓箭上了弦。 他五根箭矢齐发,水元素托着箭,瞄准前面小屋看守的人之后,猛地一脱手,箭矢便向前飞去! 弦受力后微微颤动,只听前面传来微弱的倒地闷声。玉霖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推开了木门。 这里的关卡他都经历过一遍,自然不是毫无准备。在师姐师兄走后阴暗无光的日子里,他多少次反复回想魔门秘境的事。 “母亲,他是谁?” 怯生生的一句话将玉霖唤回了神。他微垂眼睫,看着面前眼神胆怯、抓着文沁袖子的孩子。 文沁抬起头来,“你来这,有什么事?” “是不是来救我们的啊!” “他都把看守的人全打倒了!” 文沁微微回头看了看后面兴奋激动的同族,却没有跟着有一丝欣喜,转过头对上了玉霖同样平静无波的眼睛。 救他们?凭什么救他们? 文沁自认自己不认识可以救他们的人,更何况神谕已下,献祭之前,谁都出不去。 她无声地与玉霖对峙着,见玉霖一直不回话,她先行张了张口又要问,却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珺媞!” 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几日后便要献祭的珺媞为何出现在了这里。 文沁强装镇定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珺媞上前拥抱了她,将下巴抵着她的肩,微微蹭了蹭,撒娇道:“我不能回来么,母亲?” 一见她的身影,族人便笑开了花,纷纷同她寒暄。方才那个胆怯的孩子也松开了母亲的袖子,紧紧从身后抱住珺媞的腰,脆声喊道:“姐姐!” 珺媞的眼底带了笑意,转过脸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意,想我了是不是?” 归意仰起头来,“是!” 她们太久不见,虽是被囚在一隅破石屋中,每个人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玉霖后退几步,站在重芜仙君身旁,感叹道:“真好啊。” 重芜仙君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家了?” 玉霖哼哼两声,“那倒没有。只是看到这种美好景象,比较感慨罢了。” 重芜仙君犹豫了一瞬,凑近他的耳边说:“可我感觉族长没有这么开心啊。” “是么……”玉霖下意识地应了,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文沁看去。只见文沁虽是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与烦躁。 她从看见珺媞开始就这样。为什么? 珺媞看了出来此事,也并没有沉溺于族人相聚的欢欣,找了个缘由将文沁拉到了一旁。 她们母女说话,玉霖他们自是不好意思凑过去,却又事关重大,于是给珺媞使了个眼色,侧耳听着。 “母亲……”珺媞面对她,有些踌躇,“当年,文星有联系我们吗?” 她连小姨都没喊,直喊了文星的名字。她在用模糊其词的言语来试探文沁。 文沁目光一闪,装作疑惑道:“当年?什么当年?你小姨是你的长辈,怎可直接喊她的名讳?” 珺媞一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漏过她分毫的表情。 只见文沁在听见文星名字时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不自然地避了避珺媞的目光,却又很快反应过来,继续与珺媞对视。 见她这个反应,珺媞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强颜欢笑,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我见过云禾了。” 文沁愣了一瞬,自嘲地笑笑,“原来你见过云禾了。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跟我虚与委蛇什么呢。” 母亲一向待她极好,珺媞见不得她受伤的表情,一时不忍,抱住了她,闷声说:“没有……没有知道,我想听你说。” 文沁卸了力气,疲惫地道:“没什么好说的,细数,不过一笔破烂债。” 她推开珺媞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半垂着头,鬓边的碎发直直垂下。 岁月洗刷了她脸上的活力,皮肤都变得松垮斑驳。她仿若失去了一半的生机,只剩半具灵魂与躯壳支撑着整个祭司族。 “那年,她找上了我。” “她给我写信,说国王心悦她,想娶她为王后,可她不愿。在齐南国她孤立无援,出了这档子事她不敢赌,闹着说要回来。” 文沁的眼睫垂得更低,“她虽跳脱,却一向懂事。我一看那信,便知道是云禾那丫头的鬼主意,她一向刻薄又恶意。” 珺媞道:“国王大她许多,她又无意。她年纪小,实在害怕,写信给你又有何不妥?”” 文沁抬起头来,漆黑的瞳仁仿佛要将她吞噬,“文星是我的亲妹,我能不爱她么?可祭司族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能怎么办?” 珺媞一愣。 她的思路一直停留在:她对祭司族人都那般爱护,更何况是她的亲妹妹。 可……有没有可能,兴许是她太爱祭司族人了,甘愿将亲妹妹牺牲? 她还未想完,文沁开口的话语就将她不成熟的想法验证, “祭司族人数不多,不比齐南国人多势众,若国王真计较起来,我们讨不到好,不仅救不下文星,还会将整个祭司族拖累进去。” 珺媞犹豫地问:“既然都是祭司族,有占卜的能力,国王对文星产生情愫,我们不能将她接回,再换一个人去当祭司吗?” 文沁转过头来看向她,眼神平和,“傻孩子,你是被神明选中过的人,你不明白吗?” 珺媞愣了一下,窘迫地低下头去。 文沁又道:“就算神明同意换人,国王对她有意,你觉得他会放人么?”她叹了口气,“有些事,还是要想得周全些的。” 珺媞道:“可她不愿,这对她不公平……” 文沁道:“珺媞,世上哪有什么是公平的?国王让你献祭时想过你的无辜你的公平么?” 珺媞从未与她提过献祭的事,听着她的话呆住了,不可思议地抬头询问,“你怎么知道?!” 文沁一点都没有打听事情的心虚,避过了她的询问继续道:“后来,国王发现了她与我们有传信,曾派人来与我谈过。” 珺媞不用她回答,也知道她的答案是:不掺和。 她知道母亲一向是不爱惹事的性子,却不想她对文星的事能够如此冷静地看待。 第59章 珺媞颤抖地问道:“既然国王已经知道此事,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也许不太好过吧。” 文沁的语气轻描淡写,宛如提到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珺媞下意识后退一步,觉得眼前的母亲十分陌生。 【作者有话说】 小霖:这算什么用不用的(扭捏) 求收藏!求营养液!求评论!!最近阅读不是收藏麻烦宝宝们啦!qvq 54 第54章 珺媞回到破旧裁缝坊门前时, 手悬在空中却始终敲不下门。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云禾叹了口气,往旁让了身, “进来吧。” 原来她早估算好时间在裁缝坊里等着了。 见着云禾,珺媞想起母亲的话语,涨红了脸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却见云禾伸向她的肩膀处, 在她肩上一点,一个椭圆的按钮就透过珺媞的衣物到了她手上。 这按钮随环境色变化, 几乎要与云禾的手指融为一体,珺媞没有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珺媞惊诧地问:“这是什么?” 云禾将按钮凑到耳边按下,一边听着传入耳中的声音,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能记录声音的小玩意儿。” 玉霖一惊,他都没发现这个监听器。他转头传音询问重芜仙君,“你发现了吗?”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 玉霖皱着眉, 有些不满, “你怎么不告诉我。” 重芜仙君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 还是亲耳听。” 果不其然, 云禾听完之后眼神微动。她嘲弄地笑笑,靠在身后的木柜上,嫌恶地将按钮丢在一旁, “为了族人, 就甘愿将自己的亲妹妹牺牲,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族长模样。” 她苦笑一声, “可若只是国王一厢情愿的爱意, 那也就罢了, 哪会落到这种地步。” 珺媞眉头紧皱, 追问道:“什么意思?” “占卜十分费神,后来,国王刻意折磨她,大事小事都让她算,可这本就是祭司该做之事,文星拒绝不得。她几乎成日待在占星池中。” 云禾垂目,语气愈发轻,“我再见到她时,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神情恍惚。我以为只是占卜太累了,后来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 “她一开始没有收到回信,寄到祭司族的信件宛如石沉大海。她有些踌躇,却还是期待着。却在一日,从国王那里拿到了回信。” 珺媞想起母亲说的,国王找上她的事情,“是她的信件被扣下了?” 云禾默认,却扯了扯嘴角,“我更偏向于这是在向国王投诚。后来,文星收到了信件,里面分分明明说的都是劝诫她好好待着的话,没有一丝温情。” “也可能是国王的人看着,她说不了什么其他话。”云禾自嘲地笑笑,“就当是我恶意揣度吧,我总觉得那些话是她的真实想法,她不会掺和这些。” 从按钮中听到的文沁对珺媞说的那句“太多年了,算了吧。”在她耳边环绕,云禾不由得心起一丝悲意。 “就算再多年,我也忘不了她。” 珺媞安慰她道:“我知道,你们年幼相识,又彼此陪伴这些年,总不会这样释怀。” 云禾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呼出一口气,两肩微微下沉,“你是好孩子,是我恶意揣度了你。” “你……很像她。” 珺媞抿了抿唇,这是她第二次收到这样的评价。 她心里倏然想起该问的正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她修改古籍一事……?” 云禾接过她未尽的话语,淡然地瞥了她一眼,坦诚道:“是我的主意。” “那日她收到了信,泪流满面地出宫来找我。说她不相信她姐姐会这样对她,她将信件反反复复看,翻得破破烂烂。” “她抓住我的手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寄希望于我,希望我说她姐姐不是故意,一切都是国王的指使。” 云禾呵呵低笑两声,语气带了苦意, “我看了她半晌,还是违心地给了她安慰。我承认,那时我就埋下了恶意报复的心。也许正如你母亲所说,我真的很刻薄恶意。” 云禾提到文星时眼底迸发出的光是藏不住的,这让她的可信度又添了几分。 珺媞下意识地反驳,“没有的!” 云禾带着笑意看了她一眼,敛了神色又道: “后来,她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我不知道她在宫中承受了什么样的冷言冷语与苦楚,她不同我说。” 云禾晃了神,盯着破旧的木柜子,进入了无尽的回忆中。 那日有些风沙,吹得门都嘎吱作响。裁缝坊的门被人叩响。 云禾有些疑惑,有风的时候大家都不喜出门,如今又是谁,在这种天气光临她的裁缝坊? 国王管得不严,王室的单子之外若有余心,可以接一些其他人的单子。更何况她与文星玩得好,出了那档子事后,王室的单子被削减了一半。 她玩笑着说得了空闲,却也知道,养活这些技艺高超的裁缝只得王室这样挥金如土的大主顾才行。 云禾拉开了门,却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文星。她一惊,连忙将她迎进了门。 文星身子僵硬,半垂着头向她道了声谢。 文星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她失魂落魄的神情不带一丝光彩。 岁月不败美人,还是能看出她当年的影子,只是仿佛被磨平了棱角。 此时已经过去了十余年,随着文星出宫次数的减少,她们愈发生分。只是云禾没想到,她们已经到了开个门都需要道谢的程度。 云禾听着她的道谢,去牵她的手僵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与我生分至此吗?!” 云禾一向不是会掩饰的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却没想到文星听着她的质问,好像被吓到了,下意识地身子一颤,只是躲。 文星抬头,涣散的目光透过云禾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木柜子,不住地说:“云禾,我对不起你。” 她看着裁缝坊的景象,也能想到她的一时任性让云禾不好过了。 云禾一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知道她道歉的是什么,不忍地转过头,软下声来将她搂紧怀里,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乐意。” 文星用力地抿着唇,仿佛在云禾面前她才能获得一丝放松。她忍不住哽咽,在云禾怀里身子颤得厉害。 “云禾……是不是我不该任性,我后悔了。”文星带着哭腔说。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曾经的脆亮,带了些沉重的沙哑。 云禾心中升起巨大的荒谬,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受了委屈,向家里人撒娇倾诉,怎么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为什么语气中有这般浓重的自责? 文星反反复复道:“云禾,我没有家了,云禾。” 云禾将她搂得更紧,轻声道:“你恨你的族人吗?” 文星道:“我恨……我的姐姐。” 她心里难受。 云禾说:“让同族祭司跟着你一起陪葬吧,为你的青春陪葬。” 文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可她是我亲姐姐的女儿。” 云禾失笑,抬手擦尽她脸颊的泪,“你亲姐姐都不在乎你,傻姑娘。” 她知道珺媞来了齐南国,前几年还见过几面。 珺媞如今在王室安排的学堂里与王子贵族一块读书,岁月静好,云禾看着眼前憔悴的文星,不由得对珺媞更加妒恨。 文星不答,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文星声音嘶哑地妥协了,“……我知道了。” 祭司族的古籍世代相传,十分珍贵,文星一向是随身带着的。 她眼神平静地拿出古籍,像是报复一般,在“若天灾降临,祭司不妥善处理,神明将降下神罚。”的这句话之后,添上了“届时,需以祭司献祭,以平神怒。” 尽显恶意。 写下这句话之后,她闭了闭眼,仿佛支撑她的最后一些意念也被耗尽。 文星没头没尾地说,“是我的错,就由我结束吧。”她说完,转身离开了裁缝坊。 过了几日,云禾收到她被赐死的消息,理由是:刺杀国王。 云禾听到这个消息时,跌坐到了木椅上,发出“砰”的声响。 当天,她进了宫。面对王座上气定神闲的国王,云禾红了眼眶。 她也不管那些个礼数,不顾身边侍卫的阻拦,三两下上了台阶,抓着他的领子质问道: “为什么杀了她?” 国王觉得好笑,“一个刺杀国王的人,难道可以留?” 云禾却听不进去,她咬牙切齿地翻来覆去道:“都是你的错!” 国王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我敬你世世代代勤勤恳恳地为王室做事,如今,你要为了这么一个小玩意,把自己世代积攒的荣誉全部毁于一旦?” 第60章 提到自己的祖上,她宛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理智回笼,云禾才倏然想起面前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就连替代不得、尊贵至此的祭司族都不敢与之对抗,自己凭什么? 她的祖上世世代代被王室给予了充足的信任,裁缝坊也是门庭若市,单子从未停歇过的。而如今,裁缝坊在她手上落败下去。 说实在,他们的生计都是王室所出,生杀予夺不过国王动动指头、一句话的事。 云禾被仇恨与悲凉冲昏了头脑,却忘了自己是有软肋的。 她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铺子中的,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手指微颤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垂眸坐看徐徐升起的热气,一言不发。 国王念在前人的旧情饶她一命,但这裁缝坊往日的繁荣怕是保不住了。 她转过头,听着里头机子嗡嗡运作与调笑逗乐的声音,仿若隔了一层薄雾,一时有些不明晰了。 果不其然,她一眨眼,晶莹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 要不,算了吧,放下吧。 一时的情谊与世代压在她肩上的重任一并上了天平任她抉择,她心念一动,天平便顿时倾斜,仿若那一时的情谊轻如鸿毛,又一碰就散了。 “砰砰。” 木门传来轻叩声,云禾回了神,强撑着笑打开门去迎客,却在见到眼前人时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文星是好宝宝!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55 第55章 ◎“她竟能御神吗?”◎ “念宁阿姨?”云禾犹豫地出口。 她是齐南国最大房商的管家, 凡是置办房子的,几乎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裁量新衣服都是派下面的人来的,今日又怎会自己来一趟? 只见念宁咧开嘴笑了起来, 将一把金灿灿的钥匙放到她手中,“宅子已经置办好啦。”而后透过她的肩膀往里探头,问道:“她不在吗?” 云禾下意识地问道:“谁?” 念宁随意地答道:“星星啊。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她就让我叫她这个。说如果她不在, 就把钥匙交给你,还让我给你这封信。” 念宁说完, 递给她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嘟囔道:“你们真是关系好哦……这么信任你,把这么一大处宅子的钥匙都交给你。” 她看着云禾接过信件,一拍头,“哦”了一声,想起了什么, “她寄到大山那头的那封信还是没有收到回信, 你跟她说, 别催了也别等咯, 估计也不会有回信了……” 云禾一僵,不可思议地确认道:“那信……是寄到齐南国最西方的大山吗?” “是啊。” 得到确认答案后,云禾眼眶红了。她沙哑着声音问:“念宁阿姨,能带我去宅子看看吗?” 念宁犹豫了一下, 似是觉得不妥,却又想人家都把钥匙交出去了, 自己瞎掺合什么, 于是勉强地答应道:“好吧, 你跟我来。” 一路上云禾心不在焉, 哭过的脸颊通红,头发也十分凌乱,显得狼狈不堪。 她后来还给祭司族寄过信了?文沁……一点回信也没有吗?文星是心灰意冷了吗? 若是没有等到回信,她会不会觉得还有希望?会不会原本还能再等些时日? 云禾倏然想起什么,荒唐地觉得:是不是我当时让同族祭司为她陪葬的那句话,让她想叉了,所以她起了死志? 是我害死了她。 云禾闭上了眼,带着颤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云禾丫头,想什么呢?快跟上。”今日烈日炎炎,念宁也不想在外头多待。 “来了。”云禾应了声,快步跟上了她。 两人沿着屋檐走,走到越来越阴凉的地方。四面种着郁郁葱葱的树,绿意让眼前一亮,将疲倦一扫而空。 念宁惬意地闭上了眼,满意得很,嘴角弯弯地夸奖道:“星星丫头选的好地方啊,真是舒服。” 云禾抿了抿唇,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动作,火漆封缄的信件还没开封就被她揉皱。 她强颜欢笑道:“是,她一向厉害。” 念宁没看出她的勉强,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门,偌大的屋内空间映入眼帘。 屋内的陈设精致漂亮,每一个家具都是用心挑选,屋子被分割成了好几个房间,里面还有裁制衣物用的机器。 云禾仿佛鞋子被胶水黏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挪动一步。 念宁看不得她这般愣神的样子,皱着眉头有些不满道:“进来啊,愣什么呢。” 她说完,自顾自地介绍道:“她说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人住进来,所以让我给她将屋子分成好些个房间。哦对了,你看到那个锦盒没有?” 念宁指着房屋尽头的那个半人高的锦盒,嘟囔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前些天非要进来将这个锦盒放进来。真是的,等到时候钥匙给你们了再放不行吗?这丫头,猴急猴急的。” 云禾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锦盒里面……有什么?” 念宁摇了摇头,“她不让看,我也没问。”她对着云禾手上的信件颔首,“应该里面都写了,你拆开看看呗。” 她说完,自顾自坐下等着云禾拆信,“真是不懂你们,明明可以自己来说,非要写信。” 云禾将手抚在信件之上,无声地回答道:她已经不能自己来说了。 信件拆开,里面写着: 云禾,展信佳。 很抱歉有些话不能亲口对你说。我早已存了死志,你不必过于伤怀。 我心有顾虑,我死后恐怕会连累到你,连累到裁缝坊,可我真的撑不住了,所以,对不起。 此时念宁应该已经送来了钥匙,我曾设想过无数结果,最坏的结果是连裁缝坊都被收走,所以,它也算得上是不时之需吧,真到了那一步,你也有个退路。 我特意让念宁准备了许多房间,能够安置跟了你许久的那些人。锦盒里是我存了许久的金银首饰,你拿去当了,可以供你养着那些人,也够你今后的花销。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你。云禾,我总是对你抱有歉意。你的生活因为我被搅得一团糟,你本可以衣食无忧,享受着王室带来的便利,安然地度过一生,却因为我,要为生计发愁。 你若是心里怨恨他们,为我不平,请放下吧。是我的错,就由我结束,切记不要为了我牵连了自己。若是乖顺,国王未必会牵连到你。 你若是怨恨我……便恨吧,是我对不起你。 云禾捏着信,觉着嗓子干哑得很,她闭着眼低声呢喃道:“太晚了……” 傻丫头,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 …… 王室钦定的裁缝坊换了人,择定新址后生意如火如荼。云禾铺子里的裁缝们面面相觑,面对自己跟了这么多年的东家不知从何开口。 云禾眼神平和,早就看出来了她们的打算,她转过身将一部分的金饰分给她们,“去吧,我得罪了国王,在我这没有前途。” 她没有搬去那处宅子,而是收集了文星的遗物,尽数放置其中,然后守着这家古老的裁缝坊,一日复一日。 人来人往,曾经门庭若市的铺子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从回忆中脱出的云禾不知道透过珺媞的眼睛在看谁,“你没有长歪,很好。” “真好啊……”她喟叹一声。 珺媞听完,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什么话。她干巴巴地说道:“如果没有天灾,你的计划不就泡汤……” 云禾见她在提古籍的事,弯弯眼眸笑了一下,好像出主意要拉珺媞陪葬的人不是她, “一任一任祭司接替,会没有天灾么?国王那个自私的人,若是真有困难,祭司难道不会被挡在第一个?” 云禾见珺媞复杂,微微软下了语气解释道:“古籍里的那句话既然已被书写,那便是世世代代都会遵从。我要的只是祭司族的人陪葬,也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珺媞“嗯”了一声,“我明白。”她转移话题道:“她的遗物在你那里是不是?若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文星那或许有线索。” 珺媞接着呢喃道:“要到线索之后,还要找个机会占卜,确认一下才行。” 云禾一个一个回答她的话,“她的遗物在我这,待会带你们去拿。”接着她惊诧道,“过几日就是献祭的日子,国王还会让你占卜么?” “会。”珺媞说,“只要我跟他说祭祀还有模棱两可的地方,他为了万无一失,还会让我再去一次占星池的。” …… 走过幽暗小径,云禾拨开凑到眼前的茂盛的树叶,将他们带到一座屋子前。 这屋子黄白色的外观带着磨砂的斑驳感,一抹绿意凑到门前,漂亮得很。推开门后,他们才觉得这屋子着实不小。虽是平层,里头七环八绕的小房间却很多。 第61章 这房子似乎成日被打扫着,没有什么尘灰。家具不多,但每一个都质感极好,十分精致——主人家装修是用了心的。 一切都如新的一般,只是不可避免地随着岁月流逝有些磨损。 云禾自然地摸了摸皮革沙发,径直走到客厅尽头的书柜旁,打开放置在面前那半人高的锦盒, “她的书我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你们要看,便拿吧。” 云禾闭了闭眼,这是她第一次带人来看文星的人生。她有些恍惚,悬在空中的手有些不忍触碰文星的遗物, “闲的时候,我会来这边陪她说说话。她的尸身已经被埋葬了,但是她的遗物都在……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珺媞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她不知如何安慰,最好陪着云禾无言地蹲一会,而后随手拿起书柜里的一本书籍。 云禾转头看着她翻阅的动作,“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没认识过她。我翻了好多她留下的书籍,发现她帮国王做了许多事。” 云禾笑了笑,继续道:“书中记录的一字一句,让我觉得那样认真的样子不像她,可我又觉得她就该那样,就该耀眼。” 珺媞顺着云禾的视线看着书里的内容。 书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文星的记录,她的笔记写得娟秀从容,极有条理,珺媞却越看眉头越紧。 世人只知祭司可以通神,却只有祭司族知道她们也只能占卜预知,不能真正地解决事情。若要请神明相助,需要相对应的筹码,或者付出代价。 而文星这一条一条请神相助的记录……她哪来这么多筹码? 她竟能御神吗?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3-! 56 第56章 ◎祂是被遗落在这一隅,年少时期的神明。◎ 珺媞面色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那半人高的锦盒, 只见面上铺了一层金银珠宝,耀眼得很。 她问云禾,“这锦盒中全都是金银么?可有其他一些什么?” 云禾摇了摇头, “应当都是金银首饰,她曾在信中写让我将这些当了去,好养活那些裁缝。” 珺媞喃喃道:“不应该啊……”她扶着锦盒的边,仔细端详, 抚摸着上面凹凹凸凸的纹路。 云禾奇怪地问:“在找什么?” 珺媞说:“在找文星留下的其他东西。”她说话的间隙,果真摸到了锦盒底部的一个凸起。 她将凸起的那一块按了下去, 只见锦盒中放置金银的底板徐徐升起,连同旁边一层薄薄的侧板,浮到了面上。 珺媞小心翼翼地将装着金银的放置层拿开,一层未被发现的隐藏夹层映入眼帘。 多年未被发现的隐藏夹层已经带了些许斑驳,里头的东西略显暗淡,像只是些无用的物什。 她们觉着平平无奇, 玉霖却在看到夹层后惊讶地往前走了两步, “法器?” 这些物什上头蕴含着一层充足的灵力, 绕成十分浓厚的屏障将法器包裹其中。 珺媞转头看了他一眼, 道:“是法器么?怪不得能够当作筹码用来请神。” 云禾听不懂他们所说的意思,只问道:“珺媞,你怎么知道这里头还有乾坤?” 珺媞答道:“有一件事只有祭司族知晓,那便是若没有筹码来打动神明, 祭司能做的便只有占卜未知,并不能真正地替国王解决这些事。” 她说着, 边翻动方才被她放置一旁的笔记, “而文星的笔记中密密麻麻都写着她实际解决的事, 若没有筹码, 凭她一人做不到这些。” 珺媞将目光转向锦盒,“她要在齐南国生存一生,不可能将筹码用得一个不剩。既然她的遗物都在这,想必有遗漏的地方。” 她的手轻轻指着锦盒外部,“你们看,锦盒四周十分厚实,是不是很适合藏机关?” 云禾语气干涩道:“那如果当时我将这些顺着她的意思当了……” 珺媞却坚定道:“留下盒子就够了,她知道你一定会留一个念想。”珺媞的语气渐轻,呢喃道,“法器中蕴含的灵力与神明同源,难怪能够充当筹码。” 云禾道:“可我要这法器也无用,当年她写了让祭司献祭,虽没有点名道姓的意思,但按照当时的情形,大概率便是你了。那她这些法器,留着做什么?” 珺媞听着她的话也愣了一下,求助般地看向了身后的玉霖。 玉霖跟着蹲下身来,接过话去,“既然这法器帮她许多,对她十分重要,她不可能没有记录。若能寻到源头,这些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他看了满满当当的书柜一眼,“先看吧。” 接着,他扭头招呼重芜仙君过来一起,一言不发地拿起一本书籍看了起来。 文星来齐南国带的多是祭司族的典籍,她的逻辑清晰,书籍旁细细小小的记录精准独到,就连玉霖这种外来人也看得一点阻碍也没有。 眼下也不是细究这典籍是否能给外人翻看的时候,玉霖一目十行,了解着祭司族的种种。 他随口问道:“你们祭司族能占卜通神,那你们那有神的痕迹么?” 珺媞细细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不曾听说。” 玉霖却没有再接话,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书页,沉吟道:“珺媞,可能真的有。” “……比如,一块神祇碎片。” 书页上,文星描述说桃花林很美,她宛如入了一片仙境。这句话之后的字却仿佛被人施了灵力,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定睛看时,却又看不明晰。 这时的文星字迹十分稚嫩,想必年纪尚小,措辞也是一副天真灿漫的模样。 所以,这应当是她在祭司族之时所写,离开家门时顺手带上,当个念想。 可…… 玉霖不是没去过祭司族,当年对周围环境十分熟悉,却不曾听说有一片桃花林。于是他又询问了一遍珺媞,得到的也是否定的答案。 真的没有。 事情兜兜转转又到了死胡同,玉霖沉思了半晌,对着珺媞无奈道:“可能又得去叨扰一番你的母亲了。” 珺媞听了有些犹豫,距离祭祀不剩几日,就算回了祭司族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玉霖长长地沉思了片刻,抿了抿唇没了言语。 他还在思考之时,却见重芜仙君紧皱眉头,按住玉霖捏着书页的手,“别动。” 他抬手点上书页去触碰那团模糊的字体,口中念念有词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屋内徐徐吹起一阵微风,他们眼前如同空间撕裂,出现了一个漩涡法阵。 重芜仙君率先站起身,伸手去拉玉霖。 玉霖蹲在原地,看着他伸来的手挑了挑眉,问道:“又是法阵?” 重芜仙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古阵法。” 玉霖回握他的手起了身,“走吧。” …… 一睁一闭之间,面前景象变换。他们骤然到了一处桃花林中。 玉霖回头去寻她们的身影,将珺媞和云禾拉到身边,“小心些。” 珺媞环视一圈,“这是我家乡里的地方么?我不曾来过。” 玉霖点了点头,“想必是文星有过某种机遇。” 云禾苦笑一声,“我还没来过她的故乡,是这样漂亮的地方么?” 珺媞轻轻道了声,“……是啊。”可惜她至死都没能回家。 “呜——” 只听一阵狂风席卷,一声淡淡却又十分笃定的声音被夹杂在风中,“她死了。” 玉霖猛地抬头,下意识地将云禾和珺媞护在身后,竖起耳朵寻找发声处。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不可察的怒意,“你身上有祂的气息。怎么,我选的人祂看不上眼?” 玉霖一愣,只听身后闷哼一声,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珺媞面露痛苦地冒着冷汗,被威压压弯了脊背。 她微眯着眼吃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前方的一处,“你什么意思?” 她话音刚落,只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那人分明是温润君子的模样,身着一袭白色长袍,黑发垂落肩上,可神情却实在暴躁。 明明是与重芜仙君一样的金色眸子,玉霖却从中看出了神性。祂一出现,一股极强的威压传来,除了重芜仙君的人都齐齐退了一步。 重芜仙君脚步不动,定定地站在原地,一手置于后方掐了个诀。 见着重芜仙君警惕又带冷意的眼神,祂呵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祭司和修仙人混在一起了。” 重芜仙君没那闲心同祂废话,眼神一冷就准备动手,玉霖却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稍等。 玉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手中捧着一条正在不断散发着灵力的小巧精致的项链。 他当时想着兴许用得上,便眼疾手快地带了几个法器装在储物戒内。如今拿出他直觉中与祂牵绊最深的一个。 第62章 晶莹剔透的水蓝色项链泛着光芒。祂看着这项链眼神一闪,脾气竟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不少,连同空气中的威压都撤了一些。 玉霖端详着祂的神情适时胡诌道:“她临死前都要将这些法器小心安放,想必是要留给谁。你可认得这个?” 祂愣了愣,手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过项链,却又顿了顿收回手去,苦涩地说:“这小丫头,是想将它们还给我么?” 玉霖的眼神一直紧盯着祂的神情变化,闻言又往前走了两步,将项链递了过去,轻声问道: “祂看不上眼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祂神性的金色眸子,想着那未雨绸缪能够请神的法器、祂对于神明轻蔑的语气,隐有猜测。 似是觉着玉霖乖觉,祂那犀利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勉为其难地解释道: “当年我在祭司族中挑选未来的祭司,便引文星入这桃花林。我觉着她灵动可爱,便有心让她当下一位祭司,予她和神明同源的法器,让她多些筹码。” 祂见玉霖清明的眼神,也知他猜到了些什么,“我是被遗落在这一隅,年少时期的神明。” 珺媞此时已被撤去了威压,她忍不住疑惑道:“神明也分年少时期么?神明难道不是永生永存,永不凋零么?” 见着珺媞,祂便不由得心生一丝悲凉,祂忍着情绪屈尊解释道:“是永生永存,却也在不断成长。认知、处理方式上也有差异。” 祂没有说一半藏一半的意思,不用他们继续问,便将后续娓娓道来, “我本以为祂见着法器会对她亲近些,却不想,我猜不透祂,祂对文星永远有戒备。” 祂说罢,定定地看着珺媞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话锋一转,充满恶意地说:“我没想到祂竟然选择了你。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祂的眼里藏着对文星结局的哀伤,但更多的是神明对祂选的人看不上时,祂强装镇定的狼狈。 祂像是个渴望长辈认同的孩子,却被贬得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57 第57章 她与珺媞, 一个是年少的祂选中的人,一个是后来的祂选中的人。 玉霖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思索了半晌, 斟酌着开口, “文星心善,却没有能支撑祭司族的大担当。她天性灿漫,应在广阔天空下快乐度过一生的。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祂……才没有选择她。” “你这样……太为难她了。” 珺媞见玉霖认真的神情,便倏然想起他是穿越世界线之人, 于是心起一个想法,对着祂犹豫地问道: “你的时间线是固定的,那世界线呢?” “你有想过穿梭世界线去救她……或者说去改变这些吗?” 祂本来在思考着玉霖的话,听到她的话语后有些诧异, “穿梭世界线,是选中你的神明告诉你的吗?” 祂颔首说, “不错, 我确是有尝试过。” 珺媞看见了如今的现实, 却还是忍不住地问:“……结果呢?” 祂沉默了一会, “结果如你所见,没救回来。” 玉霖“嗯”了一声,并不奇怪,“她不是合适的人。” 祂顺着玉霖的话语转过头去看他, 只见玉霖神情十分平静。 祂眼神一闪,问道:“那些世界线里可没有你们来寻我这件事啊, 是因为你这个变数吗?” 玉霖不知道祂猜到了什么, 于是没有搭话。 祂又看了他几眼, 倏然了然地呵呵一笑, 眉头舒展开来,似乎要存心打破玉霖脸上的平静神情,意味深长地说: “可有的人,穿梭世界线也不一定救得回来啊。” 玉霖脸上的神情一僵,猛地瞳孔紧缩,紧张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祂不答,只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玉霖觉着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而上,于是他声音颤抖地换了个问法,“……你说谁救不回来?” 是珺媞,还是师兄师姐? 祂瞥了珺媞一眼,大发慈悲地回答道:“我总不会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个。” 猛地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玉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呼吸都猛地急促起来,脸色发白。 他不住地轻声喃喃道:“不可能,不会的。不应该救不回来……”随后玉霖抬起头来盯着祂,“你瞎说的是不是?!” 重芜仙君见玉霖连身子都在微微发着抖,连忙捏了捏他的手,渡了一丝灵力进去安抚他的情绪。 祂呵呵一笑,十分讽刺地说道:“不会的?不应该?” 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世上有什么是不应该?重来一遍,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 祂顿了一顿,“你看我把文星救回来了么?你也太天真了。” 祂说完,神情都逐渐烦躁,恢复了一开始疏离的态度,“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总不会只是将法器给我吧。” 珺媞趁机插进话来,“你虽然没能把文星救回来,可让她死的原因不止是神明。” 祂“嗯”了一声,“我知道。” 珺媞眼睛一亮,“那你可有法子让国王被清算因果?” 祂颔首,“不错,我有法子,那又怎样?” 珺媞听着祂的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见祂恶意地说:“不清算因果,死的就是你了。挺好的,这样我与祂谁都没赢,扯平了!” 玉霖恶狠狠地盯着祂,握着拳的手满溢着混沌灵力,却又顾及珺媞,生怕断了线索,找不出清算因果的方法,于是闭了闭眼,肩膀一松卸了力气。 就在此时,祂手中的项链亮了一亮,耀眼的蓝宝石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祂皱了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紧抓着项链,蓝宝石却像液体一般从祂手中溜走,徐徐悬空到了珺媞手中。 珺媞诧异地捧起蓝宝石项链,感受着它的波动。只见蓝宝石周围围绕着一层缓缓流动的半透明流体,如同清澈无比的水流。 “文星……” 珺媞不自觉呢喃,微微垂下头而后抬高项链,蓝宝石抵在了她的额上。 刹那间,水流般的流体从宝石旁分散开来,在珺媞身旁围绕,如同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绝外界的空间,让她好与珺媞进行交流。 玉霖哪能不知这是什么意思,护在珺媞身前紧紧地盯着祂的动作。 祂气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祂选中的人一起防着我,文星,你真是好生厉害。” 祂说完,感觉遭受了背叛,语气都咬牙切齿,仍不甘心地问道:“我对你不够好么?!” 一道淡淡的女声围绕在桃花林中,“我从来不想这样。” 玉霖倏然感觉储物戒一热,他看了珺媞手中的蓝宝石一眼,将储物戒放开。 果不其然,放置于锦盒中的法器依次悬在空中,直直冲着云禾飞去。 云禾面露疑惑地愣在原地,却仍下意识地抬起手双手捧着飞来的法器。 文星的话被附在风中低语,“我不欠祂什么,这是留给你的。” 这声音低而轻,无比温柔,没有当年的轻快,却又将云禾拉回少年时。 这时,一片桃花瓣随风而落,徐徐落在云禾捧着法器的手中。 此时珺媞已经接收了全部记忆,她蹙着眉睁开眼来,眼底满是复杂。她抓着蓝宝石的手有些颤抖,向着空中叹了口气。 下一刻,一阵微风从珺媞身后吹过,直直地吹向祂的面前。 “唰——” 桃花树的枝叶不断摇荡,花瓣散落在空中形成粉色花海,漂亮得很。珺媞却没心思看,她定定地盯着眼前那阵决绝的风,眼眶有些红了。 祂看着那阵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两步,目眦尽裂地大喊:“文星!” 紧接着祂被一阵粉色花海包围。那花海的包围圈越来越大,夹杂着水蓝色的淡淡光芒。 “呼——” 微风已变作狂风呼啸,众人死死地用脚抵住地面,才不至于被吹跑。狂风大作之时,珺媞耳边传来一阵叹息。 “珺媞,你是好孩子,去吧——” 粉色花海已铺满眼前,视线被蒙住之前,耳边传来滴答雨声,桃花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 “珺媞,珺媞?”云禾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见她退了热才将她喊醒,扶她起身喂了些水。 从桃花林回来后,珺媞当晚发了热。云禾着急得紧,寸步不离地照顾着。 “云禾姐姐。”珺媞声音沙哑,红着眼眶喊了一句。 “哎……”面对她炽热的眼神,云禾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她慌忙地起了身,推开门向着在厅中等着的两人喊道,“珺媞醒了,进来吧。” “珺媞,可好些了?”玉霖面露担忧地落座于她身侧。 珺媞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好些了。” 玉霖敛眉,不知该不该问,珺媞先开了口,“你们想知道文星同我说了什么,是不是?” 第63章 玉霖猛地抬头看她。 他敛了神情,认真严肃地看着珺媞,没了前几日的玩笑嬉戏的成分。 许是祂的话真的入了他的心去,让他不自觉担忧师兄师姐的安危,正经了不少。 珺媞道:“文星是被祂哄骗着去当祭司的。” 玉霖懵了一瞬,不解地问道:“……什么?” 珺媞无意识地拨弄面前的水杯,“她生来肆意,本就想着无忧无虑度过一生,却不想一日误入到桃花林,被神明选中。” “文星惊诧得很,本能地抗拒。文沁知道之后为了不惹神怒,便哄她说若是实在不痛快,便可写信回去。” 玉霖轻声接下去她的话,“没想到文沁在撒谎,对她不管不顾,任她自生自灭。” 珺媞“嗯”了一声,却又苦笑起来,“真要只是这样,那便罢了。更严重的问题不在这。” “……是什么?” 珺媞敛了神色,“不知为何,神明曾被污染过,而年少的祂便是神明分离出来那被污染的部分。而据文星所知,神明本对祭司有所打算,没想到被污染源横插一脚,选出个文星来。” 玉霖犹豫着道:“所以,文星是污染源抵抗本体时,多出来的不确定因素?” 珺媞点了点头。 玉霖倏然睁大双眼,想通了其中所有关窍。本身神明是在等待载体“珺媞”,却在时间未到时被污染的年少时期掺和了一脚。 所以当珺媞诞生,神明才会对她格外好,因为她才是神明一直在等的人。 而文星是污染源选出来的人。神明虚与委蛇,却不敢用她。 玉霖苦笑一声,文星竟成了神明污染源和本体斗争中的一枚无辜的棋子,真是造化弄人。 见珺媞欲言又止的模样,玉霖忍不住问道:“后来文星经历了什么?” 珺媞叹了口气,“后来,文星隐隐有察觉到事情的真相。她设法询问神明,却被污染源发现,在她的笔记上动了手脚。” “也就是我们进入桃花林的传送门?” 珺媞迟疑地点了点头,“后来文星死后,神明生怕她也被污染,将她的灵魂封存于那条项链中。” “她将笔记中的传送门与她的灵魂和那条项链连接,若是项链进入桃花林,她的灵魂便会一起被带入林中。” 珺媞说完自己都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文星其实在保护她们啊。 她本不必如此,安然留在项链之中,不入那桃花林,也不至于连灵魂都留不住。 58 第58章 ◎于是玉霖“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他一会,语气温柔道:“各自珍重。”◎ 云禾红着眼眶轻声问道:“那她可有对你说过清算神罚因果的法子吗?” 逝者已逝,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法器,将恨意都吞咽进肚中,只求一个最终的结果。 珺媞微微侧身, 掏出一个粉蓝色的晶石放置掌心,“她给我留下了这个,说届时将晶石放置祭坛,便可以清算因果。” 见着晶石, 玉霖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睁大了眼——这竟是神明之心! 若这时将神明之心交给了祂, 为什么后来还会流落到魔界?! 他有些想不通,这时重芜仙君开了口,“既然如此,清算已然不算问题,但后面怎么办?” 珺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重芜仙君定定地看着她, “裴沙是王子, 祭祀之日你当着他的面设法清算他父亲, 你确定他不会恨你?” “再者, 国王在位多年,势力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裴沙一无所知,恐怕届时齐南国会变为一盘散沙。” 珺媞看着重芜仙君从容的眼神问道:“仙君可有什么高见吗?” “祭祀的前一日, 我可以将你登上祭坛的那些阻碍撤掉,做出一个幻境来迷惑他们, 并且设局让裴沙前来。只是这样, 你可能要欺骗他, 你愿意吗?” 珺媞张了张口, 想起裴沙那双干净清澈、满眼都是她的眼睛,干哑着声音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闭了闭眼,“……好。” …… 祭祀之日将至。许是天灾将消,人心安定,街上的人都多了起来,人来人往。 今日炎热消减了些,房屋的影子拖得长,却有一些闲言碎语在外边流传。 “唉,嫂子你听说没,他们说如今的祭司是假的!” “怎么会呢?他的那一双蓝眼睛可是我们亲眼所见!” “谁知道呢……我只怕他是假的,那谁来祭祀啊!” 云禾扶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门,带着笑意回头说了一句,“消息传出去了。” 重芜仙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等着便是了。” 王宫内。 “咚!” 祭司将金杯盏摔在地上,闪着金光的杯子在地上不断滚动。他咬牙切齿,一双蓝色眸子泛着冷意,“是谁传出去的消息!” 光影闪烁中,他瞳孔中的蓝显得有些劣质。国王斜睨他一眼,心想:假的就是假的。 国王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平静地道:“统共就这些人知道,你觉着是谁?” 祭司语气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恨,“珺媞……” 国王手指轻点椅靠,发出咄咄的声响,“被这么一急就失了分寸,实在有些不像话。” 他嗤笑一声,“他们闹腾又怎样呢?左不过是怕没人祭祀之后天灾持续罢了。天灾过去,谁还记得这些?又有谁会嚼舌根?” “若有,杀了便是了。” 祭司一下子冷静下来,侧过脸向着国王拱手,咧出一个巨大的微笑,“陛下英明。” 他顿了顿,“可要将珺媞抓回来?还有几日便是祭祀,可不要出了岔子……” 国王摆摆手,“她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小打小闹罢了,随她去吧。” 万花楼内,珺媞的房间空无一人。 房内还熏着淡淡的香,床帘被门外灌进的风轻轻吹起,飘荡在空中。裴沙看着空旷的房间,不由得冷汗直冒。 珺媞进得去占星池占卜,难道祭祀的事当真与珺媞有关?! 他脑中猜测不断,猛地转过身想要出去寻人,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珺媞。 裴沙恍惚了一瞬,大步向前扶上她的肩膀,紧张地打量着她,语气急促,“你没事吧?!他们可有把你怎么样?!” 珺媞眼神一闪,微微歪头疑惑道:“什么?” 裴沙支支吾吾道:“他们……他们都说祭司是假的……” 珺媞微笑道:“确实是假的,但祭祀也确有法子,不必担心。” 裴沙立即追问道:“与你有关么?” 他的眼神认真,定定地看着珺媞。他不关心祭祀之宜,只关心珺媞的安危,联想到占星池上眉头紧蹙的珺媞,他就一阵后怕。 珺媞答道:“与我无关。” 裴沙的心怦怦直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只能顺着珺媞的话说,“……那就好。” 他越过珺媞的肩膀望向远处艳阳高照的天空,暗暗心想:还有两日,再有两日……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回到寝宫后,裴沙莫名地开始烦躁。他踱步半晌,推开门喊了亲信来,左右望了一望,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后低声吩咐道: “查一查祭司的来历,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 “他信了么?”珺媞一回到裁缝坊,重芜仙君便问道。 珺媞摇了摇头,“瞧着他的神情应当会生疑,祭祀之日他会去的。”复又惊诧地问道,“仙君怎么知道裴沙会来寻我?” 重芜仙君莞尔,玩笑道:“都喊我仙君了,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可以看出来重芜今日心情极好,想必是即将尘埃落定的缘故。 玉霖眼底虽有掩不住的疲惫,却也笑眯眯地撑着头看他,“重芜,一切结束后,你要去哪?” 重芜仙君愣了一下,身子一僵,才恍然想起在玉霖眼中他是这个世界的人,于是装着镇定地胡诌道:“我是国王请来的人,事情完成自然是回去。” 玉霖不知他所想,只觉两世相识,将要离别,竟流露出些不舍来。重芜虽长着和师尊一样的脸,性格却截然不同,好说话得很,也着实帮了他许多。 于是玉霖“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他一会,语气温柔道:“各自珍重。” 日子一晃而过,仿若只一瞬便到了祭祀前夜。 夜幕降临,他们先行到了祭台。许是一切安顿完毕,守卫并没有十分森严,只一个障眼法便都掩了去。 玉霖看着暗紫色的天空和面前透亮的夜明珠,记忆恍然回到了前世。 前世珺媞鲜血直流,鲜红的血液一路流下染红了地面,投入祭坛尸骨无存。 也是这样尖利的银刺与祭坛…… 他看着面前的景象,抱着一丝希望。若珺媞能救下来,祂的预见,应当也会是假的吧?并不是一切都不能改变,师姐师兄也会活下来…… 第64章 “玉霖?玉霖?”珺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玉霖回过神来。 珺媞问道:“发什么呆呢?来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玉霖应了声,走上前去。 尖利的银刺被拔去,祭坛上微微泛着白亮的灯光。珺媞看着祭坛有些犹豫道:“这都是祭祀的流程,撤去后不会有事吧?” 重芜仙君看了祭坛一眼,“这种要人命的东西,是不是祭祀的流程也是国王说了算。再说了,这天灾本就不是冲着你来的,不会有事。” 此时,外头流传的消息愈演愈烈。哪怕祭祀并不对外,守卫也十分森严。不少人互相招呼着,就等明日等在祭祀典礼的外面,观察里面的动静和天象。 珺媞转头说道:“听说裴沙被安排到了城外采买物什,一时半会回不来。” 重芜仙君颔首道:“理应如此。裴沙在乎你,他们也怕他横叉一脚,扰乱了计划。无妨,是神明要清算他们,与你无关。” 玉霖也勾唇附和,“明日一早,便给他们安排一出好戏。” 次日清晨,微风拂面,天气都温柔了几分,照射出祭台上石砖原本的颜色。浅灰色的石砖齐整,像是整装待发等待着珺媞。 “咚咚——” 远处空灵悠长的钟声响起,珺媞顺着声音眺望远方,只见一只孤鸟飞向天际。 她穿着繁复华丽的祭祀衣装,手捧祭文绸缎,回头冲着重芜仙君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神明之心在她的腰间轻轻摇晃,她装作踌躇踉跄的模样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于他们眼中,她的疼痛刺骨钻心,鲜血如蜿蜒小溪流淌而下。 恍惚之中,珺媞眼前的祭坛变了模样。 刺骨的疼痛隐隐约约涌现,她的心怦怦直跳,脚下密密麻麻的银刺泛着亮光。周围十分安静,却一直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围绕其中。倏然竟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喊她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这便是玉霖指的“前世”模样吗?原来前世我的下场当真如此凄惨,这般悲哀。 微风拂过她的脸颊,仿佛在轻柔抚摸。珺媞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玉霖无意的呢喃:珺媞,连神明都偏爱你几分。 她被这一阵风唤回了神,抬步继续向前走去,嘴中不断念着复杂绕口的祭文。 “珺媞!”一声呼喊传入她耳中。 珺媞脚步一顿,转过头去。只见裴沙目眦尽裂地看着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他用尽全力突破重芜仙君的禁锢,却无济于事。 原来前世喊她名字的是裴沙。 她冲着他莞尔一笑,启唇同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回去吧。 裴沙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不断颤抖着。 不知是裴沙眼中的画面太过有冲击力,还是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他看着浑身是血冲着他说话的珺媞,从她眼中看见了浓重的凄厉。 珺媞回过头去不再看他,敛了神色向着祭坛走去。 她伸手将神明之心紧紧地攥在手中,站立在祭坛面前,垂目念了一句祭文,将神明之心放在祭坛正前方的小孔中。 一刹那,狂风席卷! 天空就像一副被搅乱的绚烂油画,浓厚鲜亮的紫蓝色被粗暴地涂抹在清新透亮的橙黄色上,一时间电闪雷鸣!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想要和宝宝们互动!!qvq 59 第59章 ◎玉霖抽了抽嘴角,心想他还得感谢你没让他的血液内脏乱飞吗?◎ “轰!” 一道刺眼的闪电于天际中发出巨响, 紧接着下起了连绵小雨。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太好了!天佑我们齐南国!” 祭台外人声鼎沸,窸窸窣窣的话语传到了祭台之间。叨扰了他们许久的天灾已消,就连戒备森严守卫也不免受到欢欣气氛的感染。 国王立于其旁, 伸手去接滴到手指上的雨滴,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松了一口气,动了动因为紧张而略微有些僵硬的手指。 却在见到祭坛前的云雾散去,站立在祭坛前方毫发无损的珺媞后, 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通往祭坛的石阶光滑平整,好似云雾洗刷掉了血迹, 光洁透亮,上面的银刺也一根不见。 国王听着天空中轰隆的雷鸣声,没来由的心慌,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何时,围在外面关注着祭祀的人挤到了祭台边缘,黑压压的一片伴着不断的细碎呢喃。 “看祭坛上!她竟然毫发无损!” “消了天灾还能一点事都没有……难道她才是命定的祭司?!” “何止啊, 方才那么浓的血腥味一下子全没有了!” 珺媞一步步走了下来。她逆着光, 柔和的面部轮廓被阴影切割, 于国王而言, 她就好像地狱来的阎罗。 祭司喃喃着将国王内心所想说了出来,“她怎么还活着?” 明明天灾需要祭司献祭,如今天灾已消,甘霖降临, 她凭什么还活着?! 此时另一旁,裴沙定定地看着祭台上的珺媞, 身形一晃。 “珺媞……珺媞……”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一把将珺媞搂在怀里。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裴沙喃喃着, 手控制不住地发着颤, 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后怕。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才放松下来,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珺媞的神色柔和,耷拉下眼睫带着歉意地拍了拍裴沙的手背以示安抚,“吓着你了。” 天地变换之时,重芜仙君撤去了幻境,一切伪装的血腥狰狞烟消云散。 但…… 珺媞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中的蓝紫色越来越深,近乎漆黑一片,方才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愈来愈大,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时间也快到了。 下一秒,只听响彻天空的“轰隆”声响起,一击雷电划破天空直直而下! 祭司若有所感,急急地往旁退了几步,“嘭!”闪电击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陷的大坑! 祭司顿时冷汗直冒,身体紧绷。他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却突然寒毛直竖! 雷电透过地面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爬,一阵酥麻感沿着身体直上! 他瞳孔紧缩,只听清脆“怦”的一声,蓝色的眸子从中裂开,一块一块泛着微光的晶石掉下。 晶石刺穿了他原本的眸子,漂亮的淡紫色混上了黏腻的红。血液顺着眼角流下,将他的脸颊四分五裂地分割,如同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裂人偶。 “天啊!他的紫色眼睛……” “这是天谴!天谴!他是邪祟!” 祭司的耳朵嗡嗡作响,此刻的他没心思去管周围人的闲话。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祭司咬牙忍下口中蔓延的铁锈味,抬手用力地握住了国王的肩膀,声音细碎却又顽强道:“救我……救我!” 祭司的手臂瞬间麻了一片,一股电流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国王。国王用力一拍,拍掉了祭司握住他肩膀的手,跟他拉开了距离。 肩膀上的酥麻感并不明显,他站在一旁,对祭司冷眼旁观。 祭司已知无力回天,于是“嗬嗬”笑了两声,面目狰狞,“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 他的瞳孔睁得极大,被血糊了一片的眼瞳十分狰狞。紧接着,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从喉咙中挤出几声不规律的柯柯声,几秒之后,挺着身子直直地向前倒去! “嘭!” 祭司的尸体倒落在地,混着血液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污水无可避免地溅射到了国王的衣物上,国王嫌恶地抬手拍了拍,抬脚离开了那一滩混着血的水洼。 过了几秒,他脚步都有些摇晃,恍惚之间走得歪歪扭扭。祭司死前那句“我们都逃不掉!”的恶毒诅咒在他脑海盘旋。 他的心脏怦怦跳得极快,像是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 “怦!怦!” 国王闭了闭眼,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消了音。 “怦!怦!怦!” 心跳声越来越快,国王呼吸急促,向前踉跄了两步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华贵的衣袍浸入到水中,狼狈不堪。水接触到皮肤,冰冷刺骨。 一股热意从心口散发,他只感觉仿若烈火焚身。国王焦急地去扯身上被浸湿的衣物,心口的热意却丝毫未消。 “来不及了。”重芜仙君双手环抱置于一旁,一挥手,一个散发着淡淡蓝色荧光的半透明屏障围绕在国王周围。 下一秒,只听巨大的“嘭!”的一声,国王的身体整个炸开,黏腻的血液全数沾在了屏障上,混着内脏等不明物体,将它染得血红。 玉霖看着屏障上还在往下滴的粘稠血液,转过头去不再看。 待血液滴尽,重芜仙君收回了屏障,那一滩水洼红得刺眼。 重芜仙君道:“这是看在裴沙的面子上,给他留了一分体面。” 第65章 玉霖抽了抽嘴角,心想他还得感谢你没让他的血液内脏乱飞吗? 玉霖无语地说:“你管这叫给他留了一份体面?” 重芜仙君淡漠地瞥了那一滩血水一眼,“对于他做的事来说,是的。” 裴沙被这样的动静吓了一跳,刚转过身就看见国王爆体的那一刻,吓得他跌坐在了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到了装着国王尸体残骸的水洼前,看着血水中模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忍不住低声抽泣,“父王!” 他虽恨他,却不可否认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一向被照顾得很好,哪有见过这种场面,跪在水洼前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他是恶人吗?”裴沙低垂着头,轻声问道。 珺媞知道此时真相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于是轻声答道:“是祭司撺掇。” 裴沙知道,若国王没错,天谴不会降临到他身上,更不会落得比祭司更加凄惨的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心里有数,却不想去面对自己的父王是恶人的事实,他闭了闭眼,语气嘶哑,没有反驳,“是么……” 裴沙吸了吸鼻子,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吧。” 也许他早该发现事情不对,也许就不会落到这等地步,他也不会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前几日珺媞同他说时,他便隐隐觉着有些不对,派人去查。原来国王从未瞒他,是他自己傻,什么都信,也什么都不问。 若是珺媞出事……便有我一份责任。父王出事……也有我一份责任。 裴沙越发愧疚,抬起双手掩住了面容。 次日,在任祭司本是邪祟,蛊惑连累了国王之事传了出去。 裴沙敛着神色将国王厚葬,好似一夜天真都被洗刷完了,变得沉稳。他顺理成章接替了王位,在珺媞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处理国事。 不知他在心里憋了多久,思索再三还是去寻了珺媞。 他的眼睫低垂,有些怯懦犹豫地问道:“珺媞,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他不想再当个一无所知的傻子,哪怕听完后他心中的父王滤镜会破碎一地,他也认了。 珺媞叹了口气,小心地抱住了他,闷声道:“我怎舍得瞒你,只怕你不想听。” 她注意着裴沙的神情,将事情一点点说给他听,却见裴沙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已经将情绪剥离开来。 事毕,空气一瞬间陷入了沉默。珺媞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思,有些踌躇地坐在他身边。 下一秒,裴沙动了。却见他没有任何不满埋怨,只是叹了口气,侧身将头埋入她的颈窝,“你辛苦了。” 珺媞一愣,感受着颈窝处烫热的呼吸,红了脸颊。她的身子微僵,脑袋仿佛宕机了一般,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半晌她才逐渐放松下来,无奈地笑了笑,将手搭在裴沙的后背,回抱住了他。 此时,另一间屋内。玉霖遗憾地说:“可惜了,没让他身败名裂。” 面对国王死后保全了名誉这件事,玉霖表示十分憋屈。 重芜仙君看着他一脸郁闷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然裴沙也会受到连累。” 玉霖点了点头,“我知道。” 此时一切回归安定,齐南国恢复了平静的日子,他倒踌躇起来了。 玉霖心里挂念着祂当时说的话,不敢出这幻境,不敢去面对与前世同样相同的事,不敢去想是否能救下师兄师姐…… 一消停下来,他便开始胡思乱想。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一声敲门声打破了他的思绪。玉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应了声,同重芜仙君对视了一眼,冲着门口问道:“谁呀?” 【作者有话说】 珺媞本正式准备收尾啦!-3-! 60 第60章 ◎珺媞凑到他跟前,犹豫地小声同他说着小话,“是不是要走了?陪我参加完婚礼好不好?”◎ 门外传来云禾的声音, “是我。” 玉霖说了句,“进来吧。”然后三两下下了床塌,将门打开, 迎了云禾进屋。 “云禾姐姐,怎么了?” 云禾带着笑,将带来的精致的糕点吃食摆在桌上,然后道:“紧张什么?找你们商议珺媞订婚的事。” 玉霖这才舒展开眉头放松下来。珺媞和裴沙本就互生情愫, 如今一切安定,订婚是顺理成章的事。 此时重芜仙君也款步走了来。他自然地坐下, 捻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转头看她,“挺不错的,你还会做糕点?” 云禾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我做的,珺媞吩咐小厨房做了些让我送来。”说罢, 她见玉霖一点没动, 转头看他, “不吃一些么?” 玉霖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不吃甜食。” “好吧。”云禾遗憾地收回目光。 她并不急迫,于是又扯开话题闲聊了一些其他的事儿,打算一会再带他们去寻珺媞。 重芜仙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余光注意着玉霖低垂着的眉眼。 他什么时候……不爱吃甜食了? …… “你们来了。”珺媞脸上洋溢着笑, 见他们来,连忙去迎。 她穿得漂亮, 抹胸白色纱裙拖尾飘逸轻灵, 一层轻纱衔接环过脖颈。洁白的珍珠点缀在袖口处, 虚虚地笼着她的手臂。 她本就白皙动人, 如今更像个活泼的小精灵。 她像是刚得知了个好消息,弯起眼睛拉住云禾的手,问道:“云禾姐姐,你还想继续将裁缝铺开起来吗?” 云禾眨了眨眼看着她,没有言语。 珺媞看穿了她眼中的犹豫,笑眯眯地说:“你把你称心的人找回来,帮我缝制嫁衣,好不好?” 云禾祖上本就是御用裁缝,她的技术在齐南国也是数一数二。由她来缝制嫁衣是再合适不过。 云禾愣了一下,绽开笑颜,“好,一定让你成为最漂亮的新娘。” 裴沙站在珺媞旁边有些踌躇。 他如今打理国家逐渐成熟,面对熟悉的人时,还是如曾经那般。他想起当初拼命嘶吼、反抗重芜仙君的模样,红透了脸。 裴沙歉意地说:“抱歉……之前一直不知道实情。”他想来想去也不知该感谢些什么才好,只好顿了顿,别过脸去,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玉霖摇了摇头,“不用,如今海晏河清,你好好对珺媞便是了。” 珺媞凑到他跟前,犹豫地小声同他说着小话,“是不是要走了?陪我参加完婚礼好不好?” 玉霖笑眼弯弯地拉住她的手,“好。” 珺媞知他的来意,也怕他等不到那时候,于是将婚礼筹备紧凑了些。一眨眼,数月便过了。 玉霖难得自在,放下心来游山玩水了几个月,这些日子眉头也舒展。 远处是群山环绕,周边是灯火通明。 他看着水面倒映着他面容的波纹,靠在船身,对重芜仙君轻声问道:“你说,已知的结局可以被改变么?” 随着船的移动,水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回荡。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重芜仙君答道。 玉霖沉默了。 重芜仙君见他迟迟不答,又补充道:“你救了珺媞,扭转了结局。既然已经证实结局可以被改变,你又在担心什么?” 玉霖道:“也不是担心,就是……” 重芜仙君道:“在意祂当时的话?”他嗤笑一声,“祂都自身难保,信祂做什么?” 玉霖闭眼叹出一口气,“也是。” 他看着重芜仙君,笑着说:“你这种心态挺好的,明明端着一张正经脸,却总让人觉得没心没肺。” 重芜仙君无奈地勾了勾唇,“真不知你这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玉霖哼哼两声,“当然是夸你。”随后转过头去,看着对岸烛光摇曳。他逐渐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湖水清澈,夜晚静得让人心平,只有船夫划船声与玉霖将手伸进水中晃荡的声音。 水冻得有些刺骨,玉霖却轻轻闭上眼,没有将手拿出来的打算,他的声音掩在湖水划拉声中, “这样真挺好的……” 今日晚风动人。微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惹得他昏昏欲睡。玉霖撑着头靠在船身边缘,闭着眼不自觉睡着了。 他的睫毛纤细浓密,低低地垂着,睡梦之中眉眼都柔和了许多,显得乖顺。身子却不禁微微蜷缩,像是没什么安全感。 重芜仙君叹了一口气,靠他近了些,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随后坐至他身后,将玉霖圈进怀中,给予他一点温暖。 玉霖寻着了热源,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他动了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重芜仙君怀里,哼唧了两声又睡去了。 重芜仙君低头看着他平静的睡颜,轻轻抬手戳了戳他的脸,想起这些日子他厌恶的态度,“小没良心的,你怎么会这么恨我?” 第66章 他自认平日待玉霖不薄,也没什么招惹他的地方,怎的如今疏离至此,看见他就跑? 恍惚之间,他想起祂与玉霖的对话,以及他与珺媞自然熟稔的姿态。 重芜仙君皱了皱眉:难道山海宗幻境里看见的都是真的? 这一天阳光明媚,奏乐的乐师笔直地站至道路两旁。 裴沙继位以来从不铺张,自身的用度都克扣了许多,却仿若要在此刻奢侈一把,给足珺媞“十里红妆”的架势。 奏乐的乐师齐整地在街道两边站立,被烈日晒得有些烫的石板路铺满了粉红色的花瓣。又有几个早就寻好的孩童拿着花篮好奇地站在一旁。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喜气洋洋的。 珺媞身着一身红色婚服,闪烁着光芒的圆润金珠摇摇晃晃,她头上璀璨的红宝石发饰连接着半透明的红色头纱,柔软而飘逸。 金色的面帘直直垂下,遮住她半个脸庞,透得朦胧。只露出她优越的鼻梁和那一双总是笑盈盈的、含着情的眼睛。 云禾的手艺总是很好,这次又在婚服上用金丝缝制细节,在阳光下绣得精致的纹样泛着微光,漂亮极了。 珺媞被笼罩在光中,光晕也为她添了一丝朦胧。 云禾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裴沙站在道路尽头,一时看得痴了,下意识地向着珺媞往前走了几步。 “珺媞。” 周遭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们,配着高昂喜庆的音乐,裴沙不自觉眼眶有些红了。 他穿着配套的红色婚服,身子挺得笔直。这一瞬,他竟有一丝想要奔向珺媞,拉过她的手在风中奔跑的冲动。 他不想循规蹈矩,他与珺媞都应当是自由的风。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他笑眼弯弯,向着珺媞奔去,他看着珺媞诧异的眸子中倒映出他的身影,笑意更浓了。 微风划过他的耳边,呼呼地喊着。只见珺媞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身边的云禾说了句什么,便伸出手来与他的手相握。 她一手拽着拖地的裙摆,一手紧紧握着裴沙的手跟着他奔跑。 一路上迂腐的大臣站在路旁小声地嘀咕,还有人的惊呼和起哄,仿佛又自成了一曲交响乐。 拿着花篮的孩童嘻嘻哈哈地笑着,奔跑到他们前头抓起一团花瓣就撒,有的跟在他们后边边撒边转圈,随后孩童们又闹成一团。 珺媞的宽大裙摆沾上了花瓣,她眼睛弯成月牙,吃吃地笑着,放慢脚步捻起一片花瓣,对着花瓣朝着裴沙脸上吹了一口气。 转过头的裴沙陪她笑,又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带着她向王宫跑去。 …… “呼,好多人。”珺媞跑得有些累了,靠在柱子上笑。她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在眼角的金色亮片衬托下显得更为迷人。 王宫外处的花园内设了宴,宴请了齐南国的百姓们,来者皆可免费吃喝。只听向着花园的方向吵吵嚷嚷,不少人凑着去了。 再晚些,他们宴请了大臣以及王室宗亲在王宫内就餐,如今时候未到,他们倒是可以放松一些。 “珺媞,裴沙,新婚快乐。” 话音未落,玉霖便推开门走了进来。珺媞看到他来,笑意更深了,却又装作嗔怒的样子点了点他的手背,“方才怎么没见着你?” 玉霖哼哼两声,“来祝福你们的人这么多,找不着我也是正常的,他们太热情了,我挤不进来,只能在旁边看着呢。” 珺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无奈道:“你呀……” 玉霖对待文星的事毫不含糊,正经又可靠,此刻却又像个孩子一样全身心地信任她,对着她撒娇。 珺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平心而论,她真的把玉霖当作弟弟看待了。 玉霖嘿嘿两声,凑到前去抱她,“能看到你这样真好啊,珺媞。” 珺媞轻拍两下他的背,“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她看着玉霖黏糊又带着不舍的神情,有些疑惑。平日里玉霖可不会这样。 玉霖“嗯”了一声,闷闷地说:“我要走了。” 他说话时,感受着一股隐隐将自己拽离这个世界的拉扯感。 珺媞张了张口,真到离别时刻,她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于是干巴巴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玉霖绽放开笑颜,“我见到未来的你了,我们会再会的。” 说着,他闭上眼又往珺媞那靠了一靠,感受着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着重芜仙君笑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再见”,便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风中。 殊不知,在他走后,又空缺了那个属于重芜仙君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霖霖珺媞两个好宝就要贴贴! 重芜仙君:不知道啊先吃点吧(嚼嚼嚼) 61 第61章 ◎他转头低声对玉鸢道:“师姐,跟着我走。”◎ “叮咚。” 熟悉的水滴声响起, 玉霖条件反射地向外摩挲几步。 石子摩擦的唰拉声让他僵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 他茫然地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前世进入齐南国前的冰冷岩壁映入眼帘,他的手还保留着去接水滴的姿势。 一个荒谬的猜想带着一股冷意自脚底窜上头顶, 他颤抖着手指摸向脖颈,感受到了一道咬痕形状凹凸感,紧接着抹上了一滴血。 一切痕迹都在。 ……所以他做的这一切,是梦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大大小小的嘶嘶声传入他的耳朵,他寒毛竖起, 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在他的视角中,如前世一般不断涌现出一条条粗大的白蛇。这些白蛇扭曲着身体径直向他爬来。 “浮水剑……浮水剑。”玉霖手忙脚乱地呢喃着,紧张之中红了眼眶。 他前世是没有浮水剑的,可如今却本能地喊着。 倘若他还存着敏锐的意识,便能及时察觉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分不清。 玉霖的瞳孔却不知何时染上了极浓郁的红。他召出浮水剑发疯一般左右挥砍,水蓝色的剑光在漆黑空旷的洞穴中挥成一道道光圈, 劈着这并不存在的敌人。 他握剑的手攥得极紧, 眼见着白蛇被他打落在地, 化作星星点点,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气力来,却不由得顿了一顿。 “浮水剑?”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利剑,略带疑惑地皱了眉,用陌生的眼神观察着手上散发着水蓝色剑光的浮水剑。 “你不是在玉伶那里么?” 浮水剑不断发出嗡鸣反驳着他, 处在混沌之中的玉霖却没听懂,微微眯起了他那一双黑红的眼睛, 低声自语道: “若是真的重来, 真的回到了这里。我知晓之后会发生的一切……师兄师姐是不是也能救下来?” 可事实不如他所愿, 他话音未落, 便前面传来“嘭”的一声。 玉霖连忙向前跑去,却见到艰难向前爬行的两个残破人影。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气血上涌,身子不自觉晃了一晃,仿佛一切理智都被打破。 他用尽全力嘶吼道:“师兄师姐!!!” 玉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着颤,连前进的步子都发飘,他向前踉跄了两步,跌跪在他们面前。 地上的石子摩擦出唰拉声,将玉霖的膝盖磨得胀痛无比,他却浑然不觉,只小心翼翼地牵着他们的手。 玉轩的手掌血肉模糊,右臂无力地耷拉下来,似乎是已经断了。细碎的伤口成百上千,包裹着整个身体,气若游丝地闭着眼。 玉鸢的胸口绽开血花,剑身插入的窟窿还在不断冒着鲜血,白皙的手臂上细细碎碎的血痕看着十分可怖。 她听见玉霖的嘶吼,缓缓睁开眼,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用气声喊了一句,“小霖。” “师姐……”他声音微抖地喊了一声,“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玉霖不敢置信,小心轻柔地擦去她手上的血迹。 玉鸢极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她所剩的气力不足以将事情讲出,半晌只遗憾地憋出一句,“……今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前世和如今玉鸢那残破不堪的面容逐渐重合。 玉霖的语气逐渐哽咽,不住地摇着头,颠来倒去地说:“不行的,我不行的……师姐,别丢下我!” 他的肩膀紧张地耸起,双眼通红地紧紧盯着玉鸢,生怕漏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可是玉鸢沉默了半晌,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抽离了那只被玉霖握着的手,径直向着右边一挪,蹭着玉轩血肉模糊的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对不起。” 玉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不敢看玉鸢痛苦遗憾的表情,不愿去理解她那声轻笑中蕴含的情绪。 是愤怒?是不甘?是厌恶?还是后悔…… 第67章 她是不是后悔纵容他的任性,将他养成了这副模样,害得他们落到这般境地? 可玉鸢不说。 她总是这样,从来都不明说,从来不肯伤害别人。 她就是这样好的人啊…… 玉霖无声地喟叹,心里却沉得起不了一点波澜了。早在那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他就说服了自己。 师兄师姐是恨他的,他们本会有着很好很幸福的未来。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救他…… 可曾经那些温暖那些美好都做不得假,他好像狠心要把自己的心撕开,非得再这火上浇上一浇。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凭着本心狠心将这件事搬到了明面上,执意要一个真相。 他听见自己轻声问道:“师姐……你是不是恨我?”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还贪婪地存着千分之一的希冀,看向玉鸢的眼睛。 可她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玉鸢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吭声,微微别开脸去。 但这已经足够。 这个眼神好似化身一柄利剑,扎入他的心脏又转了一转,将他的心搅得模糊一片。 玉霖好似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整个人卸了力气。 他垂下眸子,微微躬着身,颤着身子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意与自责,“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两世,整整两世。他连累了别人,也压垮了自己。 还未等她有个回应,或是更尖锐的话语,便见躺着的二人的身体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玉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扑上前伸手去抓,却又身子轻轻一抖,收回了手。 她恨我。 洞穴里绕着天罗地网不断地向他缩紧,玉霖的眼里却没了光,整个人灰暗下去,蜷缩成一团,任由牢靠的编织囚笼将他困于其中。 …… “小霖,小霖?” 入眼是玉鸢担忧的面庞,她警惕地看着四周,抽出空来推搡着唤他。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一出幻境便看见他蜷缩成一团靠在岩壁上,浑身发着抖。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玉霖本能地往她身旁缩了缩,眼神涣散之时猛地抓紧她的衣袖,无意识地回了一声,“师姐?” 待到玉霖的眼神缓缓聚焦之后,他却猛地身子一颤往旁躲开。 玉鸢眉头一皱,抓住他的衣袖,轻揽着他往身旁带了一带,放软了声调,“小霖?你怎么啦?方才开始你就不对劲。” “嗡——” 一根箭矢飞来,玉鸢挥了挥剑将它打落。 如今攻势不算多,玉鸢能够轻松应付。只不过她看玉霖状态不对,于是左右看看,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拉着玉霖躲了起来。 玉霖一看见玉鸢,脑海便是她血肉模糊的模样。幻境层层叠叠,他不敢信,身子紧绷着下意识地躲了躲,颤抖着声调轻喊,“……师姐。” 想必这孩子是被吓着了。 玉鸢的眼神都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尘灰,声音都轻柔了些,哄道:“小霖,我在呢。” 似乎是脸上的触感为实质,他吸了吸鼻子,小心地凑上去抱住她,缱绻地蹭了蹭,闭上眼轻声呢喃,“师姐。” 他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玉鸢担忧地用手背抵着他的额头。 玉霖闷声道:“我没事。”他平复了一会心情问道:“师兄呢?” 玉鸢摇了摇头,“不知道。方才我误入了一个幻境,我们便分开了。” 玉霖猛地抬头,“什么样的幻境?” 提起幻境,玉鸢的神情带了些烦躁,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不愿多提,“没什么。” 幻境中一段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她,不停地将她拖到既定的命运之中,一遍一遍地将血肉模糊的结局展示给她看。 许是这段幻境先入为主,如今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看不清这段结局的前置条件,避不开,却又一直在意。 玉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垂目召唤出了浮水剑。 在看见它的那一刻松了口气,他小声喃喃了一声,“幸好……” “什么?”玉鸢茫然地问道。 “没什么,我们去找师兄吧。”玉霖站起身,向外凑了凑身子。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并无什么可怕。他一挥手,水元素便化作一根根锋利的暗刺,精准地刺向了每一个有机关的地方。 “咻!” 一根根箭矢疯了一样往外射,直直地插入地面上,他们行进的地方顿时满目疮痍,寻不着落脚的地方。 玉霖目光凌厉地盯着外面,等了半晌确认没有其他未发的暗器后,才拉着玉鸢出来。 他转头低声对玉鸢道:“师姐,跟着我走。” 瞧着他的眼神,玉鸢没多问,笑着说:“好。”随后握紧了他的手。 他记忆中的暗器已被拔去,玉霖却还是小心翼翼,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有着意料之外的事物出现。 他担不起再一次的意外。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玉霖看着前面模模糊糊的身影,唤了一声“师兄。” 玉轩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转过身,一手拿着剑,冲着他们大喊,“小霖,阿鸢,快过来!” 玉霖倒是没有在这地方看见过机关,前世这里是平坦一片。他好奇地凑上前去,“师兄,你在做什么?” 玉轩“呼”了一声,俯身向前用剑挑开前面的一块石砖,一块水蓝色的宝石映入眼帘,“在找这个。” 玉轩蹲下身子将其拿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飞灰,“是水元素晶石。”他说完,将晶石递给玉霖,笑着说,“给你最合适。” 玉霖问道:“师兄怎么知道这里有晶石?” 玉轩将晶石放在他的掌心,又抖了抖袖子,从中拿出一张藏宝图,仍带着笑意说:“你看……” 玉霖却眼尖地看着他手臂上露出的细碎伤痕,一把抓着他的手腕问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和营养液呀~(探头 62 第62章 ◎他们再望向墙面时,却发现浮雕变了模样!◎ 玉轩愣了愣, 不自在地将手腕收了回来,眼神飘忽说:“没什么,魔门秘境里不确定因素本就多, 哪能不受一点伤呢……” 玉霖却联想到他前世浑身都是细碎伤口的样子,面色严肃地将他的袖子撸起,发现他的大臂全是细碎的伤痕。 细小的血痕已然结痂,里头却发青发紫, 好似有毒素凝聚其中。 玉霖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当时师兄也中了毒?他竟一点也不知。 玉鸢气得一掌拍在玉轩肩头,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玉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而后绽出一个笑颜来讨好道:“下次不会了。” 玉霖却没放过他那皱眉的神情,他紧紧盯着玉轩的眼睛,“肩上也有?” 玉鸢的手顿住了,不同他玩笑, 三两下将他的衣衫扒开, 看着肩头乌青的一片, 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在的时候, 你经历了什么?” 一见着玉鸢生气的神情,玉轩便露了怯。他不敢直视玉鸢的眼睛,看向别处抿了抿唇, “和你分别后, 我追随着藏宝图的路线,却不想中途路上机关重重, 我一时不慎, 被伤着了。” 玉霖蹙眉, 原来前世师兄原本便受了伤。难怪后来力不从心, 恐怕是毒素发作了。 玉轩说完又连忙摆手补充道:“这毒我见过,三日后便会消散,不足为惧,不必担心。” 可他不知,上辈子他中毒后,没活过三日。 魔门秘境机关重重,一丝力不从心都是十分致命的。 玉霖问道:“那你是怎么拿到藏宝图的呢?” 玉轩叹了一口气,“浮生门对魔修忌讳得紧,我祖上却是有机遇进过这魔门秘境。这藏宝图是世世代代传下来,我母亲交给我的。” 玉霖接过藏宝图观了一观,倏然蹙眉。 他在藏宝图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与幻境中那个魔修一模一样。 “师兄,这藏宝图你不曾离身过么?” 玉轩回道:“一直放在我的储物戒中。” 储物戒…… 他虽不曾听闻过有人储物戒失窃过的消息,但若是那人处心积虑去做些什么,未必不可能。 玉霖垂目颤了颤眼睫,那人将他的师兄也算计了进去。 “师兄,你知道这毒可有什么提前解毒的方法么?” 玉轩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玉霖眉头紧蹙,“若是将毒素清出呢?” 魔门秘境实在不是治伤的好地方,但若是玉轩的毒在关键时候发作,玉霖不一定护得住他。 如今的危险并未如此急迫,在此疗伤,缓一缓燃眉之急,也算是好事,玉霖如今实力也不低,真遇到什么事,也能应变。 第68章 玉轩道:“试试吧。” 玉霖冲着玉鸢点了点头,她便意会地走到玉轩身旁搀扶着他直起身子。 玉霖敛了神色,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干净的利刃,握住玉轩的肩膀,在他的伤口上划了一刀,然后往伤口处按压。 “划拉——” 紫黑色的浓稠血液从玉轩的伤口不断冒出,玉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拿出干净的帕子将那些血液擦去。 趁着师兄师姐不备,玉霖一手双指并拢托在玉轩腋窝前段,淡蓝色灵力在他指尖涌现。他往玉轩的手臂处徐徐输入灵力,不断将毒素挤压出来。 “毒素憋太久了,就算散去也会在你体内残留一些,保不了要复发的。”玉霖抬眼,“谁告诉你三日之后这毒素就会消散干净的?” 许是玉霖的神情实在太过严肃,玉轩不敢吱声。 玉鸢则是担忧地看着这伤口,“现在清理的话,毒素能清干净么?” 玉霖道:“时间不够,器具也不够,我也不是极懂药理之人,只能潦草处理一下。会有毒素残留,只是相比之前会好得多。” 说话之间,玉轩伤口冒出的血液不似方才一团紫黑,颜色被冲淡了些,混着微红和血水。 玉霖没有松手,待到伤口中的紫黑几乎被清理干净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曾经在极川之地得到的皮甲软衣披在玉轩肩上,轻声说道: “这是我偶然拿到的宝物,不惧严寒、不惧烈火、百毒不侵。你如今身子虚弱,万不可再出差池,快披着。” 玉轩不满地拒绝,“这是你的机遇,给我做什么?” 玉霖笑着回道:“我如今可厉害了,可是圣阶三段,你别小瞧我。” 他在玉轩惊诧的神情中岔开了话题,“师兄,藏宝图最后的地点有什么?你祖上的传承么?” 玉轩见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等出去后,师兄给你个厉害的法器。”说罢,他点了点头回了玉霖方才的问话,“是,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虽然这样问有些不妥,但玉霖已然接受了温然的传承,不得不对这些事关心些。他踌躇着问:“既然你祖上来过魔门秘境……师兄,他们是魔修还是修士?” 玉轩回道:“是修士。”他顿了顿说,“只是不知道是哪门哪派……” 玉霖犹豫着问道:“不曾有人来将你找回去么?” 玉轩摇了摇头,“不曾。我只听母亲说,祖上曾是有名有姓的宗派,不知为何却在几百年前突然杳无音信,就连她也不知道祖上究竟属于何处。” 玉轩指了指玉霖手上的藏宝图说:“只留下了这个,魔门秘境没开,就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玉霖点了点头,将藏宝图还给玉轩,“那走吧,去找你祖上的传承。有我们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路上,玉霖除了观察四周的机关,就是在意着手上的水元素晶石。 倘若真是玉轩祖上藏起来的宝物,那他的祖上定属于大宗门。 他手上晶石中的元素十分充沛,灵力远远比普通晶石高出数倍,宛若生了灵智,在他手中呼吸。 “几百年前魔门秘境中有这么多宝物么?我听闻这些都是当时的魔尊从正派手里抢夺来的。”玉霖边走边问道。 玉鸢道:“总不会空无一物的,我方才在其中见着了好些魔器。” 玉霖挑了挑眉,“没拿来?” 玉鸢瞥了他一眼,“我拿魔器做什么,接触的魔气多了也有可能影响自身神智的。你也离那些魔器远点儿。” 玉轩道:“所以可能这也是魔修给小辈的历练之地。” 玉霖听了他的话警惕地说:“那我们不是有可能会遇见魔修?” 玉鸢吃吃地笑,“这么多正派修士皆聚集于此,他们不敢来的。” 行路间,只见眼前出现一扇刻着七星纹样的石门。玉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倒是没见过这种纹样。”玉轩说道。 玉鸢摇了摇头,“要是师尊在这就好了,他最擅长这些。”她转过头看着玉霖认真的神色问道,“小霖,你在看什么?” 玉霖本俯下身子近距离看着石门上的纹样,听她问话后蹦出来一句,“我知道这个。” 玉鸢一愣,“什么?” 只见玉霖闭上眼沉思一会,仰头看着石门上的纹样,移动脚步流畅地在石门纹样上三个尖角上轻点,缓慢又均匀地注入灵力。 文星的事毕后,玉霖闲来无事读了很多祭司族古籍,发现他们对阵法也有所狩猎。而这石门上的阵法,在古籍中正有记载。 “轰隆——” 下一瞬,石门嗡响,百年未开的石门上不断掉下细小石屑,玉霖眼疾手快地拉着他们后撤,躲开了那些石屑。 “小霖,这纹样你见过?”玉鸢问道。她倒是不曾听说玉霖还学了古阵法。 玉霖点了点头,胡诌道:“曾经闲来无事去师尊那打发时间时有见着一本关于古阵法的书籍,碰巧有看见与之相似的阵法,便试了一试。” 前些年他确实与重芜仙君走得近。他年纪小又学得快,所以玉鸢玉轩并没有多加怀疑。 玉鸢看着他欣慰地笑道:“我们小霖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玉霖顿了一顿,软下声来,“我也想为你们分担。” 其实不论他有多厉害,于他们来说也是需要照顾的弟弟。 玉鸢从小看着他长大,自是愿意无条件包容。玉轩脾气好,为人细心,对玉霖更是多加照顾。本不需要玉霖去精进什么。 可他不愿。 不论前世是意外还是注定,他都不想让他们重蹈覆辙。只有他自身强大了,才有底气在魔门秘境护住师兄师姐。 玉霖深吸一口气,冲他们点了点头,“我们进去吧。” 此时石门大开。他说罢,率先走在前头。 前世玉轩并未把藏宝图的事告知他们,因此玉霖并未来过这里。前方的路是未知,玉霖将浮水剑握紧,警惕地看着周围。 墙面上是云纹浮雕,经久未打理,上头的涂料已经有些脱落,露出内里斑驳的痕迹。 玉霖凑近了些,发现这墙面云纹作底,竟还细细刻着人物纹样。只是那纹样的刻痕比云纹更细更轻,让人不甚注意,看不太明晰。 “让我看看,上头刻了什么……”玉霖轻声喃喃,微微抬头认真看着墙面上的纹样。 恍惚之间云纹流动,上面的人物纹样跟漂浮在他眼前似的,如画卷映入眼帘。 共有五位大人物,或繁或简,运用不同的雕刻技术制成,让人一眼分辨他们几位的不同。 他犹豫地喊了玉轩来,“师兄,这是你的先祖么?” 玉轩眯了眯眼凑近看了一看,“我不知道。只是这想必是大宗门的五位长老,各自都有传承。既然是顺着藏宝图找到此地,我的祖上应当也是其中一位。” 玉霖点了点头。再望向墙面时,却发现浮雕变了模样! 63 第63章 ◎“纹样上的人竟是珺媞!”◎ 浮雕纹样潜移默化变换, 不知不觉间,为首那位的模样竟变成了他一位熟悉的人—— 珺媞。 玉霖一惊,还以为是幻觉, 揉了揉眼睛。 他转头看着一无所觉的玉轩,神色复杂地问道:“……师兄,你了解山海宗吗?” 玉轩回答,“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个隐世的门派。之前师尊不是带你去寻过么?怎样?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宗派了?” 玉霖眯了眯眼睛, 指着墙面上的纹样道:“确是有去过。我知晓其中的一位,听着师尊的意思, 她是山海宗的先祖。” 他转过头看向玉轩,“这里想必是山海宗的传承,你祖上是山海宗的人。” 墙面上珺媞一手抱臂一手掐诀,双眼皆闭,眉眼舒展。她一脚悬空,另一只脚踮起立于蜿蜒的水波纹中, 像一只轻盈的鸟。 拖地裙摆上的褶皱层层叠叠, 飘逸的丝绸环绕在她臂间, 竟为她增添了一丝神性。明明都是那样笑着, 她微微抬头的姿态让玉霖觉着亲近却又高不可攀。 “她是……神女吗?”玉轩看着珺媞的浮雕问道。 玉霖顿了一顿,“算是吧。”她是神明选中的命中注定的人,有着穿梭世界线的能力,说是神女也不为过。 此处平旷, 空间尽头却又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便先在原地休整。 玉轩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 玉霖的储物戒有备着的伤药, 给他及时包扎了一番。 玉霖转头问道:“师兄, 你之前在魔门秘境内寻到了什么?总不能只是那一块晶石吧?” 玉轩摇了摇头,“自然不是。”他说罢按了按储物戒,将寻到的东西捧在手心给他看。 “这些是一部分,还有一些大物件……想着等到时候回去再细看,看看你们有什么喜欢的、用得上的,皆可拿去。” 第69章 这些物什或大或小零零散散,但都带了些灵气。师兄还是靠谱,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玉霖还没想完,只见角落里陆陆续续传来一段粘稠的灵气,有意勾引着他的混沌灵力。 玉霖眉心微蹙,勾了勾手将物品拿到手里,才发现这是一个通体发紫的铃铛。 这铃铛小巧玲珑,在他手心轻轻晃动,声音清脆悦耳。转动时反射出微微的光泽。但放入这一堆物品中又显得灰仆仆的,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若他没有混沌灵力,恐怕察觉不到它。 玉霖轻转铃铛,倏然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孔。他往下一按,只听铃铛发出机械的咔嚓声,随后一股浓郁的魔气散发出来! 他眼神一凛,将早有准备的混沌灵力将其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丝丝缕缕泄出的魔气消散在空中。 玉霖待一丝魔气也不见才转头看向玉轩,“师兄,这铃铛你是从哪里寻到的?” 玉轩看着那浓郁的魔气也十分惊骇,手忙脚乱地检查其他物什。听着他的话思索道: “似乎是同你师姐分别后进入的第一个空间,那里漆黑一片,里面空旷得很,只有一个小钟立在正中间,铃铛就放在小钟正下方的台子上。也只有这铃铛在发着幽光。” 玉轩说罢,在藏宝图中指出了那里的位置。 玉霖深吸一口气,“师兄,我想……” 玉鸢看穿了玉霖的意图,走过来虚拢住了藏宝图,对玉霖说:“小霖,切莫回头。魔门秘境最忌讳的就是走回头路。” 玉霖一愣,“为什么?” 玉轩接过话去,“因为魔门秘境的空间时时刻刻在发生变化,有的空间的机遇被人得了,便会消失不见,更改整个魔门秘境的布局。所以一旦回头,从前的生路也有可能是死路。” 玉霖低头茫然地看着手上的藏宝图,“那你这藏宝图怎的都是一成不变的路线?你祖上没想过这一点么?” 玉轩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有特殊的手段吧。” 能够无视所有变故,让死路也变成既定规则的生路。这需要很大的功夫,也要有足够的能力…… 玉霖没空细想其中关窍,方才听着玉轩说“小钟”二字,他就没来由地想起了醒神钟。 刚重生那会,见着醒神钟时,它也是这般蛊惑人。团着一层看不见的云雾让人神智尽失,甘愿沉浸其中。 现在转念一想,那团在周围的云雾想必也是魔气。 只是醒神钟常年放在浮生门内,若有差池,重芜仙君怎会毫无所觉?魔气又是怎么进入浮生门的? “小心!” 一声急促呼喊,玉霖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周围浮雕仿若活了过来,方才还挂在珺媞浮雕臂间的丝绸此时如同一根无穷无尽看不见尽头的丝线漂浮着环绕在空间,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铛——” 就在此时,他手心的铃铛挣脱了他的束缚,飞起来绕到了空间尽头! 玉霖被丝绸迷了眼,半眯着眼睛用手去挥眼前半透明的丝绸,想要看清铃铛前行的方向。 下一秒,丝绸如同云雾倏地散开! 方才模糊不清的空间尽头清晰起来,只见一座巨大的珺媞塑像映入眼帘,模样与方才墙面上的浮雕别无二致! 那颗小小的紫色铃铛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嵌入她塑像底下的铃铛型小孔之中。 玉霖的心怦怦直跳,猛地睁大了眼,不自觉高呼,“快走!” 话音未落,铃铛嵌入处散发出刺眼的紫光,自下而上的光将珺媞塑像的面部塑造得有些骇人。紧接着空间开始有些摇晃,不断有碎石落下! 要塌! 在空间即将坍塌之时,尽头旁的石门便轰隆地缓慢打开。时间紧急,玉霖也没法多想,迅速地环顾四周,一手拉着一个人就往石门跑! 他们刚进入石门,门便“嘭”的一声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卷起一阵尘灰。 “咳咳。”玉霖蹙眉在鼻子前方挥了挥,从储物戒中掏出一颗夜明珠。 柔和明亮的光将空间微微照亮,此时他们才看清空间的陈设。 红砖砌墙,整个空间显得温暖。中间摆着一件黑色的沙发,配着一个方形的几案,在空旷的空间中显得十分突兀。 玉霖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他一说完,整个空间回荡着他的回声。 玉霖歪了歪头,举高夜明珠往吊顶照了一照,将整个空间的情况收入眼底,“这里怎么还有烛火,还有这吊顶——” 倏然,墙面上的壁灯蹭地亮起,暖红的烛光倒映在玉霖的瞳孔中,将他吓了一跳。 玉霖身子抖了一抖,随后警惕地看着四周,却发现没了动静。 他嘀咕道:“这灯怎么突然亮了……” 玉霖幽怨地抬起头,却神色一僵。 “嗨。” 魔族老祖端坐在那件黑色沙发上,敲了敲手中合着的折扇,笑脸盈盈地打了声招呼。 之前幻境里的那位魔修—— 玉霖瞬间血液倒流直冲脑门,他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 “小霖,你在说什么?”玉鸢迷茫地问道。 玉霖听罢僵硬地转头,对上了玉鸢茫然的眼神,说道:“你们看不见他吗?” 他粗重地呼吸着,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再看向沙发时,却是空空如也,哪还有谁的身影。 是错觉么? 玉霖闭了闭眼,“没事。” 他刚要继续往前走,却听耳边嗡鸣,传来沉闷的钟声—— “咚!” 玉霖身形一晃,冷不丁地向前踉跄两步,被玉鸢紧张地拽住了手腕,“小霖!” 玉霖头疼欲裂,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他吃力地道:“……没事。” 下一秒却视线模糊地跪在了地上。 玉霖身子紧绷,听不清玉鸢的话语。他视线涣散地看着正前方地面上的石砖,努力地抓着玉鸢的手想站起来。 “嗖——” 就在此时,墙面不知何时变动,竟多了几十个密密麻麻的小孔,从中伸出一根根丝线刺向他们所在之地! 玉霖感受到身旁的气流微动,本就带着些警惕的他死死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整双手在微微颤抖,扔出浮水剑拼尽全力将丝线斩断! 待丝线皆断后,他脑中的弦也仿佛断了,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趴在地上。 醒神钟声好似还在声声入耳,进了魔门秘境之后,前世的记忆一直残存在脑海蛰伏着,丝丝缕缕的回忆又缓缓入了脑海来。 方才又见了那魔修,一切不对劲的预感都再次涌上心头…… “小霖!”玉鸢发现自己握着的指尖发凉,连忙蹲下身去,虚虚揽着玉霖的腰,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玉霖回握住玉鸢的手,感受着她手掌的温热,有些哽咽地喃喃道:“师姐,师姐……” “我在!我在!”玉鸢连忙回应他,直视他的眼睛,却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营养液宝宝们-3-! 64 第64章 ◎这分分明明是师兄师姐最后殒身的房间!◎ 山海宗的传承之地里为什么会有带有魔气的铃铛?神明之心为什么会在魔界? 平复下来后的玉霖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那件黑色沙发上,微微俯身双手合十沉思着。 包括…… 醒神钟为什么在这? 方才分分明明是醒神钟声,沉闷悠长的钟声声声入耳, 蛊惑人心,竟将人的神智一瞬间拉离了去。 能知道他前世之事的只有珺媞一人,如今又有这些个与醒神钟有关之物出现,很难不让人将其联想在一起。 只是……醒神钟如今魔气充足, 蛊惑人心,难道珺媞与魔界有关么? 玉霖神情复杂, 脑中浮现珺媞温柔的笑颜,迟疑地摇了摇头,不愿相信。 他抬头看向吊顶,发现上面阳刻出了不同几何图形,乍一看十分抽象。如今将整个吊顶上的图形串联起来,竟发现是个醒神钟的形状。 醒神钟上带了独有的云纹, 如今那些云纹被一个一个体现出来, 他不可能看不出。 师兄, 你这传承……是真的么…… 珺媞曾经在山海宗同他说的话与最后祭祀之时对不上, 女君的记忆尚且有错,能保证她留下的传承是真的么?没被人动过手脚? 究竟是谁在推进这一切。 “走吧。”玉霖起身,对他们说。 唯一的好事是尚未遇到前世师兄师姐殒身的那个空间。这一世提前发现了师兄的藏宝图,而他又对山海宗有所了解, 或许能让结局改变。 “嘭!” 玉轩是最后站起身的,他起身的那一刹那, 整个沙发往下掉落, 嘭的一声落到下一层。玉轩猝不及防失去重心, 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70章 玉霖瞳孔紧缩, 猛地抓住玉轩的手,身子后仰借力将他拉了回来。 他惊魂未定,连忙先将他们拉到了安全的地方,随后死死地盯着方才沙发掉落后出现的大坑。 “这是什么?” 这个坑十分规整,刚好能足够沙发的下陷,想必是有一个机关在不知情时打开,设计让他们掉落下去。 玉霖说罢,小心地沿着坑走,蹲下身子来低头看向下陷出来的空间。 与他们所在的昏黄空间不同,坑内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沙发下陷后,房间的亮堂灯光照了上来,照映在他们脸上。 玉霖召出浮水剑下去转了一圈,随后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根钩子,探出手去一钩,挂嵌到了吊顶之上。 随后他顺着钩子一晃,整个人浮空晃到了沙发上,借力落了地。 “下来吧!”玉霖抬头对他们说,声音在空旷房间内回响。 待他们下来后,才看清其中的陈设。 “这里好生空旷,什么都没有,那个机关设置的目的是什么?”玉轩环视一圈,问道。 玉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还是小心为上。” 四面空旷,墙面泛着金光,像一个贵族用的虔诚的祷告室。吊顶上巨大的水晶吊顶缓慢旋转,尽显富丽堂皇。 紧接着一阵低语般的声音渐渐响起,逐渐覆盖整个空间。 玉轩起先没有听见,待声音逐渐变大时,身子一顿,歪头倾耳听,疑惑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那声音如同呓语,是他没听过的语言,黏腻而悠长,却又带着一丝虔诚。 玉霖下意识接过话,“没有……”却在下一秒顿在了原地。 空间回响着的语言竟与珺媞当时祭祀时念的祭文无二。 虽不是相同的话语,玉霖却能清晰地确定:这就是祭司族的语言。 “……这似乎是山海宗女君那族的语言,只是我不知道这念的什么意思。”玉霖皱眉答道。 “是吗……”玉轩随意地答着,可声音却竟如浸泡在水里,隔了一层膜似的。 玉霖瞬间感觉到不对,打了个激灵,捂住耳朵大声提醒道:“这声音有古怪!” “嗡——” 浮水剑随时待命,在玉霖身旁嗡鸣。 可他们却已经中了招! 玉霖面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块,宛如水中倒影又宛如幻境。玉霖的眼神不自觉迷离,竟有些恍惚分不清现实。 他拼命闭上眼摇了摇头,随后猛地转头去看师姐师兄,只见他们的身形也有些扭曲,说的话也越发听不清。 玉霖东倒西歪地走上前去,伸出手去够他们的肩膀,却扑了个空。他如今肉眼测算距离有误。 他扑腾了几下才抓着他们的肩膀,凑到师兄师姐耳边大声吼道:“快走!” 与此同时,房间有灵性一般在尽头开了一扇门。 玉霖皱了皱眉:一扇又一扇的门总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候打开,仿佛要一层一层地将他们往前赶,最尽头的地方有什么? 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可别无选择,只好小心谨慎一些。 在他拉着师姐师兄进入下一扇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唉……”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漆黑的房间内连落针声都清晰可闻。玉霖扶着额缓了半晌,眼前才渐渐清晰了。 但当他看清面前的景象后,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整个人都冷不丁清醒了! 漆黑的房间暗暗散发着冷光,每一根线条都与玉霖记忆中的无二,这分分明明是师兄师姐最后殒身的房间! 玉霖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本能地想要退出去,却发现门早已被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本以为这次知晓了玉轩的藏宝图,避开了曾经的路线便能躲过这一遭,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命运荒唐。 对了……师兄如今毒素已清……想必……想必…… 玉霖想着,眼珠子转向玉轩那边,只见他披着皮甲软衣,牵着玉鸢左右望着,随后往玉霖这靠了一些, “这里漆黑一片,小霖,离我们近些。” 玉霖点了点头,警惕地看着四周,凑近了他们。 “这地方不对劲。”玉鸢若有所感,冷声说道。 她伸出手,一簇灵力散发着微光直直冲向房间尽头,让他们微微看清了房间的布置。 没有陈设。 这是一座毫无陈设的空旷房间,玉鸢的灵力冲击到了房间尽头,消散而去。 “师姐小心!” 玉霖刚说完,房间内突然刮起一阵狂风,裹挟着一阵魔气直冲他们而来。 他瞳孔紧缩。前世并没有这风,而是密密麻麻的箭矢! 狂风卷得又细又长,却不是冲着玉鸢而去,而是直直冲向了玉霖! 他拿起浮水剑去砍,却发现手腕本能地散发出混沌灵力,丝丝缕缕地围绕在空气中! 玉霖一惊,握着剑的手微僵。 下一秒,他紧紧握拳想要将混沌灵力收回,却发现狂风中裹挟着的魔气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味,一层一层缠绕在了混沌灵力周围! “小霖!”玉鸢慌忙朝他看去,伸手使出灵力去击周围的魔气。 玉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大声说道:“别过来!” “嗡——” 魔气与玉鸢的灵力碰撞,愈发汹涌了! 紧接着玉鸢灵气碰撞的力度竟反噬到了她身上,一股极强的气波顺着玉霖周围的魔气弧度向她划去,将她重重击退到了地上! “师姐!” 魔气不断缠绕在玉霖周围,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半晌,几乎便看不见他的身形,漆黑的魔气仿佛将他吞噬。 玉鸢着急地喊他的名字,前倾着身抓着一缕魔气不放。她抓着魔气的手十分用力,魔气不断侵蚀她的手心! 玉轩眉头紧皱地凑了过去,看着她鲜血淋漓的手,语气不善地道:“阿鸢!” 他伸出手用灵力包裹着手心来接过玉鸢手里的那一缕魔气,一面低低哄道:“……放手,先放手。我们再想办法……” 玉鸢却听不进去,她看着逐渐被包裹得没了声响的玉霖,带着哭腔说:“救救小霖!救救他!” 听见玉鸢的哭腔,玉霖的心几乎要揪成一团。他着急地不断拍击着眼前的风暴屏障,声音却被裹挟在风暴中,传不出去一分一毫。 玉霖咬着牙无数次聚起灵力打向屏障,可灵力却总是密不透风地只在屏障中涌动,紧接着那逐渐充沛的灵力又被屏障中的魔气侵蚀殆尽。 就在此时,方才玉鸢抓着的那一缕魔气倏然分出一缕尖刺,向着他们刺去! 正前方缠绕着玉霖的风暴也剥茧抽丝化作了一缕一缕魔气直直冲着他们而来! 玉轩连忙在身前罩起一个屏障,用包裹着灵力的手心抓着尖刺往旁边一甩。但丝丝缕缕的魔气却趁机凑上他的手心,逐渐蔓延开来,将他包围! “唰!” 一波未定一波又起,旁边的尖刺也趁着空隙向他袭来! 玉轩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护住玉鸢,尖刺透过皮夹软衣扎入皮肉,他闷哼一声。 “师兄!师姐!” 玉霖睁大了眼,着急慌乱裹挟着他,不断拍打眼前的风暴屏障。 却不想,倏然,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向着他们推来,将围困他们的魔气清洗干净。 “玉轩,阿鸢。” 65 第65章 ◎楚风眠敛了眼睫,下一秒吻住了他的唇,像是要堵住玉霖唇中未出口的悲伤话。◎ 一抹白色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玉轩眼前一亮,整个身体放松下来,抱着玉鸢的手松了一些, “师尊!” “重芜仙君”毫发无损,一身白衣不染尘灰。他一脸淡漠地点了点头,向着他们走去。 玉霖看了却心中咯噔一声,看着屏障外面不慌不忙的重芜仙君, 眼睛睁大,急急地吼道:“他不是师尊!别信他!” “砰砰!” 眼见着“重芜仙君”离他们越来越近, 玉霖着了急,死命地拍着风暴屏障,用浮水剑一击一击刺着屏障,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声音全被呼啸的风全数吞尽。 “你们别信他……别信他!” “重芜仙君”若有所感,转头看了他一眼,得逞地勾了勾唇, 微张嘴唇无声说道:“我赢了。” 玉霖猛地瞳孔紧缩, 目眦尽裂, 一股恶寒直直窜上头皮, “你要做什么!!” 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玉鸢玉轩面前。 “重芜仙君”大手一挥,方才还蠢蠢欲动的魔气一下子被灭了个干净,但席卷的狂风仍旧呼啸。 随后他蹲下身来,对着他们温柔低语道:“你们辛苦了。” 玉鸢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面颤抖着手指手忙脚乱地给玉轩处理伤口,一面焦急地望向“重芜仙君”, 第71章 “师尊, 小霖还在那面屏障里!救救他!” “重芜仙君”平静地望向她, 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救他。” “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 …… 玉鸢看着他的神情,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阿鸢!” 在玉轩歇斯底里的声音中,玉鸢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疼。她愣愣地低头一看,魔气化作一道尖利的长刺直直刺入了她的后心。 玉轩全身警戒起来,焦急地扑过去拔出了她体内的长刺。 下一秒,鲜血喷涌,玉轩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害怕地发着颤,他将玉鸢护在身后,冷冷地抬起头来,“你是谁!” “重芜仙君”勾唇笑着,慢悠悠地道:“我是谁……不重要。” 他泰然自若地站着,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着屏障中几乎看不见身形的玉霖说道:“看见了吗,他们又被你害了啊。” 玉霖急得落了泪,声音嘶吼又沙哑,听他此言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牙狠声说道:“你放我出来!放我出来!” “好啊。” “重芜仙君”应了声,低低一笑,“要出来见他们最后一面吗?”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风暴屏障便一下子撤了去。 呼啸的狂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玉霖踉跄地跑到了玉鸢面前。 玉霖一手紧握着浮水剑,看着气若游丝的玉鸢,哽咽着从储物戒抛出一粒瓷白色的药丸,“师姐……这能保命,快吃……快吃啊。” 他颤颤巍巍地将药丸给玉鸢服下,口中不住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玉轩眼中的疲惫藏不住,他红着眼眶给玉鸢处理伤口,却还是安慰他道:“这不关你的事,道歉做什么?” “都是我的错……”玉霖的愧疚没有减轻一分,他低下头,敛下眉将神情掩在阴影中,豆大的泪珠直直滚下。 半晌,他握紧了浮水剑,转身朝着“重芜仙君”挥去! “唰!” 水蓝色的长剑在空中划出弧形剑光,却见“重芜仙君”不躲不闪,单手捏住了玉霖的浮水剑。 玉霖的指腹抵上剑柄向下一按,剑身脱身后向下一挥,复又中途转向直直刺向“重芜仙君的”心口! “重芜仙君”微微一笑,“你对着这张脸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不过……你觉得你这点小伎俩能伤得了我吗?” 说完,“重芜仙君”的身影化为虚空,随后转瞬出现在了玉霖的身后! 玉霖扑了个空,点步站稳身子。他咬了咬牙,灵力聚上手心,破空般的灵力朝着“重芜仙君”冲去! “唰!” 灵力击中卷起一片尘灰,徐徐升起的烟雾遮掩了一些玉霖的视线。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玉霖心头一喜,以为伤他不浅,却又在下一秒觉着不对劲。 味道的距离不对劲。 玉霖僵硬地低头,血流如蜿蜒的蛇歪歪扭扭地流到了他的脚边,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的身子跟着颤抖,整个人被冻住了一般。 ……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剩下流动的血滴声。 “嘀嗒。” “嘀嗒……” 突然一双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强迫着他看向血流的源泉! “嘀嗒!” 眼前的情景太有冲击力,玉霖往后踉跄两步,身形一晃,几乎要往后跌去。 映入眼帘的俨然是两具破败的尸体,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奇异的光从侧上方照下, 显得他们的神情更加狰狞可怖。玉霖心起一阵悲凉,宛若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玉鸢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她的两手手腕被魔气制作的尖刺贯穿,就这么被镶在空中。 尖刺正在不断往她的灵脉注入着魔气,贯穿处散发着紫色幽光。她胸膛方才被尖刺刺入的地方还在冒着鲜血,整个人狼狈至极。 玉轩被吊挂在她的身旁。 他的双眼睁大,太阳穴两边被魔气化作的尖刺直接贯穿,四肢以一种无力又诡异的姿势被吊着。像破败的提线木偶。 玉轩的脖子有一处长长的勒痕,青筋暴起时勒痕周围有着遮不去的乌青。 已无回天之力了。 为……什……么? 玉霖身体僵硬,动不了一丝一毫。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了声,只能无力地气声开合,泪流满面。 “重芜仙君”观察着他的反应,愉悦地说:“其实你不该让我放你出来的。这样他们能死得更体面些。” 玉霖的太阳穴嗡嗡作响,仿若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不住地颤动着,心却不断下沉下坠,如任人宰割的羔羊般卸了力气,“你到底……为了什么?” “重芜仙君”微微向前俯身,转头去看玉霖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幅度更甚。 他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玉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是你救珺媞出来的……惩罚。” 眼见着玉霖怔怔,“重芜仙君”指尖轻点他的额头,一簇深紫色的光芒幽闪了一瞬,转眼便消失不见。 他笑了一下,一转眼便变为了魔族老祖的模样,含着笑意说:“再会。” 魔族老祖的身形退去,玉霖失神了一瞬,身形一晃才回过神来。 他的记忆一片混乱,只隐约记得刚入空间时,前世相同的箭矢袭来。 他们本是可以逃掉,房间内饱含着的蠢蠢欲动的魔气却被他的混沌灵力吸引。 师姐师兄为他抽拉魔气时,被暴动的魔气贯穿……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师姐的尸首,崩溃地跪了下来,“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玉霖闭上眼,感受到灵脉中散发着的混沌灵力,紧紧握住了拳。 “所以如果不是混沌灵力,他们就不会有事。”玉霖浑浑噩噩地呢喃。 “如果不是混沌灵力,他们就不会有事……”他红了眼眶,低下头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灵脉,紧紧握住了浮水剑,向着灵脉割去。 浮水剑嗡嗡作响,摇摇晃晃地定在原地,阻止他的动作。 “连你也要阻止我么?” 许是玉霖的语气太过可怖、情绪太过崩溃,浮水剑挣扎了半晌便沉默了下去。 “滴答。”玉霖垂眸平静地望着鲜血直流的灵脉,心中竟涌起一阵快意。 他爬到师兄师姐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师姐的手。灵脉中的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到掌心,刺眼得很。 他能感受到混沌灵力逐渐被抽离,身子也越来越虚弱。他气若游丝,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中都几不可闻。 玉霖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哽咽,沙哑得只剩气声,“别丢下我……” 他在师兄师姐身旁蜷成一团,不知何时竟昏了过去。 …… 他再苏醒时,眼前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玉霖气若游丝地微微呼吸着,又闭了闭眼。 “你醒了?” 直到有声音传来,他才闻声望去,却发现楚风眠的脸庞映入眼帘。 玉霖动了动冰冷的手,摸到了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披风。 见他茫然,楚风眠强颜欢笑地勾了勾唇角,“你的手我给你包扎好了,你……” 玉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受伤的灵脉,身子一抖,一把将他推开,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踉跄到了一旁,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喃喃道: “不要靠近我,我会害了你们,我会害了你们……” 楚风眠一愣,看着散落在地的披风,站起身来蹲到了他的身边,放软了声音哄道:“没有,你没有害谁。” 玉霖听见这话,声音逐渐哽咽。他的嘴唇十分苍白,毫无血色,颤动的睫毛下眼神涣散, “师姐师兄被我害了,闻谨也被我害了……” 玉霖的情绪本就不稳,说话间声音越来越小。楚风眠见他眉头紧锁、声音轻飘的模样,连忙靠了上去。 “玉霖,玉霖!”楚风眠急急地低声唤道。 玉霖的额头滚烫,最后只哼哼唧唧地无意识呢喃几句呓语。 他的状态不好,楚风眠不敢带他御剑,只好带他去附近的镇上坐船。 玉霖被楚风眠抱着,一直无意识攥着他的衣领,楚风眠感受着胸口衣物的拉扯感,轻声哄着,放缓了脚步。 “哥哥?” 上了船舶,楚风眠松了松手。他放开手,却见玉霖反应极大,他身子紧紧绷着,抓着楚风眠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开,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玉霖意识不清,眼神没有聚焦,一直在哭。楚风眠这才发现玉霖的泪洇湿了他的衣襟。 楚风眠伸手轻柔地将他睫毛上的泪珠擦去,另一只手虚虚环着他的腰。 他抬起玉霖的脸温声道:“哥哥,你看看我。” 玉霖眼神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楚风眠。楚风眠轻轻摩挲他的脸庞,“你看,你还有我,是不是?” 第72章 玉霖顺着他的话喃喃道:“……我还有你?”他似乎被什么字刺激到,又颤抖着哽咽起来。 细小的呜咽被咽入喉中,玉霖的眼神不能聚焦,像被梦魇住一般。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伤心得几乎抽离了这个世界。 楚风眠垂下眼睫,羽扇般的阴影洒在脸上。 怀中人失魂落魄,眼尾还挂着泪痕。玉霖哭得竭力,泪都要流干了。 楚风眠低下头与玉霖抵着额。玉霖眉头紧紧蹙着,呼出的温热鼻息与他的呼吸纠缠,像是将悲伤与脆弱一并传递了过去。 楚风眠敛了眼睫,下一秒吻住了他的唇,像是要堵住玉霖唇中未出口的悲伤话。 这么漂亮的唇,不应该说出那般悲伤的话语。 楚风眠闭上了眼,含糊不清道:“你还有我……” 玉霖无助地轻阖双眼,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洇湿了衣衫,在柔软的布料中晕出水痕。 他的脑袋迷迷糊糊的,无意识地回应着触及唇边的温热触感。 楚风眠也知道他现在神智不太清楚,换作是谁都会回应。双唇一触即分,他浅尝辄止地向后退了退,吻了吻玉霖的唇角,将他拥入怀中。 “我会护着你,不用怕。”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66 第66章 ◎“这是……要博美人一笑?”◎ “……师兄, 师姐!” 玉霖猛地坐起,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不停地大口呼吸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后背全被冷汗洇湿。玉霖的眼神逐渐聚焦,他看清屋内陈设之后卸了力气,“是梦……” 吱呀一声门开,楚风眠端着托盘进来, “哥哥,你醒了?” 之前在魔界酒馆时玉霖没碰一些重口味的东西, 楚风眠便以为他不喜欢,于是给他做了些清淡小食来。 楚风眠将托盘放在桌上,一一端至玉霖面前,垂眸说道:“等你休息好些再带你回浮生门。” 船舶上的事不必再提,玉霖狼狈不堪的样子也都烂在心里。他没多问魔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玉霖包扎着的灵脉。 他发现玉霖时, 玉霖的灵脉被他割出一条极长极深的剑痕, 正在不断往外涌血。楚风眠看着躺在血泊里的玉霖, 心跳都骤然空了一拍。 玉霖许是真不记得从魔门秘境出来的事了, 神情自若地看着楚风眠。他思索了半晌,勉强笑了一下,“多谢你,但我不想回去了。” 楚风眠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不回去了。” 玉霖接过他手中的碗勺,好奇地往外望了一望, “我怎么在这, 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楚风眠无奈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看着玉霖的神情, 撒了个谎,“我在魔门秘境外面捡着你的,你靠在柱子上,灵脉不知怎的出了血,还在不断向外涌。你真是……” 玉霖笑笑,没打算解释灵脉的事,“下次不会了。” 也不会有下次了。 楚风眠见他垂眸黯然神伤的模样,连忙生硬地转开话题,“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重生之后一心一意只有救师兄师姐这一件事,如今被楚风眠这么一问,眼神中带着无助与茫然,“……我不知道。” 他眨了眨眼,“倒是你,远之剑尊不喊你回去么?跟着我乱跑?” 楚风眠轻笑一声,“你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就别担心我啦,飞剑宗从来散养。”他张了张手臂,逗玉霖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我可不像你,没人看着就总把自己整得遍体鳞伤。” 楚风眠看着他的神情里满是无奈,他虽是玩笑话,玉霖却也无从反驳。 他见玉霖耷拉下眼睫出神,伸手搓了搓他的脸,笑了一下,面色温和地对他说:“跟我出去走走吧。” 一推开门,欢欣喧闹声传来,大街上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伴随着高昂的吆喝声与交谈声。 玉霖许久没来过这般热闹的地方,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童年时光。 他愣了一愣,“这是何处?” 楚风眠笑着拉过他的手往前走,“这里是清平屿,人人安居乐业,不需要修仙求荣,日子好不自在。这里的门派比较弱,却没有这么多的修仙崇拜。” 主要是能让你不这么容易被找到…… 楚风眠转过头,看着玉霖无意间露出笑容的模样,挑了挑眉,“我就爱在这里待,怎么样,日子还不错吧?” 玉霖好奇地左右观望,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好!难为你找这么个好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毛茸茸又暖和的披风披在了玉霖肩上。这披风厚实不压人,是实打实的好材质。 玉霖往后蹭了蹭毛绒绒的衣羽,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储物戒,笑着拉紧了披风,“你连衣物都置办好了?跟变戏法似的,突然变出一件披风来。” 楚风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哥哥你昏迷的时间真的有一点点久。” 说罢,楚风眠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你身子弱,理应穿得暖些。如今上元节将至,天气渐冷,不能再穿那般单薄了。” 玉霖顺着他的话轻触手指,却摸到一片冰凉。其实他修为上来后就不会觉着冷了,如今又是为什么? 后知后觉才想起他的灵脉已经受损。 玉霖空着的手指动了一动,神情未变地调笑道:“这般贴心,你以后的媳妇一定好福气。” 楚风眠一愣,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半晌,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装作好奇地问道:“……还说我呢,哥哥,你以后可有想成亲的人?” 话题突然被扯到了自己身上,玉霖宕机了一瞬,慢吞吞地说:“啊,我这病秧子,就不祸害别人了吧。” 他自认不是个会照顾人的好性子,若是真娶了妻,担不起担子来,岂不是祸害了别人。 玉霖从未细想过此事,因此只是苦恼了一瞬,便又被旁边吆喝的杂耍摊子吸引了视线。 “我倒是许久没看杂耍!”玉霖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面前耍着火棍的百戏人,不时惊呼道:“你看!他会喷火!” 楚风眠被他逗笑,站在他身旁,“你又不是不会变出火苗来,怎么这般奇怪?” 玉霖飞快地反驳道:“那不一样!” 修仙者灵力变换的把戏见多了,如今穿梭大街小巷,看寻常百姓的杂耍,倒有几分稀奇起来了。 楚风眠笑道:“你要喜欢,回去我也耍给你看。” 玉霖惊奇道:“不用灵力?你会?” 楚风眠神情自若地胡诌道:“以前闲散的时候就喜欢在街上瞎逛,耳濡目染又跟着师傅学了些,自然会了。” 他确实会,只不过那其实是曾经流落街头时为了生计学的本事,而不是走街串巷看的。 时间过得快,夜幕降临,街道上灯笼微微晃动,玉霖被冷风吹得鼻子微红。 “你们浮生门以前过这种节日么?” 玉霖回道:“过的。以前很热闹,会一起在师尊的小院包元宵……”伴着周遭热闹的氛围,他陷入回忆。 他太久没有过过团圆的上元节,有些记不太清了。 楚风眠就在旁边静静地听,容他慢慢回想,没有打断他。 待玉霖说完,他才道:“如此听来,你们师门挺和睦的,为何如今闹成这般模样?” 玉霖笑了一下,没说话。楚风眠问道:“是因为玉伶么?” 玉霖道:“嗯……不全是。这有点太复杂啦,我说不清楚了。” 他们之间隔了好几条人命,有他的,有师兄师姐的,还有玉伶和柳家的…… 他着实看不真切了。 玉霖太压抑了,楚风眠见过他崩溃的模样,自然希望这些情绪疏解了好。 果不其然,玉霖不知自己沉思了多久,哼哼轻笑了两声,像是释然,连眉头都舒展开来,“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向前看。”楚风眠附和着他的话,暗暗注意着他的神情。 见他神色恢复如常,才指着前头那挂了满墙飘飘扬扬的绸条,转移话题道:“哥哥,我们去猜灯谜!” 他说罢,拉着玉霖就跑。玉霖还没回过神,呆呆地愣住,末了噗嗤一声展开笑颜跟着他跑, “跑这么急做什么!” 街上人山人海,今日楚风眠身穿一身月牙色长袍,衬得他极为白净。他笑眼弯弯转头看了一眼玉霖,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风在耳边呼啸,人声闹语近在耳侧。 玉霖许久没有这般疯过,眨了眨眼,看着楚风眠的高扎发和挺拔的身姿,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到底还是年轻肆意的少年郎啊。 许多书生聚集此处,高盘着发,缀着一条丝带,衣物样式简洁干净,正笑闹着围在一起指着写有灯谜的绸条。 第73章 楚风眠带着他挤了进去。绸条旁挂着各式各样的宫灯,在风的运作下徐徐转动。 “哥哥可有中意的?”楚风眠微微低头问道。 玉霖笑了一下,“我若有中意的,你便给我赢来么?” 楚风眠颔首回道:“那是自然。” “呀,小兄弟,口气不小啊。” 二人闻声望去,方才聚在一起的一位书生嘻嘻哈哈地转过身来调侃他道:“这是……要博美人一笑?” 楚风眠一愣,装作惭愧地回笑道:“这位兄长莫要取笑我了。” 书生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既然都是读书人,一起来一起来。”他对着玉霖微微抬起下巴,“小兄弟,你也来!” 玉霖嘻嘻哈哈地应了,对着楚风眠挤眉弄眼,上前走到他身侧。 “哥哥,要哪个?”楚风眠凑到他耳边问道。 玉霖抬眼望了一望,“要那个蝴蝶的。” 楚风眠笑眼弯弯,“好。”他转头问那个书生,“敢问兄长,那个蝴蝶宫灯需要猜对几个灯谜才能拿?” 书生回道:“五个灯谜,这宫灯有许多小娘子喜欢呢,抢手得很。” 楚风眠诧异地说:“五个灯谜也不多……这里围了不少人,竟无一人拿下?” 书生笑了笑,“自然不止,还需答上最上面那个才行。” 说罢,他给楚风眠指了指最上方飘扬着的绸条。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67 第67章 最上面的绸条写着:不惧烈火冰封, 不怕剧毒撕扯——打一防御器具。 楚风眠看到此处心头一紧,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 能同时满足这些特质的毫无疑问只能是修仙法器,而碰巧, 这件防御器具他真的见过—— 玉霖在极川之地得到的皮甲软衣。 那皮甲软衣名为混沌寒衣,是在极川之地浸泡炼制百年而成的不世出的法器。其中用途能知道如此清晰的只有老祖。 如今为什么会被写在这里? 楚风眠不知道这是何意,却也不打算隐瞒,凑到玉霖耳边说:“哥哥, 这绸条上的谜语,像是在说你的皮甲软衣。” 玉霖点了点头, 也猜到了此物,“当年你来寻此物,可知道它叫什么?” 楚风眠道,“此物名为‘混沌寒衣’。” 又是混沌…… 玉霖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还包着纱布的灵脉,垂下眼睫低头不语。 他如今看见“混沌”二字都会条件反射地身子一僵, 这两个字像是梦魇, 魇得他喘不过气来。 玉霖哑着声突然问道:“……这件器物, 很多人知晓么?” 楚风眠摇了摇头, “不多……也就还有我家长辈知道。” 玉霖听到这个回答倒有些诧异,“远之剑尊也知晓此物?” 楚风眠一哽,差点忘却他如今的身份不过飞剑宗的一个闲散弟子罢了,连忙就着他的话应下。 玉霖听了, 陷入沉思。 既然知道的人不多,那又是谁将其当作谜底悬挂此处, 又在等待谁上钩? 玉霖脑子浮现里出那个身影, 打了个寒颤。他抬眼看向绸条, 眼神幽深。 没人能够证明此物与魔族老祖有关, 也不能证明他知晓此物。但是,玉霖冥冥之中觉着与他有关。 毕竟那人一向看起来无所不知。 玉霖低声对楚风眠说:“先答出五个谜底,把绸条摘了吧。” 若是真的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他便也将计就计,看一看幕后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风眠看他望向绸条,以为是他想要那宫灯,笑了下说:“好。” 他抛了抛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碎银,凑到前头去,笑脸盈盈地猜出五个谜底来,又礼貌地将手中碎银交给摊主,问道: “最上面的绸条上写的——可是‘混沌寒衣’?” 摊主眸光一闪,接着讶异地道:“是啊!今日人来人往这么多人,唯有你小兄弟你猜中了!真是见多识广!” 摊主展开笑颜,脸上的褶皱都堆在了一起。他将绸条摘了,又取下宫灯来交与楚风眠,“小兄弟真是博学多才,这宫灯是你的了!” 楚风眠敛眉,接过宫灯道了声谢,朝着玉霖的方向走去。 “哥哥,愣什么神?”楚风眠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垂着眸子眉头紧锁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玉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没什么。” 那宫灯本就有许多人垂涎,楚风眠一举惹了他们的注意,方才同他们搭话的书生也转过身来惊叹地问道: “好厉害,你们是修仙人么?这‘混沌寒衣’,我竟没有听说过。” 楚风眠笑了一下,含糊地解释道:“家里的兄弟是修士,又对法器痴迷,我便碰巧听过一些。” 书生点了点头,转开了目光,死死地盯着玉霖手上的宫灯。 他比起方才的问话明显多了些热忱,催促着说:“快看看,快看看。” 玉霖应了一声好,捧着宫灯举高了些。 这灯罩着一层半透明的纱罩,方才挂在摊子上时,里头的蝴蝶模样若隐若现。 如今取下来之后,并未亮灯,灰扑扑的,只隐约闪出蝴蝶翅膀上反光的纹样。 玉霖的手在宫灯上摸索,在一个凸起处停住了。他往里一摁,宫灯里头本来放置蝴蝶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浑圆的夜明珠,散发着橙黄的亮光。 蝴蝶像是活起来一样,绕着夜明珠转圈,扑闪着翅膀,亮蓝色的翅膀被光照得十分迷人。 玉霖感受到宫灯的变化,将手拿开,提着宫灯。下一秒,灯罩旁四周繁复的花纹展开,流苏摇摇晃晃地缀着。 周围人自是注意着玉霖提灯的动静,一时间惊叹声一片。 “难怪有许多小娘子喜欢呢,原来是这样的暗藏玄机!”书生感叹道,伸出手想去触碰宫灯,却又中途收回了手。 玉霖垂眸看了宫灯许久,透亮的颜色淡淡地透在他的脸颊。他的眼睫微微颤动,笑了一下,“挺有意思。” 他抬头看了一圈,周围一圈紧盯的目光才收回了去。玉霖问道:“这宫灯,很多人知道?” 书生答道:“当然啦,这摊子这么火热,你当是为何?自是这摊主放出噱头,引了许多人来。” 他说罢,哎呀地又感叹了一声,啧啧称奇,“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宫灯,你们这趟真是值当。” 玉霖没接他的话,抬头与楚风眠对视了一眼。 既然这么多人都是因这宫灯慕名而来,那这摊主为何如此爽快地就将头筹递了出去?没了这个噱头,他也留不住生意。 摊主没有大张旗鼓趁机拉拢客人的打算,而是换了个小厮来主持摊子,自个儿进了摊子后头的帘子再也没出来,像是为了此物来的一样…… 难道这摊主是刻意引人来这?又只为了送出这宫灯? 玉霖想起方才他与楚风眠决定来这摊子也是因为人多,才想来凑个热闹。 他若有所感,猛地朝人群中望去,结果对上了一双懒散又运筹帷幄的眼睛。 玉霖一愣,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幻境中的那位魔修隔着人群朝他笑了一下,紧接着慢悠悠地负手往外走去。 “哥哥,看什么呢?” 那魔修实力莫测,这里又人山人海。他不能拖累了别人也不能拖累了楚风眠。 “……无事,只是一位故人。” …… 一位身着华贵衣装的女子平躺在山海宗的冰棺之中,她双手叠放在身前,闭着眼,神色平和。 “女君。”白发老人站至冰棺旁,轻唤一声。 冰棺中的女子在下一秒睁开了眼,漂亮的蓝色眸子倒映着棺内徐徐的云雾。她的睫毛上染了冰,覆了一层雪白。 “锦青,辛苦你了。”她手撑着棺底坐起身,温声道。 锦青弯了弯身,接着用他沙哑苍老的声音汇报道:“女君,我发现魔门秘境中的传承之地被人动过了。” 珺媞有些诧异,“嗯?是哪一支的传承?竟还有人存活于世?” “是言玉的传承。他家曾经出过变乱,想必这人的长辈曾经被逐出言家,血脉淡泊,因此逃过一劫。” 珺媞点了点头,“归根结底也是言家人,甚好,那便接回来吧。” “……只是现在,不在了。” 珺媞的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那人正是玉霖的师兄,已死在魔门秘境中了。” 珺媞眨了眨眼,想起幻境中玉霖哭喊着让她不要开魔门秘境的模样,喟叹一声,“……是我欠他了。” 锦青急急地说:“可是是您让他重生的,他又怎会怪罪于您?有什么可欠呢!” 珺媞摇了摇头,“不。是我需要他帮我,说白了本不过各取所需。但当时若不是那人愿意舍弃寿元给我助力,这事也办不成……” 第74章 “我欠玉霖一份情。” 珺媞定定地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整理好衣衫,“你曾让他们去试炼之地,可有能接下传承的人?” 锦青回道:“有一位,是飞剑宗的凌光意,接了墨九的传承。” 珺媞点了点头,“盯着吧。” 仙魔大战之时,山海宗的势力都消了个干净,神明之心也不知所踪。 珺媞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魔族那位可有动静?” 锦青知她提的是魔族老祖。那人本是魔尊,在仙魔大战中同样神魂受损,却因他与混沌魔道直接相接,恢复得极快。 “他恢复得极快,如今魔族横行霸道,已如往日那般了。” “他竟没有攻到人界来么?” “有重芜仙君等仙君坐镇,他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珺媞思索片刻,否认道,“他不是那般安分的人,想必是他也还没拿到神明之心。” 那场大战后,神明之心失了踪迹,双方都讨不到好,互相制衡,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她苏醒,多了一份助力,若是能寻到神明之心,事情又会好办许多……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68 第68章 ◎玉霖一身素色,蜿蜒点缀的血迹竟衬得他更为绝艳。◎ “如今魔界动荡, 素回不知从何处带回来个能人,看不清他的底细。” 楚风眠看向半跪着汇报的黑衣属下,问道:“是魔修么?” “是。” 楚风眠眼神带了冷意, “叫得上号的魔修统共就这么些,他哪来招揽厉害魔修的机会。” “听着阿婧探出的意思,是之前养在世外,未出过世的。”黑衣人答道。 先前阿婧在扶阳城与楚风眠对接过后, 便找了机会搭上了素家人。 她办事能耐清晰,又生得漂亮。转眼数年, 她已是素回那见得上面的人物了。 “哦,那应当是他培养的杀手。”楚风眠呵呵一笑,“真是不易,能在花大价钱培养女儿的同时还能一声不吭地培养出一个大高手。” “阿婧可见过了他的身形?什么模样?” 黑衣人摇了摇头,答道:“只知道他的皮肤黝黑,成日躲在暗中。” 倏然, 屋内的床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风眠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你先去吧。”那黑衣属下便隐匿在了阴影之中。 “风眠, 怎么起得这般早?” 楚风眠笑了笑,起身向床帐走去,“阳光正好,便起身了。正巧要来寻你, 你便醒了。” 他坐在玉霖床榻旁,给他将被子掖好。 玉霖睡得眉眼惺忪, 顺势抓住楚风眠的手, 扑到他怀里。他侧着头趴在楚风眠胸口, 语气迷糊地哼哼道:“再睡一会……” 楚风眠轻笑一声, 揉了揉他的脑袋,“想睡多久都行,我陪你。” “真的吗……”玉霖无意识应了,脑袋里迷迷糊糊的,顺嘴问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楚风眠的手僵了一瞬,没有回答。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玉霖的呼吸逐渐平稳。他轻轻趴在楚风眠怀里,乖顺地轻阖眼眸,扇羽般的纤长睫毛在脸颊上打出细碎的投影。 见玉霖睡得没意识了,楚风眠才用了只能够自己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嗯……可能是因为喜欢你。” 阳光温暖,他真的脑袋放空地搂了玉霖坐了好一会儿,才复又敛了眼睫低头深思。 老祖不会放任他谈情说爱而什么都不干,此番魔界动荡,他也必须得做出点表示。 魔界西海有所动作,有人怂恿魔修使用培养液与怪物融合。一时间,千奇百怪的生灵横空出世,搅乱了魔界平衡。 培养液的原料稀少难寻,大多也都掌握在雇佣兵商会的手中。 为首的殷洛川为人正派,时常接济贫苦落败的雇佣兵,一向对这等技术持反对意见,培养液的数量更是限制到极少。 如今又怎会放出这般多的培养液出世? 魔界的秩序本就不好,一向是强者为尊。西海的怪物物种千奇百怪,实力不一,融合出来的效果自然不同。 这般大量的培养液流露出去,魔界的实力排行……恐怕得变一变了。 要回去看看。 楚风眠看了一眼怀中的玉霖,搂着他的腰轻轻将他放平,掖好被子后留了个字条便出了门去。 他不知,在他出门后,被他压在字条上的那前些日子拿回的蝴蝶宫灯闪了一闪。 过了一会,床榻中的玉霖开始扑腾。他额上尽是细密的冷汗,被魇得脱不了身。 “玉霖……我恨你……” 玉霖脸一下子变得惨绿,不断向后退去。 梦境中一片鲜红,魔门秘境的四周都在滴着血,面前的两具尸首愈来愈近,粘稠的血迹向他涌来。 玉霖退无可退,嘴唇大幅度地颤抖着,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抖动,“好多血啊……师兄师姐。” 他闭上眼,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耳边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我恨你!我恨你啊……” 玉霖将头埋入臂弯,哽咽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也是他一生不能忘却的噩梦。 “咕噜……咕噜……” 面前的景象化作血流汹涌,喷涌而出的鲜血如浪潮一般朝他奔来,诡异的鲜红宛如要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 玉霖瞳孔紧缩,向后逃去,却与浪潮的距离越来越近。不论他跑得多快,都是注定要被深渊吞没…… 好似一切都是无望。 玉霖紧紧绞着被褥,指甲都嵌进肉里。他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得很。鸦羽般颤动的睫毛有些湿润,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泪珠。 他猛然睁眼,踉跄着起身,手臂大幅度地发着颤。玉霖眼神涣散,慌忙向外走去,却在推着床案时猛然打落了花瓶。 “嘭!” 青瓷碎了一地,玉霖的手心被划出一道极长的刮痕。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心蜿蜒向着手腕绕出一条流痕,映衬他清晰可见的蓝绿色血管。 “是血……” 玉霖抬起手,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血,身子跟着颤了一颤。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不顾手心越来越强烈的刺痛感,毅然决然地往外跑。微风在耳边呼啸,玉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好似与世界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下一秒,他踉跄了一步,好似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身子无力地栽到了角落。 玉霖双手撑地粗喘着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如墨般的一头黑发垂落而下。他的身子瘦削见骨,雪白的里衣沾了尘灰和血迹,狼狈不堪。 跑动之中下意识抿唇的动作让他的唇微微湿润。他嘴唇微张,眼眶略有泪意,摩挲时一道浅浅的血痕挂在侧颊。 玉霖一身素色,蜿蜒点缀的血迹竟衬得他更为绝艳。 字条上方那宫灯内里的蝴蝶围绕着夜明珠匀速飞动,却如机械般顿了一下,紧接着在飞动中愈发无力,垂下翅膀晃晃悠悠飘落到了宫灯座底。 一瞬间,宫灯灯罩上倒映着的蝴蝶投影消失不见,座底下展现的赫然是—— 蝴蝶折翼。 …… “大人。” 黑衣属下向楚风眠拱手,迎他入殿。 楚风眠穿了一件黑色长袍,上头花纹用金丝织就。他负手而立,款步向殿内走去。 他带了半边面具,右边脸被冰冷的银白面具包裹。他的眼神冷得掺了冰,坐在高椅上接过了属下递来的请柬。 “庆功宴……” 楚风眠冷笑一声,“不过是屠了一个小门小派,庆什么功呢?” “他身边那位能人风头大得很,不少人惧着他呢。素回此番给老祖也递了请柬,想必是想把这位能人献于老祖的。”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道:“他选的人,老祖可不一定看得上。给我递请柬,还真是不怕我去搅了他的场子。” 他说完,将烫金请柬随意地丢在了案几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他有请雇佣兵的人么?” 属下愣了一下,“有的。请了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属下接着补充道:“听说这次培养液流出之后,也有雇佣兵商会的骨干使用……殷洛川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 楚风眠颔首,“他自是不喜这些,如此也是应当。” 属下揣测着他的想法,踌躇地问道:“属下斗胆一问,大人可是觉着这培养液流出与素回有关?” 这属下是他培养了数年的心腹,楚风眠瞥了他一眼,对他多问的话没有怪罪,“嗯”了一声。 “商会这些年都没有动作,对于培养液培养出的生灵也见怪不怪。殷洛川一副不知情的反对态度,应当不是他。” “想必是素回跟商会联合,暗中捣鼓出了什么让殷洛川的心腹的心动的东西,他才会宁愿承担殷洛川极大怒火也要将培养液大批量流进商市。” 第75章 楚风眠微微蹙眉,“只是培养液培养出的魔修不算特殊。那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素回欢喜至此,如此兴师动众地办庆功宴,甚至还请了老祖?” 属下不敢吭声,待楚风眠说完才递上了一册书简,里面赫然是如今魔界的实力排行。 楚风眠接过书简翻看一番,皱起眉头来,“变动不小啊……” “变动较多的大多是雇佣兵,他们常年游走在混沌地带,对怪物习性种类更为熟悉。”属下在一旁补充着。 楚风眠冷哼一声,眯了眯眼,“一群莽夫。” 雇佣兵大多是讨生活,及时行乐。因此他们道德感不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只用武力取胜。 强抢民女、伤残无数。每年这样的事一桩一件十有八九都是雇佣兵干的。诚然,雇佣兵里有殷洛川这样的好人,但坏种也实在多。 楚风眠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来。 庆功宴就在后日。楚风眠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准备着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什么主cp吃一口!-3-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么么么宝贝们! 69 第69章 ◎如今老祖主动提起。恐怕玉霖的事……已经被知道了。◎ “素回大人, 我来迟了!” 来人大步进门,哈哈了几声,拍了拍素回的肩膀。 “哎哟, 由贤尊者!” 素回立马扬起一抹笑,迎了上去。他今日着一身明黄色长袍,金子打的挂饰垂着流苏,一晃一晃的。 来人名为由贤, 是雇佣兵商会的骨干,一张嘴巧舌如簧, 为人却极为小肚鸡肠。 此人仗着在商会拉帮结派的本事,恃强凌弱,无恶不作。名声实在不算好。 素回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他,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的样子,还真有种“臭味相投”的意思。 想必由贤也是培养液流出的事情里得利的一员。 楚风眠看着他被叫“尊者”时那幅度愈发大的笑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楚风眠一身月牙白, 只坠了件透着微亮色泽的墨玉。他随意地用一根白色丝带绑着几缕头发, 淡定地拿起手中的杯盏一口一口抿着茶。 今日给素回捧场的人有很多, 有些人是冲着他今日要炫耀的“宝贝”去的。而有的人, 是冲着勾搭素回去的。 楚风眠身边只跟着一个属下,打扮的又朴素得很,像个混入魔修之间的俏书生,没人搭理他。 他今日无意与素回争些什么, 不过是想看看,素回闹出了什么新本事。素回邀他来, 想必也是想炫耀罢了, 何必闹个不爽利。 由贤与素回聊得正欢, 却转了转眼珠子, 话锋一转,“听说今日魔尊大人也来了,不知是哪位,能否一见啊?” 楚风眠平日来无影去无踪,由贤又没什么本事,所以只听说过“风”的名字,并未见过本尊。 素回的脸色有些难看。 若是没有楚风眠,这魔尊之位本该是他的。 众人皆知他和“风”闹得不愉快,由贤又何必要在他大张旗鼓举办的宴会上拆他的台? 人群中顿时窸窸窣窣起来。 “素回大人和‘风’闹得不愉快,他不知道吗!疯了吧,这都敢提!” “听说素回大人的唯一的宝贝女儿素铃就是‘风’杀的!” “嘘!没证据可不敢乱说啊!谁不知道‘风’手段阴狠!惹了他哪还能有好果子吃!” “哎,你说,今天他叫我们来,不会是要公布他的私生子吧?说不定他生了不只素铃一个呢……” 由贤笑眯眯地看着人群,眼神寻找着楚风眠的身影,对耳边的话恍若无闻。 楚风眠迎上了他的视线,慢悠悠地起身,看着素回铁青的脸,对着由贤微微一笑,“幸会。” 楚风眠一身朴素的衣裳,像是来吃个便饭。他自若的模样带着出尘的气质,任谁来也看不出他是个杀伐果断的魔尊。 “他就是‘风’?!看着不像啊!倒像个……小白脸!” “听说‘风’本就年轻,有什么不像的……” 由贤眼睛一亮。他微微向前倾身,向前走了两步,迫不及待想同楚风眠搭话。 素回站在他身旁冷下了脸。他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老祖来了!老祖……” 一道温润的身影迎着光走来。围在他身边的人跃跃欲试,却又不敢靠近,最终空出三人宽的一条道来。 “老祖。”素回迎上前去,却见老祖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楚风眠。 “你来了。倒是许久不见你啊。”老祖笑眯眯地轻挥着手中的折扇,长发飘扬。 楚风眠顿了一下,向着老祖拱手行了个礼,眼神恭敬,不敢有任何逾矩之处,“‘风’,拜见老祖。” 素回直勾勾的眼神几乎要杀人,在外人看来,老祖一进屋便忽略了主人家,同楚风眠搭话,足以体现对楚风眠的看重。 可楚风眠却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楚风眠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后背起了些细碎的冷汗。 他近些日子“玩忽职守”,魔界起了动荡迟迟未解决,已经引起老祖的注意了。 如今老祖主动提起。恐怕玉霖的事……已经被知道了。 老祖自顾自上了座,他拿起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捏起酒杯摇摇晃晃,“若是有了心上人,带回来便是,何必藏着掖着。你什么时候也玩起了金屋藏娇的路子?” 见楚风眠没有回话,他轻笑一声,“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说,你心悦的是正派修士,所以不敢带回来?” 仙魔大战之后,老祖修养百年,魔界损失惨重。正邪不能共存,魔修与正派修士最是不能共处。 如今老祖一言,无疑是给众人当头一棒。魔界的实力翘楚、如今的魔尊,若与正派修士搅和在一起,这又会引起怎样的流言蜚语! 就连素回也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楚风眠。自楚风眠被认回以来,实力成倍增长,只听过他杀戮和夺宝的消息,哪听过他的艳闻—— 一时间人群中窃窃私语。 “风……不敢。” 楚风眠知道,这是老祖对他的不满,也是给他的下马威。他转过头,冷着眼震慑人群。到底他还是魔尊,被他盯着的人一下子噤了声。 气氛僵住,一时间鸦雀无声。素回哈哈两声,挥了挥手向前走去,“上座!哈哈哈哈,上座!” “好好好!上座!今天可是素回大人的高兴日子!” “不知道素回大人要给我们看的‘宝贝’是什么样子!” “哎呀,猴急什么!素回大人不藏着掖着已是我等的荣幸!” 老祖明明没有坐在主座,却已经是全场的中心。他勾着唇,看着众人落座。楚风眠心不在焉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素回上了主座,他亲自拿起酒盏,微微起身倾着身子看向老祖,语气中有扬起的笑意,“老祖,斟酒,斟酒!” 他被哄得有些得意,对老祖的态度也颇有些无法无天了。 老祖却也不在意,只用手背挡了挡他的酒盏,慢悠悠地抬眼说道:“让我喝酒,要拿出诚意来啊。说罢,叫我来,是要给我看什么宝贝?” 素回放下酒盏,笑意更浓了。他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铃铛,摇了一摇—— 座后的屏风内走出一位男子。 这男子身长八尺,身躯粗壮,皮肤黝黑。从皮肤的脉络中透出金丝一般的纹路,与他发金的瞳孔相映衬。 他双目无神,半垂着眼眸定定地站着。 “金色眸子,有意思。”老祖饶有趣味地靠在椅背上,端详着面前的人。 素回眼睛一亮,讨好地介绍道:“此人名为‘廉’,力大无穷,赤手空拳便能一人歼灭一个门派。他被剥离了七情六欲,误打误撞竟有了金瞳——带了些神性。” “神性。”老祖意味不明地琢磨着这两个字,哈哈一笑道,“好,神明都被你驱使。” 素回知道老祖一向对正派极为厌恶,对浮生门那位重芜仙君更甚。 他看着“廉”那一双与重芜仙君有几分相似的金色眸子,对着老祖谄媚道:“老祖若是喜欢,便将此人献于您,任您驱策。” 老祖勾了勾唇,“不必,难得有一位能用得上的人,你自个儿留着吧。” 素回一愣,却也只好道了声“是”,接着一挥手,廉便站到了座位旁边,一动不动,如同没有感情的人偶。 觊觎他的人却不少。 不说金瞳本就罕见,剥离七情六欲的人不会背叛,是最好的下属。此人又身材高大、武力高强,行事神出鬼没…… 素回这次是得了个宝贝啊。 胆大的人偷偷瞄向楚风眠,看他的反应。却见楚风眠垂着眸子淡定地执箸夹菜,只瞥了“廉”一眼,再无动作。 许是因为老祖在场,再热闹的气氛也无人敢多话,只挑捡着得体的话说,乏味得很。 第76章 “殷洛川没来么?”老祖瞥了一圈,没见着熟悉的身影。 素回解释道:“是递了请柬的,就是不知为何,殷会长没来……” 今日雇佣兵商会的骨干几乎都已到齐,却甚至小一半都能看出用了培养液的迹象,殷洛川能来才怪。 老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这宝贝,是从哪得的?” 素回沉默了一会,回道:“此人在西海最底层的炼狱锤炼了五年,是在无数怪物生灵中浴血奋战出来的。” 老祖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早有谋划。” 素回惭愧,“几年前得到的法子,本就想着待事成了,献给老祖您……” 老祖勾了勾唇,“有心了。”他抬头看向楚风眠,“风,你觉得这人怎么样啊?” 楚风眠猝不及防被点到,他抬起头来对上老祖的视线,客观地评价道:“西海炼狱乃刀山火海一般的地方,能从那里厮杀出来,自然好。” 老祖转头打量着一旁的廉,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廉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廉的眼底平静无波,如同一潭死水。 老祖挑了挑眉,用手一弹,一道带着浓郁魔气在空中晃动,紧接着到了廉的面前。 廉倏然身体一抖,低低地嘶吼一声,暴动起来! 他将手伸向面前的魔气光球,老祖却好像逗他玩一般,控制着魔气光球一直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嘭!” 廉整个人扑到了魔气光球上,地都被砸出裂缝。他的眼神带着吃人的狂意,呼吸逐渐粗重,与方才截然不同。 老祖淡然地隔空轻点他的额,廉过了一会呼吸才逐渐平复,恢复漠然又平静无波的模样。 “攻击力倒是强。”老祖半笑不笑地说。 “老祖,这……”素回看向老祖,欲言又止。 他用“廉”多时,可从来没出现过暴动的情况! 老祖瞥了他一眼,“用人前得先摸清楚底细,这人可不是你能轻易掌握的。” 他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看着素回,似乎能把他一眼望穿,“毕竟他本就不是普通人,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吃饭勿cue 饭吃一半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阿眠_(:3)∠)_ 偷偷谈恋爱还被教导主任抓包..! 70 第70章 ◎“阿廉,这几日频繁入我梦来……是你回来了吗?”◎ “可是有我弟弟的消息了么?” 殷洛川一脸期盼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那女子戴着面纱, 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身材纤细,如波浪一般的裙摆随风而动,举手投足间带着温婉, 却又不让人觉着小家子气。 她靠在红木制的桥栏上,“有的,我来魔界,就是为了给你带消息。” 女子低头思索道:“殷洛廉七年前从扶阳城与我们一别后, 便了无音讯。” “我叔叔家遣散前的老奴前些日子刚去,参加葬礼时, 我偶然听人提起殷洛廉曾被这老奴收留,后来与他告别时说的,是要来寻你。” 晚风吹得狠,吹落了女子的面纱,将其飘飘悠悠吹到了漆黑的水面上。 面纱之下,露出的竟是若君瑶的脸。 “要来寻我……”殷洛川身形晃了一晃, 不可思议地呢喃, 语气中带了颤抖和希冀, “后来……后来呢?他……可是来魔界了?” “十有八九。我在扶阳城最后一次寻到他的消息, 正是七年前他坐向通往魔界的船舶。” 殷洛川苦笑道:“……最后的线索,又断了。” 家族破败后,为了不被仇人追杀,他和弟弟殷洛廉约好一个在魔界, 一个去人界,二人分散开来, 待到站稳脚跟再偷偷联系。 雇佣兵最忌优柔寡断, 他装作了无牵挂的样子在雇佣兵内混了许多年, 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直到入了雇佣兵商会,他才着手准备着寻找弟弟的消息。 却没想到这一找就是近十年,他的弟弟在七年前就仿若人间蒸发一般,再找不到身影。 若君瑶看着他苦涩的表情,有些不忍。她的哥哥也曾陷入险境,她深有同感。她干巴巴地安慰道: “……他会绝处逢生的。” 这话殷洛川自己都不信,却还是过了半晌回道:“但愿如此。” 七年前,楚风眠崭露头角,素回处处给楚风眠使绊子,连带着卷起魔界好大的风浪。 那是魔界十分动荡的一年。 楚风眠十分敏锐,当时能从十分意想不到的地方挖出宝贝来,连带着许多魔修都去寻“机遇”,秩序混乱,闹剧频出。 可殷洛川也是这个时候凭借乱世中的豁口当上了雇佣兵商会的骨干。 一切都是这么的无常、难料。 若君瑶见他的神情逐渐悲伤,连忙装作语气欢快地转移话题,打断了他陷入回忆的思绪, “我听说很多雇佣兵商会的人都去了素回的宴会,你不去么?” 殷洛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他冷声说:“不去。” “培养液出现得早,早些年我家族还未破败时有所听闻。”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个好东西。” “与非人的生灵共处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会逐渐丧失人性,变得暴躁、骇人,最终被同化。” 若君瑶惊讶道:“不曾听闻……培养液这些年才流行起来,你家族……你长辈又怎会知晓?” 殷洛川自嘲一笑,“因为我家出过这样的人。” “我家生活在海边,一日潮水漆黑,我舅舅曾钓回来一只大鱼。那鱼约半人高,却身体轻盈,连我都能将其搬动。” “之后,我再没有听过那鱼的消息,我以为那鱼被他吃了,还惋惜了一会,少了这般稀奇的玩物。” 殷洛川顿了一顿,继续道:“直到一日,我发现我的舅舅能抬起比他重许多的东西,身体也变得轻巧。我惊讶地询问,得到的却是他支支吾吾的敷衍以及莫名其妙的冷眼。” “后来舅舅的身体变得半透明,手腕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终于慌了,一股脑将事情全告知了我的外公和母亲,我们才知道他和那条鱼做了交易,心甘情愿与其共用了一个躯体。” “我们寻不出法子,他的情绪日渐阴晴不定,时不时砸碎家里的器具,暴躁得很,有一日还打了外公。” 若君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可有怪罪他?” 殷洛川摇了摇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怪罪,如今的结果也不是他所愿。只是他是外公最宠爱的小儿子,从小众星捧月,要什么没有?非要……非要……” 他说不下去了,哽住了声。家人的回忆对他来说已经很远很远了,可他还是放不下。 “最后他怎么样了?” 殷洛川沉思了很久很久,“一日夜里,夜深人静的。他赤脚出门……投海了。” 殷洛川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从那以后,外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海,家训也明令禁止不许与非人生灵交易,也不准使用培养液,那玩意是邪祟。” 他的眼神里有担忧,“如今培养液流出,人尽皆知。若是阿廉还活着,我担心他会被人诓骗着服下此物……” 若君瑶笑了笑,“你担心得太多,你的弟弟和你差不多年纪,如今你已是雇佣兵商会的会长,你的弟弟又能差到哪里去?何必你这样担心?” “也是……”殷洛川闭上眼。他隐隐之中感觉不对,却又抓寻不到恐惧的出处。他看向被风吹起波澜的水面,皱了皱眉突然问道: “当时你们找我,说要借一下魔族的邪火。可我到灵药谷时,发现邪火已烧得烈。可是你们另寻了别人?” 若君瑶微微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道:“那火不是你放的?!” “……不是。”殷洛川看着她的神情也感觉到了不对,眉头越皱越紧,“我从未将此事告知过别人,更别提计划提前泄露……” 殷洛川不知具体情况,只隐隐听若君瑶说这邪火是为了掩人耳目,接应一个人。可如今的情况,他有些摸不准。 于是他问道:“那人可成功接应到了?” 若君瑶叹了口气,“接应到了。但我们现在不知道放邪火的是谁,那人在暗我们在明,不知是福是祸啊……” “洛川,魔界中能放出邪火的人多么?”她犹豫着问道。 殷洛川摇了摇头,“不多。邪火需要极高的内力,用魔气为引,促使媒介燃烧。魔界的花花架子很多,雇佣兵这里,能放出邪火的人寥寥无几。除此之外,也便只有素家人、魔尊和老祖了。” 若君瑶思索片刻道:“应当不是素家。当时灵药谷的旁系与素家隐隐有些关联,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不可能一烧了之,对他们没好处。” “难不成你们招惹了魔尊和老祖?这两位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第77章 若君瑶道:“我们家在扶阳城安分地做着小本生意,应当不会招惹……”她顿了一顿,又怕真的有错漏,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魔尊和老祖,是什么样的人?” “风崭露头角后,便拿了魔尊之位,老祖则退至幕后,可谁都知老祖才是掌舵之人。他是千年魔气所化,实力深不可测。脾气也阴晴不定,没人能摸得透他。” “魔尊……虽来无影去无踪,杀伐果断,可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不曾对无辜的人下手。若是惹到了魔尊,还尚有回旋之地,若惹到的是老祖……自求多福吧。” …… “那个廉,当真是好用的一把刀。不知道下一步素大将军会不会用来针对‘风’啊。” “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对‘风’下手的,他可是魔尊,踩着血海上的位……你们都忘了么!” “哈哈,就是不知,有了助力的素大将军和魔尊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殷洛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两人,疑惑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大家都知道今日殷洛川没去,无非是培养液流出,下了素回的面子,又怎好当着他的面讨论宴会的事。 “……不碍事,我虽嫌了素回,却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那宝贝……长什么样?” 两人面面相觑,没对殷洛川产生怀疑,他们早就习惯了会长口是心非的模样。 于是一人大着胆子说:“他那宝贝名叫‘廉’,被剥了七情六欲,武力又高强,是个实打实能放在暗处的好苗子!” 另一个人同他对了个眼神,胡诌道:“老祖也对这个人拍手叫好。会长你是没见着今日‘风’变了脸色的样子!恐怕魔界要变天啦!” “被剥离了七情六欲……” 殷洛川好像只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微微出神,他执着地问道:“你们说他叫什么?‘廉’?” 殷洛川对不上字也对不上人。他突然有些懊悔为何非得这日驳了素回的面子。 告了别之后,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书桌前。 桌上铺着的纸张墨迹还未干,上头干净利落地勾勒出一个人的面庞。 那人眉头舒展,滚圆的眼睛瞪得极大,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画作轮廓干净,线条却有些拖沓,反复一笔一画斟酌了许久,饱含着思念。 殷洛川拿起笔,盯着画作看了好久,却迟迟不曾再次下笔。 墨汁在笔尖重重地坠着,终于支撑不住掉落下来,啪地一下滴在了画中人的眼睛上,晕开一片。 殷洛川叹了口气,缱绻地自言自语,像是隔着一层屏障与画中人对话,“阿廉,这几日你频繁地入我梦来,跟昭示着什么一样……” “是你回来了吗?” 71 第71章 ◎“打殷洛川个措手不及,更有意思。”◎ 魔界死了很多人。 一些微小势力在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杀人者在染血的屋内留了个四字字条: 谨言慎行。 “怎么回事?”楚风眠一膝着地,拿起地上留存的字条,轻捻着问道。 属下收着剑, 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尸首,低头回道:“属下打听过,这些日子被灭门的势力,多半是曾经碎嘴说过素家坏话的。恐怕这次是素回的手笔。” 楚风眠颔首, “我就知道,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办宴会, 将廉推到台前,不会没有动作。” 属下犹豫着道:“我担心素回下一步针对您……” 楚风眠摇了摇头,“他不会轻易对我出手。” “素回得了一大助力,老祖喜闻乐见。如今我与他正是互相制约的时候,他位置未稳,我身后还有老祖, 他不会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那大人您觉得, 他下一步……” 楚风眠勾了勾唇, 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在魔族讨厌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这不还有殷洛川么。” …… “大哥真是越来越意气风发了。”一位女子长袖半掩着面,眉眼弯弯地进了殿来。 她搀着一位高大男人的手臂,虚靠在那人身上,带着掩不住的媚态, 举手投足勾人得紧。 “哎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婧妹妹来了。”素回一脸惊喜地起身, 对着面前的女人哈哈一笑。 “大哥对阿婧怎的比对我还上心?”高大男人调侃道。 他是素回的亲弟弟, 与素回感情甚好, 却与他大哥截然不同, 他一心钻研人族的诗词歌赋,无意争执那些个权力。 “阿懿说的什么话,大哥对你上不上心,你不最清楚么!”素回佯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落座!落座!”他挥了挥手,给他们上了最好的茶。 阿婧一手扣着茶盖,低头吹了吹,慢悠悠地品茶,随后抬起一双媚眼,道:“大哥那手下,最近可是威风得很。” 素回自是知道她指的什么,近日魔界闹的风波可不小。 他谦虚道:“不过随手为之,算不得什么。” 阿婧却不肯放过,低低轻笑,“大哥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藏什么呢?”她碰了碰素懿的胳膊,“你说是吧?” “自然。”素懿一愣,顺着她的话捧着素回。他本分老实,眼神里满是真诚,“素家全靠大哥撑到现在。我没什么本事,大哥又照顾我良多,我……我无以为报。” 素懿一敛眉,素回就望着他想起了小时候。素懿一直是这般乖觉的模样,看得他的心软成一团: “你我是亲兄弟,说什么报不报?我的就是你的,再不可说这些见外话!” 素回为人残酷,可对自己的血亲是极好。 阿婧端详着二人的情深义重,端着茶杯,将自己半勾着的唇藏在后头。 她当时便是看中素懿性子软和好拿捏。 他无甚心机,又与素回关系极好,主子要她接近素回,那么搭上素懿从他下手是再合适不过。 阿婧转了转眼珠子,装作好奇地问道:“大哥将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下一步打算对谁下手啊?”她适时地表现出惊讶,猜测着捂嘴低声道,“难不成……是那位风?” 素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这弟妹什么都好,就是说话直来直去,见识短浅。看着心机,其实就是空有漂亮皮囊的酒囊饭袋。 不过这样也好,只有这样,他才能无所顾忌地让她接近素懿。 素回抬了抬下巴,施舍般地解释道:“我这些时候的动作,风定会提防。不必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玲珑杯盏,“我买通了雇佣兵商会的骨干,打殷洛川个措手不及,更有意思。” 次日,殷洛川收到了一封密信。 “西边的灰烬密林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殷洛川皱眉,反复琢磨着信里的意思。他的手指蹭着信纸边缘,竟无意蹭到了上面残留的粉末。 他抬起手指轻嗅,发现这竟是高级培养液的原料——炼狱之花。 这花只在西海炼狱与其周围存活,数量极其稀少,连他都不曾见过几株…… 这信来路不明,却明里暗里将话指向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培养液身上。 是有人想要借他之手去调查这件事,还是要借机引他入套? ……灰烬密林里,又有什么? 殷洛川垂下眸子犹豫不决。素回将廉藏在暗处,他没有见到的机会。培养液的数量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也是一大隐患。殷洛廉的下落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封信或许是唯一的破局口。 说来,培养液的原料成长环境苛刻,数量稀少,本不应该有这么多培养液流出,可魔界中的培养液好似源源不断,越来越多。 若是背后之人真的利用了某种邪术让培养液的数量倍增,自己说不定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 灰烬密林是灰白色的一片,像是被烈火灼烧得褪去了颜色,只剩下无色系。 “咔嚓。” 殷洛川踩碎了一片枯叶。 眼前深灰色的树木上染着一片微不可察的深红,凑近去闻还有血腥味——已经干涸许久了。 灰烬密林本是杀戮之地,成日蔓延着血腥味道。直至有一天,天地都被洗刷,整个密林变得灰白,再也沾染不上一丝其他颜色,久而久之无人问津。 什么时候,这里又添了杀戮? 殷洛川往里走,只见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宛如指引,一路往前延伸。 太顺利,也太蹊跷了。 一片灰白中出现的唯一颜色,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好似指明了一条光明大道,真相就在眼前。 可殷洛川不敢去。 他犹豫着将手轻按在身旁的苍天大树上,透过深灰色树干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呼……” “怦怦!怦怦!” 平静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心跳声沿着树干传来,整个旋律与这个密林同频,缓慢起伏着。 第78章 像是整个密林的生命之源。 殷洛川眼神一暗,勾了勾手,一个魔气球跃然在他的指尖。他往前一挥,深紫色的魔气球带着滋滋作响的闪电越变越大,猛然向前砸去! “轰隆!” 魔气球倏然炸开,整个地面变成了焦黑色! 只听咻地一声!下一秒一整个巨大的网在他面前伸展开来,将魔气球未尽的魔气强制包裹在其中! 面前的网呈半透明状态,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看似松散却又格外严丝合缝,仿若会呼吸一般扩张又收缩。 它的起伏极大,剧烈地“呼吸”着,不过瞬息之间,竟带动起了整个密林! 殷洛川感受到地面随之震动,树木摇摇晃晃,灰白色的枯叶数十片地向下抖落。 那是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眼前就出现了一抹强光,将他的视线全部侵占! 他再次睁眼时,整个世界一瞬变了模样,面前一片血红,树干上猩红色的血液还新鲜,正在不断往下滴。 密林尽头隐隐约约出现房屋的影子,却又都由带了魔气的金属制成,像一个绝望的囚笼。 殷洛川僵硬地抬了抬脚,发现土地十分惺忪黏腻,滴下的血液已经陷到地里,滋养了土壤,不知道里面混了多少人的血。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恶心往里走,却也后怕。 这是什么地方?若是方才没有小心些,直直往里走,陷入了网内,此时恐怕也已经变成了这泥土的肥料吧。 殷洛川走到一座房屋前,一阵腐臭味从里传来。 他掰开了封死窗户的一片木板,深灰色的金属窗引入眼帘,房屋内透进了几缕细长的阳光。 “吼——!” 里面的“人”被阳光惹得躁动起来,顺着光源爬行过去,嘭地一下抓住了金属窗上的栏杆,对他龇牙咧嘴地嘶吼。 这“人”头发散乱,脸上血痕斑驳,腐肉绽开混着肮脏的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的下半身变成了八爪鱼,长长短短的触手被砍断散在房屋各处。 每一个细节都在昭示着——这是个失败品。 “嘭!嘭!”他受到刺激,开始大声拍打金属窗,沉闷悠长的金属声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安静密林中显得格外大声。 殷洛川生怕有人来,皱着眉拿起木板“啪”一下又给金属窗盖上了。 “晦气……”他用力将木板压得严实,过了一会里面的“人”便没了动静。 想必是里面的试验品怕光,两边的每一个房屋都有木板压着,多余的木板随意散乱地掉在地上,也无人收拾。 惺忪的土地上有所磨损,斑驳的鞋印破碎地印在上面,只能依稀看见曾经打斗的痕迹。 好像一个废弃的试验场。 “最近‘廉’好像有点不听话啊,大人不满意了。” “他不是被剥离了七情六欲么?怎么还会‘不听话’?” “你是不知!上次宴会上老祖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廉’竟然当场暴动了!自那之后就时不时恢复神智,反抗着呢!” “我看他对这个地方都有应激反应了,刚出去就被丢回来,杀人诛心啊!” “一个试验品而已,你们还对他同情起来了?啧啧,垃圾一个,也不见得老祖有多青睐,你看一群人把他捧这么高的样子。” “哈哈哈!看你这酸的,他还是有点分量的,这么多人就出了他一个完成品!” “啧啧,他本身这么瘦弱,我还真没想到最后成型的竟然是他……挣扎得这么厉害,最后还不是得受他最讨厌的人驱使!哈哈!” “嘘……”一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警惕地看着四周,“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人闯进来了!” 殷洛川身形一顿。 糟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彩虹屁] 72 第72章 ◎“就算是弟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他也要带他回家”。◎ 殷洛川藏在金属屋后, 掩饰自己的身形。光影斑驳,金属屋投射出刺眼的光线,或多或少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是素回的人。 殷洛川垂着眸, 一挥手,被他压得有些陷进去的泥土恢复如初,寻不到一丝他的鞋印。 感到异常的那个人谨慎地朝他的方向走来,却见面前空空荡荡, 土地还是原来尘封的模样——他们每次经过都会用特殊装置将脚印掩去。 也寻不见魔气的气息。 那人奇怪地喃喃道:“方才明明听见了声响……” 同伴左顾右盼了片刻,不耐烦地拽了拽他, “走啦,早点回去!这些试验品都不正常……你忘了上次有人变异冲出来的事了?” 那人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战,“走了走了。” 一阵脚步匆匆回到原地,将特殊装置的囚笼安放完毕。待他们走后,殷洛川探出头来,悠悠地走了过去。 “这么多人……只出了‘廉’一个完成品?” 他看着周围层层叠叠上百个金属房屋, 觉着十分荒诞。 这些人被困在一隅, 受尽苦难, 永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们腐烂衰败, 最终只出了一个廉。 这些人,又从何而来? 素回一向视任人命草芥,但能让素回看得上的“试验品材料”,定然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阿猫阿狗。 若是富家子弟、富有潜力的魔修, 素回就不怕被人发现,找他麻烦么? 他视线移动间, 无意看见一块木板上有着深陷的刻字。殷洛川心神一动, 向着木板走去, 手指轻轻抚上木板。 救命殷氵 木板上的字逐渐急促潦草。写字的主人似乎当时有麻烦, 三点水因为拖拽而直直地往上提,入木三分,在木板中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什么?他当时要写什么? 这是谁写的! 殷洛川呼吸逐渐粗重,他抹了一把脸,隐隐感觉触碰到了事情的真相。 魔界中姓殷的可不多,地板上干涸的血迹也有数年之久。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可逃避地想到——这或许与他弟弟有关。 木板被按在金属窗上,殷洛川因为情绪激动眼眶有些发红。他紧紧抓着木板往外拉,带着希冀地看向金属窗里面的人。 就算是弟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他也要带他回家。 “吼!!” 最初打开木板时熟悉的嘶哑吼声传到他的耳朵,殷洛川却不躲不避往前凑了一凑,看着循着光亮而走来的步履蹒跚的怪物,描摹着他的五官。 无数深深浅浅的划痕,因为变异而变得畸形的五官,带着杀意的眼神。 不是他。 殷洛川看了又看,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线索,生怕因为五官变异而认错了人。他几乎要把那人的脸庞印入心底,可结论一遍一遍分分明明都指着—— 不是他。 殷洛川颓然低下头,魂不守舍,手中紧紧抓着那块木板不愿意松手。 他轻柔地抚摸木板上的刻痕,声音干涩,低声轻喃,“阿廉……你到底在哪里?” 方才被放置的特质囚笼传来激烈的嘭嘭反抗声,殷洛川循声望去,看见了一片炼狱之花的丛林。 数根透明的管子从囚笼内被拉到土壤中,源源不断的金色血液从管子里被输入出来,滋养着这一片炼狱之花。 花丛艳丽如血,浸了无数人血液的土壤是它的养料,金色血液星星点点透出在土壤表层。 管子剧烈摇晃着,囚笼里的人挣扎得厉害,拉扯起管子相连的一簇花。 殷洛川屏住了呼吸凑近了些,与一双嗜血的金色眸子对上了视线。 “廉”抬起头,眼神冰冷又带着一丝烦躁。他的脸上满是脏污和血迹,刺眼得很。 他的四肢被紧紧禁锢着,粗暴地插着几根粗长的管子,输出着血液。 “吼——!” 见到人,他挣扎得愈发厉害。 囚笼不断晃动,血液倒流,“廉”插着管子的手腕不断喷涌出血来。 他的眼神里满是兽性,却没有丝毫与其他生物融合的痕迹。黝黑的皮肤泛着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殷洛川却心起悲哀:他不是与怪物共处,他是将自己变成了怪物。 他的视线顺着“廉”剧烈晃动的幅度移动到了他接着管子的手腕上,下一秒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廉”手腕内侧的烙印。 …… “哥哥!”小殷洛廉笑着从身后去抱他,却没想到殷洛川在捣鼓火炭。 冒着火星的小块火炭直直蹭上了殷洛廉的手腕,“滋”地一声在他的手腕烫出一块狰狞的烙印。 殷洛廉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躲在一旁,却又感觉自己惹了事,不敢吭声,眼泪半掉不掉。 “阿廉!”殷洛川连忙放好东西,转身心疼地抓住他的手腕吹了吹。 第79章 殷洛川早熟,早早就知道要照顾弟弟,家里的活都是他在做。 殷洛廉细皮嫩肉的手腕一下子红肿起来,衬得狰狞不堪。他赶忙浸了冰凉的湿巾,敷在弟弟的手腕上,拉着他坐下。 “来找我做什么?”殷洛川紧皱着眉头,语气严肃。 殷洛廉的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纠结着从手心里拿出被捂热的糖块,小声说:“哥哥,给你吃。” 殷洛川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接过了糖块,软下声问道:“还疼么?怎么都不吭声?” 殷洛廉抿了抿唇,“不疼了,不想哥哥担心。” 殷洛川抬起头,看着弟弟睫毛沾着泪珠、一张脸憋得通红的样子,心疼地轻抚了一下他手腕的烙印,惹来殷洛廉一阵痛呼。 “阿廉,不用对哥哥小心翼翼,哥哥会永远保护好你。” 永远保护好你。 殷洛川眨了眨眼,不知何时眼睛已然有点湿润。他的眼神在“廉”手腕上的烙印上挪不开,“阿廉……” “廉”的面容已经一变再变,金丝一般的纹路弯弯绕绕,像是裂痕将他整个人割裂又重组,变作了只会蛮力的怪物。 感受到面前人的靠近,“廉”本能地往前凑,对着他龇牙咧嘴,眼神里的攻击性像是要吃人。 殷洛川毫不惧怕,他低垂着眼睫,缓缓将手按在了特质的囚笼上。 这种囚笼一直是雇佣兵商会在做,他时不时要去验收物品质量,因此他有一份万能秘钥。 他缓缓渡进魔气,囚笼滋滋两声,随后传来“咔嚓”的声响。 笼子开了。 殷洛川眼眶通红,分明努力在带着笑意,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瞥,声音逐渐哽咽,“是哥哥无能,让你变成了这样。” 他从“廉”的脸庞中隐约找寻到了一些曾经的痕迹。他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阿廉,哥哥找不到你,这些年都找不到你……” 随后,他的声音一紧。 “廉”伸手狠狠地抓握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五指逐渐收缩。殷洛川的脖子在他手中发出咔嚓的声响,脸颊逐渐涨红,血丝明显。 他的求生意识促使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抓禁锢着他的手腕,却又半路停下,僵硬地放了下去,苦笑了一声。 “廉”端详着自己的猎物,烫热的鼻息喷洒在殷洛川的脸上,嗓子内不时发出沙哑短促的“科科”声。 一抬眼,却撞进一双足够包容的温柔眼眸。 记忆闪回,一张稚嫩模糊的脸庞逐渐与面前人的脸庞重合,他的金色眸子眼波微闪,有些微不可察的动容。 紧接着被控制不住的暴戾替代。 “嗬!” “廉”的手劲极大,纵然是殷洛川,没有反抗的动作在他手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不一会儿,他便瞳孔涣散,只剩细微的意识。 殷洛川的手无力地垂下,像个任人宰割的破败人偶。 不知过了多久,“廉”倏然松了手,“嘭”地一声殷洛川摔落在地。 “廉”浑身颤抖地缩进囚笼,眼神满是迷茫,带着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哥哥?” 殷洛川虚弱地趴在地上,紧紧蹙着眉。他气若游丝,缓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将满口的血腥味吞咽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应了一句, “……阿廉。” 他抓着囚笼的柱子踉跄地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站着,往前走了两步,把满是尘灰的手在衣衫上擦了擦,伸出手抚上了“廉”的面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来了。” 殷洛廉一顿,眼眶控制不住地涌出泪意。他的眼神淡漠如水,泪意却止都止不住,显得十分割裂。 他的脸往后躲了躲,将手藏到背后,不敢触碰殷洛川的视线,不住地摇头,“我杀了人……脏。” 殷洛川看着他无助的表情,心都揪成一团,“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他刚要往前凑近些,下一秒,却见殷洛廉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短刃刺入了他的胸膛。 声音戛然而止。 殷洛川不可思议地仰头倒在了一片鲜红的炼狱之花丛中,喷涌出的鲜血如流水一般融入土壤。 啪嗒一声,他随身携带的传音丸摇摇晃晃滚落到了一旁,被殷洛廉一脚踩碎。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声音传了出来。 “会长!商会被重重包围住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73 第73章 ◎玉霖感受到来人,往楚风眠那凑了凑,轻颤了一下睫毛,低声呓语,“……都怪我。”◎ 殷洛川再醒来时, 竟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屋内点了香,丝丝缕缕的细烟飘散在空中。 他低头掀开被子,只见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似乎还被换了几次药,已经隐隐结了痂,没什么污血流出。 他当雇佣兵时受过不少伤,如今身体恢复得极快。 空气中氤氲的香气令人舒心, 不知不觉让他放松下来。殷洛川叹了口气,缓缓抬手将整张脸都埋在其中, 颓然地弓着背。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影子顺着光影挤在地上。 楚风眠拂起衣角自顾自坐在了木桌旁的小凳上,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悠闲地捏着杯子吹气,开门见山地问, “你见到他了?” 殷洛川见到来人有些诧异。他皱了皱眉, 眼神带了些警惕, “给我寄信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风眠打量了他一眼, 轻笑一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他避开殷洛川的话,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不想见他?” 殷洛川垂下眸子思索了很久。 他如今狼狈不堪,甚至看这模样, 都是楚风眠救他回来的,哪有资格和立场再指责别人什么。 再说, 若不是那封信, 他也不能这般快见到自己的弟弟, 也不能摸到真相的一丝一角。 半晌, 他软下声来,“我欠你一份情。” 楚风眠瞥了他一眼,随意地把玩着手上不知从哪拿出来的玉珠,“不用,我只是见不得素回得意。” 殷洛川怎会不知道这是“风”给他台阶的借口,要是一点不如意就出手,这两位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如今不过是素回动了“雇佣兵”这一方中立的势力,“风”不想打破平衡,才要护住他,不想让素回讨便宜罢了。 既然接了“风”这一份人情,他便也想问全了。于是殷洛川纠结地往前探身,眼神似有担忧,“他呢?” “被你放出来后闹了不小的动静,跑了之后被抓回去了。” 被抓回去了? 殷洛川想起“廉”被插着的直通血管的透明管子,再也坐不住,掀开被子直接想下床往外走。 他踉跄着略过楚风眠走到门口,刚准备推开门,身后便传来一声, “我劝你现在别回去。素回准备对你下手了,商会安插了不少他的眼线。” 他见殷洛川准备拉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似是犹豫的模样,于是补充道:“他会时不时暴戾,你救了他又能怎样?你就不怕又被他捅一刀么。” 殷洛川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说:“……我知道,可是我放心不下他。” 楚风眠沉默了一会,轻笑了一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这么古灵精怪的人,从不让自己吃亏,碰上你那弟弟竟然变成这种样子,倒是很稀奇。” 殷洛川像是要辩解什么,连忙答道:“我欠他……” 楚风眠抬眼与他对视,打断了他的话, “我倒是不觉得你欠他。这些年找也找了,回不来是他自己没本事。” “你刀也挨了,伤也受了,还帮他解开了枷锁。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好人在那,你就要死了知不知道?你与他,算是两清了。”楚风眠颔首,“这么想,你好受点了么。” 殷洛川踱步到椅凳上,拖着伤口坐到了楚风眠的对面,抿了抿唇,似是听进去了,又好像真的没听进去,“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楚风眠说了半天,被他一个希冀的眼神气笑了。 “你这么扭扭捏捏的样子哪像一个雇佣兵商会的会长?真是昏了头。” “这不是我认识的殷洛川,我不和头脑不清醒的人合作。” 殷洛川道:“……什么意思?” 楚风眠将手端正地放在桌上,微微倾身,像是真的要跟他掰扯清楚,“我问你,如果他把神志不清的你弟弟放在身前挡刀,你是刺还是不刺?” “不……” 楚风眠眼神平静地继续道:“应当是利落地处理所有阻碍,把真相探出来才能救你弟弟,否则只是再搭上你自己的命。” “你弟弟如今的模样,哪这么容易死?”楚风眠讽刺他,把话说得重,“你真是想太多,不把他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第80章 殷洛川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桌上,提起茶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冷茶下肚,仿佛冷意从肺腑往外蔓延,直直冷到了伤口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苦涩。 殷洛川想起自己被刺前茫然又不可置信的眼神,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如今自身难保,还心想着殷洛廉的安危,却忘却了弟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躲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孩童了。 他理了理思绪,余光瞥见楚风眠转头看向窗外、神情自若的姿态,知晓他如今还坐在这,就是还同意帮他。 殷洛川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同盟”关系有些僵硬,装作自若地看向楚风眠腰间的佩剑,调侃道:“你怎么还带了这把剑?我倒是极少见你带着它。连个名字都没有,成日‘剑来’‘剑来’的,你也不嫌。”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你少胡扯,我拔剑从来不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殷洛川,冷漠至极,“实不相瞒,刚杀完人过来。但我看你现在这样,倒想把你也杀了。” 当年老祖带着楚风眠去过雇佣兵商会,两人年纪相仿,之后多少有些走动。不算熟识,但也颇有些相惜的意味。 殷洛川讪笑两声,算是迷糊着应了,连忙扯开话题,“那如今从哪下手?” “如今素回不知道你的死活,也不知道你的行踪,定是要将‘廉’看得死死的,不让你接触,我们也查不到什么。同时商会有他的眼线,这商会,你定是不能回。” 他看着殷洛川方才走动拉扯到伤口后渗出的血,“我会派人在这照顾你,好好修养,等他放松警惕我们再做打算。等我消息。” …… 出了门,楚风眠手指微动,径直往西边走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带了一丝柔意。 他去绿林猎了只灵气充沛的龟鱼兽,他用魔气温着罐子,熬了好些时候,才向清平屿去。 沿着小道走到了小屋前,楚风眠勾起唇角带了抹笑意,神情放松了些。 玉霖身子虚弱,这绿林的灵兽最是滋补,拿来温养身子是再好不过。 只听吱呀一声,他缓缓推门而入,却见满地狼藉。楚风眠瞳孔猛地紧缩,咯噔一声。 屋内凌乱不堪,蜿蜒的血痕被划了一大片,星星点点的血迹从床榻滴到门口。 床边的花瓶被摔碎,碎瓷沾了血迹一片片散落在地。宫灯翻倒在一旁,沾了一层轻灰。床上的被褥已经冰凉一片,已多日无人了。 玉霖呢?! 楚风眠慌了神,匆忙将罐子放在桌上,抬步去寻。 出了小道后人山人海,街道上到处都是叫卖声与交谈声,吵吵嚷嚷。 灵力感受不到…… 楚风眠左右转头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面孔,他感受不到玉霖的气息,若没有使用隐藏气息的器具,那便是跑远了。 今日是赶集,楚风眠紧紧皱着眉头在人群中穿梭,懊悔自己的不周全,不应该将他一个人留在这的。 他思索间,余光瞥见了一个小道尽头的人影。 那人影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一个小角落里。 楚风眠连忙大步跑过去,声音颤抖地道:“……玉霖?” 他看这些日子玉霖脸上带笑的样子,以为他当真释然了。 玉霖轻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泪珠,脸上的泪痕未干又流了新泪。他的脸上沾了尘灰和血迹,路过的人不敢接近。 他的身子微微发着抖,直打哆嗦,“冷……” “什么?”楚风眠蹲下身凑到他身前问。 玉霖双手合十紧攥着一件隐匿气息的器具,楚风眠上前轻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双手实在冰冷得紧,像数九寒天里的冰窖。 玉霖感受到来人,往楚风眠那凑了凑,轻颤了一下睫毛,低声呓语,“……都怪我。” “没有,不是你的错。” 楚风眠知晓他又魇着了,也不知道在这冷风中吹了多久。他将披风披在玉霖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他圈在怀里,源源不断地给他传输热量。 玉霖却好像一直被魇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时轻说着细碎呢喃,“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 楚风眠心疼坏了,将下巴轻轻抵在玉霖的肩上,从背后抱着玉霖,两人紧紧贴紧。 玉霖说一句,他就轻轻回他一句,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一点也不嫌烦,好似要固执地让玉霖不要再愧疚。 这世间有太多不如意,也有太多阴差阳错。他有了执念、有了心结,就像一把悬而不落的剑,总有一天会全面崩盘。 楚风眠不敢赌。 【作者有话说】 上一秒楚风眠:你太优柔寡断了殷洛川 下一秒楚风眠:woc我老婆呢!! 殷洛川:……?! 74 第74章 ◎玉霖对着楚风眠笑了一下,却又好像释然了,“风眠,算了吧。”◎ 玉霖烧了三天三夜。 他的身体滚烫, 脸色却苍白得紧。毫无血色的脸颊冒着冷汗,连轻声哼哼都破碎不已。 楚风眠将他扶起身,一手按着一颗滚圆通透的深蓝色灵丹, 一手连接着玉霖的灵脉。 他是魔修,过滤不纯粹,稀少又有些杂质的灵力缓缓输入进玉霖的灵脉。 看着玉霖紧紧蹙起的眉头,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灵修。 混沌灵力在玉霖体内分成了两股, 灵力冰冷刺骨,玉霖的指尖都结了冰。而代表着魔气的那一股在他的肺腑熊熊燃烧, 灼烧得他整个人都快融化。 玉霖疼痛难忍,猛地倾身吐出一口血来。 “哥哥!” 楚风眠焦急地看着他,却见玉霖缓缓睁开的眼睛平静无波、眼神涣散。 他的眼神里一丝光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死气。 玉霖卸了全身力气,如被人摆布的人偶,手臂虚虚地垂着, 苍白细瘦的手臂被柔软蓬松的被褥衬得格外瘦弱。 楚风眠将备在一旁的汤药一点一点给他喂进去。温热的汤药在空中冒着热气, 楚风眠拿着汤匙的手指都在发颤。 最后一点药汁喂尽, 楚风眠准备扶着他躺下, 却见玉霖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楚风眠惊喜地望向他。 玉霖耷拉着的眼皮掩住了他眼里的光,眼神里满是疲惫。他低垂着眸子定定地看着楚风眠,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他对着楚风眠笑了一下,却又好像释然了。 “风眠。” “算了吧。” 我这一世狼狈不堪,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救不回, 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算了吧。 没想到这一句话宛如回光返照, 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玉霖变得嗜睡, 再没有那样清醒的光景。 阳光正好, 楚风眠低声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玉霖惺忪着眉眼,过了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院里放了一把精致的醉翁椅,旁边置着一个香几搁着话本,玉霖乖乖地被楚风眠牵着坐下,靠在椅背上发呆。 话本对他来说恍若无物,阳光照在他的发顶,光影细碎,斜斜地打在椅侧。玉霖抬头顺着天空直直望着太阳,照得他瞳孔泛着淡淡的光。 过了一会,他的身后笼了一道影子。察觉到的楚风眠走到他的身后,温热的大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地说道:“哥哥,不要直视太阳。” 玉霖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扑闪,毛茸茸的,挠得他心痒。过了一会,玉霖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楚风眠微微将掩着眼睛的手移开了些,发现他已睡熟了。 是冬,哪怕阳光好,他的肩上也还是被楚风眠盖上了一件毛绒绒的披风,手也被楚风眠捂得暖和了些。 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玉霖的脸上也总算养出了点血色。 可他总是不说话。 楚风眠坐在他身旁,将香几往旁边挪了挪,靠在扶手上看着玉霖。他带着一抹浅笑,细细描摹着玉霖的五官。 玉霖睡得安稳,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成日梦魇,梦里都紧皱着眉头,揪紧被褥。 今日许是阳光实在温暖,是个好梦,他连眉头都舒展开来。这样的玉霖实在可爱,脸蛋红扑扑的,神色也乖顺得很,纤长的睫毛自然地垂下。 楚风眠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温柔道:“哥哥,我会照顾好你。” 可事与愿违,逐渐好转的日子并不长久。 雪白的手掌斑驳不堪,星星点点的血迹印在上面。伤口结痂又崩裂,新鲜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存留在陈日的伤口中。 玉霖看着楚风眠轻柔给他抹药时垂落的眼睫,猛地张大手掌,刻意地将掌心的伤口崩裂开来。 看着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他却觉得好受了。 楚风眠停下动作,不满地抬眼看他,“你上次答应我,不会这样了。” 第81章 玉霖不答,只是盯着楚风眠澄澈的眼眸。 那双眼干净清澈,垂落的几缕细发挂在眼侧,不满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 玉霖有些恍然,伸出撑着床侧的冰冷手掌,轻轻蹭了蹭楚风眠的脸,冷不丁问了一句,“风眠,我是不是很无趣?” 楚风眠一愣,还未回答,就见玉霖嘲讽地勾了勾唇,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可是,我好像不会笑了。” 玉霖好像已经是游离世界之外的鬼魂,悲伤的情绪几乎要溢满出来,成日浑浑噩噩,茫然而无归处。 这样的玉霖,楚风眠不敢让他出视线之外一下。 可他有一天还是又不见了。 床榻上的被褥微微往里凹陷,尚有余温,床案上放着的热茶还徐徐升腾着热气。 楚风眠看着空荡的房间闭了闭眼,无助又茫然。他的经历从来都是失去,没人教他怎么珍惜,他也没能力唤醒一个隐约存了死志的人。 玉霖离开的时间不长,走不远。 这一次楚风眠却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他的心怦怦狂跳,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幸好玉霖这次没有带隐匿气息的器具,楚风眠寻到了他的气息。他连忙追着气息寻去,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远。 那条小路蜿蜒冷清,鲜少人路过,就连尽头处,也是一座悬崖…… 楚风眠冷汗直冒,连忙朝着尽头处跑去,在一片被橙色晕染着的景中寻到了玉霖。 玉霖只穿了一件雪白单衣,单薄的衣角随风飘扬。他坐在悬崖边,手撑着两旁,微微抬头看着被黄昏笼罩的远山。 “玉霖……” “你来了。” 玉霖转过头来,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整理出了最好的表情对他笑了一下。 他对楚风眠的到来毫不意外,“其实我猜到你会来,我也想你来。” 楚风眠嗫嚅着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做,“你先起来,我拉着你……” 玉霖顺着他的意起身,却没有挪太远,一垂眼就能看见望不见底的幽深悬崖。 “其实如果你没跟来,这应该就是我给自己选的最好的结果了。死前最后看一眼灵药谷,一跃而下,这样很好。” 楚风眠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在远山尽头,是灵药谷的断壁残垣。 灵药谷早就被火烧成灰烬,可玉霖记得它的位置。 玉霖明明方才只离开了一会,却能轻车熟路、精准地找到这处能看见灵药谷的悬崖。 也不知道他在多久之前就寻到了此地,跑了多远,找了多久,又计划了多久这件事…… 楚风眠的嗓子有点干涩,“你还有我……” 玉霖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他,“风眠,不一样。你是远之剑尊的徒弟,有这么好的大师兄,那样好的师门和性格。我能看出来你被养得很好。” “你是自由的风,有自己的世界,理应去往更远,而不是成日被困在我这个病秧子身边。” 他抬手,露出虚弱不堪的灵脉,笑了一下,“你看,其实我也活不了多……” 楚风眠抬手捂住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话语。他低下头与玉霖鼻尖相抵,恶狠狠地看着他,眼眶发红, “我不准你这么说。” 玉霖眉眼弯弯,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他掌心里发闷,“你很好。” 楚风眠却看他跟交代遗言一样,心都慌,哀求道:“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回哪里?我能去哪里?” 玉霖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眼神有些虚焦,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楚风眠知道他抵触浮生门,看着他脆弱的眼神,只想把他揽进怀里。 他轻哄道:“回屋子里去,我就陪你待在小岛里,哪都不去,不会有任何你讨厌的人来打扰你……” 楚风眠轻声说着,却不知何时将手悄悄绕到了玉霖的身后。 给了他一记手刀。 说话间,玉霖无力地瘫软在了他的怀里。楚风眠垂眸定定看着玉霖许久,叹息一声,轻轻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将他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抱着他低声轻喃, “可我不是那样好。” 【作者有话说】 爱吃这个破碎感……谁能懂一下![可怜] 75 第75章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滚圆眼睛看着玉霖。◎ 玉霖再睁眼时, 已不知几时了。 他吃痛地按了按后脑勺,“嘶”了一声,有些吃力地起身。 却在被褥中摸到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他疑惑地摸了摸, 掀开被褥,却先被一团毛绒绒抱了个满怀。 “汪!”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滚圆眼睛看着玉霖。像一团雪白的棉花,厚实松软的毛发让人置身云间一般,手感极好。 玉霖垂眼与它对视, 抚了抚它的毛毛,看着它炽热纯净的眼神, 唇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哥哥,你醒了。” 玉霖闻声望去,看见楚风眠时身子一僵,不自觉想起在山崖边的事。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下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茫然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风眠眼也不眨地说:“你最近太累了, 同我说话时睡着了, 我便带你回来了。” 玉霖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不信, 半晌却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成日睡着有什么好累的,可能是真的要死了吧。” “汪!” 小狗冲着他汪汪两声,似是对他说的话有所不满。 楚风眠的目光移向玉霖怀中的小狗, 抬了抬下巴, “它可不是普通的狗狗, 是我千挑万选寻来的灵宠。毛发松软, 通人性。你看, 你自暴自弃的话它听着不开心了。” “嗯……”玉霖纠结着看着怀中的小狗。 “喜欢吗, 哥哥?” 玉霖手顿住了半晌,似乎在思考。随后缓缓弓着身子将怀里的一团毛绒绒抱紧。他轻轻阖眼,将脸搭在小狗身上蹭了蹭,弯了弯唇角。 他微微睁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亮晶晶的欢欣,郑重又温柔地轻声说: “谢谢你,风眠,我很喜欢。” 他缺一个羁绊,一个独属于他的羁绊。 故人走得太远太远,远到他不敢去回忆。未来一片迷茫,他看不清,抓不住。而它满眼只有他的眼神好像真的望进了他的心里。 将他从那片迷茫中牵引出来。 “它有名字吗?”玉霖温声问道。 楚风眠摇了摇头,声音也放轻,“它在等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呢。” 玉霖温柔地顺了顺它的毛,“就叫棉团,可以吗?” “汪!” 楚风眠没想到他会取这种名字,总觉得有点过于可爱了。他憋着笑,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当然可以,那它就是我们的棉团。” …… 有了棉团之后,楚风眠好像“失宠”了。 玉霖一有空闲就喜欢抱着棉团在院子里晒太阳,累了就枕着棉团安然入睡。 他斜坐在醉翁椅上,微微弯下腰对着跟在楚风眠身边的棉团张开双臂,“棉团,来。” 棉团摇了摇尾巴,迫不及待地哒着小碎步朝玉霖跑去,轻轻跃到了玉霖的身上被他抱个满怀。 楚风眠看着顺势倒在醉翁椅上的玉霖,无奈地笑了一下,问道:“哥哥,我呢?” 玉霖被棉团的松软毛发遮挡住了视线,勉强地从雪白的毛毛堆中探出头来,“嗯?”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头发被棉团蹭得凌乱,三两根碎发斜斜着立在发顶。 楚风眠走到玉霖跟前,张开双臂,“我也要抱抱。” 玉霖抬头看向他。楚风眠的眉眼带了些委屈,耷拉着眼睛的样子像只大型的棉团,瞳孔在阳光下闪着碎波,掩去了他眼里没藏住的些许爱意。 玉霖没发现不对,只后知后觉这些日子实在冷落了楚风眠。 明明是他带回的棉团,这样转移“宠爱”的样子实在没道理。 玉霖理亏,目光有些游离,随后将棉团抱着放到一旁,冲着楚风眠带着有些黏糊的语调道:“抱抱。” 他带着笑意张开双臂,将微微弯腰的楚风眠揽入怀中。 玉霖的灵脉正在修养,双手也不似之前那般冰冷。玉霖在暖和的阳光照射下也是一个温暖体,整个人被光芒笼罩着。 楚风眠双手虚揽着他的后背,微微转头看着玉霖被阳光照耀着的发丝。 他确实更有生机了些。 棉团乖顺地摇着尾巴,毛茸茸的一团朝着楚风眠蹭来。 柔软的毛绒触感蹭着他的手背,蹭得他有些痒意,他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它的头。 棉团这种灵宠生于绿林深处,心性单纯,可以活很久,他当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修仙人的寿命太长了,玉霖又寄托了太多的情感。 第82章 棉团若是如凡尘宠物那般短命,玉霖恐怕经不起那样的打击。 …… 次日,院门被轻叩三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玉霖疑惑地起身想要去看看,却被楚风眠抢先一步打开院门,眼疾手快地拿起被人轻放地上的书信。 “风眠,是谁?”玉霖看着拿着信笺走来的楚风眠,好奇地问道。 楚风眠关上门,攥着信笺的眼神有些躲闪,不自然地说:“……是师门寄来的书信。” 玉霖察觉到了他反应的不对,却也无意探究别的师门的秘密,识趣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你赶快看看吧,或许远之剑尊有急事寻你。” 楚风眠应了声,款步进门。 掩上门的瞬间,温和的眼神倏然变得冰冷。他抬手,一股特殊的魔气缓缓输入信笺,书信缓缓展开。 是阿婧送来的密信。 殷洛廉被素回隐秘控制后,密林里的炼狱之花逐渐枯萎,因此素回还是定期取他的血输入炼狱之花中。 同时,西海炼狱爆发出许多怪物来,炼狱边缘都受到影响,殷洛廉也因为西海炼狱的动静开始暴动。素回有些压制不住他。 趁乱行动倒是最好,这时候,他定是没心思遮掩那些龌龊事。 楚风眠垂下眼睫沉思。 只是发生这么大的事,老祖居然置之不理,没有任何动作,倒是有些奇怪。 他往后翻看,只见阿婧最后留了一句,说殷洛川这段时间想清楚了,想要见他一面。 楚风眠收起密信,收拾好自己眼底的阴霾,整理好表情同玉霖告了别。有棉团在,他也能安心许多。 …… “你来了。” 殷洛川抬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抬眼看向进门的楚风眠。许是解了心结,他不像先前那边病殃殃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楚风眠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口道:“气色不错。”他垂眼接过殷洛川给他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找我什么事?” 殷洛川双肘靠在桌上微微倾身,眼神恢复了正经的模样,“我想知道真相。”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殷洛川答完,将案上摆着的画卷铺开,展示在楚风眠面前,“灰烬密林都是金属牢笼,我去时看到那些试验品了。” 他知道楚风眠定是去过灰烬密林,却不知他有没有见过那些试验品的模样,于是他在画卷上画出了那些试验品的样子。 楚风眠的手轻轻按着画卷,微微低头看着。鬓边一撮碎发直直地垂落下来,虚虚地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自然地将碎发抚到耳后,定睛看着画中的一处,微微皱了皱眉,“他是想造神。” “什么?” 楚风眠答道:“你没发现,他找来的生物攻击性都很强吗?若是平常的生物相融,大部分会兼容吸收,短时间内不会让人失了神智,这也是为什么培养液能流通在市场的原因——有这么一个可以兼容的可能。” “可是这么多人,素回只培养出了殷洛廉一个完成品。” 殷洛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声道:“近日西海炼狱暴动,我弟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是么?” 楚风眠笑了一下,“你猜到了。我怀疑素回对试验品用的都是西海炼狱里的生物。这些日子殷洛廉的暴动,恐怕也是因为西海炼狱。” 殷洛川咬牙切齿,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西海炼狱里的生物向来生性暴戾,他怎么敢……怎么敢!” 楚风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向视人命如草芥,所以啊,想要救你弟弟就得先对素回下手,他花了这么大功夫,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知道素回给他融了什么。”殷洛川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殷洛廉那充满兽性的眼神。 他不是与怪物共处,他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啊。 楚风眠摇了摇头,“我觉得融了什么不重要,他为什么能保持神智才重要,这也是他为什么能保持人的完整身体的原因。” “虽然他被剥夺了七情六欲,可他的行为举止依旧是人。”楚风眠顿了顿,“我有一个猜想,你要听么?” “直说便是。” “求生欲。” 楚风眠将话刨开来讲,“能够不被西海炼狱的生物同化,唯一的可能就是求生欲足够强,意识足以与暴戾的生物对抗。” 他直直看着殷洛川的眼睛, “他在西海炼狱中一遍一遍地想着要活下去。也许他的苦楚、离别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在其中每一秒都想着要见你,想着你会不会来救他。” 楚风眠还没说完,就见殷洛川的手被自己掐得紫红,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忍耐的苦痛。 殷洛川沙哑着声音道:“……够了。” 楚风眠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其实我觉得灰烬密林很奇怪。炼狱之花生存条件苛刻,只在西海炼狱及其周围出现,就算有殷洛廉那特殊的血液滋养,也很难存活。” 殷洛川勉强平复心情,“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灰烬密林跟西海炼狱有相接的渠道。” 殷洛川深思一会,眼神微动,有些犹豫地说: “我在灰烬密林时,曾听关押的人说我弟弟‘不想回那个地方’,更何况试验品关在屋内有暴动出逃的可能,西海炼狱的生物搬运也显眼又麻烦,西海炼狱和灰烬密林这般长途跋涉更具有风险。” “素回怎么做到这般久都不被发现?除了两地有连接的渠道,便只有老祖的授意或者默认这一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棉团出动!通通闪开![猫爪] 76 第76章 ◎“容家和魔界暗通款曲?”◎ “那你当时去灰烬密林还有什么新的发现么?”楚风眠问道。 殷洛川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话说?” 楚风眠挑了挑眉,“要说就说,哪这么多废话。” 殷洛川正了正神色, “我在想,素回的那些试验品从哪里来。” 楚风眠道:“西海炼狱的生物既难捕捉又桀骜难训,他不会拿一堆废物来试错。” “是。”殷洛川点了点头,“人界中根骨好的大多都被奉为‘天之骄子’小心看护, 父母定会送其去极好的修仙门派,不会给素回机会。” “也有可能他刻意伪装些事故出来, 造成那些苗子死去的假象。他的手段一向狠,不会给你留把柄,那些人的长辈也找不到证据。”楚风眠道。 殷洛川道:“那样难度太高,性价比也低。我觉着素回不会做。”他说罢沉吟片刻,“当然也有些地方不推崇修仙,有很多没被挖掘的好苗子……” 楚风眠眼皮一跳, 没来由想到了一个地方。 下一秒就见殷洛川抬眼看向他, 问道:“‘风’, 你听说过清平屿吗?” 楚风眠脊背都直了些, 一脸正色,“他在清平屿劫人?” 殷洛川缓缓道:“我早年去过清平屿一回,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修仙淡漠。那里有个名为容家的大家族,府邸周遭散发着微弱的魔气。” “容家和魔界暗通款曲?” 殷洛川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与老祖或者素回有关罢。” …… “棉团,慢点。”玉霖见它撒欢奔得快, 无奈地向前两步将它抱在怀里。 他今日披着一个暖和的白色披风, 棉团雪白的一团在他怀里乍一看和披风融为一体。 街市还余着过年的喜庆, 火红的灯笼高挂在两侧房屋。天色渐暗, 灯笼一个个亮了起来,照亮一个个街边摊子。 玉霖摸着棉团的毛向前走,却见人山人海之间有一处大开着门的人家,所有人都避开此处绕着道走。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整这出……” “每年都这样,要不是今天我媳妇让我出来采买东西,我才不经过这……” 玉霖眨了眨眼,有点好奇地往那走去,问了一位路人,“叨扰,请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害”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刚来的吧?”他指了指那户人家,“他就是个疯子,这人死了哥哥,非要说今天是他的祭日,每年都要烧纸钱,还要大开着门!晦气!” 另有一人听了,凑过来接过话去,“当年他兄长闹着要去修仙,惹了好大的麻烦,如今啊,就是自作自受!” 那个弟弟跪在院前,一点一点的往火堆里撒纸钱。橙黄色的火扬得很烈,把本就面黄肌瘦的他照得活像个恶鬼。 “修仙?”玉霖有些疑惑,“清平屿不是没多少人修仙么?就算修仙,也当去门派里才是,又怎会死去?” “鬼知道呢,他非要想不开。呵呵,我看是修仙修成了鬼!连带着把自己的弟弟也折腾得不人不鬼!” 路人支支吾吾地也有些说不明白,只反反复复说他晦气自作自受。 玉霖点了点头道了谢,一转眼却又见那个弟弟的眼神实在哀伤,鬼使神差地调转了脚步向着院里走去。 第83章 他将棉团往怀里送了送,拉着披风遮挡了它的身形,在那个弟弟旁边半蹲下身子。 遍地是烧得只剩小半的残破纸钱,纸钱送入火中,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弟弟与他年纪相仿,在冷风中穿得实在单薄,得以在火堆中得到一些温暖,但还是冻得脸颊发红。 他悠悠抬起眼,同玉霖对上了视线,顶着一双因为肌瘦有些突出的眼睛问道:“你是神仙吗?” “……不是。” 弟弟“哦”了一声,拿木棍戳了戳火堆,将没烧尽的纸钱往里戳了戳,慢悠悠道:“我以为你同我兄长相识,送来他的消息。” 玉霖一愣,看了看烧得旺的火堆,“他不是死了么?” “我以为他成仙了呀。”弟弟咧开一张嘴呵呵一笑,自顾自地说,“他当时跟我说他被选中了,要去修仙,一定要去修仙,神情癫狂得像被夺舍了一样。” 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像哭着笑,“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有修仙的渠道?只想安居乐业。” “……那后来他去修仙了么?今天又怎会是他的祭日?”玉霖见他不说了,复又问道。 弟弟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睛逐渐带了些猩红与恶意。他摇头晃脑,似乎也有点神志不清,“他是过年走的,过年走的。成仙呀!成仙呀!” 他胡乱哼哼,木棍啪地打在地上溅起一簇微弱火舌,“年后寄来了他的尸骨啊尸骨,终不过白骨一具呀!” 玉霖默默听他说完,有些骇然,犹豫着把剩下的话问完,“……他死了,又怎会成仙呢?” 弟弟一顿,又仿若回过神来醒了神智,他一手搭在膝上,直了直脊背,定睛盯着火堆,“万一他舍去了肉身……” 他止住了话垂下眸子,声音小了几个调,“万一呢……”紧接着他抬头望向门外,“门关了兄长就回不来了,得开着。” 玉霖总算从他的话语听明白——他的兄长过年时一人去修仙,却在年后只回来了尸骨。 只是方才在门前,路人同他说的“惹了好大的麻烦”是什么? 他凑近问道:“那你哥哥在去修仙前,可有做了什么事?……惹了什么麻烦?” 弟弟眼珠子一转,又开始疯癫,“没有啊,什么麻烦?没有麻烦!” 玉霖看他时不时疯癫的模样也问不出什么来,站起身不想再多管这一桩闲事,却见弟弟低着头喃喃自语起来, “容家都是一丘之貉、伪君子!呵呵呵呵……都是一伙的!一伙的!” 玉霖垂着眸看着跪在地上因为呵呵笑而微微颤抖着脊背的弟弟,转身往外走去。 见他出来,过路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只有一人抓着他的衣袖,朝着里面努了努嘴,“小伙子,你怎么还进去了呀!害,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已经疯了!” 玉霖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我也觉着他疯了。” 他只适时露出一点鄙夷来,那过路人便好像遇到了知己,对着他滔滔不绝, “他们一家都是疯子!大的非要修仙,找不到门路就去找容家的不痛快!容家那可是清风朗月的大世家,哪轮得到他们诋毁!” 玉霖看了一眼院中,“那他呢?怎么也疯了?” “这小的见大哥闹,他也不分青红皂白地闹!成日成日闹得容家不安宁,容家的讲学都因此断了好些时日!” 容家。 玉霖来了这些时日,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从过路人的口中他才知晓。 容家算是清平屿“一手遮天”的大世家,却成日只爱读书作画,家主尽收了书生画师为座上宾。 所属商铺也是价格可观,实属为百姓着想,也会不时讲学,开放书坊给有需要的人。清平屿仿若世外桃源一般不受皇家管束,可一切也确井井有条。 玉霖对着他一笑,“小弟来这些时日倒是不曾听闻容家,听您如此一说却是有意拜访。小弟有些微薄画技,不知容家如何走啊?” 过路人道:“你是住在这一片的吧?那没听说过容家也难怪!容家在远处南街那边!最大的那处宅子便是了,有处讲学坛的那个!” 玉霖冲着他点了点头,拱手道了谢。 那个弟弟的事儿有些蹊跷,但瞧着他疯癫的模样玉霖倒也确实不想多管。只是成日待在清平屿确实有些无趣,想去容家瞧瞧。 “棉团,饿着了么?” 见棉团忍不住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玉霖笑着刮了刮它的鼻子,将它双手抱起贴着脸蹭了蹭。 一缕混沌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散出,棉团眼睛一亮,亲昵地蹭了蹭玉霖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玉霖的指尖,末了餍足地趴在他怀里,汪汪地哼唧。 远处摊子热气飘飘,炖汤的香气徐徐飘来。伙计热情地吆喝着。冬日一盅热汤着实舒服,玉霖心神一动,向摊子走了过去。 “客官,汤来咯!”小二扬着笑将汤盅放在玉霖面前。 玉霖将棉团置于一旁,解了披风放在身侧,低头闷声喝汤。 “容家三日后又开讲学了!这次讲学的可是他们家三公子!” “啊?三公子容旭不是不学无术么!” “听说被他家大公子禁了足,关在屋子里苦学了好一阵呢!他这混世大魔王终于也有被制着的时候!这可得去看看啊!” “哈哈,容归公子脾气这般好竟也有生气到将人禁足的时候!” “老爷瘫痪在床,弟弟又不争气,他难哟……” 玉霖侧耳听着身后桌客人的言语。方才那过路人口中的“家主”竟不是容家老爷,而是容家大公子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圣诞快乐!! 77 第77章 ◎“这在清平屿不算秘密。”◎ 南街尽显奢靡, 无数大宅置于此处,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实在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大商人的宅子已是宏伟奢华、碧瓦朱檐, 可容家的宅子却是将豪气写在一砖一瓦上的。 南街本就长而阔,属于容家的宅子竟是一眼望不到头,乍一看像是占了半条街。门口的金狮子擦得锃亮,门扇用的是极为珍贵的不腐灵木。 因着讲学, 宅门大开,气派的容家内景印入眼帘。讲学来了不少贵人, 好些人借此机会攀谈,呈现出一番繁闹景象。 反观讲学坛一端虽置于一片嘈杂辉煌之中,却因绿树成荫隐隐挡着,成了一隅清净之地。 玉霖提步走去,穿过蜿蜒而有些狭窄的步道,径直到达讲学坛内。 讲学坛是一个环绕着的下沉大圆坛, 阶上可供百余人落座。此时已经零零星星坐了数十位人, 其余大部分人在宅子那儿攀谈。 玉霖挑挑拣拣选了一位看起来是真为了学问来的书生, 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头发高束, 一席蓝白圆领长袍,手捧书卷,垂眸不闻耳边事。待到讲学开始,他才舍得放下手中书, 抬起头来。 他听得认真,却忽而眉头紧锁, 眼神飘忽着思考, 不自觉敲着手中的书卷。 玉霖看着书生的反应似有不对, 抬头将讲学人的反应看得更仔细了些。 容旭的神情沉稳大方, 丝毫没有传闻中的顽劣样子。他目视前方侃侃而谈,嘴角带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 不对。 容旭的神色自然,与其气质浑然一体,明明就是个沉稳自信的公子模样,可玉霖就是没来由地觉着有些违和。 “容旭这是脱胎换骨啊!从清平屿的混世魔王到这样,被他大哥收拾得这般服帖,我看容归公子才该去当私塾先生!” “他大哥本就有意为他寻个良人,他非要去那烟柳巷!这下好了,哈哈,这回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这还是我认识的容旭吗?!” 容旭成日花天酒地,惹下许多事端,名声又大,来人不乏有来看热闹的同窗。 书生转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人,眼神平静地说:“他不该是如今这样的人。” “哎呀!”一同窗搭上他的肩膀,冲着他挤眉弄眼,“玉青,我知道他在私塾里比不过你,但你看他如今这模样,我们对他刮目相看也是应该!” 凌玉青对着他的话有些茫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可能不是容旭……” 玉霖拍了拍他的衣袖,凑近低声说:“他们听不进去的,你不必多言。” 他努了努嘴,示意凌玉青看他们眉飞色舞的模样。 也不知他们先前是不是容旭的狐朋狗友,反应颇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眼神里满是自豪炫耀,巴不得告诉所有人“讲学的这个人我认识”。 而玉霖喊住凌玉青,是因为——他也看出了容旭的不对。 容旭方才有一瞬身子微僵,眼神透露出茫然与呆滞。明明是在笑着,唇角确是僵的,同时散出一缕十分微弱的魔气,被玉霖尽收眼底。 第84章 “你是……”凌玉青顺着玉霖拉着袖子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带了疑惑。 “容旭眼神呆滞,行为举止并非他所愿,恐怕是被人控制了神智,是么?” 凌玉青一骇,看了看四周,连忙凑近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眼前的书生眼中带了灵气,看着不像修仙人,却也绝不普通。 玉霖抬眼看他,“一个人不可能数月就与之前大相径庭,一点相似模样也没有。更何况,他身上还带了些魔气。” 凌玉青眼前一亮,“你是修仙人?”得了玉霖点头,他有些手忙脚乱,没有方才那般沉稳样子。他平复了半晌心情,“不曾见过你。你看起来不像是清平屿的修士?” 玉霖见他的声音带了些期许,有点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凌玉青,才发现面前的面孔有些眼熟。 方才没注意,如今来看,他和凌光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看着凌玉青一点一点探问的模样有些无奈,直接地问道:“敢问你可姓凌?” “正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眨了眨眼看向玉霖。 玉霖被他盯得想笑,带着笑意问道:“那……家兄可是飞剑宗的凌光意?” 凌玉青迫不及待地说出他憋了许久的话,“你认识我兄长?”说完他却又有些踌躇,“……他可还安好?” 玉霖摇了摇头,“我并非你兄长的同门。我同他见过几回,算是相识。上次见他时,你兄长得了传承,回师门突破了。有远之剑尊在,想必是一切安好,不必过多担心。” 凌玉青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他扬起一抹笑,“我是凌玉青。” 他看着像个古板书生,笑起来却也带了些少年人的灵动。与凌光意相似的眉眼弯弯笑起,藏着些他兄长所没有的细腻和温柔。 玉霖颔首,“我叫玉霖,都有一个‘玉’字,倒是巧。” 既是认识了知情人,玉霖也不多猜什么,冲着容旭抬了抬下巴,“他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问起容旭,凌玉青的语气冷了下去,看着容旭的目光带了些厌恶,“他就是个混世魔王,仗着他爹的宠爱无恶不作。” “三个月前,容家老爷瘫痪,他成日去醉花楼借酒消愁,结果一天醉得不省人事,闹出了人命,被他大哥容归带回去禁足。” 他讥讽一笑,“他就是个酒囊饭袋,肚子里没一点墨水。听他要来讲学,我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他大哥为人温和,就算禁足训诫,又怎能在三个月将一个本性恶劣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凌玉青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晶石,“这是我大哥留给我的,此石能照出魔气。”他将晶石拿到眼前,透着晶石果真看到了一股浓郁的魔气。 “所以我怀疑,这‘容旭’有问题。” 玉霖道:“如此,讲学结束后我去探上一探。” “我也去。”凌玉青刚一说,就被玉霖压下,“你大哥留给你这块晶石也是怕你遇到危险。你又哪有明知危险还凑上去的道理?” “这是清平屿,魔气入侵本就关乎我们的安危,我家里有修仙人,与我便是有关。你看着与我年纪相仿,似乎还小上几岁,便更没有你挑担子的道理。” 凌玉青这意思,若是玉霖不带他,便也不准去了。 玉霖无奈道:“当真儿戏。” 凌玉青接着补充道:“容归虽爱字画,却也不是谁都要的,需有个引荐人。你若单枪匹马地去探,他定要查你的底细,你经得住他查吗?” “我在私塾有些名气,也懂字画,我陪着定要好上些许。” 他不知道玉霖来清平屿是何目的,但既是认识兄长,他也不能让兄长的友人在清平屿被欺负了去。 玉霖沉思片刻,“嗯”了一声,“那便去吧,跟在我身侧。” 话至如此,二人也没心思再听讲学,凌玉青索性将清平屿的事都与玉霖说了个大概,也免得去寻容归时穿帮。 “容家老爷瘫痪得蹊跷呀……”玉霖低头凝思片刻,手指放在膝弯轻点。 “都说是久病成疾。他成日花天酒地,招来的姨太太不知有多少,如此作风,也说得通。”凌玉青道。 “既然与容老爷春风一度的人这般多,他膝下怎就三位公子?” 凌玉青答道:“不知为何,容老爷宠幸过的姨太太无一人有孕,连带着外头的也没一点动静。并且三年前容老爷突然改了性子,一心经商又做了个善人,便也渐渐没有那些个坏名声,也无人深究此事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膝下的公子,确切来说是两位。二公子早逝,大公子容归是正室所生,却因性情太过温和,母亲又死得早,不受容家老爷待见。” “反倒是三公子容旭会说俏皮话,他和他的生母讨得老爷喜欢,什么好东西也都送到他那儿去,生母也被提为正室。” 玉霖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确切。” 凌玉青笑了一下,“这在清平屿不算秘密。” 容老爷偏心得明目张胆,大家心知肚明,不提罢了。 78 第78章 ◎“玉青,你想等晚上一起来看看吗?”◎ “容归公子。” 凌玉青对着面前的人拱了拱手。 容归舒展着眉头, 眉眼温和像温柔的水。他看着稳重大方,却又如仙人一般超然脱俗,仿若不被任何世事所困。 他一席月牙白衣衫简约得很, 却能看出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他向着凌玉青微微低了低头示意,往旁侧了身,“进来罢。” 容归亲自倒了茶,冲着凌玉青笑了一下, “久仰凌小兄弟大名。凌小兄弟的才学在私塾里是数一数二,我倒一直有心请你到宅中作客, 只可惜我那幼弟……” 容归也知他与容旭不合,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总是怕叨扰了小兄弟。” 凌玉青连忙道:“这有何妨!容兄你是清风朗月的真君子,清平屿的人都知晓,又何须顾虑这些!有需要喊我便是!” 容归道了谢, 微微歪头看向玉霖, 温和道:“这位小兄弟是?” “他唤玉霖, 是我的友人, 仰慕容兄许久。听闻容兄爱才,便想来毛遂自荐。” 容归道:“凌小兄弟的友人,定然不会差。” 接着他听玉霖懂画,便安排人上了最好的画具。玉霖垂眸挽袖, 轻轻点墨于纸中。墨色浓淡,只廖廖几笔, 一副幽静竹林图跃然纸上。 前景淡墨轻缀, 干净利落深浅有度的竹叶摇摇晃晃。一道石头小路置于其中, 笔墨从深到浅延伸到画面尽头。十余棵竹子简单勾勒在两侧, 照得远处隐隐绰绰。 画面远处余一人影端庄立着,满是悠然自得。 容归轻捏着画边,眼神一闪,“好画,好画!”他扬起一抹笑来,“这竹林有些眼熟,可是讲学坛旁的那一处?” 玉霖颔首,“正是。”他也微笑应答,“听完讲学我受益匪浅,忽见旁边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心起欢喜,便去观了一观。” “大家都对容归公子您赞不绝口,这么些年恪守本心,又将弟弟教成了如今这般好模样,实在有君子之风。于是我便有了这画的构思。” 玉霖羞愧一笑,“当真是献丑了。” 容归沉默半晌,眼神却始终盯着那画,挪不开似的,“这从前是我的住处。” 玉霖笑道:“如此清雅之地,与公子您确是相配。” 容归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讥讽自嘲一闪而过。 玉霖眼睛一转,将话题绕开来,“方才容旭公子讲得实在好,在下感触颇多,不知他如今在何处,我能否去见上一见?” 容归点了点头,“你们年纪相仿,应当聊得来。”他喊了侍从来,“正好这几日讲学也热闹,你们便在这作客几日吧,如何?” 一出门,玉霖略带笑意的眼神瞬间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带了冷意的眼睛。 侍从在前面带路,凌玉青凑近问他,“你觉得他如何?” “他的反应不对劲,似乎对那处竹林很在意。家主瘫痪,弟弟不成器,他若是一心一意只爱书卷,这般大的家业交到他手里不说旁人是否觊觎,他也难免会慌乱,可他并没有。” “你看,府上上下井井有条。他既不受容老爷待见,老爷突然瘫痪之后他定是临危受命。容家家大业大,商铺这般多,价格品类都需关心,他却表现得十分从容,甚至有心思教育弟弟、给弟弟寻门亲事,又开起了讲学……” 凌玉青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此说来,他不是那种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玉霖回道:“不说家主瘫痪和容旭如今模样的事是否与他有关,至少他与传闻应当是有些出入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跟紧了侍从。绕过回廊,侍从带他们来到了一间屋前。 这屋远离喧闹,仿若尘世与他们相隔开来。前院嬉笑声不断,这里却连屋后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第85章 侍从进屋通报,随后带了他们进去。 屋内熏了香,像是刚熏上的,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人鼻尖。屋内十分整齐,每个柜子分门别类地将物品放好。可以看出主人家爱学,书柜满满当当,无一杂书。 容旭也沐浴更衣完了,他端坐在圆凳上,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 旁边的侍从端了药来,歉意地对他们笑了一下,“叨扰,我们公子曾经伤了病根,得先喝药。” 凌玉青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心里却是疑惑:什么药这般紧迫,非得现在喝? 他不是负伤,如今也不是吃饭的时辰,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现在喝药才是。他本就藏了分怀疑,如今这份怀疑更甚。 容旭示意他们先落座,喝完药才开口,“找我何事?凌玉青,倒是好久不见你。” 凌玉青冷笑,“被你羞辱完自是‘灰溜溜’地回去了,这段日子不见我也正常。” 他说的是数月前容旭在私塾对他出言不逊的事。 容旭没想过他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对不住你,改日当亲自登门拜访向你赔罪。” 凌玉青摆了摆手,“不必,你可别打着这样的主意又到我家中发癫,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他的语言粗鄙,神色中是藏也不藏的烦躁。 容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却又很快被压下。他的神色不变,那副公式化的笑容仍旧挂着,“不会的。我们一别可不止三日,也该刮目相看了。” 凌玉青冷哼一声,也不理他。 容旭也不恼,转眼看向玉霖,“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 他生得稚嫩,这般沉稳的姿态颇为滑稽。 玉霖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拱手应了,“听了公子的讲学,在下感触颇多,实在想来见见公子您是如何的君子模样。” 他客套完,观察着屋内的陈设。只见花窗散落着光斑,旁边放着一个半虚半掩的花几。成日无甚阳光照射,花几上的花已枯萎大半。 而另一边的窗也有同样一盆花,确是娇艳欲滴,与方才那盆截然不同。 玉霖心中记下,有意不提枯萎那盆花的存在,看向娇艳欲滴的那株,“公子好雅兴,这是什么花?” 容旭道:“不过闲来无事摆弄的小玩意儿。是客人为了答谢送来的灵花,封存了灵力养于屋中,散发的幽香也能凝神静气,便也省了些香料钱。” 答话自然,没有讲学时的那股割裂感。若非知道他原本混世魔王的名头,谁能把面前的人打上“顽皮”的标签? 玉霖心中有些盘算,敷衍着聊了几句便找借口告退了。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门外,看着关上的门扇斟酌着道:“书架上没有杂书,他以前什么话本都不看么?” 凌玉青冷哼一声,“哪能啊,他叫人写话本子的事都被逮到过,十分香艳呢。” 他瞥了眼花窗,“他以前很得容老爷宠爱,又喜闹,不可能安排在这里。想必是新安排的住处。” 玉霖逗他道:“你对他倒是懂得多。” 凌玉青咬牙切齿,“别贫,他那群狐朋狗友成日在私塾找我麻烦,我真是受了他不少气!” 玉霖没有继续聊,转道: “他说话的方式和容归的一样,太奇怪了。很多语调和断句都如出一辙。” “他确实和之前太不一样。就连变化都不想掩饰,活像换了个人似的。”凌玉青回道。 玉霖似是想起什么,抬起手肘撞了撞他的大臂,不满地说:“你刚刚做什么这么凶!” 他怕凌玉青同容旭起冲突,凌玉青也明白。 凌玉青失笑道:“我在试探他呀。方才容旭的眼神明显茫然,我若之前这般激他,定要拍桌和我急眼,而如今却一忍再忍。” 他又道:“他在忍什么?换句话说,他幕后的人想遮掩什么?容家家大业大,又深得民心,没有我们这等书生发难的份。” 玉霖垂眸思考片刻,“恐怕得先找到线索了才能明白了……你看见窗边那一盆枯萎的花了吗?其他花都娇艳欲滴,只有那一盆远离阳光、半遮半掩。容家不至于连一盆花都养不好,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花里有什么不能被发现,才遮遮掩掩地藏起来么?那么是谁藏起来的?” 凌玉青转了转眼珠,手托着下巴沉吟,“嘶……你这么一说,不会是容旭藏的吧?我们去时他喝的药,不会就是控制心智用的吧?” 玉霖忍着笑,“你很敢想,但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容归控制着他的心智,一举一动受他监视,那么到晚上他定会放松警惕了。” 他问道:“你想等晚上一起来看看吗?” 凌玉青没干过这种偷摸之事,看着玉霖的眼睛却也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开口,“来。” 79 第79章 ◎玉霖打量他这姿态,憋着笑调侃,“不是很有经验吗?”◎ 屋子漆黑无比, 空洞得让人心慌。只有三两月光顺着花窗照映进屋里,勾勒出陈设的轮廓。 里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玉霖捅破门扇上的纸, 顺着捅出的圆洞往里望,却在看向床榻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 一双漆黑的眼睛阴森恐怖,窄小的瞳孔一片死黑,没有任何情绪, 直勾勾地看着玉霖。 ……是容旭。 他一双枯瘦的双手不自然地垂落着,微躬着背僵硬地坐在床榻上,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骨。地上满是碎瓷片,在黑暗的笼罩中只能依稀看见暗红的血迹。 他哪有白日的得体,分明像是被困得已毫无希望的兽。 “怎么样了,让我也看看。”见玉霖看得认真,凌玉青用气声对他说道。 玉霖点了点头退让开来,凌玉青迫不及待地半眯着眼凑了上去。 容旭圆滚滚的眼睛转向凌玉青, 巨大的眼白在黑夜中格外明显。凌玉青在这般漆黑诡异的气氛里被他盯着, 骇然之后寒毛竖起, 下意识地抓住了玉霖的手臂! 凌玉青话都说不利索, “他……他!” “进去吧。”玉霖平静地转头对他说完,推开了门。 “什么?!” 凌玉青刚起的一身鸡皮疙瘩都没消下,就见玉霖进了门。一阵阴风灌进衣襟,他不敢多耽搁, 连忙跟上了玉霖的脚步。 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玉霖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定了半晌, 无声地与容旭对峙着。 容旭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面露痛苦, 身躯却纹丝不动, 只剩手臂发力时的颤抖。 他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身体的不受控。 接着,颤抖逐渐退去,容旭的神情恢复平静,只垂眸盯着地上破碎的瓷片。 玉霖沉默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被半遮半掩着的花几,拿起那盆有些枯萎的花。 他向外走去,迎着容旭的目光,像是默认。 出了屋子,玉霖看着皎洁的月光纠结了一瞬,并没有走得太远,而是选择顾着些容旭的安危。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无人的角落,从储物戒中拿出夜明珠,扶着花盆小心探着。 “……他刚刚什么意思?”凌玉青看着他摆弄花盆,轻声问道。 他属实有些摸不准他们方才无声的对话。 “他被控制了,但是神智是在的。我选择今晚来也是在试探容旭的神智是否尚存,以及试探他的态度。” 玉霖低头看向花盆,“试探出来的结果是,恐怕他如今的样子真的和这盆花有关。”他微微倾身轻轻嗅了一下花盆里的土壤,皱了皱眉将土壤表层挖开。 许久没有晒到阳光,水分也挥发得快,表层以下的土壤有些干,凸显出沙沙的质感。玉霖伸出一根手指往里拨了拨,一边戳着旁边的土壤一边试探。 摸到了一个带着刺的凹凸不平的物什。 这物什似乎有些易碎,一碰就碎成了渣。玉霖只好小心地挪去上层的土壤,终于看清了土壤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一小撮药渣。 这药渣呈暗绿色,在夜光照射下还隐隐透出幽绿,让人没来由想到诡魅的物什,稀奇古怪又带着危险。 玉霖伸手去取,凌玉青却下意识“哎”了一声,试图阻止他。 玉霖转过头去,“怎么了?” 凌玉青看着药渣,“这个……想必是让容旭变成这样的物什,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还是不要伸手碰吧。” 玉霖笑笑,“我是修仙人,无事。”他捏了一点药渣在手中看着,“有点少。”这药渣周遭围绕了一层淡淡的魔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愈来愈少了。 “若是倒走太多,恐怕会被发觉。”凌玉青道。 玉霖点了点头,“说明容旭知道这药有问题,并且有抵抗过。”他低头看药渣,“……可能他料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留存一点证据、也留了一份希望吧。” 第86章 凌玉青欲言又止,抬了抬手在空中悬了半天,又放下了,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为他遗憾么?”玉霖看了他一眼。 “我为他遗憾什么?他当时干多少恶心事,这是他罪有应得!” 可玉霖眼神没变,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没有揭穿凌玉青漂浮的眼神。 玉霖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倏然脸色微变! 他一直注意着远处容旭的屋子,临走时放了个小物什在窗边,以便时刻注意着动静。而如今房门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轻声进了屋去。 凌玉青看着他变了的脸色,疑惑地想要张口问,却被玉霖按住了手臂。 玉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眼神飘向容旭房屋的方向,侧耳听着。 容归逆着光,只依稀勾勒出他的轮廓。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碎光,他藏在阴影里的神情却极为冷漠。 他微微垂下眼睫,睥睨着床榻上动弹不得的容旭,看着满地的碎瓷开了口,“耍脾气给谁看?” 容归的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与不屑,与白日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向前走了两步,抬脚将最近的碎瓷踢到一旁。碎瓷碰撞到家具迸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是难得啊,三个月还能有神智。你真是跟你那废物老爹一样,尽给人添麻烦。” 容旭的嘴唇愤怒地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容归,费劲所有力气抬手重重地锤了一下床榻,发出“嘭”的一声。 容归轻笑一声,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随意地从袖中拿出一个水蓝色的物什例行检查,却发现那物什发着红光闪个不停。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眼神逐渐转为冰冷,“谁来过了?” 容归的声音越来越沉,随后“嗤”了一声,冷笑道:“你不能动弹、不能说话都有人关心着你的安危。真是让人感动啊。” 他将碎瓷全踢到一旁,留出一条空道来,走到容旭跟前端详了片刻他的面容,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语, “那就怎样?你现在不也只能变成我的木偶,随我摆布。” 容旭被掐得涨红了脸,喉咙咕噜咕噜发出破碎声响。 容归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濒死的样子,半晌眼神中透露了些无趣和厌恶。他将手拿开,道了声“晦气。”便负手离去。 待他离去,屋内重新恢复一片寂静,只剩容归微弱的呼吸声。 玉霖认真地轻声开口,“我们恐怕要被怀疑了。容归发现了有人来过。” 凌玉青道:“那要走吗?” 玉霖摇了摇头,“现在走了才会真正怀疑到我们身上,随机应变罢。如今在这还能查些别的。容归知晓有人怀疑容旭的问题,定会有所动作。” “那你现在想查什么?” 容旭的事被落实之后,哪怕容归已经察觉,玉霖也确是松了一口气。他转了转眼珠, “与容老爷**好的人这般多,却无一人有孕。之后容旭被控制,容老爷瘫痪,容家落到了容归手里。看似都是巧合,可受益者却只有容归一个啊。” “你是说,可能连容老爷再无子嗣的事都与容归有关?” 玉霖弯了弯眉眼,“我可没说。不过可以在此处查上一查。”他微微倾身问道,“当年容老爷风流,可有传出一些艳事?” 凌玉青拉着他坐到一旁,手指不时轻点膝盖,沉思片刻,“确有一些。” 当年容老爷万花丛中过,**好的人可不少。但最为缠绵的便是醉花楼的柳姑娘。她生得漂亮,极为成熟稳重却又可人得紧,容老爷十分迷恋她。 他几次要为柳姑娘赎身,却都被她拒绝了。他日日往醉花楼跑,与她缠绵了半年有余,直至三年前收了心。 玉霖苦恼地撑着下巴,“半年有余,容老爷又成日花天酒地,该不会……”他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将怀疑讲出口。 凌玉青倒是没这个避讳,只是“嘶”了一声,沉吟片刻,“不应该啊,没听说容老爷有隐疾啊……” 他嘿嘿一笑,“去醉花楼看看罢,如今有了些眉目,说不定真能找着什么,若是查起,也不过是我带你去见见世面罢了!” 玉霖挑眉,“你好像很有经验。” 凌玉青道:“你可真是小瞧我!清平屿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好,明日凌兄带你去见识见识!” 次日,他们站在醉花楼前。 灯笼高挂,夜色还未浓郁之时就已亮起了橙红色的光。门前嬉笑怒骂人来人往,鼻尖都萦绕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玉霖抬眼打量着醉花楼,见身旁人没了动作,随口道:“怎么不进去?” 他见迟迟没有回应,疑惑地转过头。 这才发现凌玉青身体僵硬,满是不自在。他的头发梳得齐整,不像要去烟柳巷,反而像是去学堂。 广袖中的手指被他掐得煞白,如今倒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玉霖打量他这姿态,憋着笑调侃,“不是很有经验吗?” 凌玉青支支吾吾,恼得狠了瞪了玉霖一眼。他鼓起勇气装作理直气壮地说:“我是第一次来!” 许是他急切地想要掩饰自己昨日空口说大话的盲目自信,声音实在有些大。老鸨发现了他们的停留,热情地上来招呼。 凌玉青求助地看向玉霖,却发现他实在是个靠不住的。 他自暴自弃地看向老鸨,清了清嗓子,按耐嗓音里止不住的颤抖,同她搭话。 老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眼看穿了他的慌乱,却又笑着顺着他的话应了。凌玉青被她哄得飘忽,身子僵硬地大步往里走。 【作者有话说】 凌玉青:(摩拳擦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玉霖:(侧身让开) 凌玉青:(瞅)……!!!我不看了!! 两个小学鸡宝宝(。 80 第80章 ◎“你们真是来得巧,今日柳姑娘献舞,你们有福气咯!”◎ 一入门, 灯红酒绿,热闹奢靡的场面映入眼帘,伴随着女子的娇笑, 调笑高声言语不断。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几位姐姐便推搡着他们往里去,老鸨带着笑意的声音飘散在耳边, “你们真是来得巧, 今日柳姑娘献舞,你们有福气咯!” 玉霖抬眼, 只见面前支起了个大台子,背幕用的是轻盈的薄纱,随着她的舞蹈微微飘动。不少玲珑玉珠挂在一旁作饰——价格不菲,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柳姑娘一席水袖在空中飘飘荡荡,水蓝色的轻薄面料散发着微微光芒。明明是极其简约素雅的衣衫,却被她穿得宛如仙子, 衬得她姣好的面容更加风情万种。 轻薄的布料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轮廓, 柳姑娘跳得累了, 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几缕碎发贴在颈旁。一抬手便有人给她递了手巾。 她轻笑一声,微微转眼对上了给她递手巾的宾客的视线。 她提着手巾半掩着面,一双媚眼含笑看他,深深地对着手巾嗅了一下, 随后捏着手巾轻轻拭了汗,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她不顾宾客缠绵不舍的眼, 毫不留情收回了视线, 款步走到台中, 舞起了水袖, 不紧不慢,一步一行极有韵律。 凌玉青不由得轻喃,“这位柳姑娘当真绝色……” 玉霖拉着他到一旁坐下,随后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调笑道:“看得痴了?” 说来,这柳姑娘也二十有余,在一众姐姐中算不上年轻,身着衣衫的款式在姑娘们之中也实在算不上亮眼,却遮不住她的好颜色,也并未有年老色衰的意思。 周遭议论声不断,不难知道柳姑娘风采依旧,座下的许多人都爱慕她许久,甘愿做她的裙下臣,为她一掷千金。 凌玉青哑了声,半晌轻声嘟囔着反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玉霖哈哈一笑,“我还当你真有些经验了。” 明明他们半斤八两,见凌玉青比他窘迫慌乱,玉霖竟没来由心静了几分,调侃起他来。 凌玉青涨红了脸,“我听他们日日说,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周遭起了一阵欢呼声。凌玉青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来看向台子。 只听唰拉一声,背幕上掉下个火红的绣球,用凌乱的红丝绸裹着。柳姑娘将绣球摘下,惹眼的红绸随意地挂在她的身上,将她素雅的衣衫衬出几分颜色。 她站在台上,更为夺目。柳姑娘随意着摆弄着手中的绣球,笑道:“总说些银子,无甚意思。今日各位来,也是赏我柳怡然的脸面,不如玩个游戏如何?” “今日这个绣球,掷给了谁,谁就能同我春宵一度。”她笑意添了几分,轻声哼哼着,又慢悠悠地拉长了声调叹道,“春宵苦短哪……” 柳怡然轻抛着绣球款步在台上绕了几下,走到哪儿,迎接她的皆是高呼声。浑话说什么的也有,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眯眯的。 第87章 “柳姑娘可许久不接客了,这次可真难得啊!” “二十有五了,还是这般貌美!” “嘁……看你们眼都直了!出息!” 玉霖“嘶”了一声,转头看向凌玉青,“我们竟没打听清楚,这柳姑娘许久不接客了,如今这绣球一抛,更是没有见着的机会,又该去哪寻呢?” 凌玉青听了也是摇头,“再去寻些别人,试试能不能问出点蛛丝马迹罢……” 却听下一秒,一声轻响,玉霖倏然手里一重。 他茫然地低下头去,只见一个火红的精致绣球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怀中。 周遭无数人投来目光,有艳羡有嫉妒也有不屑,他抬头,对上了柳姑娘那双勾人的眼。 玉霖的脑袋还在想着寻人的事,猝不及防地面对周遭这么多双眼睛,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涨红了脸慌乱轻声推脱,“我……我不是……” 有宾客看他跟“小白脸”似的,以为他还玩起了“欲拒还迎”的把戏,不爽地道:“今日来这的,不都是为了这个?装什么呢!” “就是!”不少人附和,轻轻重重层层叠叠的声响围绕在耳边。 柳姑娘轻笑一声,一步两步下了台子,挥了挥袖示意他们收声,径直走到玉霖面前,用修长漂亮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带。 她微微倾身,饶有兴味地端详着玉霖,随后嘴角勾起的幅度更甚,轻点脚尖转了个身,勾着玉霖的衣带拉着他向后台走去。 勾着衣带的手劲很实,玉霖猛地回想起她方才抛掷绣球时稳稳当当并不虚浮的力度,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眼神清明了几分。 他对着身后茫然不知所措的凌玉青使了个眼神,便先跟着柳怡然走了。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但柳姑娘走后细碎杂语也逐渐少了。凌玉青坐立不安,却也只得等人潮散去,才敢偷偷跟上。 二人已经寻不到踪影,他左顾右盼,寻了个楼里的姑娘问路,“我是方才柳姑娘带走那人的友人,敢问姑娘,他们如今在何处?” 姑娘捂着嘴轻笑,“柳姐姐难得有看上的小郎君,你可别去打搅!” 凌玉青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胡诌,“我那友人屋里有人!今日本是陪我来见见世面的,不合适!” 姑娘只是笑,“那真是阴差阳错。”她打量了他半晌,抬起广袖给他指了一个厢房。 凌玉青赶忙道了谢,大步走了去,手轻搭在门上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只有几声听不清楚的细碎低语,凌玉青踱步几瞬,苦恼地“哎呀”了一声,碎碎念着“冒犯、冒犯。”随后抬起袖子捂住眼睛,推门而入。 屋内点了香,旖旎暧昧的气氛扑面而来。烛火摇曳,凌玉青垂眸看着地板,瞎摸黑地往前走,“玉霖,玉霖?” 玉霖被她推到床榻上,衣衫被扯得凌乱。他的目光不时瞟向门外,听见凌玉青喊他,松了一口气。 凌乱的红绸已经全数掉在地上,柳怡然衣衫半褪,露出香肩来。听见推门声,她冷冷地转过头去,却见凌玉青狼狈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模样。 她顿时觉着好笑,双手一敛衣,随后离了床榻走到一旁,靠在了贵妃榻上,“你们兄弟两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有意思。没这心思,来醉花楼做什么?” 凌玉青同榻上的玉霖对了个眼神,回道:“我们受托……来查容老爷一直不再有子嗣之事。” 柳怡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老头都瘫痪了还惦记这事?是他的大公子不够懂事能干?还是他那突然转了性的三公子又闹腾了?” 她换了个姿势躺着,一手撑着头,玩味地看着凌玉青,“心肝儿,别当我好骗啊。” 柳怡然经过不少世事,一双眼几乎能望到人心底里去。凌玉青被兄长宠着护着,曾经又被父母叮嘱着读圣贤书,见的最多也不过是私塾里那些个纨绔,哪里招架得住她的眼睛。 玉霖手撑着床榻直起身,用手理了理衣衫。方才那股幽香从他鼻尖离走,他好像才喘得上气了。玉霖笑道:“我们也有难处,柳姐姐别多问了。” 柳怡然闻声转过头与他对视,朝玉霖勾了勾手,“过来。” 玉霖只僵了一瞬,便听话地起身到她身边去,坐在贵妃榻上。 柳怡然挑起玉霖的下巴,凑近端详着道:“你们要查容齐的事?要我说,这事儿与你们无关,非要摊这趟浑水做什么?” 二人紧贴着,柳怡然烫热的鼻息轻轻喷在玉霖颈侧。他感觉周遭空气有些发闷,却又理了理思绪,扬起笑凑近,乖觉又嘴甜,“若是就想知晓此事,柳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们?” 柳怡然颔首,手轻轻摩挲他的颈侧,慵懒地拖长声调,“看你生得好,告诉你也无妨。” “左不过是容归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玉霖眨了眨眼,佯装惊讶地诱着她说:“什么?” 柳怡然却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弯了弯眉眼,“你们当真一点都不知么?那你们查这些做什么?小心被有心人盯上。” 她抬眼盯了他一会,也不知是怜惜还是不想瞧着他们二人蠢笨死得不明白,还是解释清楚了, “容齐膝下只留下二子,你们应当知晓。” “容旭像他,肆意、自由,因此深得他心。反观容归,规矩颇多又只爱诗书,他不甚亲近。但容旭实在是个废物点心,以后也接不过容家来,如此一算,能用的便只有容归。” “容齐当年是个风流人,身强力壮,又处处留情,再诞子嗣不是难事,可却从无消息,我当时也觉着蹊跷。” 柳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呵呵一笑,“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动的手脚。” 玉霖问道:“容老爷处处留情,容归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一定能寻到他所有青睐过的人,又为何会无人有动静呢?若是所有人都被动了手脚,会从来无人察觉么?” 柳怡然笑了笑,“他并不需要寻到所有人呀。”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 81 第81章 ◎“玉霖这般好姿色,定是被捧着,温言细语地唤着,又哪里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大男人。”◎ 容齐那时极其想要子嗣, 所以给得大方,共眠过的姑娘两个月不得再接客,若是怀了孕, 便赎了身纳回府里去。 容归派人跟着容齐,会在第二日趁乱之时,给前日同容齐共眠的姑娘的水中洒下一味无色无味的药。 玉霖问道:“若是姑娘不在烟柳巷中,又怎会被容归寻到?你方才说的‘不用寻到所有人’, 又是什么意思呢?” 柳怡然笑他,“听我说完便是, 急什么?” 玉霖不吱声了。 柳怡然悠悠地讲,“不在烟柳巷中的,怀了孕若想搭上柳家,也总会找上门来。容归以好生招待的名义请她到厅堂去,在茶水里撒药。” “她稀里糊涂地来,又稀里糊涂地走, 若是与外头大夫查的不同, 也大可以说是府里的大夫更为准确。至于那些无名无姓又没找上门来的……且忽略不计罢。” 玉霖深吸一口气, “那柳姐姐你怎么知道?” 柳怡然笑得灿烂, “他请我喝过这样一杯茶。” “我那时候同容老爷缠绵得很,人人都知道。我端得谨慎,他找不着机会,于是便亲自发了帖子请我上门做客。”柳怡然回忆着, “他的眼睛像蛇,却又着实愚笨。” 那时, 厅堂亮堂得很, 阳光不吝啬地洒在地上, 暖洋洋的。容归笑眯眯地迎她入座, 倒茶。 他温声唤着,语气却带了些试探,“柳姑娘既同我父亲情深,可有入府的打算?” 柳怡然半笑不笑,瞥了他一眼,并未对他温和几分,“不曾。” 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正要入口,却闻见杯内传来一阵幽香。她曾喝过这茶,自然知道它的香味,而眼前的茶闻着却多了些甜味。 一旁容归还在喋喋不休地东拉西扯,说些没趣的小话。他不是这般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如此作派实在有些反常,柳怡然更确定了几分心中猜想。 她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勾了勾唇角却将茶水一饮而尽。 她本就不想要容齐的孩子。 果不其然,在她喝了茶后,容归似是松了口气,话逐渐少了,心中盘算着。 柳怡然漫不经心地听着他逐渐敷衍的话语,却又起了玩味心,突然一抬头同容归对视。 容归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眼中盘算着的阴狠还未来得及藏去,就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了柳怡然面前。 柳怡然神色未变,装作毫无所觉,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话,却逐渐不耐烦。她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啧”了一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容大少爷若是请我来唠这些家常,那便不必了。” 容归浅浅笑了一下,“想来是晚生只爱读些诗书,让柳姑娘觉着无趣了。” 第88章 他的语气温和谦逊,柳怡然却不这么认为。她见过太多人,他那语气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屑与傲慢,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劣质的把戏。 本以为容归会是什么清风明月的人物,也不过一介俗人。 凌玉青听完嘶了一声,“我之前未曾看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柳怡然呵呵一声,“若是连你都能看穿他,他早活不到现在了。” 玉霖沉默着理了思绪,“既然容老爷想要子嗣得很,又为何在三年前转了性子?” 柳怡然道:“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玉霖睁大了眼,“他当年为你一掷千金的事儿人尽皆知,你们缠绵了那么些年,难道没有一点……爱意?” 柳怡然一扬下巴,“爱?哈哈哈,你信我爱他,不如信我爱上你了。” 她挑了挑眉,倾身靠近玉霖,伏在他的耳边,说的却是, “门口有人。” 玉霖与她对视一眼,手一挪,在隐着门口的地方招出了浮水剑。 他用空着的手顺势抚上了柳怡然的面颊,微微歪头端详着她的面容,笑道:“倒也不是不行,毕竟柳姑娘还是这般风采依旧。” 下一秒,“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玉霖的目光瞬间转而凌厉,刚要抬起浮水剑,却被柳怡然眼疾手快地按下! “锵!” 只听刀剑交戈之声,两枚袖箭相撞,齐齐掉落在地上。 柳怡然神色未变地一抖广袖,仿若刚刚出手的不是她一样。 “什么动静?!”凌玉青一无所知,猛地起身看向门外,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快成了虚影走远了。 玉霖起身就要往门外去,被柳怡然拉住了,“别追。” “方才那个,是谁的人?”玉霖听话地放缓了脚步,捡起了地上的袖箭。 “对你们起怀疑的人。”柳怡然悠悠道,“容归没本事干这事儿,他身后应当有其他人。所以方才捂着不让你使剑,也是让你多掩着些。” “这次只是试探,若是当真被发觉了,他们便是明目张胆地杀人了。” 玉霖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多谢柳姑娘。”他继续道,“他身后的可能是魔修。” 柳怡然挑眉,“魔修?” 玉霖答道:“实不相瞒,我们来查容老爷的事,也是发觉容家可能与魔修勾结。”他垂眸看向柳怡然的广袖,下巴微扬,“柳姐姐想来也是修仙人,是么?” 柳怡然呵呵一笑,并不否认,“是啊。你早看出来了不是么?所以才会跟我走。” 玉霖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你当时将绣球掷到我怀中……” 柳怡然瞥了他一眼,半笑不笑道:“那倒别想太多,看你有缘罢了。” 她说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靠在贵妃榻上,露出一对匀称修长的小腿。 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模样,她有些不耐烦地朝他们摆了摆手,“行了,既没那意思,问完了东西就滚吧。” 玉霖点了点头,敛眉拱手就要同她告别,柳怡然却又犹豫着,低声补充了一句, “……若是真把那群杀千刀的魔修收拾了,告知我一声。” …… 殷洛川和楚风眠到了清平屿,打算先去周遭看看。殷洛川太久没来清平屿,也不甚熟悉,左顾右盼着,却没想到迎面撞上了走来的玉霖。 旁边的人不知对他说了什么笑话,玉霖轻轻捂着嘴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眯起的眼睛鸦羽般的睫毛根根分明,眼底仿佛有光。 旁边那人神情夸张拍了拍胸口,嘟囔地对玉霖说着话。玉霖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顺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那人是谁? 楚风眠还未来得及细想,随着距离的拉近却先行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味。 他身子一僵,心倏然沉了下去。玉霖没有注意到他,仍在与身边人说笑着,两个人中间是谁也插不进去的亲密。 楚风眠沙哑着声音唤了一声,“……哥哥。” 玉霖听见隐约有熟悉的声音轻唤,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去寻找发声处。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见着楚风眠后眼睛亮亮的,惊喜地唤了一声,“风眠!你回来了?” 楚风眠不答,只微微垂下眼睫看着他牵着凌玉青的手。 许是他的目光实在灼热,玉霖被烫着一般猛地收回手,背到了身后。 “你怎么在这?”楚风眠问道。 玉霖心虚地抿了抿唇,眼神向旁边飘,“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逛到了烟柳巷? 楚风眠不知自己是吃醋还是怒气,心中起了一团无名火,却又无发泄之处,躁得慌。 他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凌玉青,强行让自己言语平静,似只是疑惑地问道:“他是谁?” 明明楚风眠噙着笑,眼神却带着冷意。凌玉青被他看得瘆得慌,下意识地往玉霖身旁凑,却又被他盯得更紧。 “他是我近些日子新认识的朋友,凌玉青。” 玉霖还惦记着柳姑娘的事,并未察觉他两的眼神交锋,一把拽过凌玉青的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笑着介绍。 许是好久没见楚风眠,熟悉的气息竟变得格外让人亲近,他本能地黏黏糊糊凑上前去,“宗门的事处理完了么?远之剑尊肯放你出来啦?” 玉霖穿得暖和,毛绒绒的披风将他裹得像个毛茸团子,楚风眠看着他乌黑的发顶,不由得眼神软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眼前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好似想起了什么摇了摇他的袖子,“话说,玉青还是你大师兄的弟弟呢?他肯定有很多话跟你要聊。” 凌玉青被楚风眠盯得头皮发麻,哪还有心思跟他攀谈,连忙摆了摆手,“你们久别重逢,你们先聊罢……” 他见楚风眠的同行人眼神平静地往旁边挪了挪,转过眼去看着旁边的摊子,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却又犹豫要不要向他靠去。 楚风眠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眼看向玉霖,“这儿离住处可不近,你如今住哪?棉团呢,没把它带来么?” 玉霖自然地答道:“我如今同凌玉青住在容府。棉团在家呢。” 棉团在家呢……? 楚风眠好像听不进其他话,只听着了这一句,却又莫名沮丧,心中苦笑着:马上就不是了。 他抬眼,远远望着远处的醉花楼。 玉霖如今了无牵挂,愿意在这等温柔乡中度过一生也是寻常。他这般好姿色,定是被捧着,温言细语地唤着,又哪里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大男人。 他会有别人,笑容与依赖也都会给别人,他会有个自己的家,而不是跟他漂泊无依。 【作者有话说】 醋王驾到!(。) 82 第82章 ◎他将玉霖牵好,反握住玉霖的手掌,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冷?”◎ 楚风眠垂下眼睫, 语气淡了些,“哥哥去容府做什么?” 二人本就离得近,楚风眠微微低头, 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正好落在玉霖颈侧,引起一阵微微的酥麻感。 玉霖不知是因为楚风眠在跟前拢着还是披风太过厚实,耳根竟有些发烫。他别扭地拉了拉颈侧的毛绒披风,将其归咎于四面不进风而有些燥热上。 “查点事情……嘘, 寻个能说话的地方细说。” 容家在清平屿的名声实在太好,都说“隔墙有耳”, 如今都无墙可言,玉霖自是不好在外说些什么。 他被披风遮挡住视线,左右眺望地遮掩着,一时不察,行动间竟往前踉跄了两步,虚虚靠在了楚风眠身上。 楚风眠连忙托住他的手臂, 眼神一暗, 却神色未改地凭着玉霖的反应和殷洛川之前给的情报猜测了些, “容家的事我有所听闻, 如今太乱,你不要在里面待了,同我们住客栈吧。” 他将玉霖牵好,反握住玉霖的手掌, 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冷?” 楚风眠手掌温热, 见他指尖都是冰的, 便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一双大掌包裹着玉霖的双手, 给他递去温度。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玉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实在有点亲密,却又不知该往哪躲,一时间左右为难起来,最后认命一般整个人靠在楚风眠身上,将脸贴着他的广袖,任由布料将脑袋掩着。 楚风眠轻笑一声,抽出一只手来,抬手护住他的脑袋,给他挡风,“做什么?觉着冷了?” 他说着,温热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擦过玉霖的后颈,无意地撩拨着。 玉霖身形一颤,不知作何回答,闷闷地回道:“……嗯。” 楚风眠不再逗他,道:“那回客栈细说罢。” 他转头给了殷洛川一个眼神,便不给玉霖回头交代凌玉青的机会,拉着他就走。 殷洛川看着楚风眠的动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生怕谁看不出他对凌玉青的刻意疏远? 他见凌玉青傻傻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模样,朝他挥了挥手,“傻站着做什么,走啦。” 第89章 …… “大概就是这样。”玉霖说完事情经过,抿了一口热茶,将双手平放搭至膝弯,抬起眼来。 楚风眠沉思片刻,指着殷洛川道:“这位是我的友人,我同他来也是为了容家。我们察觉到容家有魔气缠绕。” 玉霖点了点头,“那正好,我们一会回容府,正好也替你们查探查探。” 楚风眠一愣,猛地抬起头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既然挑明了说,容家便并不安全。出来了又哪有回去的道理? 玉霖动了动手指,“方才我们在醉花楼被试探了,来人却没有试探出来,应当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若留宿在外,反倒给容归坐实了猜测。” “不住在容府,也有法子查到……没必要以身涉险。”楚风眠看了看身旁的两人,微微皱眉对玉霖传音道:“你如今灵脉尚未恢复完全,若是对上魔修,胜算并不大!” 玉霖温和着眉眼,摇了摇头,拢着楚风眠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不一样。” “我们需要一个正大光明待在容府的机会。” 光明正大四个字可以查探到许多东西,也让容归不敢轻易动他。 玉霖太平静了。自魔门秘境之后他一直这样,看着笑眯眯的,却又对什么都不在意。楚风眠还想再说些什么,玉霖却先拍板定案—— 他轻轻推了推面前的茶杯,转头对着凌玉青弯了弯眼睛,“我们走罢。” 出了门,玉霖轻轻拢了拢披风,眼睛平静地低垂着。 凌玉青转头看了看客栈,奇怪地问玉霖,“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不住在客栈,好歹接应一下呀。” 玉霖缓缓摇了摇头,“我们已经被怀疑了,不应该再把他拉下水。” 是他,不是他们。 凌玉青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你不怕把我拉下水吗?”他玩笑说着,眉眼都还是舒展的,眼里有笑意。 却见玉霖转过头来,神色认真,“我会保护你。” 茶冷了。 玉霖他们走之后,殷洛川理了理思路,在楚风眠耳边说着。却只得到楚风眠几声平静的“嗯”,敷衍又简短。 殷洛川皱着眉头转过头,只见楚风眠只虚虚握着茶盏,没有将其拿起,垂着眸眼神虚焦,愣着神。 殷洛川唤他一声,“风,你是在想对策吗?” 当时他们来清平屿之前,先去了灰烬密林。 密林里满是雾霾,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不真切。这时,殷洛川前些日子来时引起的残局也都已消失不见,变成了往日那般灰白样子。 楚风眠眯着眼看,半晌后径直上前,一把袖箭“嗖”地往前射去,直直地插入正前方的一处地面上。 “嗡!”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微小的石子一颠一颠的。殷洛川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楚风眠。 只见楚风眠神色未变,下一秒,灰白地面上倏然升起一个纯白色阵法! 这阵法不断缓慢旋转着,周遭散发着深红色的血气,阴森森的。明明是纯白色,却丝毫没有纯洁之感,反倒觉着骇人。 殷洛川猛地看向楚风眠,面露警惕,“你怎么知道阵法是在那里?!” 楚风眠垂眸,脚尖轻点地面微微摩挲,“你看。” 阵法一出,散发出的光芒将地面的反光照得更为明显。一条蜿蜒细长的痕迹直通楚风眠射出的那根袖箭所及之处,周遭也有一些摩挲痕迹。 殷洛川放松下来,叹了口气,语气软和,“原来是这样。” 话音未落,楚风眠正着神色说了一句“走罢。”便进了阵法。 一个晃眼的功夫,一股浓郁的血气扑面而来。眼前满眼的红色倒映在瞳孔中,血红一片。血气夹杂着滚滚热气,宛如置身在岩浆之中。 又好像是一个斗场。 铁制地面被烧得滚烫,隐隐发着红,时不时还发出“滋滋”声和“咕噜咕噜”声。 恐怕地面之下是真的岩浆。 楚风眠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地方与西海炼狱很像……”他端详片刻,肯定地说,“不,这就是西海炼狱。” 殷洛川被热得眼前发闷,踉跄两步扶住楚风眠的肩膀,略显虚弱地说:“你是说,此地就在西海炼狱之中?!他们就是在此处产出试炼么?” 楚风眠不答,定睛看向正上方。只见正上方挂着一串串铁链,被上头挂着的东西拽得晃啷作响,一滴一滴的血滴下来,还未滴到地上便融化殆尽。 是挂着的已无完整模样的怪物。 楚风眠语气沉重,终于回答了殷洛川的问话,“……恐怕是的。” 殷洛川抬眼看周围,“既然他能在西海炼狱建个斗场,那便也能在这种植炼狱之花。为何又要费尽心思挪到灰烬密林去?” 楚风眠感受着他逐渐微弱的呼吸,回道:“因为西海炼狱温度太高,会让人逐渐虚弱,就跟你现在一样。连你都尚且如此,更别提选来的普通人、和那些运输的修为低弱的魔修。” “所以我猜,这里只是用来筛选。” 殷洛川靠着楚风眠的力气越来越沉重,他抿了抿唇,稍微起了身,深深呼出一口气。 楚风眠问道:“坚持得住么?要不要先回去?” 殷洛川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用。边走边说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里格外压抑。” 楚风眠拉着他走,颔首道:“因为西海炼狱有股特殊的魔气,能够削弱人身上的魔气。但这股魔气却是炼狱之花的养料。” “在这里生长的生物不论能力或是生命力都比外面的更加强悍,这也是为什么素回选择这里的原因。” “我猜,素回先将选来的人置于此处,与生物争斗、相融。而没有被同化、杀死的人便通过阵法传送到灰烬密林,便也算通过了首次筛选。” 殷洛川问道:“既然这里是筛选的地方,那为什么灰烬密林会有打斗的痕迹?” 楚风眠道:“有了首次筛选,便有二次筛选。”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到斗场顶上被铁链挂着的残破不堪的怪物身上。 “与怪物相融而又没有被完全同化的人,便跟使用了培养液的人一样,有了特殊的能力。我想,灰烬密林里那斑驳的痕迹便是这些人互相残杀出来的。” 殷洛川眉头紧皱,“这些怪物放出去,普通魔修应对都困难,更何况那些普通人,还是在这般烫热的地方……”他犹豫着说:“恐怕能成的万中无一。”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这就是残忍之处了。”他说完,转头看向殷洛川,“其实看到这儿,我便有一个新猜想。你弟弟可能修的不是魔。” 殷洛川听见弟弟两个字,正了正神色,“我知道。他……恐怕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不对。”楚风眠道,“金色眸子本就是神性的代表,与魔相悖。又能将他的血液作为炼狱之花的养料……他是和炼狱之花一脉相承的‘东西’。” 他们说着,继续往前走。殷洛川眼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露出的尖顶建筑,“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83 第83章 ◎那时,殷洛廉还有少年意气。◎ 走近才知那尖顶建筑里头空无一物, 却在最底处有一阶梯直直地通往地下。 殷洛川和楚风眠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下了阶梯。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地宫,约有五人高的灰蓝色墙壁布满青苔, 不知从何而来的深蓝的微光漫漫地照在墙壁上,显得整个空间阴森幽暗,又透着一阵诡异。 墙壁上一个个凹槽密密麻麻地布满墙面,里面放置着一个个发着光的小球, 被罐子锁在其中。 再往上看,顶上吊下来个半透明囚笼, 被罩子罩着——里面已经空了。这囚笼有三米高,估摸着需五个人才能将其围住,占据了地宫的最中间部分。 一根一根盘根错节的丝线从囚笼通向一个个凹槽,汲取着小球中的能量作为囚笼的养料,却又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殷洛川仰头打量着囚笼,“这是什么?” 楚风眠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地宫内荡起空荡回音。 他径直走到了墙面的凹槽旁, 近距离打量着罐子里放置的小球, 对着殷洛川说,“你过来。” 殷洛川走到他身旁,“怎么了?” 迎着地宫内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楚风眠指了指罐子里的小球, 将罐子拿了出来。 小球从罐子里拿出来的一刻,光芒愈发耀眼, 一张一合深深浅浅, 仿佛小球不安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掌。 一阵深紫色的魔气融入楚风眠的掌心, 他闭上眼眉心微蹙, 沉默了半晌,复又睁开眼沉声道:“这里头……安放的是怨气。” “怨气?”殷洛川震惊道。他踌躇地看着装着小球的罐子,不知该不该拿起。 第90章 楚风眠看了他一眼,眼底复杂,“拿罢,不会伤人。” 殷洛川拿起他身边的罐子,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填满了他的眼睛,一股浓厚的情绪钻进他的脑袋,铺开一段记忆…… 烫!好烫! “嘶拉——” 一个人影踉跄地跌到地上,引起地面一阵滋滋声。他像被烤焦的熟肉,在地上无望地翻滚。 热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分明是地宫外围的斗场! “池白!”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飞快地跑动着,焦急地冲着跌倒在地的人吼道。 他的注意力有所分散,被身后张牙舞爪的怪物抓了一下,后背的衣服猛地被撕裂,大片的鲜血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弯腰躲开怪物的下一次袭击,背后的伤口愈发开裂,鲜血不停落到地上,与滚烫的地面融为一体。 殷洛川是无意入了这段记忆的魂魄,看着那个少年,睁大了眼。 竟是完好无损的殷洛廉。 十余个人在斗场上挣扎奔跑,几乎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不乏迷茫恐惧,却无一例外本能奔跑,躲开怪物的追击。 哭喊声和尖叫声揉成一团,充斥着整个斗场。 “救救我!” “我要回家!回家!” 殷洛廉的伤口被滚烫的温度闷得阵痛,眼前逐渐模糊涣散。 “吼——”池白倒地之后,他身后的怪物马上就要将他追上。 呼……呼…… 热汗一滴一滴如雨一般落下,直直垂落在殷洛廉的眼睫,顺着他的眼尾划过脸颊——一时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看着池白倒地,终是脚尖一转,朝着池白冲去。殷洛廉嘶吼一声,在怪物身后用湿汗的手紧紧抓住它的毛发,用力地将它往下拽! “滋——!”怪物重心不稳地向旁倒去,与向着殷洛廉追来的怪物碰撞在一起,齐齐倒地,被灼热的地面焚烧! “哈……”殷洛廉粗喘两声,颤抖着手向倒地的友人伸出手,“池白?” 池白抬头看他,粘到地上的血肉已经模糊。 他伸手抓住殷洛廉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几乎都要嵌进殷洛廉的肉里,奋力一拽—— 差点把殷洛廉也拽倒在地。 “撕拉——”池白就像整个人被分成两块,烧焦的血肉被留在地里,不人不鬼的灵魂被拽了上来。 他扯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眼神冷冷地看着殷洛廉,宛如鬼附身。 为什么不救我…… 又为什么要救这样的我! 一阵带着极端怨气的恶意滚滚地冲向殷洛川的脑子,将他的魂魄都击退两步。 原来这是池白的记忆。 这般强的恶意,池白要做什么?! 殷洛川顿时慌了,睁大眼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护在殷洛廉身旁,灵体的半透明手掌却直直穿透他的胸膛,触摸不到也保护不了。 “池白……池白?”这时的殷洛廉也察觉到不对,疑惑着问道。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只好拉着池白逃。 身后的人走不快,连前进都像是被拖着。 殷洛廉转身才发觉不知何时池白的双腿模糊一片,每走一步,地面上都被粘着一块血肉,一路上用血肉描摹出他们前进的行径。 池白歪了歪头,呵呵一笑,叹气都飘散在空中,“你终于觉察到啦……‘英雄’?”他猛地一推,不留任何余力地要将殷洛廉推倒在地! 身后是背叛的友人,前边是冲他们而来的怪物。殷洛廉冷汗直冒,闭上眼却又浮现哥哥的面容。 哥哥……我还没找到你…… 千钧一发之际,他顺势往前两步却又灵活侧身。一把靠在怪物身上!他顺着惯性一蹬腿,骑在了它的背上。 怪物嘶吼着继续向前,尖锐的犄角发着银光,直直地冲着池白刺去! 噗嗤。 血光乍现,飞溅的滚烫血液沾了殷洛廉满脸。 池白被整个贯穿,挂在了怪物的犄角上,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血液滴了满地,怪物似是不满犄角上的物什遮挡住了视线,使劲晃了晃脑袋将其甩落在地,被滚烫的地面彻底融成了血水。 殷洛廉的手指抓紧得发白,睁大着眼睛眼底攢着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两腿发软,却又不敢真的松开手。 …… “看完了?”楚风眠已经将罐子里的小球封好,又放回了凹槽中。 殷洛川沙哑着声音,“……我不看了。” 楚风眠眨了眨眼,还有闲心逗他,“在里面看见谁了?莫不是你弟弟?” 殷洛川转眼看他,语气无端冷了下来,“若遭遇这些的是那位小公子,你还会这般玩笑么。” 他明知自己不该迁怒楚风眠,可他忍不住。明明这些只是已经过了的记忆,殷洛廉也并没有在这斗场中彻底死去,可他还是如同心被挖了一块,一直滴血。 楚风眠笑意瞬间散去,他定定地看着殷洛川,“这就是你要知道的真相。” 殷洛川哈哈一笑,“是啊,真相……”他抓着罐子的手逐渐收紧,却又不敢真的把罐子捏碎,只好痛苦地闭眼,将指甲抠得几乎要进肉里,试图发泄情绪。 他颤抖着声音,“如今不知这囚笼是做什么用。所以我们必须得看完这些小球里的记忆,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么?” “是。又或者,找到属于你弟弟的怨气球。” 提到殷洛廉,殷洛川的五官揪在一起,仿佛他遭受的是所不能承受的苦痛。他用尽全力颤抖着手将罐子放回原处,往旁挪了一步。 “……好。” “我看。” 不知看了几个小球,从痛苦的记忆到麻木,殷洛川双眼无神,只机械般地拿出罐子,提取记忆…… 楚风眠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对上殷洛川无神涣散的眼睛,“你还好么?” 殷洛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虚弱地道:“还好。”他如同执念一般拍开楚风眠的手继续去拿罐子,“我还没有找到他……” 他接收了太多的怨气,脑子混成一团。殷洛川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凹槽的罐子上,缓了一会,才将其拿起,取出里面的小球。 哥哥…… 一声熟悉却又稚嫩的声音如涟漪回荡在耳畔,将他拉至记忆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是2025的一章!撒花~元旦快乐!! 84 第84章 ◎再往后,殷洛川与一双什么情感都不带的金色眸子对上了眼。◎ “洛廉, 我们这是去哪啊?”稚嫩胆怯的孩子抓着新认识的友人的手,怯生生地看着四周。仔细一看,那竟是池白。 殷洛廉摇了摇头, 紧紧握着他的手,警惕地看着四周,也有些紧张。 “进去……进去吧你!”轰隆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扬起一片尘灰。为首的女孩被守卫一把推到屋内。她抱着头尖叫一声,向前踉跄两步, 鞋子在地面上的稻草上摩擦出窸窣声。 紧接着其他人依次被推到屋内,殷洛廉紧紧抓着池白的手,防止他走丢,扶着门走到边上,顺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嘭!”木门被守卫从外面重重关上,上了重重锁。一触就碎的木门这时又变成了最坚硬的壁垒, 将他们困在门内。只剩几簇光从被遮掩得歪歪扭扭的窗户里露出来, 照亮屋内的陈设。 黑暗笼罩了屋子, 只剩呼吸声紧张短促。 “这是哪里啊……” “我要回家!开门!我要出去!” 不知是谁情绪的弦崩断了, 转过身子大声拍打着木门,嘶吼尖叫。细小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屋内只剩无助和恐慌。 殷洛廉身子僵硬,一动不敢动, 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池白贴在他身上,微微转头看了看情绪崩溃的其他人, 小声对他说:“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殷洛廉比池白年纪大些, 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拼尽全力安抚池白般“嗯”了一声, 用气声回复他,“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嗬……嗬!” 屋子尽头被黑暗包裹着看不真切,如今将注意力移过去才发现这屋子实在狭长,黑暗中似有生物伺机而动。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一人嘶吼完,红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拾起木棍,颤抖着声音往前挪了两步,向黑暗戳去。 下一秒,一道嘶吼声响起!黑暗中突然蹿出一个身影,将他推倒在地,拼命撕咬他最脆弱的脖颈。 “啊——!” 那人的尖叫声尖细锐利,声量越来越大,穿透了整个屋子,像是狩猎开始的信号! 他踢拽稻草的动静越来越小,鲜红的血液缓缓洇湿了枯黄的稻草堆。 人群顿时骚乱,他们无章地抵挡,胡乱躲藏,却无济于事。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别踩我——别踩我——啊!!” 第91章 一群群没了人形的怪物猩红着眼,从黑暗中鱼贯而出。被挤在最前方的人被猛地掐住了脖子,整个人抬了起来! 他嗬嗬地无谓挣扎着,脸颊涨得通红。不过数秒便眼神涣散没了意识,如一块破布被丢弃在了一旁。 怪物形状各异,或人头鱼身,或蛇头人腿……不像人,却又确是“人”。 池白颤抖着声音揪着殷洛廉的衣袖,“我们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殷洛廉哪见过这个架势,边拉着他后退边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 一波一波的怪物源源不断地奔来,前面避无可避的人被当成了人肉盾牌挡在前面,下一秒血肉模糊! 后面的人被吓得不清,连忙往后退却又踩踏在一起,跌作一团。 殷洛廉被挤到一旁,“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跌落在地之后,他才发现顺着阳光的照映,稻草堆里泛着一道细微的银光。他不动声色地爬过去扒开草堆,发现里面藏着一把小巧的银刀。 他默默将银刀藏进袖口,整理好表情。 一具一具尸首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若再没动作,迟早便到他们。 于是他定了定心,找准时机便向着怪物冲去! “哗啦!”怪物猝不及防被他刺伤,灰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殷洛廉眼底一暗,生怕有毒,向旁侧身避开了。 最前方的人已经在怪物一次一次攻击下面容模糊,殷洛廉不忍地转过头去,将他已无多少生气的身子往前一挡,抵挡住了怪物的下一次袭击。 在怪物的爪牙穿透那人的心脏时,殷洛廉眼疾手快地侧到一旁抬起刀,将怪物的头削了下来! 他大吼道:“看看稻草堆里还有没有刀!” 一阵窸窣声响起,其他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去翻稻草,池白踉跄着到他身旁,急急地说:“找到了!找到了!” 池白头顶还尚留几缕稻草,脸颊带灰,眼神却坚定得很。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露怯,与殷洛廉背靠背,提起刀向着怪物挥去! “噗嗤!”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灰绿色的血液飞溅在他的眼边,沾染到了他的睫毛。他握着刀的手在颤。 恍惚之间他差点被怪物击中,殷洛廉揪着他的衣领向后一拉,堪堪躲过怪物的攻击,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他们退后一步,后面的人又顶上。他们拿到了刀,人多势众,终究不会怕的!他们学着殷洛廉的样子,砍去怪物的头颅。 不知过了多久,怪物才终于杀尽,满地都是灰绿色混着鲜红的血液,无数具尸体倒在上面。 殷洛廉虚弱一般倒在地上仰着头撑地剧烈呼吸着。池白终于卸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发起抖来。 没有人感到释然,都是无尽的恐惧。 过了好些时候池白的心绪才平息下来。他凑近殷洛廉,跟他贴在一起,蜷起膝弯,小声问道:“洛廉,你还有亲人吗?” 这里大部分都是被哄骗来的人,如今没了一大半,只剩十余人苟延残喘。 殷洛廉低着头,似在沉思,“……有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明显,“我有一个哥哥……我这次本也是来寻他的。” 他闭了闭眼,拍了拍池白的手背,“我们一定可以活下去!” 池白勉强地勾了勾唇,低下头将面颊藏进阴影里。他鬓边的碎发落了下来,被自己抬手拨到耳后,“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他再抬眼看向破旧的木窗,“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什么时候能出去。我从小就怕这些,武力也不高……也许活下去的机会真的很渺茫。” 池白玩笑道:“你看啊,这些怪物这么像人,说不定……他们曾经也跟我们一样。”他将脸埋进臂弯,“我不想这样。如果真的出不去了,我想死得体面些。” 殷洛廉将手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捏了捏池白的脸,像个哥哥一样,“我不会让你死的。” 池白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什么傻话,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池白又怎么会猜到,他最后死得那般不体面。死亡都像是凌迟,将他的肉一片一片绞下来。 无数时辰的死寂,在他们又累又饿几乎要睁不开眼时,一股幽香从窗户飘了进来。 池白气若游丝,“是……有人来接我们了吗?”紧接着他感觉浑身一软,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 他沙哑着嗓子,僵硬地转头看向殷洛廉,却发现他也一样虚弱,眼神警惕地看着木门。 “啧,那一批又死完了。”守卫踢开木门,在鼻尖挥了挥散了散味,环视一圈嫌弃地皱眉说道。 “好事啊,说明这一批也许能撑久点。”另一守卫慢悠悠抬步走了进来,跨过一具一具尸体。 十余人歪歪扭扭地瘫软在地上,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数名守卫依次走到他们身边,一人从袖中拿出一瓶浑浊的灰蓝色液体。 殷洛廉被守卫钳起下巴,强硬地灌下瓶中液体。古怪浓稠的液体入口喂尽后,他别过头猛地咳嗽两声,局促呼吸着。 灵魂体一般飘在旁边的殷洛川冷汗直冒,旁人也许不知道,可他一眼就能看穿——这是低级培养液。 他的弟弟终究还是被迫走上了这条路。 紧接着眼前一黑,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茫然地在空中飘着,不知所措。 却听耳边一阵咕噜声,像是水中气泡涌动。 再往后,他与一双什么情感都不带的金色眸子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和营养液宝宝们!-3-~~ 85 第85章 ◎“若想替你兄长报仇,便叩一声窗户,将事情告知与我。”◎ “放开我!我要回去!滚啊!!” “我是来求仙的, 可这真的是求仙之路吗?” “我是被卖来的……?我不信,一定是假的,假的!” 一道一道怨气通过凹槽中的小球输送到囚笼之中, 殷洛川“嗡”地一下竟与囚笼中的人有了共感! 他睁大眼睛看着囚笼中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殷洛廉,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半透明囚笼。 只见笼中的殷洛廉缓缓抬起眼皮,用一双空洞无波的眼同他对视。 殷洛川一惊,张了张嘴想和他说些什么, 殷洛廉却再没其他反应,对于这些怨气好似习惯了一般, 眼睛眨也不眨。 殷洛川被这些怨气挤得头昏脑涨,在其中意识到了一个信息—— 殷洛廉在这一个个的怨气灌输中过了五年。 五年…… 下一秒,殷洛川一下子抽离了记忆,整个人发起抖来。他紧紧绞着衣角,想起楚风眠曾经对他说的话: 也许他的苦楚、离别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在其中每一秒都想着要见你, 想着你会不会来救他。 那段被池白背叛、看着友人死亡的记忆没有出现在他的怨气球中, 他也许对这件事没这么恨。 那怨气球中出现的是对兄长抱有希望的他, 一遍一遍呢喃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他, 最后平静无波被灌输了所有怨念的他…… 他为了寻到我真的费了好多力气,可是他心中那无所不能的兄长却没有保护好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没用……”殷洛川哽咽出声,缓缓蹲下身子,将属于殷洛廉的小球装进罐子虚抱在怀里。 楚风眠没有打扰他, 任他一个人发泄情绪。殷洛川平复了一会,头发凌乱不堪, 面露痛苦摇摇晃晃地缓缓直起身来, 转过头看向那个囚笼。 将这段记忆说与楚风眠听。 “素回采用这样的法子定是有他的意义。”楚风眠走到囚笼旁, 轻轻按在半透明屏障上, “你说,这传输怨气有什么用?” “想必是为了驯服。不都说‘廉’被剥去了七情六欲么。”殷洛川心情低落。 “要剥去七情六欲大有其他的法子,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五年,能做很多事,也从未听过‘廉’的名字。素回为了什么甘愿沉得住气五年?” 殷洛川不解,抬起头来看他。 “我猜这些怨气能够提升实力。在西海炼狱的斗场时你弟弟误打误撞与炼狱之花有了羁绊,自身有了些许变异,能够滋养炼狱之花。这也是素回为什么这么多人中偏偏要培养他的原因。” 殷洛川讽刺一笑,“培养……” “有了些许不同还远远不够,你弟弟桀骜难驯,素回只是给他点教训,却诧异地发现这些怨气能够让他实力飞涨。他怎会放弃这个机会?于是便有了这里。” 殷洛川苦笑,“阴差阳错啊……”他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之后的‘神性’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见了老祖之后的暴动……” “他只是苦痛到了极点,没有了情绪,才会显得‘神性’。但其实……”楚风眠意味深长道,“一神一魔,一念之间啊。老祖只是激发了他‘魔’的那一面罢了。” 第92章 …… “大公子!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那些要修仙的人都是我帮您……你不能这样对我!” 管家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地上爬行,身上没一块好肉,显然是本要毙命却还拖着一口气。 讲学余波未定,尚还有些客人往来。管家是在人前接待的,哪怕面目全非,又哪有人不熟稔?有人一下认了出来,一时间惊呼不断。 “这不是容府大管家么……容家主人待他极好,连姓都改作容!得了这等殊荣,又怎会变成这样?!” “嘘……这事岂是你我能打听的?!定是这奴才做错了事,遭主人家责罚!” 玉霖诧异地拉着凌玉青退后几步,带了些探究看着容管家。只见容管家周遭蔓延着一股浓厚的魔气,几乎要蔓延进心肺里。 但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受了责罚,几乎要没了命一样略有惊骇的事罢了。 容归急急从房中走来,夹杂着震惊将容管家扶起,声音有些颤抖又带着不可思议,“管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谁干的!!” 容归带着担忧抬眼环视一圈宾客,装作面有愁容的模样,眸中却有一丝精光和得逞闪过。 坏了! 玉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是容归的一场戏! 不知情的人对此定是退避三舍又迷茫不已。可容管家之言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不过是线索中添上一笔,在这短时间内又怎藏得住那一份了然! 他们两个表现得太过镇定和知情了! 玉霖没想到容归宁愿当众演戏让自己名声受损,也要鱼死网破揪出他们来。 对于那些心怀鬼胎的宾客来说,大家族哪还没有些秘辛,只要有利益,其余的又有什么干系? 如今对于双方来说,都算明牌,自然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玉霖的眼神逐渐晦暗,他抬眼对上了容归的目光,慢悠悠地说: “都说容归公子清风朗月,将容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咱们这么多人在府中,又怎会出这档子事?身为容家人的管家都尚且这般模样,我们这些外人的安危……” 他欲言又止,眼神往旁一移,飘忽不定的模样似在犹豫。 “是啊是啊!我们相信容归公子的为人,只是这贼人想必还在府中……实在是……” “这贼人实在胆大,竟然能瞒着容归公子做出这等恶劣之事!简直是挑衅容家!” 容归站定一拱手,愧疚地对宾客们说:“来者皆是容某的座上宾,我明白诸位的顾虑,定会彻查此事!” 玉霖又补道:“管家方才可是喊的大公子您的名字,虽相信容归公子您的人品,可总归……不如放开管家,由他来说。” 同时,他放出一缕神识飘飘荡荡附在了容管家身上。 容归讪笑,“玉小兄弟实在过多揣测我了,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办。”他转过身,看向容管家,挥了挥手让人将其放开,眼神却有冷意。 下一秒,一阵极为强硬的魔气朝着容管家撕扯而去,玉霖眼神一暗,用神识护住容管家。容管家只感觉身子一阵酥麻,却要比之前的痛苦不堪好得多。 他看出是玉霖的本事,手脚并用地朝着玉霖爬去。他知道容归要将他灭口,声音打着哆嗦带着恐惧,“是大公子!是他指使我!将那些想要修仙的人一并哄骗来……呃!” 魔气猛地加强,直直侵入容管家的身体里。他浑身一颤,眼神涣散。 想必现在容管家也说不出话,玉霖便也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神识,趁着容归摧毁他之前读取他的记忆。 容管家身形一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人群顿时骚乱,玉霖却丝毫没有多余的心神分出来,全神贯注地读取容管家的记忆,直到容归将容管家的魂魄都化作飞灰、消失殆尽。 玉霖佯装惊讶,混到人群之中,将这水搅得更浑一些,“贼人不会还在我们当中吧!怎么回事!杀人灭口啊!” “就是啊!快放我们走!我不要在这待了!”真真有个人死在他们面前,才一下激起了宾客们的求生欲。 不论容归再怎么解释怎么安抚都再无用,人群已散作一团。玉霖负手站在作散的人群中勾了勾唇,向着容归颔首,慢悠悠地转过身拉着凌玉青走了。 顺便趁乱顺走了容管家尸首中沾了血污的玉佩。 “玉霖!玉霖!就这么走了,还怎么查?这容归也从未承认过啊!”凌玉青疑惑地问道。 玉霖没接他的话,转过头眼神幽深地看着他,“玉青。容归的魔气充足,事到如今,并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你不要再掺和了。” 凌玉青一愣,“……什么?”他急急地抓住玉霖的手腕,“那你呢?这事与你无关,你又为何非要蹚这趟浑水?” 玉霖沉默了一会,说:“我与魔族有血仇。”他说完,将凌玉青的手扒开,向前走去。 袖中的手按住虎口的一道狭长伤口,一阵魔气微微绕在伤口处,有往里侵入的趋势。 …… 大门半掩着,玉霖径直入了院。小院寂静凄凉,烧完的纸钱在地上留下飞灰的痕迹。主屋闭门不开,一片漆黑。 玉霖的手指轻轻按在墙壁上,闭着眼感受着气息,随后轻轻往窗户走了两步,淡淡地对着屋内说:“我知道你在。” 里头一阵衣角摩擦声,没有回音。 玉霖继续道:“容管家交代了他诱拐人去修仙之事,却无一人相信。杀害你兄长的人好好地当着他的正人君子,你也甘心么。” 他说完,勾着容家玉佩甩进窗里,灵力护着玉佩没有让其破碎,却也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我知道你没疯。” 玉佩被人拽着在地上摩擦,最后被捧在手中。那弟弟晃悠晃悠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挪到窗边,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玉霖。 那眼睛在月光照映下有些骇人。 玉霖道:“若想替你兄长报仇,便叩一声窗户,将事情告知与我。若不想,那我便走,不再打搅你。” 空气一片寂静。过了半晌,玉霖将要转身离开的前一秒—— 窗户被轻叩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想和宝宝们互动!(探头)宝们考完试了吗? 86 第86章 ◎“风眠,你说,怎么会有魔族这样恶毒的种族?以捉弄人为乐,又这样害人。”◎ 那弟弟名为哲舟, 哥哥名为哲生。在他们落魄不已,连家中宅院都要去典当之时,容管家找上了哲生。 他说他有慧根。有个仙门算出来、看上了他, 让他来递个消息,寻他修仙去,并予他好些银钱。 哲生不信这等好事,容管家却拿出了一枚玉佩。 玉霖听了皱了皱眉, 见哲舟将各种缘由虚掩了去,疑惑地问道: “容管家不见得有这么大的本事, 哪怕是见了容家的玉佩,哲生对于这事也得掂量一番。可听你说,你兄长见了玉佩后欣喜若狂,答应了此事。” “那么请问,容管家是用了谁的名头呢?” 哲舟嗫嚅着动了动唇,却终是没有开口。 玉霖注视着他的眼睛, 拉长声调悠悠地说:“让我猜猜。容旭、容齐, 还是……” “容归?” 哲舟眼神微动。 玉霖紧盯着他的眼, 见着他的神情变化后, “那便是容归了。”玉霖轻笑一声,“也是,容归名声好,在清平屿大受赞誉, 你兄长不会怀疑也是应当。” 只是容归当时是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对于修仙也是毫不在意, 又怎会与这件事相关、跟魔族扯上关系? 容归曾暗中施技不让容齐再添子嗣, 想来是对容家的继承权有意。而容旭容齐纷纷出事, 容家顺理成章地到了容归手上, 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他的一切清风朗月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么? 玉霖眸底一暗,又问:“既是有仙门看上你兄长。可有说是哪门哪派?” “扶阳城的缥缈宗。” “……不曾听闻。”玉霖想了又想,摇了摇头。浮生门也在扶阳城,结交的门派不少,不应当没听过才是。 更何况扶阳城离清平屿极远,此去一别再难相见。路途跋涉一番,更加分辨不出修仙这件事的真假了。 不过……扶阳城。 柳予言出自此地。柳家全族被斩首之前,曾与魔族勾结,是素回的爪牙。而如今容家所选的修仙之地也在此处,莫非二者有所关联? 话音未落,玉霖袖中的传音丸有了动静。 原是楚风眠那里得了消息,寻他共商。玉霖心中思绪百转,最终平静地先和哲舟告了别,拉紧了披风向外走去。 紫色的魔气在他意识不到之时,顺着灵脉往上蔓延。 一路玉霖走得安静缓慢,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清平屿的日子太过安逸,往事几乎都要忘却,却又在这一刹,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第93章 鲜血淋漓,几乎要漫了玉霖前行的路。 “哥哥?”楚风眠见他来,起身去迎,却对上了玉霖没有一点情绪的幽深眼睛。 他的心咯噔一声,又喊了一声,“哥哥?” 玉霖“嗯”了一声,抬手去解披风,楚风眠却先伸出了手。 他站定在玉霖面前,微微低头去拉披风的勾带,觉着玉霖情绪不对,于是轻柔地问话,“我听说容家出了大乱子,管家在宾客面前当场暴毙,你有没有事?” 玉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无事。” 魔气侵入后,脑海中不断涌动的记忆在他眼膜上有了实质,他看向楚风眠的视线淌着血,他却好像泪早就流干了,眼神未动。 玉霖就着瞳孔上的血色画面呢喃着道:“风眠,你说,怎么会有魔族这样恶毒的种族?以捉弄人为乐,又这样害人。” 楚风眠顿了一瞬,平静地接话,“是啊,魔修这样作恶,实在令人作呕。” 他终于确定玉霖的情况不对,手上动作不停,抓住了玉霖藏在袖中躲着的手。 玉霖虎口处的伤口被魔气越撑越大,溃烂成青紫一片,魔气贪婪地钻进他的血肉,他的右手冰冷僵硬。 楚风眠眼神一暗,抓着他右手的手指都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正要开口问,就见玉霖眼神逐渐涣散,身形晃了一晃最终栽倒在他怀里。 楚风眠轻揽着他,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他寸步不离守在玉霖床边,殷洛川寻了个椅凳坐下,低头倾身端详着玉霖的伤口,“这魔气的气息……好熟悉。素回应当没这本事吧?” 楚风眠脸色阴沉,“他没这本事。” 殷洛川道:“他没这本事,又不是你干的……嘶,难道你这小美人惹上了老祖?” 楚风眠转过头紧紧盯着他,眼神幽深。 “幸好是遇到你,还有些法子……话说,他跟魔修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么恨?” 楚风眠垂着眼睫,手伸到被褥中轻轻握着玉霖的手,“他的师兄师姐死在魔门秘境。” 殷洛川看了他一眼,“那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方才也是好笑,作为魔修之首,对着这抱怨竟然眼也不眨地平静应了。我还挺好奇,你在他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楚风眠道:“大抵,是纯良无害又幸福的弟弟吧。” “噗——” 殷洛川反应颇大,随后抬起头惊诧地打量了他一下,用一种十分震惊的语气问道:“这些词,有一个能用来形容你吗?” 楚风眠被他的反应逗到,也轻轻笑了两声,“没有吧。” 他说完,便去给玉霖换药。伤口的魔气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撒上细腻的药粉,隐隐开始愈合。他轻轻拿着纱布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水,却倏然感觉不对—— 魔气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里抽离! 他像是个备用能量包,魔气在被需要之时从中取出,强硬而不容拒绝。 楚风眠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微微蹙眉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逐渐冰冷,不动声色地支开殷洛川朝外走去。 走出门,那种感受更加浓郁,楚风眠的手心都冒了冷汗。他靠在外墙上,好让自己不栽下去,却突然心口一痛,浑身魔气泄了个干净。 楚风眠顿时脸色苍白,闭上眼用灵识去追溯魔气的位置,发现地点竟是——云幻之森。 他们发现神明之心的地方。 当时的悬赏十有八九也是老祖发布,他虽不知老祖要这神明之心做甚,又在云幻之森发生何事,却也能猜到他如今魔气被抽离这事儿是老祖所为。 他这浑身功夫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可这魔气的根基却确是老祖给予的。 这是隐患,也是控制。意味着老祖就算想要直接收走他身上的全数魔气,也不容他置喙。 楚风眠眼神一冷,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性。他从来不信命,也不容他人控制,现在却说他用命拼来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楚风眠张开手掌,平静地看着重新燃起的浓郁魔气,又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 既然命运的绳索收紧,那就再挣脱一次好了。 他敛眉,转身向屋内走去,神色平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随后平静地对殷洛川道: “容家想必已经察觉了端倪,我们得速战速决。” 殷洛川没发现不对,“嗯”了一声转身看向他,面带思考地问道:“容家召集想要修仙的人,会不会就是借着这个借口把人作为试验品,绑到灰烬密林去?” “有可能。” 殷洛川又道:“他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可这些年无一点消息。莫非他们真的和仙门有所合作么?这些人自诩正人君子,背地里也干这等勾当?” 楚风眠冷笑两下,“有什么奇怪?本身仙门便是一丘之貉,又有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玉霖的睫毛微微颤动两下,隐隐有转醒之势。楚风眠看了殷洛川一眼,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他走到玉霖跟前,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哥哥,你醒了?” 殷洛川看着他变脸一般的模样睁大了眼,不可谓不惊骇,顿时觉得楚风眠在玉霖心中那纯良无害又幸福的弟弟形象——有理! 不愧是魔尊!这是什么大魔王爆装小白兔的戏码! 玉霖伸出手,看着被包扎好的伤口还带着草药香,微微笑了一下,轻快地问道:“你帮我包扎的?” 伤口中的魔气被清理干净,自然不会再魇。楚风眠见他神色轻松,便也默契地不提此事,对他点了点头。 谁知玉霖伸出手来捏了捏他的脸。 草药香伴着一股干净的清香绕入鼻尖,玉霖离他极近,他只要一伸臂便能将人揽入怀中。楚风眠呼吸一滞,不敢动弹。 意识到自己脸颊微红之后,楚风眠轻咳两声,侧过头去转移话题,“我们调查之时,发现容家中与魔族勾结的是容齐,可他如今瘫痪,不应该再与魔族有来往才对,却又出了这档事。” 这下轮到玉霖诧异了,他睁大眼一脸疑惑,“……与魔族勾结的竟是容齐么?我在容家曾与容归相对,发觉他魔气充沛,绝非等闲之辈,我还以为……” 他将这些线索捋在一起,仍是觉着此事与容归脱不开干系,复道:“既然魔族本不是与他勾结,如此,也许他之前便开始谋划了,并且容旭和容齐之事应当都与他有关。” 楚风眠点了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又问道:“你们之前在容家查了什么?” 说到这,玉霖的神情严肃起来,“容归疑似用了邪术,容旭就像是被夺舍一般,成了被他控制的人偶。” 他说罢,从储物戒中拿出当时翻找花盆时得到的药渣碎屑,“认得么?” 暗绿色的药渣呈现在三人面前,楚风眠眼神一闪,“不认得。” 实际这药渣他见过,是老祖摆弄出来的手笔。如此说来,容家搭上的是老祖,那么那些美名其曰“被送去修仙”的人,又为何成了素回的试验品? 老祖帮素回做这么些事,他图什么? 【作者有话说】 殷洛川:这是什么魔尊爆改小白兔戏码!(震惊ing) 楚风眠:先装半本书再说^^ 总之快在一起啦![撒花] 87 第87章 ◎楚风眠先发制人,微笑着问道:“大师兄,近日还安好么?”◎ “后来, 我们怀疑容齐突然转了性子的事有蹊跷,便去醉花楼探过一探。” 玉霖说着,敛了神色, 将柳姑娘的事说与他们听。 楚风眠看着玉霖认真的神色,却倏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玉霖去醉花楼是有正事要办。 玉霖的睫毛微微扑闪着,黑色的瞳孔在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灰,灵动得很, 说话时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楚风眠看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了, 风眠?”玉霖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眼来,眼神干净纯粹。 没有夹带任何旖旎。 楚风眠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 他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玉霖,如今呈现在他面前的一切都是虚假,他又有什么资格表达爱意? 他敛了敛眉, 压下心中的苦涩, 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容归野心也颇大, 也不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么?” 玉霖道:“确是如此,更奇怪的是,他所展现出的清风朗月与他的野心也极其不符。既然他这么会装, 装成容齐喜欢的模样也不是难事。” 楚风眠的眉头逐渐蹙起,“……除非, 他起先并不想这样, 本性也并不是这样。临时再装, 容齐自然不会相信。” 玉霖抬眼, “我曾听玉青说,容齐偏爱容旭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丝毫不掩饰。会不会容归在容家过得并不好,逐渐扭曲了他的心性?” 楚风眠点了点头,“有可能。” 第94章 殷洛川补充,“我们查到容齐变了性子之事与魔族有关。以他当时对容归的态度,不应当会把与魔族勾结之事透露给他。可按你的话说,容归如若真是魔气充沛……” 那么他又是因何会接触到魔气? 玉霖接过话去,“你的意思是,也许也有魔族找上容归,而这事容齐并不知情?” 殷洛川点了点头,“甚至容旭变作行尸走肉、容齐瘫痪一事,也可能是容归与魔族联合所为。” “是哪方魔修与容家联合在一处呢……找上容齐、容归的,又是同一位么?”玉霖继续道,“其实还有个疑点。” “当时容管家透露出的修仙之事,对人允诺之时竟用的是容归的名头。若是容齐主导,容归定不会参与,又为何用他的名头?” “可这事若是与容齐无关,仅是容归一人所谋划,如此大张旗鼓,不怕被容齐知晓么?” 楚风眠沉吟,“与容归搭上线的应当是魔族老祖。我曾听师尊说,只有他有魅人心智的本事。” 他如今只是“飞剑宗的一名弟子”,确也不适合说太多。 玉霖皱着眉呢喃道:“奇怪……难道有两方魔族势力都看上了容家么?图什么?” 楚风眠与殷洛川实则已经有了猜想,心如明镜似的,对视一眼。 容齐所为应当是素回指使,他们将有天赋的修仙人送到灰烬密林去自相残杀,产生了最后的“廉”。 而这容归更像半路被人看中,收敛的野心隐藏不住,受人点拨,以报私仇。 只是,是什么原因能让素回所为能在老祖眼皮子底下进行数年,又是为什么能让老祖扶持容归,将素回的心血毁于一旦呢? 楚风眠道:“若是容齐擅自使用容归的名头来召集那些‘修仙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容归在容家地位不高,可名声却是最好。清平屿的人都知容齐花天酒地、无恶不作,就算从良了数年,也依旧信誉不高。但倘若以容归的名头,再添油加醋些‘想要暗中培养些自己的势力’云云,总有人主动为他打抱不平。” “至于容归。”楚风眠冷笑一声,“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又能多说什么?” 玉霖点了点头,“也是。”他继续道,“我认识一人,他的兄长是那些‘修仙人’之一,告诉我说他们所说的‘仙门’是扶阳城的缥缈宗。可扶阳城似乎没有这个门派。” “缥缈宗?”楚风眠愣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年他曾隐隐听说素回与仙门合作,最终捣鼓出个空壳门派来,虚有其表。这个门派的名字——似乎就与缥缈有关。 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于是他敛了神色,问道:“哥哥,你还记得当时我与你扶阳城相见之时么?柳家与魔族联合捣鼓出的,便是这个‘缥缈宗’。 玉霖又问:“缥缈宗,缥缈宗……这仙门并非实质?” “确有地方在,但只是个空壳子罢了,做不得用的。” 玉霖眼神一暗,“浮生门在扶阳城一带这般熟稔,竟不知此事……” 楚风眠哑了声,欲言又止。 其实也许是知晓的,只是觉着不成气候也无关紧要,没必要让你知道…… 若非必要,这种人心恶处的腌臜事,我也不想让你知道。 玉霖不知他所想,接着道:“那我们如今怎么做?去扶阳城调查么?天高路远,如今容归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再回到清平屿,恐怕线索已经被消灭干净了。” “而且,我怕幕后的这位魔族老祖,会出手。” 楚风眠换了个姿势坐着,没有一丝紧张。 他不会。 老祖如今自顾不暇,又怎会搭理清平屿中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在话语中,楚风眠已经将事情捋清:素回将人骗到缥缈宗,又适时用假的尸骨来揭示那些“修仙人”身陨的消息,实际将人带去了灰烬密林。 而中间老祖是为什么搅了素回的局,容齐容旭又为何会变成那样,与他又有什么干系?这不重要。 他如今将真相撕开给殷洛川看,只需将容家这枚棋子消灭,再回去设局救出“廉”,殷洛川便是得力的助手。自己便能安然处理自身魔气外泄的事。 楚风眠张口哄了玉霖几句,让他放松下来。见事件基本到尾声,三个人都不再那般拘谨。 殷洛川才终于有机会问道:“小美人,你那友人没跟来么?” 玉霖摇了摇头,“对付魔修太危险,我没让他跟来。” 楚风眠一愣,敛下眉,将眼神藏在阴影里。 那你呢? 有老祖扶持的容归魔气并不算弱,他当时只身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凌玉青,就不怕容归已然察觉他们的身份,瓮中捉鳖么? 殷洛川笑笑,“他倒是听你话。” 说罢,房门被叩响两声。玉霖警惕地放出灵识一探,随后放松下来,“进来吧。” “玉霖!” 凌玉青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到他身边,随后一侧身,他身后的人映入他们的视线。 凌光意! 玉霖确是好久不见他,如今凌光意比前些年少了几分肆意,稳重得多。他神情温和沉稳,冲着玉霖唤了声,“小霖。” 魔门秘境的事他有听闻,也惋惜玉轩与玉鸢二人。 玉霖与他两最是要好,这事一出,不知要多难过……一时对他更是心怜。 玉霖学着当时师兄的样子唤他一声,“凌兄。” 他复又问道,“你怎么来了?”他将头转向凌玉青,对他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凌玉青笑道:“我兄长听闻容家与魔族勾结,便赶来降妖除魔!” 凌光意好些年没有归家,凌玉青思念他得紧,却也不敢因此误了大事,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紧紧抱着他的手臂。 凌光意解释道:“清平屿的魔气越来越蔓延,师尊知晓后,便派我来将其平息……” 他抬头,对上了楚风眠的视线,身子一僵。 楚风眠先发制人,微笑着问道:“大师兄,近日还安好么?” “一、切、都、好。”凌光意咬牙切齿。 他的师妹被楚风眠劫持,他不敢轻举妄动。因此楚风眠光明正大地用着远之剑尊弟子的身份而无人敢揭穿。 凌光意向着他传音,语气冷如冰,“她还好么?” 楚风眠颔首,传音回他,“当然。事成之后还你。” 这时,凌玉青好奇地问道:“同为远之剑尊的弟子,为何你不用待在师门啊?” 有兄长在,他自然不会被楚风眠的眼神骇到,大着胆子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楚风眠张口先答,“我与大师兄不一样,常在外面历练、收集情报,因此极少回师门的。” 他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给凌光意气得够呛,却也只能尴尬地顺着他的话应下。 凌光意看着楚风眠忍不住激他几句,阴阳怪气道:“魔族近来小动作不断,当真恶心至极!小霖,我跟你说,魔修的话不可信,切勿被诓骗了去!” 玉霖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见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失笑,“我师兄师姐死在魔修手里,我恨魔修恨得紧,定不会的。” 楚风眠垂眸,喉头一紧。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又我?.jpg[小丑] 88 第88章 ◎烫热的血液溅到了他的脸上。玉霖愣了一愣转头看去,对上楚风眠冰冷的眼睛。◎ 竹林摇曳, 暗绿色的竹子隐隐破败些许,又因阴暗潮湿长不出新竹,林子显得没有朝气。 一团紫黑色的魔气在竹林内逐渐成型, 愈变愈大,几乎要将其全部笼罩。 同一时间,房里伺候的人、端着餐盒走路的人皆是眼神一紫,瞳孔笼罩着一团魔气, 不知不觉步子放慢了些,变作一个个空洞的木偶。 而那一丝丝生气, 都化作一缕缕轻烟,飘向天际。又兜兜转转,飘向云幻之森。 凌光意将现在的情况说与他们听。只数日的功夫,容府竹林里的魔气便压不住了。 他若有似无地拉着玉霖的袖子离自己近些,拉开玉霖与楚风眠的距离,面带警惕地看着楚风眠。 到底是亡友的弟弟, 自己多少也要照拂着些, 切勿让阴险之人诱拐了去。 鞋子咔嚓地踩在枯叶地上, 几人举着夜明珠从小路走到竹林内。 玉霖紧蹙着眉, “我前些日子看到这竹林时,还不曾如此破败。”如今就好像竹子的生机全被吸走了,只剩个空壳。 凌光意没头没尾地来了句,“要成型了。” 玉霖一愣, “什么?” 凌光意不答,往前走去。远处有一层白雾, 让景象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凌光意一往前, 便陷入雾中了。其余人怕他走丢, 只好快步跟上。 一进雾,紫黑的魔气瞬间浓郁!刺眼的紫光从尽头处迸发出来,玉霖的眼睛被光猛地一闪,“唔”了一声下意识抬手遮住眼,向后退了一步。楚风眠将他扶稳。 第95章 魔气泄露的地方比其他土地高上一截,地上碎石在不断小幅度颤动,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凌光意瞥了楚风眠一眼,“师弟见多识广,这是什么?” 楚风眠微微一笑,“师兄抬举我,我不知道。” “不多时,这里面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这些东西汲取了植物的生命力为自身所用,再化作魔气。它们不似炼狱之花妖艳,却也娇嫩欲滴。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却最是噬人。”凌光意道。 只听地面震动声越来越大,凌光意退后一步,将他们护在身后,道了一句,“来了。” 几声微小的“扑哧”声响起,松软潮湿的土壤被破开,半人高的暗绿色植物瞬间破土挺立!这植物上头长着锈斑一样的亮光面,在幽深的光下倒映出诡魅的绿。 玉霖紧紧盯着这个植物,挪不开眼——这分明与从容旭那里发现的药渣一样! 他问道:“这个‘东西’,若是入药,会如何?” 凌光意答道:“有慑人心神的本事,会神不知鬼不觉吸取人的生命力。” 找到了! 这时,一切都在玉霖脑海中串通——容归当年有野心却不被重视,十分不满而被魔族找上。魔修用他的竹林来种药,而他趁机控制了容旭,作局让容齐瘫痪,彻彻底底拿下了容家的掌控权! 而若不是他们来调查,容归还会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甚至他竹林里的植物……恐怕还会有很多清平屿的人遭殃。 这些人这般爱戴他,将他的话奉为圭臬。他怎么下得去手? 如今容归的事情败露……他背后的人会来保他么? 玉霖失了神,在心里默念魔族老祖的名字,脑海里却下意识浮现出魔门秘境那双带有恶意的眼睛。 会是你么? 这时,迷雾中隐隐绰绰露出几个轮廓,凌光意心里咯噔一声,高喊道:“小心!” 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近,竟然是容家的奴仆!他们眼神空洞,没有意识,只遵循本能向前不紧不慢地走,驼着背,双臂自然垂下,活像一个个恶鬼! 玉霖小声道:“他们只是普通百姓,看起来并无攻击性,我们离开便是。” 凌光意摇了摇头,看向幽绿植物,“我担心他们是冲着这个来的。瞧着他们的神情,恐怕也是被泄露的魔气影响,没了意识了。” 玉霖皱眉,“这东西必须带走,若不拔走,会无穷无尽地放出魔气,影响甚大,届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凌光意点了点头,抓着植物将其连根拔起,正打算塞进储物戒里,却发现放不进! 这植物娇贵得很,全竹林蔓延的魔气和生气滋养,也不过养出了十余株,还算好携带。 “吼!!” 植物被拔起之后,那些容家奴仆好似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暴动起来,加快速度向他们冲来! 凌光意吼道:“快拔!拔完就走!” 凌玉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低头使劲猛地拔了几株,乖乖凑到凌光意身边。他没修为,不应该拖后腿才是。 迷雾越来越浓,视线模糊一片,高处更甚,连树冠的轮廓都看不明晰,根本无法御剑。 楚风眠默不作声地摘了几株,随后跟在玉霖身边,牵起他的手,低低说了句,“走罢。” 几个人你一株我一株将植物搜刮干净了,分头向四处跑去。 不知为何,那些容家奴仆在暴动之后有了超乎常人的速度。玉霖不想伤人,没有攻击的动作,于是被很快追上。 “嗬!” 一位容家奴仆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狠狠一挥手猛地抓住玉霖的手臂! “滋——”地一声,玉霖的衣袖被烧毁一片,连带着细嫩皮肤也被灼伤。 竟没想到这些奴仆的魔气已化为实质。 他眼神一暗,召出浮水剑来,还未来得及出手,就猛地瞳孔一缩! 烫热的血液溅到了他的脸上。玉霖愣了一愣转头看去,对上楚风眠冰冷的眼睛。 楚风眠下手利落,只三两剑,跟着他们的奴仆就被清扫干净。 他抬脚踩在气若游丝挣扎着的奴仆的胸膛上,高仰着头俯视那人,挥手又刺了一剑,冷冷地道:“该死。” 玉霖没见过他这般骇人的眼神,一下子顿在了原地。 楚风眠耷拉下眼,藏起眼神中的冷意,转过头微微倾下身子,伸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似乎没觉着有什么不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迷雾蔓延遮挡视线,可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最终的目标是容归,终究要走到宅子里去。 越靠近容府内部,迷惘飘荡的容家奴仆越多,将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迷雾渐渐散了,楚风眠拉着玉霖带他上了屋顶上去,蹲在瓦上等人。 玉霖左右望着,看着迷雾中渐渐显来的身影,道了声,“来了。” “不急。”楚风眠按住了他,淡淡地看着走来的的凌光意动作。 凌光意周遭围了一圈柔光——想来应当是他曾接受的传承所致。 他轻按剑柄对着前方,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几缕柔光顺势而出包裹住那些容家奴仆。接着他手腕一动,微微向旁一推。 扑通几声,几位奴仆应声倒地,像是睡着一般躺在一旁。 “唰!”下一秒,一股浓郁的魔气从容府内部喷射而出,直直朝着凌光意冲去。 殷洛川抬剑一挡,却发现魔气实在浓郁!他只好向旁微微挪步,引剑将其泄了一些。 大部分魔气仍朝着凌光意冲去,玉霖三两下下了屋檐,浮水剑在空中一划,引水流作盾挡在凌光意身前! 接着他又分了一段灵力切断魔气中部,阻挡它源源不断逐渐加强的趋势! 这时,凌光意终于引完最后一道剑光,分出精力来。他双手执剑对准那一道魔气,拼尽全力向前刺去! 楚风眠看了与魔气斗争的他们一眼,转身向容府走去。 他一抬手,一簇紫黑的魔气便在他的手心蔓延。亮紫色的光将他的瞳孔映出紫色微光,显得他更加冷静而习以为常。 容归此时已经走出主屋,跟在他旁边的还有数十个奴仆,簇拥着他往外走。楚风眠漠然地往前走,对这些奴仆视若无睹。 这些奴仆见了楚风眠却好似程序出了错,顿时本能地如鸟兽散,为他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无人敢再接近。 容归冷冷地看着楚风眠手心的魔气,“你是魔修……为何挡我!” 楚风眠呵呵一笑,“魔修最是自私自利,你不明白么?我为何不能挡你? ” 他说着,轻蔑地看向容归,“再说了……我不与废物为伍。” 与此同时,他手心酝酿好的魔气向前喷涌而去,精准无比地冲向容归的心脉! 容归的瞳孔紧缩,大手一挥,连忙召集奴仆去挡! 这些奴仆受两重威压控制,左右摇摆,向容归那走了几步,又被楚风眠放出的威压骇得退去。 容归青筋暴起,瞳孔里有抑制不住的恐惧,他死死地咬牙,嘶吼道:“过来!” “轰!” 容归放出一股强大的控制力,拉扯着奴仆零零散散地挡在他身前! 不过蚍蜉撼树,只一瞬,这些奴仆便被魔气撞碎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处。肉碎落了满地,地板被血液染红,一股难闻的气味蔓延了整个屋子。 容归的脸颊身体都沾了血污肉块。他被骇得一动不动,对死亡的恐惧油然而生,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头皮! 他粗重地呼吸着,声音恐惧得颤抖,“饶了我……” 楚风眠不为所动,向前走了两步。 “我……我身后有人!是很厉害的魔修!杀了我,小心他找你麻烦!”容归如今已经有些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地什么筹码都往外丢,只求留一条命。 “我知道。”楚风眠道,“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容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直直退到了墙角,却还是直摇头。 楚风眠抬手聚起魔气,冷笑道:“什么都不说,还想留这条命?”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平日:^^ 看见玉霖受伤:怒气+100000000000000 黑化本性快藏不住了,算了不藏了_(:3)∠)_ 89 第89章 ◎看来当真是坏了老祖的好事……◎ 楚风眠面带不耐地伸出手聚出魔气, 不再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 “砰!” 在魔气直击容归心脉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却迸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魔气来阻挡! “唰拉——” 魔气迸发围绕着他的周身,容归歪了歪头, 一脚一脚用力地踩在地上站起身。他的瞳孔逐渐涣散,以己身祭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楚风眠微微皱眉,有些讶然。 他体内的魔气杂乱来自不同源头,浓郁却毫无章法。 这种术法他认识, 是魔修用来自身修炼的一种。此术法要捕捉有人性的灵兽,将储存魔气的魔核放置其中, 让它吸收天地精华,并用灵智将其转化为源源不断的魔气,不断燃烧它的生命力。 第96章 最后将魔核从其体内残忍剥离,为魔修所用。 而容归这样的状况,是吞食了搅碎的魔核。他相当于被圈养的羔羊,注定要被宰杀。 老祖根本没把容归当人看。 “风眠!” 玉霖一进屋, 看见屋内血红一片, 楚风眠身上沾染着肉块血渍。他被吓了一跳, 连忙拽着楚风眠向后退。 凌光意将他们挡在身后, 压低声道:“退后,他成了承载魔气的器皿。” 玉霖不知那是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手握紧了浮水剑。 只见凌光意不知何时手中握了个银鞭,他往前走了几步, “啪”地一声将鞭子摔在地上, 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你残害生父、兄弟, 罪大恶极, 该杀。可有怨言?” 容归却恍若未闻,只紧紧盯着凌光意手中的鞭子,眼睛要滴出血来。 他用通红的眼睛描摹着鞭子的模样,轻轻呢喃两声,“大人……要放弃我了么……?” 他似乎终于认了命,卸了力气,大笑两声,“我可有怨言?哈哈哈哈……他偏心至极,家中奴仆看我不起时,可有人问我过怨言?!容旭一个酒囊饭袋被众星捧月时,又可有人问过我!!” 凌光意不答,挥起鞭子便向他抽去! 容归的皮肉一接触到鞭子,他便痛苦地仰起头来,面目狰狞,好似触碰到一锅热油,滚烫得难以忍受。 他的皮肤都被灼烧见骨,空气中一阵滋啦作响,焚烧吞噬着他的魔气。 容归笑着笑着流出泪来,伸出手看着自己狰狞不堪如白骨一般的手,忍着剧痛用力睁大已然通红的眼睛,孤注一掷地咧开一抹笑来,“去死吧!!” 他的身体已经扭曲成非常人的形状,随后一阵刺眼的亮光从他心口释放出来。 楚风眠眉头紧皱,高喝一声,“他要自爆!”便转过身护住玉霖,将他向外推去。 “砰!” 与此同时,一阵熟悉的魔气抽离感传来,楚风眠身子一僵,心里咯噔一声。 他动了动手指,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的脑子嗡嗡的,却又怎会想不明白这是老祖愤怒的惩罚。 看来当真是坏了老祖的好事…… 这次的魔气抽离比上一次还要剧烈得多,楚风眠猛地觉着喉中一片腥甜,随后双眼迷离晕了过去。 …… “呼……”“他醒了吗?”“尚未。” 楚风眠睁了睁眼皮,先行感觉到后背的剧痛,随后睁开眼来,手撑着地坐起身。 “风眠。”玉霖小心搀扶着他的手,确认他起身的动作没有使伤口开裂,才轻轻将他的衣服披好扶他起身。 楚风眠深深呼出一口气,自行运转体内魔气,待到恢复了些才问道:“这是哪里?” 水滴不住地发出叮咚声响,滴下又结冰,四周皆是成型的冰柱。 玉霖答道:“容府底下。地面坍塌之后我们才发现。” 楚风眠又问:“容归呢?” 殷洛川答道:“死了,连灰都没有了。” 此地不知是否危险,不宜久留。玉霖给他用了清洁术,又仔细处理了伤口,对他来说如今已无碍了。 “我们进来了多久?你们可有勘查此地?可找到出口?” 玉霖道:“进来了半个时辰。没有找到出口……我们掉落进来后,这里便成了个完整的空间,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勘查……前面确是有些发现。” 顺着玉霖的视线望去,楚风眠隐隐约约看见前头有植物摇曳。 玉霖补充道:“这与我们在竹林发现的那东西相同。没想到这冷如冰窖的地方也有。” 几人一并往前方走去。楚风眠走到那些幽绿植物前方蹲下,轻轻捻着泛着亮绿光泽的叶子,看向旁边零落的白骨,随意道:“容归拿人来喂这些植物?” 还未有人回答,他便敛了神情道:“……不对!” “这里是一个独立空间,封闭孤寂,倘若只有这些白骨能够给它们补充养分,养分早用尽了。” 可这些花朵娇艳欲滴,开得正好,凭着什么? ! 这些花朵看着布置分散,可放眼望去,也有数十株!要知道,那满竹林的生命力也不过养育了十余株而已! “滴答。” 水滴落下,像是阴森森的警告。楚风眠眉头微蹙,倏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生命力流逝感。 他瞬间警觉,动了动指尖,大喊道:“快找出口!它们吞噬的是入侵者的生命力!” 玉霖道:“这些东西数量多,要的养分就多。若是将其尽数除去,还会有威胁么!” “试试!” “唰!” 话音刚落,玉霖挥起浮水剑砍断一片,这些植物齐齐躺落在地上。 下一秒,生命力流逝却更严重了。 楚风眠环视一周,“这些植物种植太久,根系已经遍布整个地底,恐怕不能直接毁去。这样会让它们极无安全感,从而更加奋力地汲取生命力。” 他顿了一顿,“而且,我怀疑它们还能控制这些冰面的构造。” 楚风眠用眼神让他们噤声,示意他们看来时的路。 几人环视一圈,发现他们方才的路径里,周遭墙壁不知何时缩窄了些,两处冰壁向里推进。 楚风眠单手掐诀,放出一道“灵力”嘭地打在结冰的地面上,冰面刹那起了裂痕。 看来这些冰是可以打碎的。 他不语,率先向前走去。这些植物既然能控制冰的构造,想来也能将出口藏起来。 出口得供容归送“养分”来的进出活动,定然不会太偏僻。 楚风眠将手按在冰墙上,一缕滚烫的魔气渗透至到冰墙内找寻着。 魔气强硬而滚烫烧灼,那些个想要使绊子的植物们顿时歇了心思。一时间,冰墙没有移动变化的动作,任他将冰墙内里融了一片。 冰墙空洞,表面却全无异样。楚风眠面不改色,心下却有了分辨——墙里没有出口。 至少直接触碰的时候,没有。 他转过身,回了队伍去,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凌玉青并非修士,没有灵力,如今已经双手环抱直打哆嗦,小声道:“你们有没有觉着……越来越冷了?”他的眼睫上覆了一层冰霜,向着凌光意那挪了些。 玉霖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确实如此。”不知不觉,几人眼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点霜雪。 他体弱些,可到底是修仙人,灵脉也修复得差不多,不应当再觉着冷才是,可他握了握拳,发现指尖一片冰凉。 玉霖再次看向那些植物种植的地方。这些植物左一株右一株,十分分散。乍一看以为这样的分布是为了让养分均匀分布,不争不抢。 可这些年,它们的根系早已纠缠在一起,养分早已混在一处。种植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那种植这么分散是为什么呢? 容归是“承载魔气的器皿”,他们一脉相承,容归送“养分”来时,它们难道不会觊觎他体内的魔气么? 它们日渐生长,对整个空间有了控制权,若是反扑,容归恐怕也控制不了它们。 而容归那样的人,定然会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一定是有什么铁律是它们要遵守的。 会是什么呢? 这些植物既然能够听到他们说话,自然他们也能根据它们的反应做出判断。于是玉霖没有用传音,而是将自己的推断说出口。 “轰隆!” 果不其然,下一秒冰柱开始疯狂挪动!顶上唰地落下两根尖锐的冰锥,直直向着玉霖砸去。 玉霖眼神一沉,猛地挥动浮水剑,冰锥扑通掉在地上碎裂满地,紧接着融在地里! 几人跑动着思索,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轻盈的脚步声也变得沉重。 凌玉青额角沁出了冷汗,聚精会神地躲避冰锥,思绪一团乱麻。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在这种情况下胡乱地左顾右盼,不停地想着: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呢? 哪怕是在这样万变的空间形态下也不会改变的。 是什么呢? 他抬眼望去。一片幽绿在冰蓝透亮的空间里显眼得很,反倒是旁边的白骨几乎要融入冰雪。 可这些尸体已成白骨,想来是放置许久。可就算是有灵力的他们,刚来了这些时候也让他们眼睫都沾了一层冰霜,这些白骨却为何没有覆上一层冰? 凌玉青眼神微动,大喊道:“是这些植物和白骨!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植物和白骨!!” 下一秒,一根冰锥从他脚前伸出。 “哈啊!”凌玉青这一下摔了个结实,在冰面上向前滑了好些距离。 凌光意跑过去将他拉起,带到自己身旁。 玉霖眼前一亮,对于植物分散的疑惑顿时有了解释。找到出口的关键或许就是这些植物和白骨的分散点! 第97章 当时容归自爆前那势在必得的恶意,伴着那句“去死吧”围绕在玉霖耳侧。他怎么这般认定他们会死在这? 恐怕是他认定他们找不着出口。若没发现这一关窍,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也会被拖死在里头。 一、二、三、四五…… 仿若周遭的空气被挤压,玉霖呼出白气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这些东西汲取生命力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他数着白骨的数量,看着白骨底下略显粗糙的冰面,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吃力地道: “这些白骨是输入生命力的位置!我们正好五个人!每人输入一缕生命力到其中,应该就能显现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星星眼] 90 第90章 ◎“我喜欢你。”◎ 几人凑到白骨旁, 分别将一缕生命力融入其中。凌玉青不会主动分离生命力,凌光意抓过他的手,戳破手指滴了几滴鲜血。 白骨上瞬间散发了一层亮光, 鲜血也融入白骨中消失殆尽。 刹那间,却不知为何空间骤然冷了下去! 凌玉青伸出的手指变得愈来愈冷,冻得结了冰。他的指尖不断发着颤,凉意顺着伤口不断往里爬, 冷到人心里去。 下一秒,一股若隐若现的抽离感显现, 冷意挤得人浑身无力。 玉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不对。 若是容归提前告知这些进来的人将死,消息早便被人传出,无人敢来,又怎会直到现在都毫无放出的消息? 若是这些“白骨”本就没有冒着死志而来,难保没有临阵逃脱的。容归制得住暴怒挣扎的人么?又为何没有一个人逃出?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显现出口是必须要足够的生命力……是要死人的! 那些人全都献祭在了这里,无人逃出! 玉霖冷汗直冒, 强忍着生命力被抽离的难受感, 大声道:“这些‘白骨’不是自愿留在这的!每次显现出口可能都必须要有人命献祭!” 凌玉青吓得猛地要收回手, 却被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层无形的冰凝结在他的手周围, 限制他的行动。 白骨中徐徐绕出一丝飘烟,后又化作手的形状来抓取他们的生命力! 一丝一缕,强硬而不容拒绝。 玉霖脸色发白,颤抖着半跪在了地上, 扶着浮水剑才强行稳住身形。 下一秒,空间开始颤抖, 顶上的冰锥剧烈摇晃, 尖锐杂音一圈圈回荡在耳边, 充斥着似嬉笑一样的声响。 “唰!” 冰锥从玉霖头顶直直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 楚风眠“嘭”地一推,环抱着他滚落到一旁。 楚风眠将他紧紧抱住,头埋在他的颈侧。楚风眠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一旁,看不清神情。 玉霖只觉他的身子十分冰冷。 楚风眠闭上眼气若游丝,“它们要的应当是固定的生命力,我们是修仙人……不一定会死。” 他说罢,将玉霖的手圈在手心。他的大掌温热,握住玉霖的力度温柔又让人安心。 玉霖一愣,感觉到手逐渐上升的温度。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替他抵挡植物对于自身生命力的汲取,而另一股生命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楚风眠的手中传到他的手心。 他还未开口,就见楚风眠微微侧过头来,“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 下一秒,楚风眠艰难地撑起身子,对着其他人说道:“分摊生命力!显现出口需要的生命力是有限的!” 隐隐听见有人应了一声,楚风眠却也无暇他顾了。他后背的伤口已然开裂,粘稠的血液浸湿了衣物。 生命力的不断抽离让他逐渐虚弱,瞳孔涣散。他咬着牙摇了摇头,瞥向那堆白骨。 此时白骨散发着剧烈的白光。在它们后头,有一堵冰墙的内部正在缓慢溶解,呈现出够二人出入的出口,很快就要显现在他们面前。 楚风眠轻轻呵了口气,汗珠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他轻喘着气低声对玉霖安抚道:“马上就出去了。” 可异象又生,三声“嗖”破空而出! 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让楚风眠紧绷后背!他猛地抬手,刚好挡在玉霖面前。下一秒,三根又薄又细的魔气丝线直直地穿透他的手臂! “风眠!” 楚风眠闷哼一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如坠冰窖,丝线无穷无尽一层一层将他缠绕在一起,贪婪地汲取他的生命力。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又落了下去,膝弯承着自身一大部分重量,虚虚靠在玉霖身上。 楚风眠闭了闭眼,强压下喉中的腥甜,颤抖着手将玉霖鬓边乱了的碎发拨到耳后,直直盯着他的面庞。 半晌,苦涩地笑了两声。 “哥哥……”楚风眠的话说得轻,如羽毛飘在玉霖耳边。 “我在。” 玉霖连忙了应声。他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担忧,语气的掩不住的颤抖,正紧张地看着他。 却不想,楚风眠沉默了很久。久到玉霖把从前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还是没开口。 耳边,玉霖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 “……风眠?”感受到身边人逐渐放轻的呼吸,玉霖微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颤声唤道。 “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又任性,可我也怕没机会说了。” 楚风眠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与他诉真心。 玉霖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又凑近了些,一时抓不住他话语何意。 下一秒,楚风眠微微挪动身子,将他虚虚笼罩在怀中,用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将他裹挟。 “哥哥……” 一阵微弱的温热触感落在玉霖的眼睛上,混杂着微弱又颤抖的气息。 玉霖微微闭了闭眼,又颤动着眼睫看他,对上了楚风眠满是温柔的眼。 原来是楚风眠在他的眼睛上轻吻了一下。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几乎要消散在空中,“……我喜欢你。” …… 再睁眼时,斜斜的暖阳在木地板上打下斑驳的光痕,空虚匮乏的生命力却让他提不起力气来。 楚风眠虚虚动了动指尖,紧紧蹙眉,无意识摩挲右手的伤口。 他吃力地双肘撑着床榻微微直起身来,深深呼吸着,随后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玉霖的眼周都泛了一圈红,似是哭过,眼睫上有未尽的泪痕。他鸦羽般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显得脆弱又可怜。 见楚风眠隐隐苏醒,他竟猛地飞扑过来,伸手用力抓住楚风眠的衣襟,倾身拉近了距离。 “嘭!” 楚风眠被他扑得向后仰身,踉跄两下又要栽到被褥里去,下意识伸手揽着玉霖的腰,将他带到自己身前扶稳。 他的衣襟被揉得皱成一团,他看着玉霖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垂了垂眸子正要说些什么,玉霖却用唇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这吻生疏,如蜻蜓点水。 他柔软的唇瓣贴在楚风眠唇边,却又不知如何加深这个吻,只一下下轻柔地吮吸着他的唇瓣,发出啧啧的水声。 温软在怀,楚风眠呼吸一滞,感受着玉霖脸颊的微红和烫热的气息,手一路向上按住他的后脑勺,撬开了他的牙关,触碰到他柔软的舌尖。 “唔……” 两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楚风眠逐渐占据主动权,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迷糊之间,玉霖不知为何发狠一咬,一时口腔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丝轻微的痛觉传来,楚风眠微微睁开眼,却对上了玉霖湿润的眼。 玉霖的眸中水光氤氲,眉间蹙得紧,眼神里满是后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楚风眠手臂上魔气穿透的伤口。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洇在了楚风眠的衣角,却好似烫入了他的心里。 “别再哭了……” 楚风眠的心都揪成一团,捧着他的脸心疼不已,伸手轻轻擦去他的泪珠,倾身下去吻住了那伤心至极的眼睛。 “……好点了么?”不知过了多久,玉霖沙哑地问道。 “我没事。” 窸窣声响传来,玉霖顺势同他挤进一个被褥里,环住他的腰,窝在他怀里, “玉青受伤,凌光意照顾了他几日就回去复命了。反倒是你伤得比较重,昏迷了十日。” 楚风眠一愣,“我昏迷了这么久?” 他越过玉霖的头发看向自己伸出的手心,回想当时魔气被抽离的感觉,眼神一暗。 不能再留下这个隐患了。 玉霖“嗯”了一声,继续道:“容归死后家中奴仆死伤惨重,容家与魔族勾结的事情瞒不住,已败落了,家宅都变卖了去。” “容旭的控制权应当是直接归属于容归,他一死,容旭就恢复了神智。只不过他本就顽劣,经过这一遭沉稳收敛许多,却也实在挑不起担子来。他能带着容齐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98章 楚风眠道:“自作孽,不可活。你要去看看么?” 玉霖摇了摇头,“不用了。”他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啊,容家魔气除尽,我得找时间跟柳姑娘说一声。” “柳姑娘?”楚风眠语气明明悠悠,却能从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准提别人。” 他倾身又去吻玉霖,像是执意要把他这张胡乱说话的嘴堵住。玉霖“唔”了一声,弯了弯眼睛低低地笑。 楚风眠问道:“棉团呢?怎的没见到它?” 玉霖笑意更浓,“在院子里撒欢呢。它进来,你又要幽怨地看我了。” 楚风眠亲了亲他的额头,“怎么舍得。” 玉霖顺势捧住他的脸,笑眯眯道:“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为什么喜欢我?怎么不说?” 楚风眠被他问得直白,脸上触感温热。不知是玉霖手的温度还是他红了脸颊。他猛地转过脸去,抿唇不语。 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出,“……因为你很好。” …… 雪下得飘飘扬扬,厚重的雪一层又一层盖在地上。 “到处办着丧事啊。”玉霖看向旁边。容家的事儿影响属实不小。 “没有办法,根深蒂固太久……所幸没有影响到其他人,现在的局面还算可控。” 玉霖“唔”了一声,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话,随后道:“那这些日子醉花楼应当不太忙碌,你陪我去寻一寻柳姑娘,如何?” 楚风眠失笑,“你要我陪你去……醉花楼?” 玉霖瞪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 这时,从旁蹿出来一人,冲他们喊了一声。玉霖茫然望去,只见眼前人竟是哲舟! 他的神情如释重负,终于能够挺直腰板,也没了当时的疯癫。哲舟朝着玉霖深深拱手,“多谢恩人。” 玉霖见他这副准备告别的样子,神色复杂地将他扶起,问道:“你如今到哪去?” 他道:“去哪都好,不再在这了。” 清平屿如今处处挂着白绸,每一处都刺眼地提醒着他兄长的不幸。真相大白,他在这又已举目无亲,离开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于是玉霖也不多干涉他的选择,轻轻道了一声“珍重。”送他远去。 哲舟走后,玉霖总想着他最后一面那孤独的背影,有些沉闷地走在一旁。楚风眠微微歪头看向他的侧脸,问道:“怎么了?” 玉霖摇了摇头,“没什么。”却又随意地道了一句,“他这个决定……释然得倒是快。” 楚风眠道:“过了这么久,什么怨结也该解了。” 玉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也许其实也会记恨吧。但是他的仇人已经连一抔飞灰都不剩下了,这样想来,等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好记恨的了。” 楚风眠看向他,竭力掩盖话语里的认真,装作无意地问道:“……那你呢?你的师兄师姐死于魔修手中,还记恨么?永远都原谅不了魔修?” 玉霖闭了闭眼,想了很久很久,仿佛两世的痛苦记忆都涌现入脑海。 那人兴味的眼神时不时刺痛在他的心里,将他的恨意一遍一遍地翻涌上来。 最终他还是道:“我永远都原谅不了魔修。”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啦[撒花]……有点突然但在一起啦![撒花] 小霖直球小霖亲亲小霖好! 醋王+亲亲怪正式驾到(。)!也是有名分了哥! 91 第91章 ◎柳怡然弯了弯眉眼,“玉伶没有把你骗得团团转吗?”◎ “柳姑娘。” 穿过重重回廊, 在一座高台上发现了柳怡然。她一身素色裙摆,眼神平静地看着远方,坐在围栏上, 手无意识敲着佩剑的剑柄,流苏随风飘荡。 她转过头来的那看淡一切的平和眼神,玉霖突然觉着,她不该出入在烟柳巷, 而是肆意江湖的女侠。 月光混着灯笼亮照的光在她脸上映得朦胧,她对着玉霖笑了一下, 又恢复往日悠哉悠哉的样子,“你来了。” 柳怡然翻身下栏,也不向他们掩饰这佩剑,华丽地挽了个剑花将其收起,向他们走去。 “容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清平屿的人皆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玉霖笑笑, “我与你有约定的。” 醉花楼不如往日热闹, 灯都暗了几盏, 于是他向里边探头,问道,“生意不好么?” 柳怡然扑哧一声,悠悠道:“是啊, 生意不好,你们闹的动静太大了。你要怎么赔我?” 玉霖笑眯眯地道:“我这不是来给你递消息了么?” 柳怡然似笑非笑, “当时我可什么都没透露, 你怎的知道我要什么消息?” 玉霖不答, 从袖中拎出一枚玉佩, 抛掷她怀里,“我猜你要这个。” 玉佩通体发蓝,晶莹剔透的,面上却有几道划痕,上边刻着一个“柳”字。 柳怡然接了玉佩,拿着端详半晌,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你这玉佩从哪来?” “当时容归自爆,我们偶然入了一个空间,里头的几具白骨旁找着的。” 柳怡然呼吸一滞,“白骨呢?” “那个空间里……里头繁复古怪,出入艰难,恐怕不好取出了。” 柳怡然沉默半晌,“罢了。人死后不过白骨一具,不重要了。” 玉霖观察着柳怡然的神情,看向她的佩剑,问道:“你本是修仙人,又为何……” 柳怡然道:“没什么好说的。” 玉霖“唔”了一声,“那我不问……” “但我也不瞒你。”柳怡然逗他一逗,勾起唇来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捏起玉霖的下巴,“你长得与他有八分像,看着却跟狐狸似的。” 玉霖一愣,“谁?” “看着跟狐狸似的,却是只兔子。他看着跟兔子似的,却是真正的狐狸。”柳怡然弯了弯眉眼,“他没有把你骗得团团转吗?” 玉霖眼神一暗,“柳家……柳予言?” 柳怡然松了手,径直到一旁去,“他可算不上什么柳家,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玩意儿。” 玉霖斟酌着道:“什么意思?你们曾经,属于哪里?” 柳怡然怔然,苦笑一声低声呢喃道:“我们属于哪里?我们属于柳家……” “真正的柳家。” 十五年前,扶阳城旁有一仙门,底蕴深厚却不问世事。 柳怡然的二叔经营着柳家的店铺,这些店铺历史悠久,是扶阳城有名的“老字号”,又跨越了许多领域,因此她从小不缺吃穿,无忧无虑平安长大。 她也曾是仰着头与长辈说笑撒娇的小姑娘,拿着一把光是握着就让她吃力得满脸通红的剑起早贪黑地练,又耍赖地抱着木桩怎么都不肯再动了。 而好景不长,二叔起了贪心,在撺掇和诱导下将商铺的管理权交了出去。 在她十岁时,柳予言一家便全面渗透了柳家的商铺。她们本就不问世事,在他们的模糊话语中,她的柳家,与“柳予言一家”逐渐混淆了。 “他家长辈是二叔手下最得力的管家,又恰好姓柳,二叔将他们当亲人看待,从不对他们设防,却不想,迎来的是一场大火。” 柳予言长得粉雕玉琢,一双漂亮眼睛总是微微下垂,显得纯良无害。 小时候他就是一只小奶团子,柳怡然一见他就心软,于是做个好姐姐的模样,他一来,便给好些点心。 他温声细语地喊她姐姐,却是找借口将她支走,只身一人将邪火放在了屋里。 好大的火啊,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火,可又无穷无尽燃不灭。宗门里的草木都被燃尽了,她的亲人都在里头,没有出来,只剩下…… 被她喊出来帮忙的“小师父”。 她那时怒和悲凉涌上心头,冷意悲意从脚底直蹿上天灵盖,挪也挪不动脚步。小师父极快地反应过来,拽着她就往外跑。 她愣神,却又本能地挣扎,疯狂地用力拍打小师父的手臂,想要往回跑。 可他被打到手无知觉也没有松手。 小师父与她年纪相仿,沉稳能干又极有天赋,是她父亲收来的义子,作她的陪练。 他总是先将招数学会学透,又扮作小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地教她,又在旁边护着她。她那时不以为意,只当是平常,却没想到,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后来,他们逃到清平屿隐姓埋名,总是疑心太重,战战兢兢地不得泄露一丝修仙人的本事,渐渐地,她发觉自己好像快忘了从前的日子了。 她浑浑噩噩花天酒地,不听小师父的劝阻,像是要将自己麻痹在梦里。离了剑,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小师父是有志向的人,不可能陪着她蹉跎一生。清平屿太小太小,不适合他待。 他说,“你要忘,就忘个干净。”于是小师父拿走了柳家的玉佩,彻底留下了她一个人。 第99章 一个一直一直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一步的人。 “那团邪火是魔修放的,于是我恨了魔族好多年。有时梦里都是柳予言的脸,他是个天生坏种,当时看你第一眼,我以为是他来找我索命,要除尽我这个漏网之鱼。” 玉霖轻轻道:“柳予言已经死了。” 柳怡然轻轻笑道:“我知道。若是人死能复生,我的爹爹会来梦里看我的。” “小师父走了之后的好多年,我才肯再信任别人。也许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才会信你,信跟他长得这么像的你。” 柳怡然定定看着他,又看向手中的玉佩,将手缓缓收紧,感受玉佩的触感,“我看到它又看到你,突然就释然了,也许一直都是我在作茧自缚。” 玉霖语气干涩,“所以那具白骨是……小师父么?” “是啊……是吧。是也好,不是最好,人生本就难料,计较那么多……没意思。” 她扯出一抹柔和的笑,“你和之前不一样了,玉霖。”她转了转眼珠,视线飘向楚风眠,“是哪里不一样了呢……是因为你吗?” 楚风眠一愣,不知作何回答。 于是柳怡然笑眯眯冲着玉霖问道:“他是谁呀?” 玉霖被她温柔的眼神一望,也跟着笑起来,在这样的气氛中倏然觉着人生苦短,于是挽过楚风眠的手臂,轻轻对她说:“是我夫君。” 楚风眠睁大了眼,看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柳怡然吃吃地笑,心如明镜似的,“怪不得,方才的眼神都快把我望穿了。” 她说罢,扬起下巴看向远方,整个人放松下来。玉霖见她要离别的架势,问道:“你如今要去哪?” 她脸上洋溢起轻松的笑,“我要回家啦。” 魔修已除,柳家满门屠尽,玉佩也已物归原主。她没有回去的理由,却也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她终是要回去寻自己的剑的。 …… “夫君?”楚风眠勾起唇角,揽过玉霖的肩膀微微倾身看他,“再叫一声听听。” 玉霖瞪了他一眼,“我不。”他往上拉了拉披风,将脸颊包裹在里面,隔住楚风眠的视线。 楚风眠低低地笑,拂开披风在他的侧颊上亲了一口。他揽着他的力度收紧,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些。 “夫君。” 楚风眠在他的耳边轻声低喃了一声。 玉霖只觉一阵酥麻震感顺着耳廓传上去,震得他头皮发麻,整个脸颊都红透了。 “路上人来人往的,你……”玉霖推搡着他要挣脱他的怀抱,却也没用力,小声嘟囔着。 “害羞啦?”楚风眠眉眼弯弯地松开他,“好了,不闹你。我们回家罢。” 一路上楚风眠牵着他走,玉霖感受着他手掌的温暖厚实,没忍住在他的手心挠了一下。 楚风眠转过头来警告似的看他一眼,玉霖一扬眉毛,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平视前方。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靠近家门,才见一人等在门口,衣襟上都是霜雪,眼神平静漠然,有种看透一切的无力感。 见他们来,快冻成冰雕的殷洛川拂掉头上的霜雪,幽怨地说:“……你们真把我忘了啊!” 楚风眠道:“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怎么叫把你忘了呢,难道不能是在等你么?” 殷洛川把目光挪到他们紧扣的双手上,“你觉得你自己可信么?” 楚风眠一笑,没多做解释,抬手推开门带着玉霖进了屋去。 殷洛川跟着他的脚步,同时给他传音:什么时候去救我弟弟? 楚风眠心中盘算着。殷洛廉是素回捣鼓出的产物,而老祖要的更多,要的是源源不断的魔气容器,对于殷洛廉的事只是默许,并不会斤斤计较。 楚风眠径直坐下,轻敲着桌面:老祖如今不在魔界,可以救,我们尽快。 殷洛川诧异:你怎么知道老祖不在魔界? 楚风眠莞尔:秘密。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喜欢柳怡然的人设谁来懂一下[可怜] 92 第92章 ◎“神明之心……碎了。”◎ “叮铃。” 紫色的铃铛轻轻摇晃, 声音清脆悦耳,勾人心弦。 玉霖在梦里紧紧蹙起眉,挣扎了一番却好似被困在梦境里, 逃不脱。 梦中人的蓝眸泛着紫,与珺媞的面容无二。 玉霖在梦境里睁大了眼,下意识喃了一声,“珺媞?” “珺媞”吃吃地笑, 一副同情又残忍的模样端详着玉霖的面容,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声音悠长, “你呀你呀,总是不听话,又无端掺和这些做什么?” 她勾起唇角,手指一路向下虚虚握住他的手臂,在他的储物戒上一点。 玉霖瞳孔紧缩, 顿时觉着储物戒滚烫难忍, 连带着手指都快烧灼起来。 他的额上冒出冷汗, 咬牙切齿地抬头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珺媞”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惊讶道:“我是谁?小霖……我当然是珺媞呀?” 她吃吃地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好像真的伴了钟声,是醒神钟声—— “咚!” 玉霖在梦里都被震得眼花缭乱, 迷糊之间只见面前的“珺媞”迷蒙成了重影,轻轻晃动着手中紫色铃铛, “小霖, 你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救不了。” 梦醒了。 玉霖“哈”了一声挣扎地坐起身来, 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他迷离着眼手忙脚乱地去扒手上的储物戒,打开戒指的那一刻发现—— 神明之心碎了。 “哥哥。”这时,楚风眠推开门,“今日雪小些,我扫了院子里的雪,一同去品茗如何?” 玉霖还没缓过神来,胡乱地应着,“下雪了……啊,好,去品茗。” 楚风眠过来笑着胡乱揉着他的头发,“怎么睡得这么迷糊?” 他紧紧握着玉霖递过来的手,却见着他另一只手上破碎的神明之心。 玉霖迷茫道:“碎了。” 楚风眠眼神一暗,恐怕又出了什么变故。 “也许是事情有了新进展,这毕竟是神明之心,不会……”楚风眠话音未落,玉霖手上的神明之心碎片便倏然成了灰,一点一点飘散在空中,没了踪迹。 玉霖怔怔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是珺媞苏醒了么?” 他闭了闭眼,想起方才被梦魇住的事。她……与魔修有关么?方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既然事已至此,楚风眠顺势说道:“还想一会再与你说此事。方才师尊与我传音,说扶阳城的偏远地带魔修横行,派我去探上一探。过几日,我便走了。” 殷洛川被他先行打发去魔界刺探消息。 殷洛廉尚未救出、老祖行踪不明、他的魔气根基又掌握在别人手里……一桩一件尚未解决又迫在眉睫,他总是要走的,不过趁此机会胡诌个理由罢了。 玉霖皱眉,“扶阳城若有此事,应当浮生门会管,处理此事的又怎会是你们飞剑宗?” 楚风眠摇了摇头,“不知。只是你若要去,恐怕浮生门的人便会知晓……” 扯到扶阳城,玉霖定不会去。魔门秘境之后,他恨不得离浮生门远些再远些。 果不其然,玉霖道:“我不去。” 他只是抱住楚风眠,闷闷道:“这次还没回来多久,怎么又要走?” 楚风眠轻挠他的下巴,“这次安顿完就回来陪你。” 玉霖抓住他的手腕笑道:“我又不是小猫。”他摇摇头,“无事,开春了,我也出去走走。” 玉霖说罢,轻轻扯着他的衣服,望向他的后背关切道:“伤口好些了吗?我看看。” 楚风眠听话地扯下衣服来,露出干净的纱布。他扭过头边扯边说,“刚换了药,如今伤口不黏连了,好得很快,已经结痂了……” 玉霖生怕他触碰到伤口,见他确是生龙活虎,没有前些日子的疲态了,忙道:“我不看了,你好些便是。” 楚风眠笑着轻轻抓着玉霖的手放到自己的侧颊,“哥哥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他笑得明媚,确认关系后他好像真正有了安全感,连话语动作都亲近了几分,多了几分有恃无恐。 这时他又真的像个这个年龄的少年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爱人,只一味地吐露爱意。 玉霖被他眼神的温度烫了一下,别扭地转过头来抽出手,径直下床往外走,“走罢,不是说去品茗!” 楚风眠低笑一声,将他放在贵妃榻的披风拿上,三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院子的雪被扫尽了,露出光滑规整的石砖,在雪水的洗涤下光洁透亮。 石桌上用灵气温着一壶茶,热烟徐徐飘散在空中没了影。 楚风眠将披风给他披好,坐到了对面,“这茶是集了灵山上的雪水泡的,尝尝。” 第100章 玉霖“唔”了一声,“这么费劲。” 楚风眠道:“自然要给你最好的。” 拿起杯,一股清香扑鼻,雪水的甘甜伴着茶香,味道清爽又带着茶叶的微涩,缠绵得很。 受了灵山滋养,这茶的浮沫都带着微弱的灵气。玉霖小口品着,眼神微亮,“确是好茶!” 楚风眠笑笑,也拿起杯抿了一口,“下雪真好啊,白茫茫的,任何杂色都不见了。” “是啊。”玉霖叹,“没这么多恶意善意,也没这么多尔虞我诈,平平淡淡的就很好了。” 楚风眠“嗯”了一声,“说来,后面那户人家要搬走,院子便空出来了,她们那儿有一块极开阔的竹林,漂亮得很,我想着将它买了……” 玉霖眉眼弯弯地逗他,“经过容家那一遭,我都对竹林有阴影了。” 楚风眠也笑,“不会有问题的,我保护你。” “好啊。”玉霖应了一声。只见飘飘扬扬的雪中闪过一个雪白的身影,玉霖的语气越发宠溺温柔,他唤了一声,“棉团,快来。” 那团雪白动了动耳朵,小爪轻踩着不断飘落在石砖中的零碎积雪向他奔来,飞扑到他怀里。 玉霖笑得灿烂,将脸埋进棉团饱满绵软的毛发中蹭了蹭。 “你看你,来了又走,都来不及跟棉团亲近。”他将棉团抱在身前。棉团吐着舌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楚风眠。 楚风眠笑得无奈,伸手抱过棉团,手温柔地顺着它的毛发,“跟你亲近就好。” …… 阿婧一身大红长裙,臂上挂着雪白的毛绒披帛,神情平静地左右望着。 “二夫人,今日怎么到了这边来?”管着院的侍卫走来挡住她的视线,气势却放得极低,对着她点头哈腰。 目光交错,侍卫被她凌厉的目光骇了一下。她微微颔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怎么……这什么地方,我来不得?莫不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地儿在院里也是极偏僻的,阿婧来了几年,也是从来不乱走的,侍卫微微疑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的刻薄他们也见惯了的,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果不其然,阿婧继续道:“我不过是随处逛逛,竟闻到一股恶臭……”她皱眉在鼻尖挥了挥,“大哥又在里头捣鼓什么呢?” 还未等侍卫解释,却见阿婧边说边往前走了几步! 侍卫摆出一张苦相,“杂碎罢了,入不得二夫人眼的……二夫人,二夫人!” 入眼是恶臭的水牢,里面的人皱着眉哆嗦地站着,苍白的嘴唇十分虚弱。十余根管子插入他裸露的黝黑皮肤,从中不断抽出金色血液。 殷洛廉双眼迷离,全靠铁链拖拽着身体。水中尽是脏污,一层暗暗的魔气蔓延其中,一个一个细小的血色生物沉在水中。 他支撑不住一往下沉,血色生物便啃食他的皮肤,不知这水中有什么成分,不断刺激着殷洛廉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打了个激灵,强撑着站起身。 阿婧看见他睁开的眼里,满是清明。 …… 殷洛川消失多日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此时雇佣兵商会人山人海。他平日没亏待弟兄们,可总有人被利益迷了眼。 殷洛川冷着脸站在商会里,身后是听闻了消息赶来的支持他的雇佣兵。以由贤为头的雇佣兵站在他的对面,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此前已经吵了一轮,这时又有人大吼一声“会长没有对不起你们!” 由贤这段时间被人称“尊者”惯了,自然而然端起了架子,没有任何负担地对道:“呵呵,断人财路,断人提升之路,难道不算对不起?” 那人走来与殷洛川并肩,咬牙切齿地冲着由贤道:“看你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由贤与培养液融合效果越来越好,能力越来越强,可弊端也越来越明显。他如今脸上蔓延红色的筋络,如同血痕将脸切割成一块一块。 他的面容也变化不小,尖嘴猴腮的,越来越与“人”相悖,指甲也长而尖利。 由贤道:“唉,话可不能这么说。钱财、能力、女人……我现在要什么没有?”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殷洛川,“我何必用一张小白脸一样的皮囊?” 他继续道:“再说了,用培养液的人有很多啊……你确定要为殷洛川得罪这么多弟兄吗?” 那人原来是殷洛川的亲信,殷洛川失踪这些日子,他被由贤那派人打压了不少,攒着一肚子火。 殷洛川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此时,传音丸响了,楚风眠同他说人救出来了。殷洛川默默将传音丸收下,话锋一转松了口, “可以啊,会长的位置你拿去。但……你能镇住这么多弟兄么?” 亲信诧异地看向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着急地去抓他的袖子,牙都要咬碎,“会长!” 由贤哈哈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身边着急的亲信,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当然可以。”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是个窝囊废。”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奶茶]接下来就是找神明之心碎片和收各种线了~ 93 第93章 ◎“我们小霖呀,还是这么会疼人。”◎ “呼。” 阿婧面无表情地扔下被泥土弄脏一片的披帛, “暴露了,素回那边回不去了。” 楚风眠点了点头,“辛苦了。”他走到一旁, 扶起殷洛廉。 清洗完后他的伤口显得更加狰狞可怖,皮肤上一个一个的血点深深浅浅,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神涣散,轻微呼吸着。 “他被素回取走太多血了, 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我带他出来时,他还是有自己意识的。”阿婧道。 “自己的意识?素回有让他恢复意识的物什么?”楚风眠问道。 阿婧摇了摇头, “想来是误打误撞。自老祖给他输入魔气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恢复意识。他上次试图对素回下手,恐怕是因为这个而被关到水牢。” 殷洛川匆匆赶来,面对这样的殷洛廉他不敢挪动一下,手悬在空中又放下,“我……按照你说的法子处理怨气么?” 楚风眠“嗯”了一声, “你弟弟如今还有点意识, 也尚无反抗能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殷洛川有些不忍, 他蹲下身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牙取出一个罐子。 罐子里是属于殷洛廉的怨气小球。 殷洛廉气若游丝地低着头,随后身子一僵,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殷洛川手上的怨气球, 呼吸逐渐粗重。 他剧烈地呼吸着,随后用尽全力嘶吼, 疯狂挣扎, 警惕地盯着殷洛川。 殷洛川被弟弟冰冷的眼神一刺, 顿了一下, 却还是越靠越近,将小球浮到他面前。 小球越来越近,殷洛廉被楚风眠控制着的肩膀剧烈颤抖,他缩着脖子不断向后躲,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殷洛廉!”殷洛川冷不丁地高声一喊,一手拍上他的肩膀,声音越抬越高,一声一声灌入殷洛廉的耳中, “这些人有许多许多都是被哄骗来的。而这些都是素回所为,你还要给他卖命么?!” 殷洛廉的眼神里透露出不解与茫然,随后一抹冷冽浮现在瞳孔中,不断挣扎变换。 一些记忆碎片随之盘旋在他瞳孔之中。 “我不要死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又为什么要救这样的我!为什么!” 不……不! 我没有……我没有! 楚风眠端详着他的神情,小声对殷洛川道:“有些自我意识了,但他与这些怨气共情太久,恐怕不能太过强硬。” 殷洛川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温柔地软下声来,出口的话却是,“他们已经死了。” “或者换句话来说,你们已经死了。” 殷洛廉瞳孔紧缩,脸上的青筋爆起,金色的瞳子几欲滴出血来,他踉跄着向殷洛川扑去,眼底满是杀意。 殷洛川轻巧躲开,将怨气小球按在他的后颈,轻声低语,“心中有挂念的人,我在你们家中置了一笔钱财。被卖来的人……我已削去交易者的一只臂膀。” 他接着道:“罪魁祸首已死,放下恨意,来世你们能投个好胎。” 在他看不见的那一面,殷洛廉眼底滑出泪来,沉沉的一滴落到地上。 他见殷洛廉没有再挣扎,缓慢地移开小球,半蹲在他身侧,这次语气真的温柔至极,“阿廉……池白的事,不是你的错。” 殷洛廉的睫毛微颤了一下,肩膀卸了几分力,像是卸去了什么重任。 楚风眠走过去,递给殷洛川一颗药丸。殷洛川接过,喂给殷洛廉。 他没有再反抗。 吞食完药丸,殷洛廉整个人一激,晕了过去。殷洛川皱眉,“你给他喂了什么?” 第101章 楚风眠解释道:“老祖在他体内留了一抹魔气,如今这抹魔气散了,他便也不会再暴动了。” “……多谢。” 楚风眠瞥了他手上的怨气小球一眼,“你拿着这玩意,是为了驱散附在你弟弟身上的灵魂么?” 殷洛川摇了摇头道:“不,消散的是他们的执念。” “他们真的,早就死了。” 他定定地看了殷洛廉很久,才将他扶好,抽出空来问道:“我知道你,阿婧姑娘。”他欲言又止,“你这番……不怕素懿寻你来要个说法?” 阿婧低低地笑,“若是寻我来,那便正好,挟持了来。你不想看看素回焦急的滋味么?” 殷洛川道:“我……” 她见殷洛川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笑得更欢,打断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接近他,本就是大人的要求,见他软弱好欺罢了,谈什么爱不爱的?” “再说了,素家的人,我当真不屑要。” …… “哎!你听说没有!容家门口被人放了两具尸骨!” 一人冷笑道:“容家的尸骨还少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急了,“不是不是!”他压低声道,“那其中一具呀……没了腿!另一具被砍了手!瞧那模样,是那容齐和他逃跑的儿子!” 反驳的那人啧啧称奇,又大声叫好,“那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得罪的仇家太多,叫他死也逃不脱这腌臢地!” 玉霖在旁听了脚步一顿,脚尖转了个向,朝着容家走去,似是经过地瞥了一眼。 两具尸骨无人收敛,在萧条的门前显得格外凄凉。冷冰冰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枚残破的玉佩,上面写着——哲。 哲舟离开时眼神平和,现在想来,想必是当时就已做好决定了。 玉霖轻声叹息,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容家做了这么多孽,这些债,总是要还的。 神明之心破碎,还不知是何原因。如今如进了死胡同找不着出路,唯有去云幻之森一寻,才有可能找着解释。 难道珺媞已醒了么? 想到这,玉霖的步伐加快了些。云幻之森太过危险,他将棉团置于清平屿,只身一人向着远处走去。 …… 面对云幻之森周遭的云雾,他并不陌生,只敛了神色一脸严肃,将其斩开一条路。 混沌灵力将他护在中间,张牙舞爪地对付着迷雾中的魔气。 灵脉恢复之后,他的便混沌灵力更加凝实,令他实力提升了不少。所以他不费多少功夫便到了那片水面旁。 水面倒映天蓝色的云卷云舒,连通底下那座神殿。只是神明之心破碎之后,他不知神殿是否会受到影响。 当时温然替他承接了许多阻力,如今再要到那神殿,恐怕要费好些功夫了。 玉霖想着,敛了敛眉,眼神逐渐坚定。他缓缓伸出手指轻触水面,水面如镜,又泛起涟漪,将他拉入其中。 期间,有一股尖锐又魅惑的声音引着他的心神,令他恍惚了一阵。很快,那声音又被掩盖,闷闷的让人听不真切。 之后,他缓缓睁开眼,却没想到他并没有来到神殿面前。 这个地方鸟语花香,远山辽阔,细听似乎还能听见四周海浪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悠悠的脚步传来,走得不紧不慢,却也有些费劲。 玉霖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慈祥和蔼的眼光。 “玉霖,珺媞女君派我来接你。” 面前的分明是当时山海宗的那位白发老人。 玉霖一愣,左右看了看四周,疑惑地问道:“这里是……山海宗?可我不是……” “魔族老祖出世,云幻之森太过危险。珺媞女君预料到你要去寻她,提前设置了传送阵。” 玉霖动了动嘴唇,哑了声。 她从来最是周全,帮他铺好了许多路。 他沉默了片刻,踌躇着问道:“那……她还好吗?” 锦青莞尔,“女君已恢复了,不必担心。魔门秘境的事她也已经知晓,她让我先行递个话,说对不起你。” 玉霖苦笑一声,“与她又有何干系,不必抱歉,我们都有不得已。” “仙魔大战中似是魔族恢复较快,如今仙门尚未恢复,魔族又十分猖獗。他们会攻打过来么?” 锦青摇了摇头,“魔族老祖没有拿到神明之心,不会轻举妄动的。如今不过是相互试探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送阵传来声响。二人去迎,只见阵中缓缓出来一位蓝眸女子。 她一头乌发凌乱,侧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握着手中散发金光的佩剑。精致的额饰轻轻摇晃,她的眼神平静沉稳,像是拢着许多情绪。 “珺媞!” 听见他唤,珺媞抬起眼来,随后眼睛微微眯起,笑了起来。 “小霖,终于又见面了。” 笑起来的珺媞温柔亲和,玉霖见罢眉头舒展,也下意识弯了弯唇角。 这是他熟悉的珺媞。 珺媞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屋里说。”便带着他向前走去。 珺媞的手温热又让人安心,她游刃有余了许多,连步子都迈得稳。玉霖本记挂着神明之心的事,见她这副模样,悬着的心也莫名放了下来。 入了座,珺媞给他温茶。卷起的衣袖有些残破,小臂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蔓延到虎口。 “你受伤了?”玉霖皱眉拉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袖子卷到大臂。只见她的手臂狰狞不堪,一条一条血痕挂着,鲜红的血液蹭在袖子内侧。 玉霖连忙转身道:“……老人家,山海宗可有备伤药?”他说完,打开储物戒便也去寻。 珺媞失笑,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不妨事。”随后道,“锦青。”她对着锦青点了点头,锦青便离座去拿药。 她顺势握住玉霖的双手,哄孩子似的,“我们小霖呀,还是这么会疼人。” 她的话语温柔又说得轻,玉霖眼神一暗,顿时想到了师姐,连唇角都向下压,整个人无端沮丧。 珺媞哪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拂他的碎发,“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撒花]签上啦终于! 94 第94章 ◎“你敢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么?魔尊?”◎ “珺媞, 你可听过温然这个名字?” 珺媞思考半晌,缓慢地摇了头。玉霖也不急,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知道的说与她听。 她听完, 轻蹙着眉拉过他的手摸着他的灵脉,讶异道:“灵力与魔气共存……真是很厉害的一位前辈。恐怕也是一直因为有他把守在神殿,神明之心才没有被魔族拿走。” 玉霖问道:“珺媞,神明之心对于魔族老祖有什么用?他为什么要这个?” 珺媞一想起那人, 冷笑一声, “他是混沌魔道的耳目, 最是纯恶,要什么理由?杀人不眨眼,也许都只是寻个乐子罢了。更何况正道与魔道此消彼长……” 玉霖盯着她的眼睛,“既是如此,神明之心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物什。那他又有什么不敢妄动的呢?” 珺媞消了声,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无言。 “珺媞, 你别骗我。”玉霖定定地看着她。 她嗫嚅着, 终是叹了一口气, 讲出实情, “神明之心是祂与人间沟通的根本,只有神明之心回归,祂才有恢复的可能。混沌魔道趁着污染祂之时探寻到这一点, 自然要去夺取神明之心。” 珺媞说着,眼神认真, 一字一句, “因为混沌魔道知道, 神明恢复之后, 他将再无胜算。” 玉霖沉默了很久,问道:“……倘若是,神明之心碎了呢?” 珺媞一愣,语气疑惑费解,“碎了?” 玉霖理了理思绪,将神明之心碎了的前因后果说与她听。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连一根细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珺媞的神色逐渐严肃,“当真么?如此的话,可就麻烦了……” 玉霖看着她的神情也紧张起来,“神明之心,会不会落入魔族的手里?” 珺媞茫然,“我不知道……”她闭了眼,双手灵活熟练地掐诀,嘴里无声念叨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认命般睁开眼,“神明之心确是碎了,化作了六枚碎片,散落在各处。” 玉霖道:“这要怎么寻?且不说会不会落到魔族手上……可有寻找的方向吗?” 珺媞松了一口气,“有的。”她勉强勾起一抹笑来安慰玉霖,“这也许也是祂的宿命吧,命里这神明之心,就要去寻上一寻的。” “你进了魔门秘境,可知道那山海宗的传承之地?” 玉霖点了点头,“知道。” “山海宗包括我本有五位长老,其余名为言玉、墨九、柳无期、白叙。而你师兄……本要接的便是言玉的传承。” “虽有五位长老,可碎片却有六片。那位言玉尚且在世,只是早便游离世外,一枚碎片也在其手上。” 第102章 对于言玉,珺媞只草草带过,并未多言。 玉霖只敛着眉,没多余的表情,“嗯”了一声。 魔门秘境的事在他的脑海中呈现了太多太多遍,如同一根一根细密的丝线盘根错节地扯在一处,又收紧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他逃不出来,只能试着习惯。 “神明之心的碎片顺着指引藏在传承之人最珍惜的东西里。” 她的声音一顿,站起身径直走到床榻边的花几旁,用手指轻轻按住侧边,从凸起的暗格中取出一根繁复华丽的簪子。 珺媞的目光变得柔和,怀念地看着这根簪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对着玉霖笑了一下,“就像这样。” 她说罢,将簪子猛地摔在地上! 下一瞬,一道金色的刺眼光芒笼罩了整间屋子,照亮珺媞冷静坚定的眼睛。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粉蓝色碎片徐徐升起,缓缓飘到了珺媞的手上。珺媞垂眸看着碎片,眼尾有微不可察的泪光。 地上的簪子破碎,不同颜色的精致玉石碎成一瓣一瓣混在一处。 珺媞看都没看簪子一眼,脚步未停到了玉霖身前,笑着说: “就是这样的,只要传承之人摔碎自己最珍惜之物,便能拿到碎片。这是第一片,恐怕得麻烦你去寻其他……” 玉霖却在她话音未落之时伸出手,拭去她的泪,“你哭了。这簪子是什么?” 玉霖只平静地看着她,珺媞却在这样的眼神里泪仿佛要决堤。她苦笑一声连忙垂下头去将泪擦尽了,才掩饰着声音中细微的颤抖,回道: “这是裴沙留给我的。” “最后的礼物。” …… “诸位,玩得可开心啊?” 只见一道利落的剑光闪现,由贤发出一声闷哼,一脸茫然地向前倒去。 殷洛川站在门口,手中的剑身还刺在他的后心。 殷洛川脚踩在由贤的背上,用力摁了几下,将剑往里送了几分,不顾脚下由贤咕噜咕噜的挣扎声与满地的鲜血,笑着讽刺道: “雇佣兵啊就是朝生暮死,想这么多没有用。” 殷洛川笑眯眯的,“你看他啊,上一秒还在得意洋洋地玩笑,下一秒便也不过是尸骨一具。培养液用得再多,也是虚的。” “会……会长。” “会长!你回来了!” “我早就说你们这群用培养液的都是废物!” 原本只有几声簇拥声夹杂在反对的浪里,可如今见由贤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在殷洛川剑下,谁敢有意见? 无人在意殷洛川为何几日时间便变了模样,结巴着转了口风纷纷奉承他。 殷洛川抬头,“谁还有意见?” 既然殷洛廉已被救出,他也没什么好忌惮的。这些他也不是吃白饭的,哪能真被欺负了去。 一些用了培养液的背叛者近些日子风头过盛,不敢对上殷洛川的视线,下意识往人群里躲,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无声无息掉了脑袋。 殷洛川皮笑肉不笑,“那便是没有了。” 他敛着神情,将吊儿郎当的玩笑样子都收进骨子里,真正释放了自己的锋芒。没有人能将其与曾经那位平和大方的会长联系在一起,却也没人敢说这不是他。 殷洛川像一把剑,平时敛着锋芒。虽不容小觑,可时间长了,难免令人放下防备,懈怠些许。 如今他径直走向会长的座位,微微抬起下巴,抬手拂去座位旁放置的属于由贤的物什。 “咣当。” 金做的酒杯重重地落在地上,一些脆弱的玲珑玉石也接连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响。 满地狼藉。 事毕,楚风眠并不留在魔界,而是马不停蹄地去往下一个地方。为了掩他行踪,楚风眠叮嘱他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如今老祖不在魔界,没了阻力,素回又少了殷洛廉这一只臂膀,又自认理亏,不敢有大动作。 殷洛川眼神一冷,真当他好欺负不成。 …… “锵!”一道铿锵之声,楚风眠下意识提剑转身对上了这道剑光。 提剑人半张脸掩在黑色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那人孤身而立,声音出口狠戾,开门见山,“离玉霖远点。你接近他是干什么!” 楚风眠却并无诧异,只是颔首,悠悠地看着眼前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自然是因为喜欢啊。” 提剑人声音更沉,透露出几分冰冷,“我不信你这种魔头会喜欢人。” 楚风眠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唇角,“哪有人生来就是魔头的?况且……比起我,似乎你出现在这更奇怪。” “你说是么,闻谨?” 提剑人冷笑一声,并未回话。 他露在面纱外的眼睛轮廓温柔,眼尾下垂,眉头本能舒展,除去那一份冷冽与警惕,分分明明是属于闻谨的眼睛。 “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多管闲事。”楚风眠一字一句道。 “什么叫多管闲事?”闻谨咬牙切齿,提剑而起,“我不会让你害他!” “铮”地一声,闻谨轻盈一跃,剑在手中舞出残影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着楚风眠刺去! 楚风眠早有预料,两指相并将剑身按住,侧身躲开了他的剑招,“怎么,你要告诉他么?你敢出现在他面前么?” 闻谨不惧,轻笑一声,“我敢啊。” “我的出现只会让他觉得失而复得,你呢?” “你敢让他知道你的身份么?魔尊?” “唰!”一道剑光快如残影,细长银剑抵在了闻谨的脖颈,楚风眠的眼神冷得如冰,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那便杀了,反正……你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是么?” 闻谨没说话,眼神无声地与他对峙着。看着楚风眠的模样,他眉间紧缩,眼神冷得像冰,过了许久终是问道:“你是谁。” 为什么突然接近玉霖,装作一副纯良模样。 见他不答,闻谨平静地伸手按住楚风眠的剑,将剑身推离自己的脖颈,接着说道: “当年灵药谷的那股邪火,是你放的吧。你知道我要什么,顺势推波助澜。” 楚风眠微抬下巴,没有出声。 闻谨冷笑一声,“传说中‘风’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你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会甘愿藏着身份待在玉霖身边?你究竟是谁?” 楚风眠沉默一瞬,直截了当地承认,“阿眠。” 闻谨愣了愣,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回旋。 最终闻谨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嗓子里,握着剑身的手微微松了松。 见着楚风眠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又犹豫着僵硬地将剑放下,半晌轻笑一声,自嘲道:“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彩虹屁]宝宝们有营养液可以投给我吗qvq!想要想要! 95 第95章 ◎重芜仙君的眼神复杂晦暗,几欲要将玉霖卷入他的情绪里。◎ 高耸入云的山峰入眼, 层层叠叠地掩入云雾。玉霖在门前驻足,迟迟不肯进入。 浮生门,当真是好久不来了。 魔门秘境后, 玉鸢玉轩的尸首被浮生门敛走,再无了消息。言玉的传承人既只有玉轩一位,所谓“最紧要之物”应当也在玉轩的遗物中。 没有故人也近乡情怯,玉霖的一切回忆都在浮生门中, 他有些恍神,抬步走了进去。 绕过长长回廊, 玉明坐在重芜殿前的石凳上独自饮茶。他的佩剑放在桌上,身影孤寂。 听见窸窣脚步声,玉明抬起头来,惊喜道:“阿霖?”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支支吾吾的,手不知放向何处, 原地踌躇着, 不知道该不该迎上前。 他好像一下子化了冰, 又变为了几年前那个笨拙又真诚的大师兄。 玉霖不为所动, 平淡地“嗯”了一声,也懒得与他寒暄。 几年未见,玉霖的神情让他猜不透。他们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他再抓不住他那从小带大的小师弟了。 他与玉霖之间似乎没了什么话题, 只隔着那已逝去的人。他只好犹豫很久很久,嗫嚅着又捡着话说: “阿鸢和阿轩的事不是你的错, 不要自责。还有, 我对不……”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玉霖讽刺一笑, 残忍地说:“你知道什么?师兄师姐是被我害死的。” 玉明去拉他的袖子, “不是的……” 不是的? 玉霖的心被揉碎又重组。前世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愧疚都在道歉,换不来玉明一句软话。而如今他说什么?不是的? 他的神情烦躁,不欲与玉明多说,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尊呢?” 玉明眼神飘忽,凑近小声说:“走火入魔……正在闭关。” 玉霖眉头皱得更紧,“走火入魔?”他说罢,却又大笑起来,“哈……哈哈,走火入魔好……” 第103章 他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力量将他拉了过去,玉霖的大笑戛然而止,僵在了脸上。 只一瞬面前的景象便变换,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要滴血的眼。 雪色的发丝自然垂落下来,金色的眸子泛着血丝。重芜仙君的眼神复杂晦暗,几欲要将玉霖卷入他的情绪里。 “玉霖。” 他出口沙哑低沉,翻身将玉霖压在身下,目光微沉,宽厚的手掌撑在他身体两侧。 他的鼻息烫热又带有侵略性,玉霖被周遭滚烫的气息烫得难受,将头偏向一侧,语气不满又不耐烦,“发什么疯。” 下一秒,被掐住了脖子。 重芜仙君将他的脸扳正,垂眸摩挲着他的嘴唇。他看着玉霖因缺氧而剧烈挣扎、涣散的眼睛,眼神未变,只有些沉溺地望着。 “又是假的。”他遗憾地叹气,手中的动作越收越紧。 玉霖的脖子被掐得咔嚓作响,他短促地呼吸着,用力咬住重芜仙君放在他唇上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被咬得沁出血珠,重芜仙君有些讶异,松了些力气,玉霖趁机唤出浮水剑。他手指颤抖,本能地将剑身挡在自己身前。 “竟真是你,阿霖。” 重芜仙君轻轻哼笑一声,两指捏着剑身往上抬。指尖的血珠蹭在浮水剑上划出血痕,剑身锋利,伤口又被切开几分。 他倾身下来,贴近玉霖的脸颊,两人的鼻尖只差几厘米。 重芜仙君勾起唇角,抬手将血珠蹭到玉霖的侧颊,“这么久没回来,真是一点也不想师尊。” 玉霖冷冷地避开,血珠在他侧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想你做什么?我师兄师姐的尸骨呢?” 重芜仙君端详着他的面容,“在你梦里呀……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玉明说的走火入魔是真。重芜仙君从未这般直白过,也从未这般恶意过。他的金色的眸子都变作浑浊的橙红色,言语动作也毫不收敛。 玉霖只觉着眼前一黑,到了一个潮湿阴冷的地方。 ……暗室。 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曾在这待了多少日子。玉霖从冰冷的床榻中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梦里”是什么意思?既然送他来暗室,是不是重芜仙君其实也有前世的记忆? 玉霖想着方才重芜仙君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他脚尖一转,走向暗室中冰冷破旧的柜子,翻找着里面的物什。 许久没人来过,也无人清扫,柜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玉霖轻轻捻起灰尘看了又看,扶着柜子看着里头摆放的东西。 里面大多是一些凌乱摆放的杂书,没什么特别……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发现高一些的那层的灰,似乎更薄一些,还隐隐有衣袖拂过的痕迹。 玉霖伸手拨开那层摆放的杂书,只见一枚朴素的储物戒放置其中。 ……竟是师兄的储物戒。 他恍惚地拿过储物戒。银白色的储物戒到手的那一瞬,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玉霖转过头去,对上了“玉轩”的眼。 “玉轩”只是笑,就惑到玉霖心里去。周围的环境都变得虚幻,玉霖向他走去,呢喃地伸出双手,“师兄……” 我好想你。 “玉轩”也配合地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里,“小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玉霖应着。 玉霖看不见“玉轩”的神情,自然没注意到他的笑容幅度像是镶在脸上,一成不变,僵硬得有些诡异。他的眼神空洞幽深,眼中的柔情黏腻。 “玉轩”轻声哄道:“你也应当尝尝我当时的滋味,对不对?” 他的声音悠长空灵,一层一层回荡在冰冷的暗室里。 “永失所爱,无能为力,支离破碎。” 唰地一下场景变换,玉霖扑了个空,向前倾身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脑子好像隔了一层膜,钝钝的,却又戳不破,看不穿,只得溺在混沌里。 这条路好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死一般的漆黑向外蔓延,画面又像走马灯一般播放给他看。 先是前世的魔门秘境,又是这世的魔门秘境,再是灵药谷燃烧成一团火。 他所爱的人都化作飞灰被抛散在空中,再寻不见。 最后是楚风眠。被利剑贯穿的楚风眠。 玉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捂住耳朵,接着是捂住眼,蜷起膝盖将自己缓缓埋在臂弯里,不住地摇着头。 “小霖,小霖!”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嗡地一声,他的脑海清明一块,玉霖的眼神渐渐聚了,他咬牙挣扎着起身,不管脸颊上无意落下的泪,挥去脑海中紊乱的记忆,双手胡乱抓着,终于扶到了柜子。 “最珍惜……最珍惜之物,是什么?要找最珍惜之物,最珍惜之物……” 他额上都是冷汗,脸色煞白,生怕自己忘却了所行的目的,不住地呢喃着,带了些许哭腔,语气夹杂着颤抖。 玉霖的脑海中浮现玉轩看向玉鸢的眼神,温柔专注。 玉轩自小来到浮生门,亲缘淡薄,成日成日与同门生活在一起。他从来平和,不曾与人有争端,可除了玉鸢,玉霖再没见他与谁走得近。 若说玉轩最珍惜的物什,除了与玉鸢有关的,他想不出其他。 玉霖吃力地拿着储物戒,眼花缭乱地翻找着里面的物什。 灵石、灵器、服饰,还有当时的藏宝图…… ……他的佩剑,也在这。 细长的佩剑显得简约平常,却依旧锋利,就像玉轩本人一般,只是平日尽敛锋芒。剑柄上挂着一个玉珠挂坠,中间穿了个孔坠着月白色的流苏。 当时玉鸢为了轻便,送给他的玉珠是空心的,可空心珠子最易碎。 玉轩生怕摔碎,总是在人后将其偷偷藏好,只在玉鸢面前挂上。所幸他的运气真的很好,直到死,这个玉珠都没碎。 玉霖将吊坠扯下,拽在手里愣神很久。 这是师兄最宝贝的东西,连他都不让碰。而这,也是玉鸢留下的…… 他闭了眼,高提起玉珠,流苏在空中轻轻晃荡。下一秒玉珠摔碎成一片一片,四分五裂到各个角落。 紧接着一道金光伴着粉蓝色碎片缓缓升起,浮到了玉霖的手心。 他看着那片碎片与珺媞的那片碎片逐渐融合,眼神平静,也许也是麻木。 为什么非得摔碎一件完整的物什,去填补别的残缺呢? 他抬脚准备离开,却发现一片狼籍中有一道反光。玉霖缓缓蹲下身子,拨开碎玉片,从中发现一枚与碎玉片嵌在一处的戒指。 戒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嵌在玉珠内侧,感觉不到摇晃,也不算累赘。若非摔碎,都发现不了。 ……也许玉鸢的本意,是想让他将其摔碎的。 她想要送他的不是这颗玉珠,而是这枚戒指……是么? 目的达成,玉霖再坚持不了这么强的专注力。他卸了力气,扶着一旁的柜子摇摇欲坠。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接着,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一道脚步从门外传来,随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卷起一片尘灰。 “阿霖。” 玉霖眼神涣散,只得眯着眼分辨面前人,最后凭借最后一丝清明的本能,将碎片藏进储物戒里。 96 第96章 ◎重芜仙君死死地盯着玉霖,眼眶泛红一圈,像是猛兽终于抓住自己的猎物,绝不可能放手。◎ 玉霖睁开眼, 发现竟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屋内一片寂静,被褥被人施了灵力,暖和得紧, 与暗室的潮湿黑暗截然不同。 重芜殿。 他实在太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上一次来还是前世来找师尊求浮水剑,却被嘲讽一番的时候。 玉霖想到此,左右看去寻浮水剑, 却发现浮水剑没了踪影,召唤也没有动静。他皱眉, 刚要起身,就听见门开的声音。 重芜仙君径直走了进来,右手拿着浮水剑随手放在桌上。 “拿来。”玉霖冷冷地看着他,伸手说道。 重芜仙君也不争辩,又将浮水剑放到他手上。 他又恢复了那淡漠的样子,没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穿着一袭整洁的白衣, 金色眸子干净又神圣。仿佛前些日子那样疯狂的状态全是假象。 玉霖冷嘲热讽, “怎么, 闭关结束了?” 重芜仙君仿佛没听出他语气的阴阳怪气,“嗯”了一声。 玉霖“哦”了一声,就起身往外走。如今碎片拿到了,他也恢复得差不多, 没有再待着的必要。 他刚走到门口,门竟直接“嘭”地一声关上了。 “去哪?”一声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关你什么事。” 玉霖“啧”了一声, 抬手去开门, 却发现门扇严丝合缝地关着, 没有任何反应。 一道阴影笼在玉霖身后, 逐渐靠近,将他包围在其中。 第104章 “又想走哪里去?” 玉霖不耐地转身,却“嘭”地一声被他按在门扇上。重芜仙君眼神晦暗危险,连呼吸都短促颤抖,像在隐忍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玉霖,眼眶泛红一圈,像是猛兽终于抓住自己的猎物,绝不可能放手。 玉霖被他的眼神一骇,思绪又转眼到前世死前那冷漠一瞥,突然又觉得十分可笑。 不论前世今时,他从来没看懂过他这师尊。 玉霖疲惫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重芜仙君皱眉,“你知道?” “师兄师姐因我而死,甚至柳予言也……你怨我也是应该……” “嘭!” 重芜仙君猛地锤了一下门扇,给玉霖吓得一哆嗦。他咬牙切齿,语气越发低沉,“谁告诉你是因为这个?” 玉霖莫名其妙,“那不然是因为什么而恨我?” “……你觉得我是恨你?”重芜仙君觉得十分荒谬震惊,可眼前人迷茫警惕的神情不似作假。 看来前世真是伤他深了,以前会撒娇喊他师尊的阿霖再没有了。 重芜仙君哑了声,竟不知道从何反驳,细数前世今时,自玉伶入门,他们真的越来越远了。 他想着,看着咫尺之间那朝思暮想的面容,倾身贴近,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如此,更不能放他走。 玉霖看着他的神情一愣,哪还有不明白的,触电一样将他推开,踉跄着往回跑。 见重芜仙君转身走来,他气得浑身颤抖,嘶吼道:“滚!” 重芜仙君脚步未停,玉霖看着他,只能想到无能为力。 不论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重芜仙君伸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玉霖顿时动弹不得,连刚拿起的浮水剑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实力太过悬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玉霖垂眸看着自己被抓得泛红的手腕,卸了力气,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爱你。”重芜仙君终于开口。 玉霖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爱?” 给他希望又给他绝望,一切偏心都给了别人,最后又无情地要了他的命。现在跟他说爱?他也配说爱?! 他做的一桩一件又有哪些与爱相关?! 玉霖怒气直窜到脑门,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喉咙里血腥味浓重,“你这算什么爱啊?!” 重芜仙君胡乱抓着他手指,力度更紧了些,指甲几乎都要嵌进他的肉里,玉霖吃痛地“嘶”了一声,却也怎么拽扯都抽不出来。 “我要回去,放开我!”玉霖怒了,抬高声量道。 重芜仙君却又加了力道,拽得更紧。玉霖的手指被他抓得发白,几乎有些脱力。 重芜仙君垂眸,声音沙哑低沉,甚至带了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上一世……上一世你还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上一世?没说完的话? 玉霖的思绪又转到曾经那段没有依靠的日子。师尊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可知错? 可他又有什么错? 醒神钟一遍又一遍地敲,真的好疼啊。 玉霖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带着未消的余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字一句讥讽道:“是我恨你,后悔遇见你,满意了吗?” 重芜仙君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不知是后悔还是遗憾。 倘若他没有坚持收玉伶入门,也许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他的眼睫微颤,哀求着说:“现在玉伶死了,你……” 玉霖心里觉得十分荒诞,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也死过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重活一世,一切一切就都能一笔勾销啊?” 他从没见过重芜仙君这般狼狈的模样,却看得人实在累。玉霖不想再说话,闭了眼,依旧平复不下心口的气。 重芜仙君的眼瞳内闪过一道红,与眼眶未退去的红混在一处,被沾了一滴泪的眼睫遮挡。 他定定地看了玉霖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后唇角竟不自觉上扬了些,带了些意味不明,“是啊,凭什么一笔勾销。” 重芜仙君用一只手禁锢住玉霖的两只手腕,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低语道:“你当时在暗室里,很乖……很乖。” …… 冷……很冷。 明明此地四季如春,却好像只有他在冷。 玉霖拼命地睁开眼来,却突然惯性向后一仰,跌进一个怀抱里。 身后人伸出手来,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强硬地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在他的额头上缱绻地留下一吻。 玉霖如坠冰窖,猛地缩回冰冷的指尖,只感觉一股恶寒。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身,却又被重芜仙君轻轻一拽,便拽了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召浮水剑,却发现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 身后气息越靠越近,玉霖绷紧下颌,像只受惊的猫,时刻警觉。 只见重芜仙君轻轻捏着他的手腕,端详着慢悠悠道:“你以前的灵力最是纯粹,非要去沾染这些魔气做什么?” “这些魔气……还是不要的好。” 玉霖顺着重芜仙君的视线望去,他的灵脉被封住,没有任何力气,混沌灵力只剩下灵力的部分,魔气几乎要被抽离干净了。 他咬牙,一手握拳,试图强行冲破禁锢。重芜仙君瞥了他一眼,双指贴在他的灵脉上,用力一按。 玉霖顿时瞳孔紧缩,身体前倾吐出一口血来,他瘦削见骨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灵力从四肢涌上心脉,没有魔气的阻拦,放肆地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紧紧绞着被褥,冷汗直冒。 重芜仙君在他心口一推,灵气便蔓延开来。玉霖本就被封住了灵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喉咙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无能为力。 “浮生门难道不是你的家么?为何总想着逃?” 玉霖吃力地直起身,双手支撑到青筋暴起,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不、想、见、到、你。” “不想见到我?”重芜仙君轻笑一声,抬手按上他的额头,“乖顺些罢……” 耳边的声音越飘越远,往事如噩梦一般袭来,玉霖吃力地半眯着眼睛,努力保持清醒,看着面前人的面容逐渐模糊。 重芜仙君见他被魇着了,才起身站着看着他许久,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玉霖的灵脉被封住,任何寒冷气候都能感知。隐隐开了春,冰雪消融,屋子里涌了一股暖意,可他还是冷。 他用虚弱颤抖的手翻找着储物戒。他翻了又翻,找了又找,也寻不到破局之法。浮水剑在他手中如同摆设一般,使不出威力来。 门被下了禁制,用剑刺也纹丝不动。玉霖只能将神明之心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传音符传不到珺媞,他只能心里暗暗着急。 幻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玉霖虽知道是假,却还是会不由自主陷入其中,就像模拟前世在暗室中被噩梦梦魇的频率,分不清白昼黑夜。 “师尊,阿霖呢?怎么不见他。”玉明疑惑的声音在重芜殿殿前响起。 玉霖涣散的瞳孔亮起微光,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前,扒着门虚虚地喊:“玉明!” 重芜仙君在门外答道:“在殿中修养。” “可我刚才去他殿中没见到人,他来时也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玉霖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一喜,拼尽全力又喊了一声,“玉明!” “师尊,你屋内有人?”玉明听见声响,往院内探了探头。 重芜仙君不答,转身向内走去,门被开启的那一瞬间,玉明惊讶地喊了一声,“阿霖?!”他快步往玉霖的方向走来,却被重芜仙君拦在了中间。 玉霖奋起往外一扑,几乎要抓住玉明的手! 却在下一秒,重芜仙君残忍地将门关上,把玉明阻隔在外。玉霖扑了个空,几乎要跌在地上,被他揽住腰向屋内拉。 【作者有话说】 [猫头][三花猫头]悄悄洒点狗血 97 第97章 ◎“你在指望谁救你?”◎ 玉霖彻底没了力气, 整个人卸了力气被他揽在怀里,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你在指望谁救你?” 玉霖勉强地抬起眼皮, 对上一双深沉的眼。重芜仙君道:“他前世害你害得这么惨,你竟然还指望他救你?他可以被原谅,为什么我不能?” 玉霖微微撇开脸,呸出一口血, 有气无力地说:“放我出去。” 重芜仙君没应,像是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不可以?” 玉霖笑了,不顾脸上混着的血迹,“你凭什么可以?” “你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可以?!”他说话用力得狠了,别过脸猛咳起来,血沫混了满口, 呼吸粗重。 第105章 “兴致来了逗弄一番, 无趣了就残忍丢弃, 我是这样, 柳予言也是这样。你怎么有脸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跟我说这种话? ”玉霖因着力气耗尽,声音都带着颤抖。 “柳家的事是因为……”重芜仙君解释道。 “重要么?”玉霖打断他。 他的瞳孔内情绪变换,却唯独没有动容。 重芜仙君定定看了他很久, 才终于又开口,“那如果我偏要呢?” 玉霖连笑都没力气, 用气声轻道:“随你吧。” 他被重芜仙君拖到椅凳上, 都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一个字, 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知道自己逃不脱,再无办法。 重芜仙君又抬手,将要按到他的额头,却被玉霖抬手抓住了手腕,“我知道那些是幻境……你别想控制我。” 重芜仙君笑了,顺势用手拂过他的发,“你小时候很乖,对我没这么多防备心。一个团子似的被我抱回来,总是甜甜地叫我师尊,眼睛圆滚滚的,总爱笑。” 玉霖对上他的眼神,“所以呢,你想说什么?要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对你感激涕零么?” 他说话毫不客气,带着如冰的冷意,重芜仙君终于收了上扬的嘴角,敛了神情。 “玉霖,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玉霖看着他的神情变换,只觉着面前的人愈发陌生,他破罐子破摔,疲惫地说:“要杀要剐随你吧。” 却没想到,想象中的痛苦没有到来,重芜仙君变着花样给他送甜点美食,持续了很多天,玉霖只看了一眼,没有碰过一口。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依旧垂着眸不断尝试突破禁锢,另一只手轻按着灵脉,一滴冷汗从额上滚落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玉霖手忙脚乱地收回手,看向眼前人。 重芜仙君走来,从袖中拿出一粒药丸,捏着玉霖的下巴强硬地喂了下去。 一丝甜味从喉咙处蔓延,玉霖掐着喉咙猛咳了几声。 重芜仙君端详着他的神情,倾身下来,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噗嗤”一声,浮水剑猛地刺入他的身体。 玉霖双手执剑,浑身发着抖,将剑往里又压了几分。 他的灵脉禁锢被强行解开,手指猛烈颤抖着,不断泄着力气,又被他猛地用劲,续上了力度。 “嘀嗒。” 鲜血流了一地,将重芜仙君雪白的衣襟洇得鲜红,又顺着剑身流过玉霖的手腕,如一条蜿蜒的蛇。 重芜仙君盯了他许久,最后竟然笑了。他喟叹一声,顺势抱住了玉霖,浮水剑却就此又插进去了些。 重芜仙君的呼吸肉眼可见地缓慢了许多,神情却不变,甚至愈发温柔,“让我抱抱。” 玉霖身子僵硬地顿在了原地,不可思议道:“你真是疯了。” 面前的重芜仙君眉眼温柔,像是冰雪融化。冷冽的气息化了冰,与吹进屋内的春风融在一起,带着一股几不可闻的淡香。 重芜仙君将脸抵着他的发梢,轻嗅了一下,“嗯,我真是疯了。” 他被喊走很久,玉霖都没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又看向重芜殿被血染红的地板,终于放下浮水剑,将其放在一旁。 服下的药丸甜丝丝的,又带着一股迷香,迷得他四肢有些绵软。玉霖扶着柱子蹙着眉,分了些重量靠了上去。 药丸如一团火分散在了他体内四处,恍惚之间,玉霖还以为回到暗室里,回到玉明让他服下那颗让他内丹破碎的药的时候。 疼,真的好疼啊。 玉霖迷离着眼,不断冒着冷汗,人像是从水中被捞出来的,却又浑身滚烫,无意识地低声呻吟。 他有些神志不清,门口似乎有人进来,人影在他眼中分出四五道虚影来,他分辨不出。 “哥哥。” 熟悉的声音入耳,虚弱的玉霖一下眼里迸出泪来,委屈地扑到他怀里,带着哭腔道:“风眠……” 玉霖烧得迷糊,整个人被烫得一抖一抖的,被楚风眠半跪着揽入怀里,连带着破碎低吟也藏进怀里。 远处一道人影拖着脚步走来,冷笑一声,“玉霖本就是我浮生门弟子,魔尊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仙君将自己的内门弟子折磨成这样,又是何意?”楚风眠将玉霖护在怀里,反问道。 “与你何干。” 楚风眠冷笑,“是与我无关,可仙君走火入魔的事却是与我有关。若老祖知晓仙君这位正道第一人有入魔之象,你觉得他,会不会有动作?” 两人身上皆沾了血,重芜仙君本就受伤,微微落了下风,如今各占一席,互相制衡,没人敢妄动。 重芜仙君垂眸看着他护着玉霖的模样,“与正道修士有牵扯,你们老祖也不会放过你。” 老祖应当已经知晓,但楚风眠抓着这个筹码颔首道:“所以啊,和仙君你做个交易。你不说,我不说。” “很公平的交易吧,仙君?” 重芜仙君沉默了很久很久,向旁侧了侧身。 楚风眠抱着玉霖起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外走去。 玉霖带着泪痕睡着了,他紧紧地揪着楚风眠的衣领不肯松手,神情舒缓了些,这几日脑海中紧绷的弦也放松下来。 楚风眠将他的手拿下来,想要看看他的灵脉,玉霖却眉头紧皱不安起来,挣扎得厉害,执拗着顺着气息去抱他。 楚风眠失笑,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软了声轻哄道:“别怕,别怕,已经安全了。” 他将手搭在玉霖的额上,只见玉霖的额头滚烫,几欲要烧起来。 他从腰间抓过玉霖的右手,握了好一会才试探着放到身前。熟悉的气息裹挟着他,玉霖没有再挣扎,乖乖地任凭他动作。 玉霖的手指依旧发着颤,楚风眠皱着眉将他的灵脉放在眼前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抚摸。 玉霖的灵脉疼得厉害,他闷哼一声,无意识颤着声音轻声道:“不要碰……” 楚风眠心疼得紧,“现在知道疼了,当初又为何要强行破开禁锢呢……” 养了这么久,明明灵脉已经好了…… 楚风眠定了定神,双指按住他的灵脉,将魔气灌输进去,把附在灵脉上的禁锢完全解除。玉霖疼得直挣扎,牙齿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一时溢满口腔。 淡蓝色的灵力与深紫色的魔气混在一处,衬得玉霖白皙皮肤上的血色伤口更为狰狞。 破开禁锢之后哪又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楚风眠咬了咬牙,顺势将魔气输送入他的灵脉。 淡蓝色的纯粹灵气霸道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将魔气撵出灵脉。玉霖的面容已经痛苦不堪,泪流了满面。 楚风眠哪还敢过多用力,正准备把魔气撤出来,玉霖却迷茫地睁开眼,去挠自己的灵脉,“好痛……” 灵力霸道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玉霖疼得弓起腰,汗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哪里好痛?”楚风眠问道。 “灵力……好痛……”玉霖出口的话破碎不堪。 看来还是只能输入魔气,让混沌灵力保持平衡才行。楚风眠心一横,用力地按住他的灵脉,将魔气输入进去。 “呃!”玉霖发着抖,粗重呼吸着,眼神里满是迷茫不解,带着哭腔急急地说,“好痛……好痛!” “好好……快好了,乖。”楚风眠哄着他,一手放到他的发尾,轻轻揉了揉脑袋。 玉霖哽咽地躲进楚风眠怀里,整个人触电一样地颤。楚风眠只能感受到怀中人情绪的剧烈,眼神带着杀人的冷意。 半个时辰漫长得如数月那般,楚风眠不敢松懈,一点一点地输入魔气,直至魔气能与玉霖体内的灵力相抗衡、相制约,混沌灵力再次运转。 待到怀中人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楚风眠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将人放在床榻上,分出精力来处理自己的伤口。 胸膛被剑几欲贯穿,方才他意识紧绷,没感觉多疼,放松下来后楚风眠才感觉到伤口的剧烈疼痛。 黑色的衣物看不出来血的殷红,楚风眠用力将衣物扯开,与衣物黏在一起的结痂血块又开裂,鲜血涌出来。 他背过身去,拿出绢帛细细擦拭着伤口,将药撒在伤口上,又擦干净手,将玉霖的灵脉也包扎好。 他不知道玉霖为何跑回浮生门去,也不知道重芜仙君走火入魔的缘由,但隐隐觉着这两者有所关联。 楚风眠垂下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处理了许多事,又输送这些魔气,纵然是他,也有些分身乏术。 云幻之森有所动静,老祖那边是遭受了什么,需要挪动他的魔气?这些日子的事情隐隐连成了一张大网,在他们头顶上铺开。 他不能再在其他地方浪费时间,若不未雨绸缪将老祖对他的控制解除,待到事情真正浮出水面之时,他将再无反抗之力。 思绪之间楚风眠包扎好了伤口,他闭着眼深深呼吸了两息。 第106章 夜幕降临,银白色的月光泛着蓝,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他回过头深深看了玉霖一眼,天未亮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封楚风眠为本文劳模谁同意谁反对……阿眠将一边救老婆一边防老祖一边管魔界的事 一边救殷洛廉(。) 98 第98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寻你的小郎君来了?”◎ 玉霖醒时屋内只剩淡淡的血腥味。他头疼欲裂, 嘶了一声按住太阳穴,缓慢地摇了摇头。 迷糊之间似乎是楚风眠来了,将他救出浮生门。楚风眠当时捂住他的耳朵, 玉霖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重芜仙君并不是好相与的人,他又哪来这么大本事将自己救出去? 玉霖垂眸看着搭在被褥上的手。灵脉被人细心包扎,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楚风眠的面容,眼睛微弯勾了勾唇角。 他没有坏心, 自己又想这么多做什么? 既然回到清平屿,玉霖心念一转, 循着记忆去到了凌玉青曾告诉他的住所。 叩门三声,却无人应答。 他顿了一顿,轻轻一推,竟直接把门推开了来。朴素的房屋干净整洁,却没有人气,显然人已经搬走很久了。 玉霖转身往外走, 正巧碰见一位大叔拿着锄头往外走, 玉霖连忙问道:“劳驾, 敢问住在这里的人家去哪了?” “哦!你说凌家小崽啊, 跟着兄长修仙去咯!唉,这孩子父母去得早,兄长又扔下他一人不管不顾……如今被接走也好!” 玉霖一愣,他一直以为凌玉青家庭美满, 只兄长出游,一人在飞剑宗而已。没想到……那他当初被容旭追到家里去, 是不是……也被他用此事嘲弄了? 飞剑宗…… 凌光意也接了传承, 若是要集齐神明碎片, 定也要去寻他一寻的。 况且…… 说不定楚风眠也在。 玉霖想着, 唇角微微勾起,掏出传音丸把玩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联系他。直接去,会不会更惊喜一点? 他努了努嘴,嘀咕道:“什么事走得这么急,也不跟我道个别。” 玉霖回到屋子,逗了会棉团,忽然来了兴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银白云纹锦衣,搭了个白玉冠,在镜前照了一番,才出门了。 一到飞剑宗地界,视野开阔。玉霖歪了歪头对着守着门界的外门弟子笑道:“劳烦通报一声,寻凌光意凌师兄。” 不一会儿弟子便来通传,玉霖快步进了去。 “小霖。”凌光意见了他,惊喜道,“有些日子不见你,你这套装扮……” 玉霖弯了弯眉眼,只听身后有人接了一句,“像位小公子!” 他转眼去,对上了凌玉青一双笑盈盈的眼。 玉霖笑道:“我前几日听闻你也来飞剑宗了。” 凌玉青点点头,“当时处理完容家余孽,兄长还是觉着放心不下我,半路折返将我一同接来了。” 玉霖看他如今容光焕发,比在清平屿时活泼太多,哪有当日受伤的模样,笑着逗他,“早该这样。” 他说完,向他们身后探了探头,询问凌光意道:“风眠呢?怎的没见着他?” 凌光意才知他这身打扮是为谁来了,嘴角幅度微微小了些,却维持着笑意调侃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寻你的小郎君来了?” 玉霖回道:“也不是。” 凌光意转了转眼珠,还是为他遮掩,“处理完容家的事后,师尊喊他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别的事儿了。” 玉霖“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怪不得当时楚风眠的神情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明明这般忙碌,却又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前来浮生门救他…… 玉霖呼吸一滞,那日迷迷糊糊自己是不是闻到了血腥味?是他的,还是…… 楚风眠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楚风眠温柔的眉眼,总是坚定,总是让人安心。 他突然就……很想亲他。 这种想法一出,在玉霖的脑海中盘旋不止。 可是他不知楚风眠如今状况如何,贸然传音过去…… 还是不行。 玉霖止住了想法,连忙将心绪转向别处,对着凌光意道:“我确是有事寻你。” 凌光意意会,支开了凌玉青,带他进了屋去。 他的房间简约舒适,凌光意让玉霖先坐在椅凳上,自己去取了一个手炉来递到他手上。 玉霖轻轻拢着手炉,暖了暖冰冷的指尖,抬起头讶异地看向凌光意。 凌光意解释道:“方才隐隐见你灵脉受损,想必不耐寒。这天还未回暖,听闻你自小身子弱,捂着吧。” 对于他离开后玉霖的事,他不多问。凌光意坐到了玉霖对面的椅凳上,他端坐着,神情礼貌又带着三分笑意,举手投足是个细心又得体的大师兄。 “小霖,寻我什么事?” 玉霖也敛了神情,开门见山地问道:“凌兄,你当时在山海宗接的传承,传承之人可名为墨九?” 凌光意眼神一闪,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墨九曾是山海宗长老,凌光意也是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说的。玉霖清了清嗓子,将珺媞之事告知于他。 只见凌光意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蹙着眉道:“原来如此……” 玉霖又问:“关于墨九之事,你那可有什么记载么?或者……你在试炼之地曾看见了什么?” 凌光意顿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声音低沉,“你跟我来。” 玉霖起身跟着他的脚步走。凌光意径直向着里屋走去,绕过床榻旁的纱幔,到了一块空墙处,蹲下身子,轻轻叩了三声。 只见坚硬凝实的墙面缓缓向外推开,形成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暗道。 竟是一间暗室。 玉霖顿了一瞬,连忙跟上凌光意的脚步。通道里的声音空荡回响,脚步声荡在四周,又在空间里盘旋。 “传承之事,是很多人的可遇不可求,会引来许多觊觎,所以是很隐秘的事。墨九的事,连师尊都不知其中内情。” 凌光意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极其空灵。 玉霖涨红了脸,才知道自己冒昧了。 凌光意转过头来,眼神平静,没有怒意。 他没生气,只是在敲打玉霖。他能看出玉霖身上有许多机遇,而他孩子心性,若是处理不当,会出问题。 玉霖犹豫着问道:“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凌光意闭了闭眼,“因为……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准确来说,是有墨九很熟悉的气息。” 转眼间,到了道路尽头。凌光意先行走进去,抬头看向面前巨大的浮雕。 空间里散发着昏黄又刺眼的灯光,徐徐笼罩在浮雕上,将其凹凸的质感照得分明。 玉霖惊叹地看着面前的浮雕,不自觉向前走了两步,手轻轻抚在浮雕上,后又回过神来,自觉不妥,连忙收回了手。 凌光意只看了一眼,没有阻止,解释道:“此暗室非我所造,是在我接了传承后自行出现的。” 浮雕上的人如仙人般飘逸,却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神情温和,仿若有接纳万物的慈悲。 “他是僧人么?”玉霖问。 凌光意摇了摇头,“他本是云浮墨家的人。人如其名,是家里排行第九。却觉家中经商铜臭味太重,年轻时便脱离了墨家,四海为家。” 玉霖一愣,“他本该锦衣玉食……” 凌光意点了点头,“是啊。可不是每个人都爱过这样的日子。他就一人一剑,仗剑天涯,后来到了山海宗。” “他教你的是什么?” “至柔剑道。” 凌光意起式,一手背在身后,持剑柔而有力、柔中带刚,撤步行进间大有乾坤,游刃有余。 “……见此招式,想来他心中也是包罗万象。”玉霖感叹道。 “是啊。”凌光意道,“这样的人,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也好,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平常,也都坦然接受,活一日是一日,他看得挺开。” 玉霖感叹着“嗯”了一声,随后看向浮雕,一晃眼,眼前竟如云雾般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眼尾下垂,眉眼是极舒展的。他坐在礁石上,垂眸看着手中破旧的拨浪鼓,自嘲地笑了一笑,“也是童趣。”便随手将拨浪鼓丢进海里,起身拍了拍衣袖离开了。 可分明…… 玉霖转眼看向浮雕左侧的一张破旧铜制花几,一只一模一样的拨浪鼓放置在上头。 “凌兄……你说,他真的什么都看开了吗?他最珍惜之物……又在哪里呢?” 凌光意摇了摇头,“他颇有‘片叶不沾身’的意思,脱离墨家后,他再无羁绊也再无家人,遇人也不过萍水相逢,不再深交的。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牵挂。” “有没有可能……他还记挂着故乡,记挂着曾经的那个墨家呢?”玉霖问道。 第107章 凌光意讶异道:“不可能吧,若是记挂,当初又为何要离开?” 玉霖走到一旁拿过那只拨浪鼓,轻轻转了一下,前后两只小球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凌光意沉默了,他面色复杂道:“这只拨浪鼓……在此之前都不曾出现过。直至今日,我才知道那张空着的花几放着的是这个物什。” 他叹了口气,“也许你真的能发现什么。不过过了几百年,墨家早已破败,你若是要去,恐怕不一定能查到你想要的。” 玉霖“嗯”了一声,“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墨九,是嫡子还是庶子?” “……是嫡子。当时的墨家大公子是他的亲兄。”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和培养液( ̄▽ ̄)/想和宝宝们互动!!![奶茶][奶茶][撒花] 99 第99章 ◎“嘘,浮生门的钱,随便花。”◎ 玉霖走到一半, 凌光意还是跟来了。 他轻声说:“我还是想去看看。” 云浮是个富贵城,同时也是锦缎之城。每个人都穿得起锦缎丝绸,皇城的贵妇人小姐的衣物也都是由此供应。 青砖白瓦, 四处皆是大宅,连着的商铺也皆是整洁干净,店铺小二热情地吆喝着。 玉霖走到一家店铺前,买了他们家招牌的桃花酥。 “多少钱?”玉霖问道。 “五百文。”小二笑着道, 将包好的糕点递给他。 玉霖一愣,“这么贵?” 民间糕点不过十几文, 他倒是没见过这般贵的糕点。 小二笑意更浓,没有窘迫也没有不屑,拍了拍胸脯道:“这位客人外来的吧?咱们家的桃花酥绝对是云浮第一!一分钱一分货,我不多要你的!” 玉霖将银子递给他,靠在柜台前小声说道:“哎,我跟你打听个事。墨家怎么走?” 小二的神情逐渐疑惑, “墨家?什么墨家?” 玉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凌光意走上前来同他解释, 问他旧宅的位置。 小二一下反应过来, 恍然大悟道:“哦,那个啊,他们的家当早几百年就被他们主人家嚯嚯完了。” 他笑盈盈的,“公子姨娘这般多, 也没什么奇怪。你们别见怪,云浮的大家族迭代得太快了, 今日哪个墨家什么家, 明日就换人了。至于旧宅, 恐怕也没有了罢, 一并典当给别人了。” 线索断了。 凌光意沉默半晌,传承中并未提到旧宅的具体地址,这一段记忆仿若被墨九封存了,他寻不到蛛丝马迹。 玉霖却跟没事人一样,捻了一块桃花酥尝了一尝,“唔,确实不错,不甜,挺香的,你尝尝。” 糕点散发着桃花的香气,浓郁又不齁人,反而有种清甜。他的阴影本就渐渐淡了,吃了几口也没有排斥的反应。 凌光意失笑,“你倒是不慌。” 玉霖回他一笑,没有解释。 他带着凌光意往前走,一路走到成衣铺子。玉霖在一家金碧辉煌又人来人往的铺子前停下脚步,“去选套衣服。” 凌光意:“?” 玉霖道:“得融入这里才好打听啊。” 凌光意这才发现云浮里走着的每一个人身上穿得都很精致,不说衣物镶金穿银,至少也是布料上乘有质感。 不像他们,一看就是外乡人。 玉霖穿得得体,他平日里便是这样一副讲究的样子,理了理衣冠,大步往内走去。 “这位公子。”一位女子婀娜着身姿靠近来,笑盈盈地虚搭着他的手臂,“可是要看衣服?” 玉霖点了点头,她便带着他向前走去,“这是我们店新到的提花锻,在皇城那也是时兴的!” 这料子光滑柔软,水蓝色的长袍在光下反射出白色镶金的暗纹。 玉霖颔首,颇像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多少钱?我要了。” 女子笑得更欢,拿过木径尺为他丈量尺寸,“二百两……唔,还需微调一些。” 凌光意咂舌,“二百两……” 玉霖微微偏过头,垂眸斜睨着身后的女子,打断他,“劳烦,一会帮他也挑一套。” 他戴着白玉冠,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水蓝色的提花缎衬得他更为贵气。女子左看右看愈发满意,笑眯眯地提了一件鹅黄色薄衫给他套上。 半透明的薄纱随风飘动,上头还映着银色云纹,一看就价格不菲。 凌光意凑近,低声用气声说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更何况……这么招摇做什么!” 玉霖看着女子拿来的铜镜,整了整衣冠,勾唇轻笑,“嘘,浮生门的钱,随便花,惊讶什么。” “再说了……”他转身去给凌光意挑衣服,留下一句,“我一向招摇。” 凌光意身子僵硬地任她摆弄,换了一套又一套。玉霖看着他生无可恋地表情憋笑道:“干嘛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挺俊的。” 凌光意无声瞪他。 他们习剑之人哪讲究这些,平素都是一袭白衣,哪穿过这般花哨的衣服。 衣服上的纹样比他的剑光还闪,他照着铜镜,浑身不自在。 在凌光意试衣的间隙,玉霖还相中了好几套,一同买下。 玉霖悠悠走出门,凌光意有些别扭,步子都小了些,“花钱如流水……你不怕重芜仙君怪罪?” 玉霖道:“云浮就是这样。奢侈过一回,再多奢侈几回也无所谓了。” 他们一面走一面说,只见远处一处大宅子正在往外搬用具,将家仆全部遣走了,换了新人进来。 “倒是不曾注意,兰家还在呢?” 只见街边一人诧异地往宅子里看,与同行人轻声道着。 “现在要没了,听说被人给暗中搞垮了。那人还是当初墨家管家的后代呢!” “那老人家……啧啧,做账有点本事。兰家当初对墨家下死手,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来了!” “哈哈,是啊!当初怎么算计的墨家,你看,这不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玉霖静静听着,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当年恩怨,想再探出点消息,于是上前试探,自然地搭话道:“兰家当真傲慢,墨家管家的后代也敢用。” “是啊!恐怕是存心侮辱吧,却没想到太过轻心,落得家中败落的下场!也好,早瞧不惯兰家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了……” 那人下意识地接了话,转过头来看向玉霖,惊诧地咯咯地笑:“真稀罕,那事儿连你个小孩都知道。” 玉霖神色未变,笑着胡诌道:“家中长辈告知的。” 他向着那宅子探连探头,又好奇地问道:“这人背主,还会有人敢要么?” 那人道:“不算背主,只是他侍奉的不是兰家罢了。不过这事儿一出,也没人敢要他了。听闻他无妻无子,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玉霖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去,眼神追寻着那位老人家的踪迹,给凌光意使了个眼神,追上那老人家的脚步。 “老人家,您可是曾经墨家管家的后代?” 老人家转过身来,眼神警惕,“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就不用再寻我这个老头子的麻烦了吧。” “不……不是。”凌光意连连摆手,“我们是墨九的故人。” 老人家警惕未减,皱眉道:“墨九公子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何必耍我?” “墨九是修仙人,不同寻常的。我们此次来,是想寻一样东西。”凌光意说完,带着些许忐忑。 却见那老人家听见此话,竟倏然眉眼舒展开来,眼中有挡不住的欣喜,“竟然真的等到了,你们跟我来。” 凌光意面露诧异,与玉霖面面相觑。二人对视两息,跟上了老人家的脚步。 兰家旧宅交接,他也没了往日的住所。老人家脚步变得轻快,穿过一条条小巷,带着二人来到一处木门前。 “回来了?” 一位中年人从他门前经过,手上还拿着水瓢,扭头冲着他招呼道。 “嗯!”老人家心情极好,呵呵一笑地应了,回问道,“又去给你那些植物浇水啦?” 那人点了点头,“是啊,这几天旱得很!”便快步离开。 老人家收回目光,乐呵呵地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那人是?” 老人家主动解释,“住在这儿的,都是落魄人家,许多都是曾经的老爷夫人。” 云浮不是每一个人都锦衣玉食,在看不见的阴暗处,也有落魄人家藏起来生活。 他自顾自接着道:“云浮里的家族迭代很快的,因着时日太短,从商之家根基不稳,就极容易倒。偏偏大家都是经商的,手段多得很,能在此处存活上百年的实在太少。” 玉霖问道:“既然如此,您祖上在墨家待的时间不长才是,又为何延续了几百年也要报这个仇?” 老人家摇了摇头,“不一样。没有墨家夫人,就没有我们。” 第108章 “那时云浮还不是这般的富贵城,贫穷悬殊,吃不上饭的人数不胜数。是她,墨家夫人,在我的祖辈饿得将死之时救了他。” “醒来之后,在他面前的是干净的衣物与吃食,怜悯地把他的孩子也接去。我们并不特别,只是幸运,幸运遇到她这样好的人。” 想到此,他的眼神变得怀念,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我的祖辈逐渐得到信任,在夫人身边有了一席之地,她也允许他的孩子跟着公子们一起读书。我们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祖辈都是纯善,墨家落魄了,就带着夫人退到这里。” “至于墨九公子……”老人家呵呵一声,“有的事,公子不懂,但总得有人替他担。” 明明墨九算是他的老前辈,可老人家对待他的态度却像对待孩童。 他拖着步子走到一处,从里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夫人一直在等他,我们晚辈也在等他。我没有子嗣,如今也垂垂老矣,本想着愧对先祖,只得带着这份遗憾入土。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终于还能交到他的手上。” 老人家露出欣慰的笑意,将玉珠递到他们面前,“墨九公子可还好么?” 玉霖面色复杂道:“……已仙去许久了。” 老人家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看到这玉珠之时,凌光意的神情却恍惚起来。他忍不住地伸出手触碰它,在指尖触碰到玉珠的那一瞬间,他的体内突然涌现出剧烈的光! 凌光意面露诧异,神情却好似一分为二,左脸神色讶然,右脸却是无比悲伤。 他的右眼夹杂着苦痛与懊悔,还有无穷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他颤着眼睫,一滴滚烫的泪从脸颊滚下。 似乎是被墨九残留的神识附体了。 他向前一步,轻轻拢住玉珠,低声喟叹,“母亲……大哥……” 【作者有话说】 玉霖:刷我师尊滴卡!前两天还被他坑了多花点多花点... 凌光意:?……?!……???????我们是一个修仙界吗?? 宝宝你是一只小孔雀gt; 100 第100章 ◎什么?谁英年早逝?!你说谁?!!!◎ “二哥, 你这法子能成吗?” “大哥做事一向周全,他给的计划,又有什么不成的?如今不过是告知你们, 让你们配合罢了。嘘声,别让墨九知道!” “那二傻子又不在,管这么些做什么。嘿嘿,说来好笑, 他平日里看起来这般疼弟弟,还不是为了家产要反目!” “哈哈, 我看啊,墨九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大哥就忌惮了吧!” 墙后的花朵盛放,本是最艳丽之景,可墨九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靠在墙壁后面浑身颤抖,睁大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大哥要杀他?为了家产杀他? 墨九的脑海中浮现墨清的身影。他总是温柔地笑, 不置喙他的决定, 又总是包容。 他是那般清风霁月的人, 又是他的胞兄, 又怎会害他?怎么可能害他?! 他的兄长们大多顽劣,品性不堪,幼时还极爱捉弄他。若是其他人说也就罢了,他是定不愿信的。 可说的人是墨渊。 墨渊是墨家老二, 为人开朗又极和善,与其他兄长大不相同。他虽是花姨娘生的庶子, 却与墨清关系很好。 他平日总会温柔地喊他小九, 用温暖的手牵着他, 待他极好。可墨九不敢看他如今这狰狞的神情。 ……他是不是和兄长一般同仇敌忾, 是不是对他不满已久? 墨九难过地耷拉下眼皮垂下眸子,控制不住自己下撇的嘴角与紧紧咬住唇也也不能收尽的细碎哽咽。 也许大哥根本都不盼望他的出生,早就厌他入骨。他本可以独享母亲的爱…… 自己一向不聪明,不会读书也不想经商。不能保护自己还还总爱发脾气,被大哥厌恶也是应当。 只是……他竟然想让自己死吗? 无尽的自厌情绪包围了他,几乎要将他裹挟。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 “小九,怎么近日总在屋里。不出去走走?” 一阵春风拂面,只见门被打开,一人携着淡香进屋来。墨清走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墨九恍惚地抬眼,却竟觉着那一张温润的脸仿若恶鬼面。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怜悯他以后没机会出去走走么? 他怔怔地看着墨清,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却又不敢开口戳破这一时的宁静。 他怕这些好,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墨九“啊”地应了一声,犹豫地拉长声调,用沙哑的声音将语气中的情绪隐藏,“无事,这些日子就想一个人待着罢了。” 墨清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思考了一瞬又问,“那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没有其他人。” 墨九瞳孔猛地睁大,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 墨清看着他反应颇大的模样,没有强求,遗憾地说:“好吧。” 直到墨清走出屋子,墨九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缓缓低下头用双手捧住脸颊拢在一起,无助地捂着脸默默流泪。 一滴一滴泪从他的指缝中聚在指背,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洇成了水痕。 信一次,再信一次……哪怕大哥真的要他的命,他也认了。若是那日风平浪静,那便是假的,自己也不再怀疑大哥。 若是真的,如果那日大哥真的来了…… 那他就逃,再不回来了。 可命运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那日绵绵细雨,墨渊借着大哥的名义约了他出来。 “二哥,快到了么?我们这是要去哪啊?”墨九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胆怯地抓着他的袖子。 “唔,我也不知道大哥为何要约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快到了,再忍忍罢。”墨渊说着,向前伸头观望着。 不知是何原因,墨渊不让驾车,而是徒步走来。春雨连绵,松软的泥土被踩得一深一浅。墨九艰难地踏着步,鞋子上全是污泥。 “好……啊!”他应了一声,却在中途戛然而止!墨九好像被什么障碍物绊倒,直直地向前扑,结实地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溅起许多泥水,松软的泥土被雨浸湿黏腻,墨九将手撑在地上,不自觉下陷。 他狼狈地努力撑起身子,却见墨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衣服上不沾一滴泥。 “拉紧。”他道。 嗖地一声,远处有人猛地一拉,墨九感觉脚踝一紧,失了重心,又重重地栽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转头望去,看见了结实捆在脚踝上的麻绳。 以及丛林中恶意的嬉笑。 那几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逞的得意,是他的其余几位兄长们。 这样的捉弄不算少,可墨九觉着这次不一样。 脚踝上的麻绳是墨渊引诱他踩下的陷阱,掩在湿润的泥土里看不清楚。墨渊缓缓拉着衣摆蹲下身来,与他视线齐平,朱唇轻启, “墨清清风霁月,你又凭什么跟他抢?” “你一无所成又自私自利,凭什么仗着是他的亲弟就要来分这杯羮?” 墨渊语气阴沉情绪汹涌,若不是提的是墨清的名字,墨九都以为他在为他自己不甘。 墨渊看着他恐惧的脸轻笑了一声,低声轻语,“不过放心,很快……很快就没有你了……” 脚踝上的麻绳越收越紧,其余有两位兄长已从丛林中走来,一步一步踏在泥里,踩在墨九的心弦上。 墨九不知他们会使这种招数,纵然心里做好了准备,未经历过这种事的恐惧与无措还是裹挟了他。 他语气发着颤,几乎要哭出来,“我大哥不会害我的,不会……不会!” 他急急往后爬,用颤抖的手死劲去解麻绳,嘴里控制不出地泄出痛苦的哽咽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墨九顿时身子紧绷,咯噔一声心沉了下去。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怔怔地转过身,马背上墨清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 墨九未干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一滴清泪就这么滑落下来。 他的脑袋嗡嗡直响,耳边几乎要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撞开面前的墨渊,低声嘶吼道: “滚啊!” 他像只暴怒的小兽,被激发起最后的求生欲,粗暴用力地解着麻绳,细嫩的手都被磨出血来。 他的眼里再没有别人,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麻绳相比之前,松了一些。 摩擦出的鲜血滴在泥土里,他却毫不关心,红着眼将麻绳解开,踉跄着向后跑去,跑得越来越远。 他不敢再回头看任何人和物,也不敢看是否有人追来,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 第109章 他的心中吊着一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又像一只手将他的心脏攥成一团,狠狠地捏紧揉碎。 他想起前些日子大哥温柔看着他的样子。 “大哥,我不想经商,想当大侠,劫富济贫!”墨九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墨清。 墨清笑了一下,“很多富人也不一定是坏人,也是靠自己的双手起家的,这样的人,小九也想‘劫’吗?” 墨九转了转眼珠子,“唔”了一声,反驳道:“不是!我是讨厌那些压榨穷人的富人!” 墨清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小九有这样的志向很好啊,大哥支持你。” 真的支持我么……既然明知我没有争家产的心,还要这样? 墨九魂不守舍地回到墨府门前,却又踌躇着没有进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转身离开。 既然如此,就当我死了吧。不让大哥为难,也不让母亲为难。 他自幼喜欢习剑,之后,他上山寻了一个宗门精进。墨九天资好,师父乐得教他。 这一去,就是两年。期间无人知晓他的踪迹。他在墨家,或许真的算个“死人”了。 “墨九,你的心不静。”师父挑开他的剑,说道。 墨九近日魂不守舍,心脏砰砰直跳。他心虚不敢对上师父的视线,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师父,我心不安。” “为了什么不安?” “……我不知道。” 师父不再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既然如此,那便下山去吧。” “有些事,还是要有个结果的。” 墨九提着他的剑下山了。他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却在看见墨府的轮廓时,近乡情怯了。 墨府换了不同的陈设,整个府邸金光闪闪。墨九一顿,这不是父亲和大哥喜欢的风格。他微微蹙眉,有些疑惑,便听见旁边路过人的话语。 “墨府以前没这般奢靡啊?” “啧啧,你还没听说么,半年前便换了新家主啊!哎,要我说,还是从前的墨大公子好……可惜啊,英年早逝……” 墨九瞳孔微缩,心中咯噔一声,手紧紧攥着剑鞘,手心发白。 什么?谁英年早逝?!你说谁?!!! 墨九紧紧地闭眼平静自己的心情,声音干涩地问道:“叨扰,请问那位……墨大公子,是为什么死的?” 那人道:“听说是郁结。前两年他一直在寻他弟弟,寻得几乎疯魔都没寻着,想必对他打击挺大,府里又忙,后来精神太过恍惚,过度操劳去了吧。” 咯噔。 墨九猛地睁大了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冰冷到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个本节奏有点慢,咱们三倍速一下~今天有三更![撒花][撒花] 101 第101章 ◎怎么会是他?◎ 墨九细细听来, 才知,如今的家主是墨渊,父亲让位得莫名其妙, 母亲也被软禁。 他想起见他最后一面时,墨渊那古怪又含着妒意的语调,气得浑身发抖,一股凉意直窜头皮。 这前因后果, 是个傻子也想明白了。 原来墨渊当时就是在为他自己不甘,除掉他只是权益之计, 他针对的一直都是大哥! 身边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可墨九的心如坠冰窖。他谢过过路人,在墨府旁侧转了很久很久。 是夜,他顺着记忆里的小路用轻功飞上屋檐。母亲的小屋灯火通明,墨九不敢靠近,却又下意识想接近, 最终踌躇着蹑手蹑脚地靠在了窗边。 听到了被压抑的抽泣声。 墨家夫人一张脸被昏黄的烛光照得隐隐绰绰, 墨九看清了她双眼通红, 脸上泪痕未干的模样。 她手中拿着一本有些残破的书籍, 翻了又翻,舍不得离手。 他心中酸涩,有种立马进屋去抱住母亲的冲动。 当初他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傻子,傻傻的被人利用, 又一意孤行地任性离开。 如今一片狼藉…… 他背靠着墙面,闭上眼, 传入耳中的母亲的哭泣被无限放大, 重得他的心都在下坠。 这时, 有人推门进了屋去, 母亲身边的祝管家端着一碗甜汤置于案上,“……夫人,一年了,大公子也定是希望您放下的。” “小清一直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给他的担子太重,他担不起。事情最后闹成这样,我也有过错。如今墨府渐渐变了,我看着小清一点一滴的痕迹被抹去,若我都不记得,谁还来记得?” “小九也还在外头……不知道他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就这两个孩子,我不挂念着,又有谁来挂念呢?” 被墙压得沉闷的声音传入墨九耳中,他整个人卸了力气,将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墙上,默默流泪。 祝管家不敢打破她摇摇欲坠却又坚持的幻想,却又怕她陷在里头,磨垮了身子,犹豫许久,却也只能残忍地说: “两年了……夫人,九公子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墨家夫人“嗯”了一声,“不回来也是应当,当初小清也一直同我念叨着,此事伤他深了。小九若真如他所说,去闯荡天涯了,也是好事一桩。他一向不喜被束缚,放他走,也许会比在墨府好。” 她自然地说着。什么都想到了,却没考虑过他身陨的可能性。 墨九隔着墙紧紧咬着唇,咽下自己几欲出声的哽咽,绝望又无助。 他回来了,知道了一切,可他现在……又能怎样呢?他幼时顽劣,又对经商毫无兴趣,说到底,不过是个只会躲在兄长身后的酒囊饭袋罢了。 若是任凭情绪报仇,将当初那些设局的人都杀了,又由谁来掌着这墨府呢? ……他么? 墨渊掌权,尚能让母亲锦衣玉食,倘若是他,恐怕连大哥最后的成果都保不住了。 墨九努力说服自己,抱着头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入臂弯。 ……他自私了。 他不敢去想自己来撑着墨府会是怎样,对于经商的本能抗拒盘旋在他心里,一点点将他压垮。 墨九觉着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抽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好想逃。 墨九最终红着眼伸出手指悬在空中徘徊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他恍惚着,离开了这个地方,却没注意到离去时无意踩到杂草时的窸窣声。 后来,他回了山,一头栽进了剑道中,没日没夜地修炼,心境被打磨得平如镜,真正地下了山去,履行他少年意气时所说的“浪迹天涯”。 他变得温润沉稳,好似能包容一切,所遇之人也皆是过客,不曾为谁停留,也好似没了牵挂。人人皆知有位厉害的墨大侠,但他不回家。 没人知道他是否真的断舍离,真的放下了这件事。如今才知,母亲有东西要留给他。 过了许多年,墨家落魄,祝管家带着夫人离开墨家,退到了这间小屋。直到夫人临死前,才将这枚玉珠交给祝管家的儿子。 “他修仙了,能活很久很久的。若是能等到他寻来的那一天,就将玉珠给他罢。里面……有他想知道的。” 祝管家的儿子问道:“夫人,当初公子回来时,为何不叫住他,将玉珠给他,让他知道真相呢?” 她语气温柔下来,“他当时还这么小,很多风景还没看过,不应该被这件事束缚住。” 随着语调轻柔荡漾,一束刺眼的白光猛地从玉珠里迸射出来。“凌光意”继续向前走,带着他们都走进纯白的梦境空间里。 这里看见的,又是另一个故事。 “母亲,小九今日还是没有去上学堂么?”墨清看着从门外进来的母亲,语气温柔平和,又带着淡淡的无奈。 墨家夫人走近了些,摇了摇头,“没有,那孩子不知近日怎么了,神情恍惚的……” 墨清笑笑,“有我们在,也无需他做些什么。前些日子他还同我说,要拿钱财去救贫。想必是想着这件事,读不进书了吧?” 墨家夫人张了张口,知道他在为墨九开脱,最终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唉……话也不是这么说……” 却也没有再追究。 墨清每月十五要去店铺检查采买,这个月,酒楼的大掌柜却说想要他十一就来。墨清想着不差几天,便顺了他的意。 酒楼需要途径一条泥泞的小路,他一人策马而行,却不想中途落雨,于是无奈地戴上了斗笠。 前面隐隐绰绰地出现几个人影,零散地站着。凑近看,竟是墨渊一行人。 他身边跟着的,是那几个顽劣的弟弟。 墨清微不可察地皱眉,勒马停下,惊讶又疑惑地问道:“阿渊,你们怎么在这?” 墨渊站起身来,蹭掉手上的泥土,转过头冲他笑道:“带弟弟们出来玩。” 他略有疑惑,却实在挑不出错,半信半疑地走了,回府时,却收到了墨九失踪的消息。 第110章 他顿时坐不住了,问了墨九身边人,寻了又寻。墨九身边的人支支吾吾的,只说墨九公子出门了,其余的不再多说。 墨清一直觉着,只要自己护着弟弟,至少底下的人会对他尊重些,却不想,连他身边的人都是眼神游离,欺瞒的模样。 他们在为谁瞒? 夜晚,天转凉了,徐徐凉风直直地灌入衣袖。墨清一脸疲惫地撑在院中的圆桌上,等了又等。 小的时候,墨九同他置气时,总说要离家出走,然后等晚上气消了悄悄回来。墨清哭笑不得,于是每次都在院里等,带他回屋后才放心。 可这次,他等不到他。 墨清坐了一夜,支撑不住在冰冷的石桌上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他一脸迷茫,很快换成了慌乱。 小九到底去了哪里? 他就这样不告而别,没有与母亲说,也没有和他说。 墨清叫来了墨九身边的人,罕见地动了怒。他眼神冰冷地质问,却问不出一字一句。最终,他没有留任何情面,将人全部发卖。 他带着画像走街串巷,最终从一孩童口中问出了只言片语。那孩子转动着眼珠回忆着,最终被墨清牵着,指认了墨渊。 看清眼前人时,他的脑袋嗡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最终忍不住上前揪住墨渊的衣襟,“带弟弟们出、来、玩?” “我弟弟呢!” 墨渊竟然弯起眉眼只是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不知道啊。想必是被伤透了心,真的离开了吧。” “要我说,他这样的人就不该留在墨府,蠢得要命。我只施了点小手段,他竟然真的信了自己的亲哥哥要杀他。” 墨渊笑得更欢,“你说,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这么多?” 墨清怒火中烧,拳头握得死紧。他抬起手,向着墨渊砸去! 墨渊脸色未变,伸出手将墨清的拳头包在其中,疑惑地问道:“阿清,你真的要打我吗?” 他的语气古怪又阴阳怪气,“父亲会生气吧?” 墨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没想到自己从小谦让着的二弟会拿这事来说。他看着眼前人恶意的眼神,仿若一盆冷水浇下,浇得他透心凉。 墨清从小便是家主最满意的儿子,谦逊有礼,从不逾矩,听从长辈的命令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从不做出格的事。 父亲不希望手足相残,他处理墨渊这事,就要掂量三分。 更何况,墨渊的生母花姨娘是如今最得宠的,而墨九是父亲最不起眼、可有可无的小儿子。 这事,父亲不会站在他这边。 他气得浑身颤抖,揪着墨渊的衣襟重重一推,低声吼道:“滚!” 他转身走后,浑浑噩噩地走到了母亲的屋前。墨清竖了根手指在唇前,无声地屏退了通传,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墨家夫人在里屋听见了脚步声,扬声问道:“是小清么?” 墨清脚步一顿,认命般进了屋去。嘴皮却像是被黏住,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母亲一无所觉的眼神,不忍心将事情全盘托出。 墨家夫人却带着期盼地问道:“可是有小九的消息了?” 他沉默了很久。 墨清声音干涩地开口,“没有……母亲,没有。他也许不会想回来了。”他挣扎地将事情说与她听,连带着墨渊的一起。 果不其然,她恍惚了一阵,身子一晃,被墨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她抬眼看他,声音颤抖地问道:“怎么会是阿渊……你确定么?” 墨渊嘴甜又讨喜,平日来她院时,她总是欢喜。他与墨清是从小的玩伴,虽不是一母所生,墨清待他却与亲弟无异。 怎么会是他? 102 第102章 ◎“你是我的帮凶啊。”◎ 近日商铺里事务繁多, 不知是墨清近日压力太大还是精神有些恍惚,身子骨不太爽利。 他头疼地撑在案上,随手拿过已放得有些冰冷的汤药, 一饮而尽。 却吐出一口血来。 墨清耷拉下眼皮,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地板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浑浑噩噩地起身,却踉跄着差点跌在案边。 他支撑着起身,刚要叫人, 门却抢先一步“吱呀”一声开了。 一人的面庞藏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墨清却一眼认出了他是谁。他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咬牙切齿道:“墨渊……” 墨渊颔首, 看着他发丝凌乱的模样轻笑一声,“墨大公子,真是狼狈啊。” 他走近,墨清才看清他右手端了一碗徐徐冒着热气的汤药。 墨渊笑眯眯的,眼神却不怀好意,“嘘, 这是最后一碗。我想了一想, 还是得我亲自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墨渊却三两步走到他面前, 伸出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压在案上,端着碗将汤药往他喉咙里灌。 汤药猛地入口,混着口腔中未尽的血腥味, 他猛咳了两声,急促地吸着气, 喉咙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墨渊的汤药灌得又猛又急, 他被烫得一激灵, 未入口的汤药顺着下颌流下, 蜿蜒流入衣襟,洇湿了衣物。 他伸出手去推墨渊,却用力到手指发白也无济于事。墨渊眯起眼,眼神危险地看着他,掐着脖子的力度更大了些。 脖子上的力度被不断收紧,他冷不丁地被呛到,反应激烈地咳嗽起来,却还是看向墨渊,用嗓子里发出破碎而嘶哑的气声努力问道:“为什……么?” 墨清的喉结在他手心滚动,他只要用力一掐,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就会没了气息。 他垂眼睥睨着墨清,端详着他这一副如濒死的鱼一般的神情,最终满意地笑出声。 “为什么?你是嫡子,你要什么,父亲都会给你。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胜我一筹,被当家主培养的是你,被众星捧月的是你。” “只因你是嫡子,就能得到一切么?!” 墨清愣住了,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卸了力气,话语在口中转了半晌,难受地喟叹一声,“我倒是……羡慕你。” 墨渊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羡慕我?别假惺惺了!” 他的眼红得吓人,墨清才真正看清了他眼中释放的恨意。 原来他……平常伪装得这么好,原来他……又这么恨。 喝下汤药后,墨清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几欲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只好用手肘勉强地撑在案上。他沉闷而用力地说:“你就不怕……” 墨渊接过话去,“对外只会说是你操劳过度,因弟弟出走而悲伤欲绝,与我何干啊?” 他恶趣味地凑近低语,“你知道么,那日,墨九看见你了。” 墨清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 墨渊补充道:“在你策马过来的时候他见着你了,不然他怎会轻信于我?”他轻轻笑了起来,“你是我的帮凶啊。” …… 既然墨渊能在他的汤药里动手脚,府里的大夫定也被收买了。墨清拖着病躯问了很多医者,却只说他过度劳累,伤了根,只得用药续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无力回天了。 墨清回到府里,一人坐在椅凳上。他先前只一心想着府中事,却没想到墨渊的关系已渗透到府里的方方面面。待他死后,恐怕连父亲也要被架空。 此事的结果是他疏忽,成王败寇,没什么可怨。只是母亲以后在府里该如何自处? 墨渊动手脚的事,母亲若不知情,或许墨渊还能念在旧情,保她吃穿不愁。 想到此处,墨清自嘲一笑,旧情……也不过摇摇欲坠的易碎品。 是他愚钝,没看出来身边人是鬼。 下一瞬,玉珠碎了,星星点点的碎片飘散在空中,他们猛地从空间脱离出来。 “凌光意”没回过神来,不自觉向前倾身去抓那个镜花水月般的影子,一道透明的魂魄跟着那玉珠碎片一同消散在空中。 凌光意身形一晃,踉跄着向后跌去,被玉霖扶住了身形。 几人一时没有言语,屋里一片安静。 “谢谢你们,如今,我的心愿也了了。”老人看向他们,眼中有释然与笑意。 玉霖冲他一拱手,心中敬佩。大家族迭代飞快,这样世世代代传承的执着,实在难得。 他没忘记正事,斟酌半晌复又问道,“敢问,九公子的旧物在何处?可有留存么?” 老人点了点头,“当初夫人将它们带来了,好生存放。” 他背过手,步履蹒跚地向着一处走去,打开面前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木色高柜,露出一个个分门别类存放的小匣子。 玉霖和凌光意也走来。玉霖一个个打开匣子仔细端详着。 墨九的旧物有很多,可他最珍惜之物应当是与母亲和大哥有关。 玉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始终犹豫。他转头看向凌光意问道:“你是墨九的传承人,在那个空间中,可有看见过别的情景么?” 第111章 凌光意看着这些旧物,眼神复杂。他越过玉霖的手笃定地指向最左侧的匣子,“这个。” 里头是一把金制的平安锁,坠着碎玉作流苏,小巧精致。 玉霖疑惑地将其拿起,顺口问道:“为什么?” 凌光意垂下眼皮轻轻抚摸这把平安锁,软声说道: “这是他最美好的时光。没有被欺负,没有自卑与不满,拥有母亲和大哥精心浇灌的爱。” “这时的他拥有自己珍视的一切。”他说罢,笑着伸出手,对玉霖说道,“我来吧。” 冰凉的平安锁入手,凌光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缓缓用力将其收紧。随后高举起手,闭上眼,将其往下掷。 “唉!”老人急急地惊呼一声,伴随着碎玉落地破裂的清脆声响,下一秒,晶莹剔透的坠玉碎成了几枚大小不一的碎片,零落在平安锁旁。 坠玉流苏被摔得零碎,金色的平安锁变得黯淡无光,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粉蓝色碎片从平安锁内闪出的金光中浮起,直直地飘到玉霖伸出的掌心。 而凌光意蹲下身子,却是穿过那道光,拾起了平安锁。 “这……唉!”老人指着平安锁欲言又止,见粉蓝色碎片浮现后哑了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你们修仙人的事我不懂。” 凌光意去收了墨九的旧物,与玉霖跟着老人家走出门去。 已是晌午,巷里炊烟袅袅。 巷口零星有人收拾着摊位,陆续向家里走。玉霖有些不解,问道:“这是?” “云浮的食材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便只买种子回来自己种,每日在巷**易,自给自足。落魄之后,哪有钱财来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呀,能活着就不错啦。” 老人家感叹道:“富贵的人有富贵的活法,落魄的人有落魄的活法。” …… 这次的混沌地带阴暗潮湿,楚风眠踩在泥泞的土地上,一深一浅地往前走。 “嗡——”“嘻——” 空气中夹杂着空荡窸窣的杂音,干扰他的听觉,风一吹,四处约小腿高的杂草就疯狂扭动起来,窸窣声更响。 他此番来,是要找合适的兽核。 与培养液不一样,兽核是以兽的魔核为根基进行魔气修炼,一步一步遵循的皆是古法,运作方式传统,毫无捷径可言。 直至如今,只有那些天资不佳的弱小魔修才会去使用兽核修魔,来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淘到比原先天资更好的魔核。 此法虽笨且慢,却也是走投无路之举。只有这样才能让原本的魔气根基与兽核同时运转,平稳地渡过过渡期,不让老祖察觉到端倪。 此前,他已杀了三只巨兽,依旧寻不到满意的。鲜血布满他的黑色手套,满身是浓重的血腥味。楚风眠掰开身前半人高的杂草,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前走去。 “锵!” 一道银光伴随着细微的破空声从楚风眠身后传来,他若有所觉,一脚向后撤步,一扭身提剑对上了所来之物! 一块坚硬锐利又轻薄的月牙状“飞镖”被他挡下,掉入杂草丛时还削下了一把草尖。 以它的尖锐程度……削铁如泥。 楚风眠终于抬头,眼神认真地看着面前逐渐靠近的魔兽。 此兽作鸟状盘旋在空中,通体雪白,缓慢地飞扑着翅膀,警惕地看着楚风眠。 随着它飞行的动作,楚风眠能看见它翅膀底下藏着如飞镖一般的月牙形尖刺,坚硬而整齐地“嵌”在白羽之下。 魔气纯粹,战斗力较高,体型中等。 楚风眠挽了个剑花,提剑抬脚追了上去。 魔兽察觉到楚风眠的杀气,向后飞去,同时五枚尖刺齐发,直直向他刺来! 楚风眠以剑抵地,压了些重量上去,倾身避开尖刺,向侧转了个身。 身后杂草被削下一大片,孤零零的五撮矮草,在半人高的杂草堆中更显可怜。 他顺势将剑向前抛掷,在剑向上飞行时三两下助跑,一跃至了剑身之上! 【作者有话说】 [奶茶][奶茶][加油][加油]墨家剧情结束啦!还是很喜欢滴! 103 第103章 ◎楚风眠左手托住玉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半空中气流涌动。混沌地带的空气一向又急又快, 如刀割在楚风眠的侧颊。 他眼皮下压,抬眼看向魔兽,一双瞳孔漆黑冷冽。 又是几声破空之声, 楚风眠轻轻一跃,踮着脚尖踏在了尖刺的薄面上。 他伸手收剑,与剑的收势并行向前,离魔兽越来越近, 最后在长剑入手的那一刻飞腾到了它的背上! 魔兽尖锐地高鸣一声,硕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着, 楚风眠伸手揪住它的毛羽,向里渡入魔气! 它仰起细长的脖颈,嘶叫得更加尖锐,翅膀快速扑闪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它铆足了劲向前冲, 势必要把楚风眠拽下来似的! 楚风眠不为所动, 手稳稳地按在它的背上。雪白柔软的毛羽将他的手陷在其中, 他能轻松地触摸到它的皮肉。 皮肉之下是复杂交错的骨骼, 楚风眠不慌不忙地按压寻找着,最终在它的脊背左侧按到了一根微微凸起的骨头。 这骨头周围魔气纯粹,是它的“魔核”。 魔兽的魔气是由皮肉吸收,缓缓过渡到骨骼之中。而吸收最快最通透的那根骨骼便是“魔核”, 掌管着魔气吸收与运用。 楚风眠找寻到目标之后,干脆利落地掐住它的脖颈, 用力向下一压, 同时抬起右手, 利剑避开魔核, 刺穿它的身体。 魔兽的挣扎短促无力,翅膀绝望地微弱扑腾,随后重重地砸到地上! 楚风眠在它落地前轻巧点地,轻跃到两米之外。只听“嘭”地一声,魔兽巨大的身体卷起一片浓重呛人的尘灰。 他平静地挥手在鼻尖散了散,待尘灰散去之后,才抬步上前,将魔核周围的皮肉刮开,稳稳地握住魔兽的那根魔核,将其拔了出来。 “魔核”细长,比它的其余骨骼要小巧许多,几乎正好可以嵌入小臂之中——而楚风眠也这么做了。 魔核使用之法,不过换骨。将离灵脉最近的骨头替换,逐渐吸收体内的魔气。魔核会在体内魔气的滋养之下,逐渐磨合成适合的形状,最终成为修炼魔气的根本。 楚风眠寻了个干净地方盘腿坐下,脱下右手被血染得暗红的手套,露出一只修长的手。他大拇指轻轻按在虎口的伤疤上,面不改色地向小臂滑去。 他的手指在最脆弱的灵脉周围徘徊片刻,轻柔地划开了薄薄的一层皮肉,取出自己的尺骨。 换骨之痛,宛如将人剥开重组。钻心般的疼痛直直传来,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上沁满细汗,眼神却平静,只垂眸盯着鲜血喷涌的手臂。 新换的魔核作骨尺寸并不合适,手肘处狰狞地突出一块,魔核中残留的陌生魔气排斥着他的灵脉。他的右手连指尖都麻木,动弹不得。 他微微抬起下巴,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小臂上,释放出魔气与之对抗。 魔核已缓慢融入他的身体,与他痛感相通,释放出的浓重魔气同样刺激他的感官,下一秒引起一阵剧痛! 楚风眠却丝毫不手软,一点一点地收紧魔气范围,将魔兽残留的魔气尽数灭了个干净。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身黑衣一半都沾染了血迹。他任由右手无力垂下,深深呼出一口气,原地修整了三日。 紧接着他起身又往丛林里走去,转眼半个月,在混沌地带杀戮了一片。 楚风眠利剑撑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靠在上面,轻微地喘息着。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垂眸看向面前横七竖八的群兽尸首,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太勉强。 如今魔核的形状已隐隐内收,与他原本的尺骨形状更符合了些,可魔气还是虚弱。他如今要耗费比之前多两倍的魔气,才能运用出之前的效果。 楚风眠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波澜。再低谷他都过来了,如今,只不过当是回到数年前罢了。 …… 再回到清平屿,楚风眠有些恍然。这一个月的枯燥重复仿若过了大半年。 柳树长了枝条,地上的雪融得几乎消失不见,他抬脚走在狭长的街道,向着熟悉的小屋走去。 院里石桌上是消融的雪水,滑溜溜的一滴滴落在地上。楚风眠向前推开门,只见里头空空如也。 被褥被叠得整齐,屋内无人走动的痕迹。主人好似从他走后便一去不回,没有了踪迹。 ……每次都是这样。 玉霖每次都走得利落,毫不挂念,也不与他说,好像一阵让人抓不住的风。 楚风眠将传音丸紧紧攥在手里,用力得几欲捏碎,却还是没有定下心来去传音给他。他眉心微蹙,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心中涌起一团无名火。 第112章 魔核到底是魔兽所出,好处不多,副作用却极其明显,容易被魔兽残留的神智控制心智,情绪跌宕起伏。 这几日格外明显,楚风眠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浮躁不受控。 再睁眼时,瞳孔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猩红。 “汪!” 楚风眠转眼望去,只见棉团摇着尾巴欣喜地看着他。 他努力地压下那一份烦躁,向它走去,蹲下身来,伸手抚摸它的毛发,淡淡问道:“玉霖呢?” “汪汪!”棉团转了转小脑袋,看向门外,向着楚风眠示意。 楚风眠也不知道自己询问的目的是什么,面无表情地挠它的下巴,像是随意的消遣,“我知道他走了。” 他的语气却低沉,有几欲压不住的情绪。 收起的那只手被他握成了拳头藏在衣袖里。他握得用力,指甲都嵌入肉里。 楚风眠缓缓站起身来,往屋里走。他走到案边,刚要坐到椅凳上,却突然身形一晃,差点向后倒去。他双手撑在案几,低下脖子剧烈地呼吸着。 一头青丝披散在案上,楚风眠紧紧蹙着眉,轻轻滚动了一下喉结。他的额头滚烫,不知何时发起了热。 他吃力地直起身来,弯曲右臂,伸手托住了右手肘,掌心按在魔核所在处。 魔核处烫得快要烧起来,楚风眠难受得厉害,用力地去抓自己的右手肘,像是要隔着皮肉把魔核拽下来。待手臂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他才堪堪回神。 他的呼吸颤抖,抬眼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床榻,踉跄地走过去,轻轻扶在柱子上。 楚风眠手指颤抖地给自己使了个清洁术,将皆是血痕的手肘清理干净,才敢缓慢地掀开被子躺下。 他伸出手揪住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将被褥拥在怀里,轻轻嗅了一下,缱绻地轻声呢喃,“玉霖……” 楚风眠的眼里满是红血丝,他耷拉下眼皮,疲惫不堪,就这样拥着冰冷的被褥,合眼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棉团朝着屋外狂吠起来,楚风眠乜斜着眼,昏昏沉沉地起身,直至听见门外人的声音。 “棉团,我回来啦!”门外传来一声愉悦高呼。 玉霖进了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的白玉冠戴得齐整,银白云纹锦衣仿佛被主人带得发光。 玉霖转眼看向屋内的人,疑惑又小心地试探道:“风眠?”接而又高兴起来,笑道,“你回来啦!” 楚风眠的身子微僵,抬眼定定地看着玉霖,眼神描摹着他的身影。 他笑得灿烂,一个月不见,疲态几乎一扫而空,只剩下满眼的欣喜和洋溢的笑。 他是遇到谁了? 嫉妒与思念几乎将他填满,楚风眠踉跄地走过去,走到玉霖身前,顺着惯性一压,双肘靠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禁锢在墙边。 “你去哪了?” 楚风眠的语气低沉危险,带着难抑的情绪,尾音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执着地看着他,疯了一般要一个答案,玉霖不说,他就一直问。 玉霖一愣,笑着说:“去飞剑宗了,我还问凌……” 他还未说完,楚风眠便倾身向前,堵住了他的唇瓣。楚风眠左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与平日小心翼翼的蜻蜓点水不同,这次带了极强的侵略性,他强硬地撬开玉霖的牙关,深吮着他的舌尖,最后恶狠狠地咬了一下。 玉霖吃痛地“唔”了一声,眨了眨眼,抬起一双水灵灵又无辜的眼睛看向他。 楚风眠对上了他的眼神,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猩红。他沙哑着声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玉霖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最后笑着踮起脚来亲了他一口,“怎么会?” 楚风眠呼吸一滞,双手环在他的腰侧,将玉霖整个人拥入怀中,不肯撒手。 玉霖笑着解释道:“我本是去飞剑宗寻你,这身打扮也是给你看。吃什么飞醋?” “好看吗?” 楚风眠松开手来,仔细打量他这身衣装。 玉霖的白玉冠一戴,显得格外意气风发。绣着云纹的银白锦衣质感极好,配着一块圆环形淡绿色玉佩,坠得格外小巧精致。 他只眉眼一弯,含笑看着,楚风眠便心头一软,喜欢得一塌糊涂。 “……好看。” 倏然,玉霖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眉心微蹙,疑惑问道:“怎么会有血腥味?”他若有所感,转头望去,只见方才楚风眠靠着手肘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淡色血迹。 玉霖这才紧张起来,问道:“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急着吸老婆很急很急很急很急!!!我老婆呢!! 玉霖:?发生虾米事了 大家好,请看狗1(。)黏人大型犬 104 第104章 ◎原来他在意。◎ 楚风眠一顿, 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身子微僵,“……没有。” 楚风眠闭口不谈, 却见玉霖黏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在他的脖颈上轻轻留下细吻,带着淡淡的痒意。 楚风眠身形一顿。他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 喉头一滚,下意识用惯用的右手按住玉霖的肩头, 想要把他轻轻推开。 玉霖却顺势抓住他的手,将其强硬地拉到身前,把袖子撸到大臂,退后一步,端详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肘。 楚风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玉霖微微皱眉, 一手禁锢住他的手腕, 一手轻轻触碰他满是血痕的手肘, 轻声问道:“疼吗?” 楚风眠的肘关节突出来一小节, 宛如一根利剑将他的手臂刺穿。玉霖不懂这是做了什么,只避开那段骨头,轻轻触摸他的皮肉。 “不疼。”楚风眠闷闷地说。 玉霖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却又顶回去, 不满地说:“我知道你去哪了,何必瞒我?” 楚风眠一愣, 这下真的僵住了。 他宛如被一盆冷水浇下, 回想到玉霖方才平静的语气。 他问他“疼吗?”, 是不是知道他换骨的事了?是不是……甚至也知道他是魔修的事了? 楚风眠慌乱地抽回手, 声音干涩沙哑,“那你……” 是不是要走? 他最痛恨魔修了,又怎会原谅他? 他僵硬地抬起头,眼神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却又躲闪,整个人紧绷着,不安地揣测玉霖的想法。 玉霖眨了眨眼,不明就里,以为是触疼了他,伸手抚摸他的侧颊,“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他对上楚风眠脆弱的眼神,软下声来,嘟囔道:“远之剑尊也真是的,光逮着你薅啊……成日不在师门,被使唤来使唤去的。” 原来是……这样。 还好…… 楚风眠一下子卸下力气,好像拯救出来,整个人如释重负。 “你这旧伤还没好呢……” 耳边玉霖还在不满地嘟囔,楚风眠看着他眉心微蹙,气鼓鼓的模样,有些恍惚地凑近。他伸出手捏了捏玉霖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滑嫩的皮肤。 玉霖转头疑惑地看着他,“做什么?”他话音未落,便被楚风眠捏着下巴吻住了。 楚风眠的睫羽微颤,如小扇的细密睫毛扑闪在玉霖的脸颊,挠得他有些痒意。他的动作轻柔珍惜,带着缱绻。 玉霖眨了眨眼,疑惑地“唔”了一声,向后仰了仰头,却又被楚风眠扣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玉霖瞪了他一眼,惩罚性地咬了下他的下唇,却没想到楚风眠顺势反客为主,吮吸他的唇瓣,攻势更加猛烈。 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热鼻息,被亲得面颊发烫,软绵绵地伸手推了推楚风眠的胸膛。 楚风眠意犹未尽地蹭了蹭他的侧脸,终于松开他,玉霖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楚风眠却又在下一秒将他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玉霖一愣,根本跟不上他的脑回路,连忙环住他的脖颈,有些抱怨道:“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每次楚风眠心里有事,都喜欢亲他,却又什么都不说,谁知道心里又在怎样百转千回呢。 楚风眠弯腰把他放到榻上,整个人倾身压下,双肘撑在被褥上,又想亲他。玉霖向旁躲了躲,侧脸看向他的手肘,“你还有伤……” 楚风眠不满地皱了皱眉,没有理会,直至把玉霖的嘴唇亲得红肿了才满意,随后抬起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他的眼瞳猩红,双手握拳,攥得死紧。 他终于开口,“不许你去找别人。” 玉霖失笑道:“你这又是吃了哪门子飞醋啊?” 明明之前解释清楚了,这又是在闹什么? 玉霖伸手挠挠他的下巴,笑着哄道,“我去找谁啦?” 楚风眠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只一味地重复,“不准去找别人。” 第113章 玉霖见他的眼里充满红血丝,瞳孔略略涣散却还揪着这句话不放的模样,终于敛了笑意,轻声问道: “风眠,告诉我,你到底在在意什么?” “不准你去找别人。” “风眠。”玉霖语气加重。 一时房间里安静无比。 啪哒。 一滴热泪滴在玉霖的手心,他抬头,才看见楚风眠眼眶通红,眉心紧紧蹙起,眼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你为什么要回浮生门?” 原来是这事。 原来他在意。 也是。玉霖自嘲。他把自己从重芜仙君手上救出来,又要废多少气力。自己当时灵脉被封,满身是血,混沌灵力不稳…… 可自己对他一句没头没尾的解释都没有。 在他的印象里,楚风眠从来理智,又何时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时候? 玉霖轻叹一口气,将手腕从他本就虚握着的手中挣脱,主动环上他的脖颈,将他带着躺下。随后钻进他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侧。 “风眠,我喜欢你。” 他仰起头,去亲楚风眠的眼睛。 楚风眠眼神微动,颤了颤眼睫,低头看他。 玉霖软下声来,“我回浮生门是为了去寻我师兄的遗物。没有其他别的。” 楚风眠没说话,只是双手抱着他的力气收紧了些,将他整个人环进怀里。 玉霖顺势靠在他的胸膛,轻声说道:“你总是这样。遇到事不与我说,我又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声音在楚风眠怀里有些闷闷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又怎么舍得你难过?” 楚风眠睫羽微颤,低下头抵着他的发顶,伸出右手来,将玉霖的手圈在掌中,轻轻摩挲。 黑色手套遮住那道狰狞伤疤,楚风眠的眼睫挡着他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 半晌,他才出声,“……好。” …… 次日,楚风眠早早起了。他对镜整了整衣襟,束起高马尾,一身深蓝色镶金白鹤羽纹对襟长衫随风飘起衣角。 床榻上传来摩挲声响,他身形一顿,抬步走去。 玉霖半眯着眼,整个人扑在被褥上,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露出的光洁嫩白的肌肤上满是细密的吻痕。 见楚风眠走来,他抬眼,声音有些嘶哑地唤了一声,“风眠。” “醒了?”楚风眠轻搂着他的腰,将人带起身,跨坐在自己腿上。玉霖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困意又靠在他怀里。 楚风眠带着笑意看着他,俯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颊,将衣服拿来给他穿上。玉霖困得迷糊,任他动作。 “疼不疼?”楚风眠问道。 玉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感受着浑身要散架的骨头,不满地侧过头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楚风眠笑而不语,将他的双手抬高,为他穿衣。玉霖倏然一顿,手搭在他的肩头,侧身去够放在楚风眠身侧的一件月白色长袍,“……要这件竖领的。” 玉霖清醒后,压根不理他,径直到小院里去逗弄棉团。他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戒,修长的手指陷在棉团雪白的毛发中,衬得他肤白如雪。 楚风眠想起他方才目不斜视往外走的模样,不自觉憋笑,背手悠哉到小院,俯身歪头唤道:“哥哥?” 玉霖不答,把身子往另一边稍稍转了些。 楚风眠蹲下身来,笑着凑近,“怎么还躲我?哥哥昨日说的‘怎么舍得我难过’,难道是不做数的?” 玉霖转头看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得寸进尺。” 楚风眠笑眯眯将他圈进怀里,“哥哥,要不要出去走走?” 玉霖冷哼,“不去,疼死了。” “我抱你去。”楚风眠立刻答。 玉霖沉默了半晌,带着不可思议打量着他,“楚风眠,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楚风眠眉眼弯弯,“去不去嘛。” 他见玉霖神色有所松动,连拖带抱地带他起身。 玉霖没骨头一般哼哼唧唧地靠在他身上,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去。” 下一秒,宽厚的手掌将他的手攥得死紧,随后又不安分地用十指钻进他的指缝,换作十指相扣。 楚风眠牵着他出门,御剑,好似有所预谋的不带停留,径直向着目的地奔去。 “我们这是去哪儿?”玉霖乖乖地从身后环着他的腰,半张脸藏在毛绒绒的披风里,露出一双眼来。淡绿色的披风随风摇曳。 清平屿越来越远,海面被照得波光粼粼,远山不断后退,转眼只见他们几乎够得到云层。 楚风眠轻笑了一声,依旧是藏着掖着,“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玉霖有些昏昏欲睡,却倏然觉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潮湿的水汽沾上他的眼睫,如柳絮般的飘雪轻轻下落。 他惊喜道:“已入了暖春,怎会有雪?” 更何况这里虽有凉风,却又带着温暖的春意,只一裹披风,便舒服得很,怪不得走前楚风眠要他把披风带上。 面前春暖花开,粉色的樱花将山簇拥成了暖色,洁白的雪又落,星星点点地覆在花上,粉白交错得漂亮。 这样的景,是连浮生门都从来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没想往拉灯写的(。)气氛都到这了! 楚风眠:醋王驾到醋王驾到醋王驾到 xql浅浅约会一下~ 105 第105章 ◎“干嘛总亲我。”◎ 楚风眠见他惊喜的模样, 笑着答道:“此地离极川之地近,雪还未化,暖风先来。如此交错时节, 自然成了这样一番景象。” 玉霖惊诧道:“原来如此,倒是没想到此地离极川之地这般近。”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御剑了半日而已。 如今天色正好,楚风眠拉着他坐下,玉霖笑着拉着他向后一倒, 二人倒在一片白雪皑皑上。 玉霖本就被一片毛绒绒簇在其中,倒在广阔无垠的雪地上, 更是衬得他极精致漂亮的。蝶翼般的睫毛被飘雪染成白色,不停地小幅度颤动。 楚风眠没忍住,凑近了些搭上他的脸颊,在他的眼睛上轻轻留下一吻。 玉霖配合地凑过去,笑得花枝乱颤,“好痒。” 他眨了眨眼, 半撑起身子伸手摆弄着楚风眠放在雪地上的剑, 问道, “这剑跟了你多久?它叫什么名字?” 楚风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眼睛眨也不眨,“没有名字。” 玉霖疑惑,“……没有名字?” 剑是不离身之物,最是情感充沛。楚风眠将它每日携带, 又怎会没有名字? 楚风眠道:“它在等你给它取呢。”他笑着抬头,“哥哥, 取一个?” 玉霖“唔”了一声, 眉头都皱成一团。楚风眠看他可爱, 搭着他的脊背, 将他揽入怀里,在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玉霖不满地抬头,“干嘛总亲我。” 楚风眠道:“太可爱了,哥哥。” 玉霖被他炽热的眼神烫了一下,哼哼唧唧地又低下头,手指轻搭在下巴,冥思苦想。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叫御风剑,好不好?” 楚风眠笑意更浓,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拂去他发上的积雪,“好。” 玉霖伸手回环住他,感叹一声,“倒是不曾与你出游。总觉得你是极忙碌的,不便打搅你。” 楚风眠哭笑不得,“‘不便打搅’?再说这么生分的话,我要亲你了。” 话虽如此说,楚风眠还是垂下眼思考许久,随后软下声来胡诌道:“飞剑宗待在外面的修士很少,师尊有许多事要让我去做的。不过如今好些了,有时间陪你。” 玉霖不疑有他,笑着应了,随手把玩着他的发卷。 倏然,他如有所感,抬眼看向远方一片白茫茫。他的眼睫微微颤动,随后又眯起眼来看着远处一个小点, “……风眠,你有没有看见,远处有个地方在发光?” 楚风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雪地里被阳光照出的阴影中,有一个小点散发着光晕。 玉霖被那个小点吸引,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他,“我们去看看吧?” 玉霖的手从他的掌中抽离,楚风眠感受着手心残留的暖意,也跟着起了身,道了声,“好。” 玉霖却突然走得快,像是对此十分迫切。楚风眠轻蹙着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又被他躲开目光。 那个小点忽远忽近,像是海市蜃楼虚虚幻幻地藏在风景里,楚风眠一时觉着不对,连忙道:“哥哥,我们还是……” 下一秒,却见那个小点散发出极强的光晕,将面前的景象照得失真,二人看不清眼前的路,一下踩中松软的雪,陷落下去—— 一阵湿意扑面而来,楚风眠下意识将他抱紧,两个人扑通一声,一起砸进一片海里! 第114章 玉霖的披风顿时被海水灌满,重得直下坠。他迷茫地抬眼,衣物湿得与皮肤贴在一起。 楚风眠连忙将他的披风解开,揽着他的腰不让他下落,随后轻点他的下唇,让他在水中自主呼吸。 玉霖的下巴搭在楚风眠的肩上,双手抓着他的手臂,乌黑的碎发贴在额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重重地闭着眼,嘴唇苍白,像是被魇着了。 怀中人的双手冰冷,楚风眠伸出手刚要去探他的额头,海面便是一荡,一阵空灵又像被水浸湿的声音传来, “呼,我终于等到了……” 楚风眠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冷着眼警惕地抬头看向四周。 水波又是一荡,一尾人鱼缓缓游来。鱼尾上的水蓝色鳞片被松雪下陷出的洞照射进来的阳光照得波光粼粼,一头淡黄色秀发飘荡在水中。 她轻轻一勾手,玉霖便身子一顿,僵硬地转过身,挣脱他的怀抱,眼神空洞地向她“游”去。 楚风眠紧紧抓住他的手,控制住了玉霖的动作,人鱼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一抬手,玉霖的身子便变得半透明,畅通无阻地到了她面前。 她的手臂纤瘦,右手佩戴着一枚水蓝色臂环,精致漂亮的水波纹路内雕其中。人鱼张开双臂将玉霖轻柔地揽进怀中,抬起眼玩味地看着楚风眠。 她的唇噙着一抹笑意,带着惊喜轻轻开口道:“呀,竟然也是水属性的。” 楚风眠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抬起御风剑便倾身向前,一阵浓重的杀意奔涌而上,带着暗紫色的魔气。 人鱼却不慌不忙地轻搭着玉霖的肩膀,将他挡在自己身前,整个人缩在玉霖后面,探出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你砍呀。” 楚风眠的剑身一顿,直直对上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玉霖的眼神没有聚焦,对刺到眼前的利剑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压抑着情绪,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才终于转眼对上楚风眠的视线,“只是作为主人,想带着魔尊参观参观而已。” “嗖!”一条暗紫色的魔气旋转成一条细线,从深海之底直直绕到了人鱼的身后,向着她的后心刺去! 她却好似早就知晓,一手背到身后,两指齐并往后一点,魔气便被一层又一层的水波推开,消失殆尽。 她含笑道:“在我的地盘,不要耍小聪明。” 人鱼说罢,径直转了个身向后游去。玉霖被她带在一旁,没有乘间伺隙的可能性。楚风眠别无他法,只好沉默地跟了上去。 此海空无一物,连鱼群都没有,像一个被遗忘的死地。越往里游,连海水都是黑的,如一个漆黑的洞,要将他们全数吸进。 一座金碧辉煌的海底宫殿映入眼帘,却带着锈斑。海草纠缠在殿内各处,柱子向内缺了一角,分明是一座已许久无人使用的空置宫殿。 人鱼却视若无睹,神色未变地向一旁抬手,介绍道:“你看呀,这是我与父王接待客人的地方。魔尊,要不要过去坐坐?” 楚风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套浮在水中的桌椅。 剔透的亮面被磨得斑驳,桌上还安置着一枚头骨。椅子东倒西歪,一张椅子还从中断裂,分为了两半。 楚风眠道:“不了。” 人鱼却置若罔闻,继续兴趣满满地跟他介绍。很可惜,也很渗人的是,她所指之处,皆是骸骨。 零零落落的鱼骨分散在各处,它们有的成了人形,有的还维持着鱼的样子;有的僵硬游动,有的还维持着生前做了一半的动作。 像是生动诠释着这个地方原本的模样。 这时,人鱼笑着转头,似随意地说道:“有些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一肚子坏水。” “魔修都一样,你也是吗?” 这下,楚风眠终于知道她是谁。他平静地对上她的眼神,淡淡地说了一句,“蓝翎。” 人鱼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身子跟着一颤一颤的,带着惊奇和不可思议地睁大眼道:“你知道我?” “你竟然知道我!” 她的笑容越咧越大,饶有兴味地道:“你们老祖竟没有将我的存在抹去吗?” 楚风眠道:“你被抹去只是相对于仙魔大战而言。还是能查得到你的踪迹。” “是么。”蓝翎低低地笑,“你也被骗了。不止如此,不止如此呀。” 她怀着恶意抬手抚上玉霖的头顶,像个顽劣的女孩,语调高昂轻快,“就像这样。” 玉霖的身形顿时变得半透明,又渐渐与海水融为一体,看不见踪迹。 他好像不存在了,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在他消失的最后一刻,楚风眠分明看见他的眼神变得清明。 楚风眠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神情,瞳孔紧缩,伸出手去够他的身影,“还给我……还给我!” 他不论怎么向前,柔情的水波总能将他阻挡在外。 蓝翎笑得更欢,“嘘,嘘。你也当尝尝我的滋味呀!”她说完,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灵活地绕着尾巴向后游去,消失在漆黑的海水里。 只留下一句,“你若是想救他,便自己找到真相!”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我谈个恋爱到底招惹你们谁了[裂开]能不能安分点 106 第106章 ◎“云初……你好残忍啊。”◎ 不过几瞬, 他身旁便只剩海水微微飘荡的声音。楚风眠手指颤抖地去触碰方才玉霖消失的地方,却只能抓住虚无的水。 “……哥哥,你在吗?” 没有应答, 一切归于平静,仿若方才都只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可他隐隐感觉他在。 楚风眠闭了闭眼,平静下来,回想当年古籍上看见的内容。 沉星海有人鱼, 与海共生。三月初七海螺飘扬,王殿显现。人鱼王有两儿一女, 公主名为蓝翎,活泼善良,常坐于礁石之上,引迷失之人归乡。 当初仙魔大战的事,典籍上有所记载。几千年前,老祖扮作少年人偶然与蓝翎结识, 趁机笼络了人鱼族。可在仙魔大战站队之时, 蓝翎犹豫了。 她常在海边, 见着的是渔村的人来来往往, 出海又回乡,对人类有所喜爱和怜悯。因此她不欲参与这些纷争,只想保人鱼族平安。 之后,仙魔大战时她带着人鱼族隐退, 消失在了众势力的面前,从此没了消息。 ……只是没有参加仙魔大战而已, 隐退也是她的选择, 算什么“抹去”? 楚风眠转眼看向四周, 眼神凝在了一处。 不对。 如今王殿破败不堪, 空无一人,看着不像是隐退,更像是真正凋零了。 沉星海在千年前本是无比澄澈之地,而如今漆黑一片,从上往下看,仿若只看一眼,就要被卷入无尽深渊之中,自然是没有渔船再来。 这个地方被渐渐遗忘了。 他下意识捧起一抔海水仔细看,确是一愣。他第一次用“死气沉沉”来形容死物。 手心的海水像是被剥夺一切活力,连灵力都消失殆尽。如人鱼族一般空空荡荡。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楚风眠不欲多想,转身向着王殿里游去。 几千年前,人鱼族是极为兴盛的,从金碧辉煌的王殿也可以看得出来。 王殿宽敞深远,像是置于海底的宝藏,惹无数人向往痴迷。两侧分别有着一条狭长的长廊,一个又一个的小房间置于左右,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蓝色的宝石砌作墙体,点缀着精致小巧的贝壳,奢华高调,能看出曾经奢靡华贵的影子。 在王殿的后方,鳞次栉比的小屋一座座地环绕在四周。透过玻璃,能看见房间内的陈设并未改动,还维持着居住者生前生活的模样。 楚风眠伸出手抚摸窗棂,发现不论是王殿还是小屋,都看不出破败的征兆。 整片海域像是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生命力,变作死气沉沉,没有人有任何防备。 是什么让沉星海一瞬间变成了这样?事到如今,若要搞清楚前因后果,只能去查阅人鱼族的书籍了。 人鱼族世代传承,王殿之内必定会有记录的地方。 他原路返回,果然在王殿正中发现了一处半开放式的下沉空间。两节环形台阶锃亮,中间围绕着一根水晶柱子,柱身繁复地内雕着贝壳图案,亮闪闪的,很是漂亮。 平整光滑的柱面上放置着一本石雕典籍。典籍饱经风霜,明明在此待了千年之久,却又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的磕碰痕迹。 楚风眠向前一步,端详着典籍的内容。只见古籍上记载着历代人鱼王的名字,包括…… “唰!”一阵妖风卷起波澜,楚风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下一秒典籍像是“活了”一样自己飞速翻阅起来! 石雕典籍一瞬间化开了最外表的石身,书页像是不畏水,在海水中发出唰唰的声响,最终缓缓飘落,定在了一页。 第115章 上面记载着人鱼王与两位王子的名字…… 可独独没有蓝翎。 楚风眠一顿,伸出手想要翻看书页,典籍却在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化作飞灰消失在了水中。 宛如从未存在。 这时,他退后一步观看着下沉空间其余的陈设。只见一个个半透明的气泡漂浮在空中,里面虚虚地浮着一本本书籍。 这些书籍各式各样,不乏有孩童的涂鸦,人鱼的日记。像是人鱼族完整的书写成品都在这里了。 倏然,一个气泡微微动了动,一点一点挪动地飘向他,一只手如轻飘飘的羽毛在他的手心轻挠了一下。 楚风眠惊喜地道:“哥哥?”他迅速地收紧掌心,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漆黑的海水在他的手心结成一个个微小的气泡,又散落在海洋里。 他的嘴唇微动,嗫嚅了几声,取出气泡中放置着的书籍,好一会才静下心来翻看。 “随岁带我去看海螺。虽然海螺常见,可,是她带我去看的,让我觉得幸福!” “今日来了客人,是个很奇怪的人。王热情招待了他,可我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记录者将日常写得很细,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什么心情。楚风眠一目十行地翻阅,却发现日记在某一页话锋一转,连字迹都透露着记录者的焦躁不安。 “陶也已经两日未归了,真奇怪。他明明五日前还邀我去他家坐坐……” “王今日闷闷不乐的,是发生什么事了么?!一定与那位奇怪的客人有关!一定是!” 之后,日记里每隔三五天就有人鱼失踪的消息,随后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没有了。 记录者是人鱼王身边一位名为秦亦的官员,成日做一些闲杂小事,对于人鱼族的最新消息最是知情。 面对这种随意轻松又像在发牢骚的字句,楚风眠却逐渐眉头紧锁。 那位“奇怪的客人”应当就是老祖。老祖本就是纯恶所化,做出什么也不奇怪。只是,他在人鱼王的身边,对蓝翎应该不陌生才对。 可是通篇没有提到有关蓝翎的只言片语。 她是仙魔大战中与老祖沟通的人鱼族领头人,她是成日在海面上接引迷失之人的引路人,也是人鱼族最懂事的公主…… 她应当是个显眼的人物。可是没有,一字一句都没有。 她真的如她所说,被抹去了。 突然,他的周围浮现一个个微小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出现在他身后,顺着水波向前推。随后,一双冰冷虚幻的手环住他的腰。 楚风眠身形一顿,眼疾手快地握住御风剑,“锵”地一声将剑出鞘。 利剑出鞘声被水波闷得几欲听不见,下一秒他却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风眠。” 楚风眠呼吸一滞。身后的身影越来越凝实,随后熟悉的呼吸声出现在他的耳侧。 “哥哥?”楚风眠不可置信地转身去看,对上了玉霖的眼睛。他整个人松了口气,缓缓放松下身子,紧紧握住了玉霖的手。 同时,空气中传来一阵空灵悠扬的海螺声,辗转多情,带着淡淡的忧伤。 楚风眠见她现身,忙将玉霖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蓝翎坐在礁石上,眼睫微颤,一双修长的手轻拿海螺,只专注在这一瞬。她抬起眼,笑着说:“他说,这是对我不听话的惩罚。你也这么觉得么?” 她眉眼弯弯,淡蓝色的漂亮眸子里眼神复杂,像是透过他看一位故人。 楚风眠一愣,只缓缓地摇了摇头。 蓝翎一只手搭在下巴,苦恼地思考了一会,“你和他很像……唔,也不是很像。”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你比他好点儿。” 她的表情一派轻松又天真,却在这满地残骸中显得残忍而格格不入。 楚风眠面色复杂,终于在她又拿起海螺时问起,“他做了什么?” …… “我不要。”蓝翎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赌气地转过身去。 男子长发飘飘,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含着笑意问道:“为什么?” 他的眼睛漆黑,让人一眼望不到底。蓝翎被他看得发怵,一眨眼,又仿若是自己的错觉,他分明笑得温柔。 蓝翎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要啊……现在很好,有父王,有哥哥,还有这么多朋友和好玩的事。我才不想让我的族人们去参加那劳什子的仙魔大战!” 男子笑眯眯地听她说完,才开口,“既然如此,蓝翎,你很喜欢这一刻,是么?” 他突然凑近,撩起眼皮定定地看着蓝翎。蓝翎呼吸一滞,几乎能数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如鸦羽一般,微微颤动着。 她看得有些痴了,竟没捕捉到他眼中划过的那一丝戏谑。 蓝翎轻咳一声,夹带了些莫名其妙地小声撒娇道:“当然呀……” 男子弯弯眉眼,随后道了声,“那好。” 他伸手抚上她的发顶,微微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既然你想静止在这一刻……” “那便静止吧。” 他的声音低沉又呢喃,像情人的低语,可神情又突变,像恶鬼撕下了伪装的假面,变得恶意又割裂。 蓝翎看着他伸出的另一只掌心中凝起深紫色的魔气,终于感觉到不对,恐惧的本能让她后退,她下意识想逃,却来不及了! 周遭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只见男子缓缓收回了手,后退一步端详她片刻,像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蓝翎瞳孔紧缩,向前猛扑了一下,双臂却穿过他的身体只摸到一片虚无。 她的手臂变得透明,像是染上了一层海水的颜色,又像是……与海水融为一体了。 蓝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向后游去。 “云初……”她的声音颤抖,念着他的化名。 声音被水波一荡,便散去了。 “你好残忍啊。”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老祖的情债关我什么事啊[爆哭](又我?.jgp) 蓝翎好,云初坏坏坏坏坏 107 第107章 ◎他的鱼尾……灰了。◎ 近日人鱼族失踪的人鱼越来越多, 不少族人认为是渔村的人下的狠手,皆是愤怒无比,要涌到渔村讨个说法。 他们被人鱼王拦了下来, 却还是泄愤地弄翻了几艘渔船。 “我们以前对他们这么好,狼心狗肺的东西!只囫囵听个人鱼泪便抓了人去!” 近些日子,人鱼泪在人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人鱼的眼泪化作珍珠, 捣碎了入药能长生不老。不少人坚信不疑,连来沉星海的人都多了许多。 另一尾人鱼义愤填膺地附和, “若不是当时大公……大王子帮他们引路,多少人都要葬身在海里!” 自蓝翎被抹去所有踪迹后,提到她时,那人鱼只顿了一瞬,便自然地改口,没有觉着任何不对。 “王, 又有人失踪了!”一尾人鱼与他们擦肩而过, 惴惴不安地向着人鱼王汇报。 人鱼王紧皱着眉头, “找, 继续找!” 他大手一挥,动了许多人力去寻失踪的人鱼,同时让人叫来了大王子,自己则是坐在王殿中央的金座上。 “父王。”大王子闻讯很快赶来了。他刚交接完, 额上还沁着汗珠,眉间是挥不去的担忧, 他的心思全放在外头, 浑身紧绷, 作势要去继续寻人。 人鱼王粗略地打量他一眼, 只当是没看见他这副模样,平静地问道:“你妹妹呢?” 大王子下意识地回道:“她去……”他刚说两个字,眼神又转为疑惑,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像是对这两个字有所不解,“妹妹?” 他何时有过妹妹? 人鱼王见他也同样不再记得蓝翎,唇角微勾,自然地接过话头,“没有,你听错了。我问的是寻人的进度如何?” 一听到此,大王子的神情凝重起来,走近了两步将事情说他听,将那句错漏忘到了九霄云外。 大王子走后,王殿的柱子后方传来一阵轻笑,云初款步走来。 他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踩在水上,自然地坐在了人鱼王旁边的金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靠。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撩起眼皮,微微俯身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一言堂’的感觉,怎么样?” 人鱼王微微扬起下巴,回应道:“非常好。” 他带了些得意与舒心,眉头都舒展开来,与方才听闻族人失踪时的焦虑模样判若两人,眼神里透得明白——此事与他有关。 蓝翎善于交际,嘴甜活泼,哄得族人团团转,两位哥哥也是待她极好。可她意见总是格外多! 前些日子,他与蓝翎又是因着渔村的事儿各执一词。她的语气不满,说话很是不客气,大庭广众给他难堪。 却没想到,人鱼族的人竟因着她的话支支吾吾、掂量三分。 第116章 他这个王还当个什么? 王室最忌讳的便是不敬。且不说她是否对王位有意,公然挑衅他的威信,便是要严惩,哪怕是王嗣,也不行。 之后,他决定得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因着亲生骨肉的离去而伤心片刻,像是消失的只是个陌生人。 人鱼王转眼看他,问道:“仙魔大战快要开始了罢,你要什么时候走?” 云初随口答道:“唔,不多时,时日到了便走。” 人鱼王点了点头道:“我与人鱼族定全力助你。” 云初终于带了点认真地对上他的视线,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么……那便多谢。” …… “陶也!你回来了!”秦亦的眉毛都扬起,惊喜地看向徐徐游来的人鱼。 没有得到友人的回应,秦亦语气疑惑地又问了一遍,终于察觉到不对。 陶也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头也不回地径直游向家中。秦亦纠结片刻,也跟了过去。 陶也对他不理不睬,回到家便干自己的事,举手投足皆与平日的幅度一样,像是没有灵魂的残留镜像。 秦亦欲言又止,刚想去触碰他的肩膀,却猛然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的鱼尾……灰了。 陶也平日最骄傲也最宝贝的便是自己那淡黄色的鱼尾,如今鱼尾黯淡无光,灰扑扑的。 秦亦的动作立马小心翼翼起来,他踌躇地轻拍两下陶也的肩膀,唤了他一声。却见下一秒,陶也整个人抖动起来! 他像人偶转满了发条,机械地开始动作,四肢以不自然的幅度迅速扭动,随后弯了弯脖子,冲着秦亦扯起一个诡异的笑。 这个笑还未扬得烈,他便像是烧焦一般整个人化作飞灰迅速融在了水里。 一缕似有若无的魔气混在那抔飞灰里,不见踪迹。 秦亦睁大了眼,愣神之间竟来不及收回手,紧接着如触电一般迅速后退“跌坐”到地上,整条鱼腿发软。 他吓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连爬带扑地向反方向游去,不敢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瞬! 这个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人心惶惶。人鱼王趁机将锅推到仙界上,将仙魔大战之事公之于众。不少人鱼义愤填膺,声称要为族人报仇! 沉星海一时间成了鬼地,有去无回,来一个沉一个。之后,近半个月都没人敢经过。 可许多人以捕鱼为生,别无他法,只小心翼翼地靠近岸边,提心吊胆地维持生计。 人鱼族却不依不饶,追到岸边去破坏渔船。 他们看清了人鱼族的样子,也想起了人鱼泪的故事。 他们不能到远海去,这些日子本就被人鱼族搅和得不顺利,这时更是新账旧账一起算,矛盾一触即发! 不少人鱼被拖上岸来,有的当场身陨,损失惨重。血染红了海岸,将清澈的海水混得浑浊,顺着海浪微微荡进海洋更深处。 同时,一缕魔气被掩在鲜红的血液中,一齐荡在海水里,与海水融为一体。 海水之中,透明得无影无踪的蓝翎气得浑身发抖,可没人能看得见她,没人记得她,也没人……触碰得到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她无助地看着海面上飘着一层魔气,愈来愈浓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而易举地将沉星海拢在其中。 蓝翎双手紧握,指甲都要嵌入皮肉里去,面对着泰然自若地与人鱼王谈天的云初,她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吼道:“你到底要什么!你做了什么!” 她泄愤般伸手成爪向前抓他,却仍然是扑了个空。 她火气更大,尖叫道:“你不是人!云初!你有种放我现身!” 云初听着她的话,轻轻勾起唇,却目不斜视,未给她一个眼神。 他慢悠悠地对着面前的人鱼王说,“答应帮扶我仙魔大战,却只对着周围的渔村下手。有什么意思?人鱼族就这点本事么?” 人鱼王眼神一冷,敛了神色道:“我们是人鱼,不能到陆地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初轻笑一声,“是啊。人鱼不能到陆地去。” “可是有的东西可以。” 他越过人鱼王的肩膀看向蓝翎,直直盯着她,像挑衅一般,勾起唇来轻声低语,“时候……到了。” 蓝翎被他不怀好意的眼神盯得发慌,没来由的恐慌笼罩着她。她呆滞又惊恐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云初只是抬起手来,勾唇不语。下一秒,天地失色,沉星海以眨眼变换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 海洋像是一瞬间被抹去了颜色,变为了“一座雕塑”! 清澈被漆黑的魔气裹挟,随后一缕又一缕细长纯粹的灵力从海水中被剥离出来,如丝带旋转到了云初的指尖。 人鱼王睁大的双眼中还有不解,却就这么停留在了伸出手的姿势,不能再挪动一下。 紧接着眼底的高光也一点一点退去,最终真正地没了生机。 “父王!”蓝翎嘶吼着向前,却触碰不到任何人和物,她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被排除在了外头。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整个人失神地往后退,提不起一丝力气,心也如海水一般退去颜色了。 云初笑盈盈地挥了挥指尖,逐渐吸附在他指尖的可爱纯粹的灵力也跟着摆动, “你们不能出去,但灵力可以呀,就跟人鱼泪一样。” 他看着蓝翎狼狈的模样,笑得更欢,“本来和人鱼族相处得很愉快,可你这么不乖,我反悔了。” “你惹恼了我,我不打算给你们名分了。” 之后,沉星海像陷入了诅咒,没有任何生机。蓝翎被困在故地,浮不到海面,只能每日每日无休止地看着这些残骸。 也许是沉星海怜她,拼尽最后一丝灵力顺着浪波给她递来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她只能透过这些浪波了解人间事。 她知道仙魔大战两败俱伤,也知道那场战争轰轰烈烈,可人鱼族没有姓名。 沉星海耗尽了所有的灵力,人鱼族耗尽了所有的生机。 她……她只是想族人好好的,有什么错?除却此事,若云初要什么物什,他们也不会不给。若他执意要合作,他们也不会不帮。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丝活路? 她每每看着残破不堪的人鱼古殿,凌迟一般的剧痛便绞着她的心。她恍惚着一天一天过,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已千百年了吧,云初。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蓝翎对着楚风眠笑了一下,“你们能带我去海面上看看么?” “好。”楚风眠应得爽快。 他与老祖同源,解除诅咒轻而易举,只是她等得太久太久了。 光晕模模糊糊地洒进海里,将海面上的景象照得影影绰绰,蓝翎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环视着四周,环视着这个她曾每日每日看着的地方。 她安静乖巧,只是看着。愿望将近,她却神情平静,不似当初执着的模样。 海浪拍打着海面,缠绵得如海螺声悠扬。她恍惚着,似乎回到了当初在海面的礁石上笑吟吟吹海螺的时候。 离海面越来越近,楚风眠转过头看她,问道:“你恨他么,你的父王。” 与云初同流合污的“罪魁祸首”,她应当恨他的才对。 “唰”地一声,蓝翎浮出海面。阳光照在她柔软的发顶,海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淡黄色的长发飘在海面上闪闪发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挪开目光,迎着光看向天空,带着怀念的语气道:“好美,好久没看海了。” 她淡蓝色的眸子看向远处的“渔村”。那里空空荡荡,在仙魔大战时就已经被波及,随着沉星海的黯淡,已无人烟了。 “其实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蓝翎轻喃道,“就像海浪,会冲刷所有的痕迹。” 回忆也是。 她已经想不起很具体的快乐时候了,只剩模模糊糊的一个影,映在心底,供她百年千年的回忆低语。 她抬头久久看着太阳,突然转过头来,越过楚风眠的肩膀看向玉霖,带着笑意对楚风眠道: “我知道你不想让他知道。届时他真正醒了,会忘却一切的。” 她带着怀念看着玉霖,眼神柔和下来,“他也是水属性的,和我大哥哥有缘……” 她的目光久久没有挪开,淡蓝色的眸子荡着柔波,温柔得整个人都要化了,她也确实如此—— 水蓝色的鱼尾拍打着海面,迟来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她温柔的眼神在光中渐渐朦胧,最终化作星星点点的碎片,被风一吹,便散落在了光中,与空气中的灵力盘旋,裹挟在一处,随后飘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想要营养液![撒花][撒花]宝宝们可以投给我咩![奶茶][猫头][猫头] 108 第108章 第117章 ◎“意料之中的结果,不必怜悯看我。”◎ 上了岸, 玉霖浑身湿漉漉的。他抖了抖脑袋,茫然地抬起头来,脑海中闪过记忆碎片。 他疑惑地轻嘶一声, 只觉方才的故事模模糊糊,“……唔,发生了什么来着?” 楚风眠将他脸上的水珠拭去,又用了清洁术, 将他的衣物烘干,轻描淡写道:“不重要。” 有些事情若是想起, 难免解释不清,不如不要知道。 玉霖奋力想了一想,发现始终只是零碎的记忆碎片后便没再纠结,却倏然觉着灵脉中涌着一缕温柔和缓的灵力。 他抬起手来,发觉自己的灵力竟更加凝实。他轻扬着眉,透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精气神, 惊讶道: “……灵脉恢复了, 而且还精进了。我是接了谁的传承么?” 楚风眠顺势将他的手牵起放在手心, 仔细端详片刻。 他揣着明白, 明知此事应当与人鱼族大王子有关,却是没有告诉他,只是带着笑意说:“好事,好事。” 玉霖眉眼弯弯, 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 回笑着调侃道:“这回不用担心我的灵脉了吧?” 楚风眠佯装一脸正色, “那不行, 你总是不爱惜自己, 我还是不放心。往后你还要去哪?我陪你去。” 玉霖卖着关子,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珠,“那我还确有一处想去……” “是哪里?” “柳家。” 楚风眠道:“去柳家做什么……去寻柳怡然?” “是啊。”玉霖接过话,“有些事找她。”随后他扬起下巴命令道,“你陪我。” 玉霖微微仰起头,还有点小骄傲。漂亮的一双眼上鸦羽般的睫毛扑闪,一簇阴影轻轻压在眼球。乌黑的眼珠在阳光下点缀着细碎高光。 楚风眠哪有不依的,笑着道了声好。 …… 顺着柳怡然留下的言语,二人七走八绕,终是发现一座山峰半遮半掩在树林与云雾中。 只是那座山对比起其他地方,光秃秃的,只依稀点缀着新芽。 入了山,山峰内貌一览无余,杂草丛生,还有当年树木变作灰烬、房屋烧焦的影子。 屋子已又被她顺着从前的记忆搭建起来,乍一看,能看出曾经繁荣的模样。 柳怡然垂着眼,一头乌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细长秀发从鬓边垂下。 大火后的土壤肥沃,被水浇灌后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深灰棕色,她将袖子挽到大臂,勾着手执着花浇,为一地新芽浇水。 柳怡然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喊了声,“玉霖。”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花浇,拿起帕巾擦净了手,才向他们走来。她端着平淡无波的模样,眉头却有些疲惫地耷拉下垂。 玉霖道:“你临走前说了这么多,我以为你放下了。” 柳怡然不恼,只笑了笑,“哪有这么容易放下。临走前,我也以为我放下了……可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是当年的模样。” 玉霖走近,蹲下身子来看她侍弄的花草,“你看,它们都长出新芽,你也该重新拾回自己的人生才是。” 柳怡然定定看他许久,僵硬勾起唇,“你说得好轻巧,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 她也蹲下身来,同他并肩,将手轻轻地搭在一瓣小巧可爱的绿叶上,“我蹉跎了这么些年,早就忘了正常日子要怎么过了。” 玉霖侧眼看她,只见她的神情却没有悲伤,只有无边的平静。细长的睫毛缓缓垂下,又遮掩住她半个瞳孔,掩饰她的眼神。 柳怡然开口,“意料之中的结果,不必怜悯看我。” 她拿起花浇将这一丛花草浇好,起身拍尽手上沾着的泥土,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来找我什么事?” 玉霖也起身,不卖关子道:“此番来,是想寻一个人。” 柳怡然听了失笑,笑骂道:“你明知柳家只剩我一人!说罢,寻谁?” “柳无期。” 柳怡然听了这名字终于敛了神情,“你怎么知道他?” 玉霖问道:“他是什么提不了名字的人物么?” “倒也不是。”柳怡然呵呵一笑,“只不过。死了很久很久了。” 她接着感叹道:“他在我们柳家,也算祖先一般的人物了。你此番来,是得了什么消息,要寻他的遗物么?” “正是。”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当年的物什都烧了个干净,恐怕没有别的什么。” 她推开旁边的一间小门,“喏,这是他当年住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枚五角的金属片,置于地上。 柳怡然眼神一闪,心中盘算着将其收起,却又想到什么,停了动作,顿在原地。 毕竟她昨日来时,还没有这个。 这枚金属片小巧精致,向内凹陷雕刻出繁复的纹样,被玉霖向前拿起的指尖一触,径直浮空晃晃悠悠地向前飞去。 它最终嵌入崭新的木墙,活生生凿出一个正好嵌入的光滑凹洞。 随后光线一闪,木墙跟着摇摇晃晃,竟轰隆一声凭空劈开一个暗室来! 木屑零零碎碎掉在地上,卷起一阵尘灰。玉霖后退一步,抬袖捂嘴轻咳了两声,手在鼻尖挥了挥。 他转身看向柳怡然,“你去么?” 柳怡然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指有些僵硬的在袖中动了一动,后又自嘲释然地笑了,“去。” …… “今朝有酒今朝醉……哈哈,美人。”男子斜靠在贵妃榻上,伸手把玩面前女子的发尾。 他一手执扇,手指随意地轻点着,眼神因醉酒有些迷离,脸颊两侧泛着一片薄红。 “无期!小心又挨你母亲的骂!”同行的人搂着两位漂亮女子,嘻嘻哈哈地调侃他。 柳无期笑骂道:“去!去!她哪管得了我什么!”随后顺势一搂,将面前那婀娜多情的女子环入怀中,倾身与其鼻尖相抵。 他一双桃花眼含着情,眼波荡漾,眼尾一颗红痣极其耀眼。 女子衣裳半褪,抬起一双勾人眼看他,伸出一双玉手轻轻搭上他眼尾的红痣,暧昧地摩挲两下,又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下,环住他的脖颈。 二人青丝纠缠在一起。 柳无期端着个好姿色,在皇城里是出了名的风流。 他嘴甜又讨喜,一双含情眼最是温柔多情,衣角飘过烟柳巷,便有不少姑娘想同他春风一度。 柳家家主是当今太傅,为人端正,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颜面。他教导有方,可唯独这小儿子他束手无策。 幼时柳无期被人绑架,差点丧了性命,待到被找到时虚弱得只剩皮包骨头。柳家父母对他存有愧意,却又因着他这副风流纨绔模样,对他又愧又恼。 可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望着那一双灵动带笑的眼睛,又经着几年的你拉我扯,最终,还是妥协了,只象征性地轻骂几句便轻轻放下。 柳无期不仅家境好,与当今太子也相交甚笃。 因着这层关系,柳无期出门在外,哪怕得罪了人、让人受了委屈,也无人告他的状。 多多少少也会给他、给他身后的人几分薄面。 “找!给我找!”楼梯传来几道脚步声,柳无期身形一顿,侧耳倾听。 紧接着“嗖”地一声响起,一枚袖刀破空直直穿入墙体,入木三分! 同行的人被吓了一跳,屁滚尿流地从椅子上下来,全身紧绷紧张地看着袖刀插入的地方,尖叫道:“来人啊!” 他冷汗直冒,待回过神来才猛地向旁一看,却发现柳无期不见了踪影! “唔!”柳无期在混乱之中被人从窗一把拽了去,他瞳孔紧缩,强烈的求生欲使他不住地扑腾,却也怎么都挣脱不开被抓握的力道。 “嘘声!是孤!”那人压低声音捂住他的嘴,用力地说道。 柳无期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挣脱他的手,一把扯下他的面罩,“太子?!” 太子双手搭在他的肩膀,神情严肃地说道:“阿期,你听孤说……”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柳太傅被告谋反,如今证据确凿,当满门抄斩。事不宜迟,你……快逃吧。” “什么?”柳无期仿佛听不懂友人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什么?” 太子张了张口,还未回答,便只听屋内涌进一群人,“柳无期何在!圣上有令,下令将其逮捕!” 同行的人哪见过这阵仗,顿时跌坐在地上,尿液不争气地流了一地,“他、他他他他不知道哪里去了!刚刚还在呢!” 柳无期听着屋内的声音,顿时瘫软了身子,几欲要从窗外伸出的屋檐上跌落下去,被太子扶住身形。 他恍然地挪眼看向远方灯火,一众禁卫军成队巡逻,他家宅的地方密密麻麻挤了一群人,不少人从中被带出,被铐着镣铐走向远方。 第118章 太子说的……似乎是真的。 柳无期红了眼眶,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第一次压低身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反反复复地说:“我父亲不会的……我父亲不会谋反的。” “孤信你……也信你们。可是……证据确凿。” 太子像一个判官,明明脸上为难、端着犹豫,说出口却尽是冷酷的话。 他将柳无期搂进怀里,安抚他不断颤抖的身子,在他耳边叹息低语道:“快跑吧,阿期。” “这是孤唯一能为你做的。” 109 第109章 ◎他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 背后熟悉又陌生的喧嚣离他越来越远, 柳无期双眼茫然,脑袋嗡鸣不断,踉跄地往外跑。 是夜, 月光皎洁,丛林中的枯叶却无人清扫,毫无章法地落了一地。柳无期跑得急,被枝叶绊了一下, 猛地跌落在地! “唰——”他的小臂被细小石子划破好长一道口子,他吃痛地“嘶”了一声, 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起身。 华贵的锦缎染了血,柳无期站定后敛着眉,看着血迹顿了一下,随后伸手拍尽外袍的尘土,却在划出血痕的伤口旁停留半晌,复又放下。 只剩他一人……坠落泥里的人, 没什么要紧。 眼前斑驳的树影倒映在地, 像编织着的一道大网, 将他笼在其中。柳无期抬眼, 透过凌乱交错的尖细竹叶望见远处的客栈。 已入夜得有些晚了,柳无期拖着脚步走近。客栈灯火不算通明,唯独门前那两盏灯笼摇曳得明亮。 只见一名女子双手环抱靠在门扇上,她微微抬头看着月亮, 眼神柔和。 厨房似乎煮了夜宵,缠绵的香气弥漫在鼻尖, 在寂静的空间中, 柳无期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一宿没吃东西了。 他跑得又急又快, 脑子里的弦时刻绷紧着, 不敢有一丝松懈,如今停下才发觉饥肠辘辘。 柳无期抬步向前,嘴巴比脑子快,“这位姑娘——可否赏我一碗饭吃?” 他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并未觉着此言有何不妥,却见姑娘打量了他一番,道了一句“无聊”,就要进店去。 十里八方就这一处客栈,他如今已脚步漂浮,见此更是喉头一紧,连忙跟上前,本能地拽住姑娘的袖子,嗓子干涩道: “姑娘你行行好,赏我一口饭吃罢。” 姑娘不耐烦地转头看向他,“松——” 她一转头,却看见他拉扯袖子时露出的被树叶划得斑驳不堪又沾满尘灰的小臂。 姑娘眉头微皱,微微垂下眼睫,似是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半的话止在喉咙里,半晌之后,语气柔和了些许,开口道:“……进来吧。” 客栈里安静,过路的旅人累得紧,皆是睡下了,这个时辰只有这位姑娘和厨房一位小厮还在。 “小易,给他来一碗细面。”姑娘走到厨房轻声交代,她顿了顿,“再加一份肉。” “好嘞!”小易探出头来,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左右看着,“鹤姐姐,他是谁啊?” 姑娘瞥了他一眼,“做你的事去。” 小易顿时抿紧唇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回了厨房,不再多问,却又时不时好奇地看着外头。 柳无期轻手轻脚进了店,笔直地坐在椅凳上没有多问,一是生怕惹恼了姑娘,再是他实在心里有事。 只一瞬,便从花天酒地到流落街头,好似皇城的繁华日子再与他无关,那个肆意的柳无期再不见了。 他像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了,一切都被无情戳破,化作了泡沫。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客栈的陈设。 朴素的方桌和椅凳整齐地摆着,没有过多装饰,墙皮有些脱落也无人修整,登上十五阶左右的楼梯便是住房,一览无余又直接。 换作从前,这样的地方他是不来的。 可如今…… 他狼狈地拍了拍腰间的衣物,空空荡荡。佩戴着的荷包在他情浓之时勾到了情人的衣带上。就等于说,他现在身无分文。 柳无期想着,心里更加忐忑,一双眼紧张地看着来回走动的那位姑娘。 姑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细面从小易手中接过,端着碗走来放在他的面前。 香浓的汤面还冒着热气,柳无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再管不到许多,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姑娘不语,挪了凳子坐在了他的对面,待他吃完才开口道:“你是何人?” 柳无期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原地,半晌才斟酌地开口,“过路的……旅人。” 姑娘冷笑一声,仍看着他。 柳无期被她盯得发毛,心虚地说:“怎、怎么……” “我猜你是狼狈出逃的公子,没银子的那种。” 柳无期一愣,涨红了脸,“你怎么知道……” 姑娘轻轻地勾唇,笑他痴傻,“瞧你穿得富贵,定不是贫苦之人。可若是有银子,便不会喊着‘赏我碗饭吃罢’——不难猜呀。” 柳无期连忙顺着梯子下,软下声来,“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收留我,让我留在客栈中干活?” 姑娘双手环抱缓缓靠在了椅背上,慢悠悠道:“可以啊……给我打白工。左右不过一碗饭,一间屋子的事。”她又问道,“会刷盘子吗?” “……不会。” “会做饭吗?” “……不会。”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柳无期越来越没底气,头几乎都要钻进地底下去。 姑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拖长声音嘲讽道:“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柳无期双颊憋得通红,连忙找补道:“但我可以学!” 姑娘笑了,“那你学吧。” 只听一阵细小的摩挲声,姑娘冷冷地看过去,小易躲在柱子后头偷听的动作被抓了个正着。他讪笑地探出头来,“鹤姐姐。” 临鹤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过来,带走。” 小易躲闪着她的视线,连忙走来,推搡柳无期,“走走走,我教你,走走走……” 小易年纪不过十六,比柳无期矮半个头,长着一张稚嫩脸蛋,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狡黠地乱转。 他将柳无期推到厨房,又向外探了探头,确认临鹤不再给这边一个眼神后,才放松着叽叽喳喳起来,迫不及待地八卦道:“你是谁呀?” 柳无期清了清嗓子,又将开口,“过路的……” “我知道!过路的旅人!落魄的公子!”小易嘻嘻哈哈道,“我都听见啦,还有吗?” 柳无期对上他那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失笑道:“这么多话,不怕我向……那位姑娘叫什么?” “临鹤。” “不怕我向临鹤告状去?” 小易睁大了眼谴责地看他,“你好坏啊!我就问问!” 柳无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你不是说要教我么?快快,别被你鹤姐姐发现你和我聊闲天。” 小易不满地嘀嘀咕咕,手却乖乖地伸向厨具。他一副不情愿地微抬下巴,装出个小前辈的样子给他介绍。 器具又繁琐又多,柳无期看得眼花缭乱。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何尝了解过这些东西? 柳无期咂舌,“你平日要做这么多工作……”他见小易熟练的模样,竟没想到他看着稚嫩,手脚却极勤快的。 “哪多啦?”小易仍是笑嘻嘻的,丝毫不觉着自己干的多,“鹤姐姐很累的,我得多帮衬着些。” 但当柳无期有意问些细节时,他却不说了。 …… 这客栈看着不大,却五脏俱全。昨夜本就行得晚,他被小易拽着将厨房和住店的事宜都了解了个遍,待到半夜才浑浑噩噩地上楼睡了。 次日,柳无期脑袋发懵,全凭意识扶着扶手往楼下走。 他长袖飘逸,金丝绣的衣袍随风舞动,待他思绪清明后才愣了一瞬,想起自己已不在皇城。 此时临鹤和小易已在外头吆喝了,店内零零星星有了人。临鹤见他的姿态,叹了一口气,上前帮他理了理头发,塞给他一套衣服, “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换一身衣服吧。免得你心疼。” 柳无期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衣服,随后才反应过来。在客栈干活难免脏累,这身衣服是他带出来的唯一留念,若是染了脏污,他确是要心疼的。 他捏紧了手中的衣服,沉声道:“多谢。” 再下楼时,他已换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这布衣的尺寸比他宽大一些,看着朴素,布料却是不差。 “来啦!快下来快下来。”小易转头看他,笑着冲他摆手。 此时昨日住店的客人已走了个七七八八,店里空落许多。柳无期一走近,就被小易从后往前推着到了门口。 “做什么——”柳无期睁大眼睛茫然地向后转头,突然听见扑哧一声轻笑。 临鹤靠在门板上捂着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眼神里是细碎的温柔。她看了他半晌,突然开口,“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第119章 明明是极为朴素常见的衣服,不带任何花哨装饰,柳无期却觉着对上了她的脑回路,问道:“这是谁的衣服——” 临鹤却打断他,自然地转移话题,“走吧,去揽客,别浪费你这好皮囊。” 柳无期被她这一句话惊得咂舌,顿时没心思再追问,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不住道:“我?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临鹤,却见临鹤毫不躲闪地回看他,最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是啊,你。” “你昨日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学么?这才第二天,怎么就变了脸?这里虽常有别城人经过,可我们店小,需要揽客也是正常。” 临鹤慢悠悠地望过来,柳无期顿时消了气焰,连声音都低了几个调,小声问道:“没、没有皇城的人来吧……” 临鹤带着笑意“嗯”了一声,“放心吧,他们自是向着大酒楼去的,看不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本比较长,有10章,有点伏笔在里面,但不是特别多,主要是我个人比较喜欢qvq 当时边写的时候纠结了半个月,还是没舍得删,大家可以酌情选择要不要看~其实跟后续影响不是很大 副cp bg,有:三人组探险;替身梗;男暗恋女情节;老祖耍帅情节[彩虹屁][彩虹屁] 110 第110章 ◎“……要杀他的,是太子。”◎ “我……我不会梳发。”柳无期半晌蹦出这么一句, 属实把临鹤惊着。她想过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没想到他连梳发都不会。 ……比那人,还笨些。 临鹤叹了口气, 推搡他到房内,道:“坐下。”她的语气不算好,手中动作却轻柔熟稔,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柳无期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在她手中如瀑布, 又灵巧地编成不同的精致形状,最后两侧垂着三缕小辫, 用红珠固定好。 精致的发型衬得他那一双桃花眼极为勾人,纵然穿着朴素布衣,他也本是十分贵气的,如今这身打扮,便又是曾经那明媚又多情的小公子了。 柳无期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唔”了一声问道:“你动作如此熟练, 是为这身衣服的主人绑的……” 他话未说完, 便是一声痛呼。只见临鹤将他的一缕小辫往下轻扯, 语气冷了下去, “多嘴。” 柳无期立马讨饶,“好姑娘,好姐姐,我不说了, 我不说了。” 临鹤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 双手环抱径直下了楼, 不再等他。 …… 柳无期在屋外站着, 临鹤和小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被两人盯得别扭, 哪怕曾经撩人撩得熟稔,这般情况下也觉着害臊。 柳无期有些迟疑地转过身,“……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你们进屋罢。” 临鹤轻笑一声,干脆利落道:“好。”她转头对小易道了一声,“走罢。”便进了客栈。 柳无期自个儿在外头心里建设了一会,便左顾右盼地向外走去寻人。却没想到临鹤只往里走了几步,便停下了。 临鹤靠在房梁,目光聚焦在柳无期的身影,敛了笑意。 她垂下眼睫,细长浓密的睫毛遮住她的瞳孔,模糊了她的眼神。 “鹤姐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临鹤轻答一句,转身向更深处走去。 门外,柳无期似乎寻到了门道,孔雀开屏般展示着他的本事。 “姐姐长得真好……”他眉眼弯弯地冲着门外的人笑,将过路的姑娘哄得心花怒放。 姑娘身材丰盈,一身火红的石榴裙挂着嫩黄的披帛,她的唇上胭脂涂得红,像烈焰中盛放的花。 她笑眯眯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细细看了一番,“真会说话。”便带着丫鬟进了店,扬声道,“把你们这最贵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她寻了个位置坐下,手撑着下巴靠在桌上,轻轻对着坐在她对面的柳无期吹了一口气,“呼——再住店一晚,也要最贵的。” 柳无期笑得越发真心实意,“姐姐阔气。” “谁让你嘴这么甜呀?” 他俩笑着打趣,小易在厨房看着,小声对着临鹤嘀咕,“他当真放得开,摸脸牵手什么都干……就差亲上了!” 临鹤头都不抬,“他看着本就不是普通人。公子哥都这样。” 小易睁大眼,“鹤姐姐,真的吗?你明明曾说……你的主子不这样。” 临鹤长长叹了口气,手中力气重了几分。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带了些无奈,“你们这几日总提他做什么?” “人都死了,就让他安息些罢。” 夜晚,柳无期陪着小易收拾完厨房,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楼。 他耷拉着眼皮,整个人虚靠在楼梯上,看不清神情。曾经都是别人哄着他,他何尝这般赔过笑脸。 木头地板吱呀作响,柳无期的脚步放得越来越轻。他推开房门,头也不抬,一头栽到床榻上倒头就睡。 却听房间内一声窸窣声响。 柳无期微愣,下一秒,只听一道冰冷迅速的箭矢破空声响起! “铮——” 一道冷箭直插在冰冷的墙壁上,尖锐的箭头泛着冷光。 柳无期汗毛竖起,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退去,却一头栽到了地上,一下子砸清醒了。 他慌忙用手撑地向后挪去,“谁……是谁!”他的声音颤抖,身子紧绷,双眼不断环视四周。 房间一片寂静,无人回答他的问题。紧接着不过数秒,却又是一道弓箭上弦之声。 拉弦声与他的呼吸混在一处,柳无期竖耳倾听,呼吸几乎都要停滞。 “唰!” 柳无期猛地闭眼,往旁滚了几圈,随即下意识双手抱膝将自己蜷成一团,身子害怕地不断发颤。 想象中的紧迫感却没有到来! 只听“铮”的一声,耳边挥起一阵微风,那杀气逼人的箭矢被一道剑光打落,转了方向直直刺入他脚边的地板! 箭矢入木三分,将地板破出一个裂痕来,箭尾还在颤抖地嗡鸣,端的是将他一击毙命的打算。 而那一道助他的轻巧的身影,越过他直奔那微开的窗户而去! 柳无期吓得双腿绵软,却还是定了定神,扶着柱子踉跄地起身,追到窗边,眯起眼看。 “看什么呢?”一道冷锋从窗旁直直伸出,架在他的脖颈上。 冷冽的刀锋冰凉刺骨,柳无期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绿,一股恶寒直窜头皮。 他扶着窗沿的手用力到发白,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跪坐到地上,“没什么!我我我我我不看了,大大大大大侠放过我吧我不看了。” 他的大脑猛地空白,话都说不利索,半晌才反应过来,僵硬机械地转头去看执剑人,对上了临鹤笑盈盈的眼。 临鹤低笑一声,冲着身后的院子扬了扬下巴,“去看看吧。” “……什么?” 他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临鹤一把抓住衣襟,带着从屋檐往下飞去。 他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就见面前一个黑衣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与昏黑的夜色混在一起。 “谁要杀你?”临鹤走到黑衣人身边,低头看了几眼,冲着柳无期淡淡地问道。 “我……我不知道。”柳无期的语气颤抖,眼里攒满了茫然。他看着面前尸体的眼神躲闪,似是害怕也是逃避。 临鹤的语气里带了些愤怒和恨铁不成钢,她揪起柳无期的衣领将他带到黑衣人身旁,逼他低头,“仔细看看!” 柳无期本能地往后躲,“不……我不看!这可是死人!!是谁要杀我重要吗!他都已经死了!” “重要。” 临鹤抬起头来,“不是他要杀你,是他背后的人要杀你。你若不知是谁,以后还会有。” “你想死吗?” 柳无期没见过她这么冷的眼睛,里边的期待与失望宛如实质,像是父亲母亲望着不成器的他。 他被这双眼蛊惑,呢喃着说:“……我不想。” 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怔怔地看了看身旁的尸体,随后缓缓蹲下身来,微微虚抱着头,又重复了一句,“……我不想死。” 柳无期在临鹤的目光下一步一挪,到了黑衣人的尸体身边,小心地捏起他带血的衣角,仔细翻看。 “着重检查他的胸膛,耳后,腰带。” 柳无期顺着她的话翻找。 胸膛没有刺青,只有深深浅浅的刀痕剑痕。腰带也是朴素而简约的样式,并未有何不妥。 耳后…… 柳无期将手伸到他的耳后,用光滑的指腹去缓缓查看。不知按压到哪一处,竟有一个极浅的图腾式伤疤,薄如蝉翼,浅浅地覆在皮肉上。 柳无期惊奇地去扒他耳后的头发,“临鹤!临鹤!你来看。这是什么?” 临鹤蹲下身,将黑衣人的头发全数削去,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第120章 柳无期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衣人的耳后,用手轻清几下,将他耳后残留的碎发胡乱拍去,轻喃道:“图腾……” 他这下终于看清了图腾的样式。 同样,也愣在了原地。 “阿期,杀人要准,也要狠。” 太子朝他笑了一下,拿起手中的弓箭上弦。他的姿势标准笔挺,只听“嗖”的一声,箭矢便一头扎进靶心,刺入三分。 柳无期嘿嘿一笑,“你这又不是杀人,做什么唬我?” 太子没回他的话,只是笑,半晌又答,“是了,不是杀人。至少不会自己亲自动手。” 柳无期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只盯着他手中的弓,在弓身上雕刻的纹样上摩挲几下,“好漂亮的弓,好漂亮的纹样,哪家师傅雕的?” 太子微微抬起下巴,颇有炫耀的意味,“当然是纪师傅!能被父皇请来御用的师傅又怎会差!你若喜欢,改天让他给你也做一把!” 柳无期连连摆手,“我不会拉弓,还是不必了。” 太子哼哼唧唧的,“我教你呀,不然以后你没有自保能力怎么办?” 柳无期笑着对答,“等你保护我呀。再说了,弓箭这么慢,给我也反击不来,敌人还站在那等你打不成?” 结果如今,他成了那个活靶子。 这黑衣人耳后的图腾与当时太子的弓身上雕刻的……是同一花纹。 仿佛那个图腾会发烫,柳无期一下缩回手来,恍惚地呢喃道:“……是太子。” “什么?” 柳无期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没有心思理会临鹤的问答,慌忙走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撒花][奶茶][奶茶] 111 第111章 ◎“是买给情人。”◎ “阿期!这已经是你今天打碎的第四个碗了!” 小易瞪了柳无期一眼, 不满地蹲下身拾起碎瓷片。 他不知道柳无期姓甚名谁,只听着他的话,捡了个“阿期”的名字来叫。 柳无期回过神, 往后撤了一步连忙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我来。” 他连忙上前去帮小易,心却神游天外, 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你听说了吗?皇城柳家被满门抄斩了!” “听说了……闹得真大。哎,你说, 柳家家主不还是太傅吗,怎么落得如此境地!” “据说是谋反啊!” “太傅在朝中威信极大,圣上不都要听他几分么?何必谋反呢……” 客栈的消息总会延时一些,听见熟悉的名字,柳无期顿住,竖起耳朵去听。 “你是没见识到那场面, 血流了满地!几百号人啊……没一个留下的!” 没一个留下的。 柳无期的脑海中无端浮现父亲母亲微笑的面容。 他总是玩闹, 父亲就吹胡子瞪眼地呵斥他, 母亲又总是将他护在怀中, 嗔父亲一眼。 全都……没留吗? 那日的火光仿佛还倒映在眼帘,他听不到那日的景与色,想必很吵,很闹, 很多……哭声。 他从小锦衣玉食,连一桩刑案都没见过, “满门抄斩”对他来说只是纸上的含义, 他又怎么会感受到悲凉? 他只知道, 夫子说, 满门抄斩是一个家人都没留下了。也许连他,也不该留下。 ……所以连他刚出生的侄子,也没留下吗? 柳无期第一次觉得残忍。他像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不能与他们共生与他们共死,只能在事后听见只言片语。 还不能哭泣。 耳边的旅客还在绘声绘色地讲那日刑场上的事,柳无期双目无神地怔怔听着,没注意自己的唇角不经意下沉,面容悲伤扭曲得可怕。 身边一阵布料窸窣声,小易侧过身来挡住他的身形,用手背轻轻抚上他的眼角,拭去一滴晶莹的泪珠, “你怎么哭了?” “……啊?” 柳无期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慌忙抬手拭泪,眼神躲闪,若无其事道:“没有,没有在哭。” 小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逗他开心一般语气轻松道:“不就是打碎四个碗么,我和鹤姐姐又没怪你?” 男子汉岂能因为区区四个碗哭!! 是可忍孰不可忍,柳无期用哭红的眼瞪他,“我不是因为这个!” 小易转了转眼珠,向着那两个旅客望去,拉长声调卖关子,“你……不会是……” 柳无期慌忙地收回目光,否认道:“不是!”站起身来逃避般走了。 许是柳家抄斩的事情让他不安,次日,临鹤来时,他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带到一旁,低声询问道: “……前日那个黑衣人的尸首呢?不会被人发现吧?” 临鹤好气又好笑,“现在想到我了?前日什么都不同我解释。” 柳无期立马认错,“我错了,好姐姐告诉我罢!” 临鹤叹了一口气,“早埋了。客栈人来人往,哪有放在那的道理。只是他应是死士,线索不会多。” “不过,前日我见你那般情形,是不是知道是谁想杀你了?” 柳无期扯着衣角,低头支支吾吾,“……知道了。” “是谁?” 柳无期左顾右盼,确认没人之后才勾勾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 “幼虎也是虎啊,柳无期。他是不是有把柄在你手上,所以这么想杀你。” “嘭。”酒壶从屋檐摔到地上,柳无期的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屋檐上,带着醉意说:“没有啊——” 他慢慢往后仰身,双手背到后脑勺缓缓靠在屋檐上,轻叹一声,“你说……他说救我,也是假的么?” 既是救他一命,他也没必要向临鹤隐瞒什么。他如今蜉蝣无依,一无所有,临鹤又何须骗他害他? 临鹤看了他一眼道:“‘谋反’这件事动了他的利,他既坐到了太子的位置,怎会因你是酒囊饭袋就冒着被当今圣上怪罪的风险饶你一命?难道就不怕你有朝一日想通了,然后东山再起?他何必费心留下一个祸患。” 柳无期张了张口,“我与他交情甚笃……” 临鹤道:“对皇家而言,交情甚笃是最虚假的东西。我问你,你从花天酒地到家破人亡,过了几日?” 柳无期无可反驳,他抬头看着皎洁的月亮,眼眶红了,低声闷闷道:“那他不救我不就好了,让我跟着柳家其他人一起死,也没有这些事。” 临鹤看向他,“所以啊我才问你,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一些……怕你口不择言说出的,他不能让圣上知道的把柄。” 柳无期微愣。 似乎真有一件。 滴答。水滴一荡一荡落入回忆里,激起波澜。 “裴……言戚!快来!”柳无期笑着招呼太子,看向面前的胭脂铺。 “来了!”太子垂着眼皮看着左右的小摊,应了一声,三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他一向不喜这些胭脂水粉,只顺着柳无期的性子跟在他身后打发时间罢了。 迎面是一家人山人海的胭脂铺子,热闹得很。好些模样精致的姑娘夫人在里头挑选胭脂,反倒是柳无期这样的大男人不多见。 脂粉香味弥漫在铺子内外,柳无期常年浸在温柔乡里,毫无所觉,面不改色地伸手拿起一盒胭脂轻嗅。 太子被这种浓烈的味道憋得不行,他伸手在鼻尖挥了挥,微微皱眉道:“味道好浓……” 柳无期转头对他笑了一下,“胭脂铺子就是这样的,你再忍忍。话说,你父亲到时给你选夫人,你也需得懂点这些呀?” 太子的五官都皱成一团,“这太难了。” 柳无期笑脸盈盈,还欲说些什么,就见一位姑娘带着浅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月牙白软烟罗裙,眉目清软,薄薄的刘海垂在额前,软声软语地对着太子问道:“公子可要买点什么?” 她的声音如清泉一般轻快动听,太子轻咳两声微微别过头去,有些慌乱地指向柳无期,面起薄红,“……是他要买!” 他一向不懂这些,总觉着男人买胭脂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总要守着什么忠贞才对。 柳无期点了点头接过话去,“唔,是我要买。”他拿起手中的胭脂,笑着问道,“姑娘,这是你们店里新上的款式吗?” “是啊。”姑娘拿起另一盒,笑着问道,“是买给夫人么?” “是买给情人。”柳无期毫不避讳地答。 他自认风流,可万花丛中过,从无一人能从他口中唤出“夫人”二字。 姑娘眉眼弯弯,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觉着他的话不妥,忙轻咳一声,碰了碰他的手肘。柳无期笑着哄道:“好啦,知道你等得久,马上就好。” “不是……!”太子嗫嚅着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121章 姑娘弯起眉眼轻轻笑着,用长袖轻捂着唇,接过话去,“不是嫌你慢,而是这位公子有些害羞。想来不常来胭脂铺里,不习惯罢。” 两人似乎聊着没什么不妥,太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他们的梯子下,扭扭捏捏地说了声“嗯”。 柳无期听到害羞二字,有些惊奇地抬起眼来,睁大一双眼浮夸地左右打量太子,“你还会害羞?真的假的?” “哎呀!!看你的胭脂去!!” 买完东西,柳无期立马被太子推搡着出了门。柳无期道:“别这么急呀,我还没问那位姑娘名姓呢。” 他说完,又转头向着胭脂铺里探,被太子一把扯住衣角。太子支支吾吾地问道:“……你觉得方才那位姑娘,漂亮么?” 柳无期见着他的神色,哪还有不明白的,笑道:“你既喜欢,便去呀。我陪你。” “是否不妥……” “有什么不妥!快去快去……” 112 第112章 ◎“等一个该杀之人。”◎ “戚郎, 戚郎!” 姑娘小巧的绣花鞋轻踩在石头上,吃力地扒着墙沿探出头来。 太子慌忙过去接她。 之后,他与那姑娘心意相通, 他化名言戚,在宫外置办了宅子。柳无期知道他喜欢,多次帮他交接掩饰着。 两个人时不时约出来说个小话,他又目送着将人送回去。 柳无期和太子靠在墙沿, 看着太子痴痴目送的目光,柳无期掐尖了嗓子学着姑娘的样子说道:“戚郎, 戚郎,嘻嘻!” 太子瞪他一眼,恼得去推他。 “哎哎哎!真的要掉下去了!”柳无期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手臂。 “乱说话!掉下去才好呢!”太子冷哼一声。 柳无期待身子坐稳之后又憋不住问道:“你当真要娶她吗?你父皇不会同意吧!” 太子本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在那笑,听他一问,也是逐渐敛了神情,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诉诉不能入宫, 也不适合入宫……” 姜诉不过一介布衣, 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那间胭脂铺。 她被父母保护得很好, 一双眼睛灵动爱笑。她是自由的风,不宜被困于笼中。 柳无期也对他说:“她不会是你的笼中鸟。” 于是那时的太子少年意气,竟真起了私奔的打算。 可好景不长,传来了一个消息。 他的二弟偷有私情, 与一民间女子两情相悦,在被圣上赐婚之后跑路。圣上大发雷霆, 连夜将他捉拿, 就地斩首。 他作为太子, 更是如履薄冰, 不可做错一步。 柳无期垂眸,苦笑着将回忆讲出,“……想来是因为这事罢。我当时只是觉着唏嘘,却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 “圣意难测,他紧张也是应当,只是不该牵扯无辜之人。最后那姜诉怎么样了?” 柳无期被她一问,愣住了,“……我不知道。” 他是个容易忘事的人,最多的就是露水情缘,哪晓得要考虑这些, “后来太子慢慢减少提她名字的频率,我以为他们好聚好散,便没有再问,只觉得这样也不必再纠结……” 可如今以太子要除掉他的偏执程度来看,恐怕姜诉的下场也不会好。 柳无期只觉慌乱,唯恐自己冥冥之中害了人家姑娘,不欲再想,逃避般转移话题道:“你身手不凡,在这开客栈干什么?” 临鹤皮笑肉不笑,“我不用维持生计吗?” “可你不像会规矩做生意的人。” “那我像什么人?” “刀尖舔血的人。” 临鹤看着左右逢源,一做生意就堆起一张笑脸,可他总觉得那是装出来的假面。而现在面无表情的临鹤才最真实。 临鹤白了他一眼,“讲这么直白,不怕我一剑咔嚓了你的脑袋。” 柳无期嘻嘻地笑,“你不会的。”他这些天也看明白了,临鹤就是嘴硬心软的人。 临鹤看着他笑嘻嘻的面容,眉眼柔和了些许,她眼波流转,最终浅笑着轻声道:“你很像他。” “什么?” 屋檐上的风好大,在柳无期耳边喧嚣,他听不真切,半眯着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了什么?” 临鹤的声音仍旧温柔,“没什么,我说我在此,是为了等人。” “等谁?” “等一个该杀之人。” …… “三皇子!您慢些!” 身后跟着的侍从摆出一张苦相,策马又快了些,追上主子的步伐。 “这么慢!下次别跟着我出来了!”三皇子朝着身后冷哼一声,轻拉缰绳放慢了步调。 等到侍从与他齐平,他才语气不善地嘟囔道:“大哥要见我,真不知道要干嘛,非要我不远万里回这皇城来。” 侍从阿谀奉承道:“这是想三皇子您了呀,躲了这些年,咱们也该过好日子了。” “躲?”三皇子不屑地嗤了一声,“不过杀了一个野种,有什么好躲的。” “当年若他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哪会没命?说到底还是他自作自受!我送他去见他母亲那贱蹄子,他还得谢我帮他了了心愿!” 他说着,看见迎面出现的客栈,二话不说下马,负手就要进屋。 “是是是……”侍从一面说着,一面将马栓了,小跑着跟在他后头。 “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菜上上来!”三皇子掀帘高喊一声,撩袍入座。 临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见他进门,指甲都嵌入肉里,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面不改色地上前应和,“好嘞!” 她笑着回答,随后转过头,面色唰地变得阴沉,眼底是无尽的冷意。 待饭菜端上,侍从用筷子试吃了一口,随后冲着三皇子点了点头,三皇子才慢悠悠动筷。 他勾起唇看向临鹤,抬手钳起她的下巴,调笑道:“这穷乡僻壤竟还有如此貌美的女子,姑娘,要不要同我回皇城去?” 临鹤故作娇羞地惊讶道:“爷竟是皇城人么?怪不得穿得如此气派。那爷今日……只打尖还是住店?” 三皇子哈哈一笑,轻搂过她的腰身,“再来一间上等的厢房!” 临鹤与他厮磨片刻,婀娜着身姿往回走,待走到三皇子视线之外,她顿时敛了神情轻扶在墙侧,扣着嗓子欲吐。 柳无期震惊道:“你你你……你都这么恶心了还让他碰你?” 临鹤抬起头来似笑非笑,明明眼底有藏不住的杀意,却无端带了些雀跃,“他是我要杀的人。” “裴津?惹到你的竟是他么……他怎的惹到你了?” 这人柳无期认识,是三皇子裴津,太子裴戚的亲弟,为人风流不羁,最爱沾花惹草,风评还不是很好。 临鹤皮笑肉不笑,“这个不用你管。晚上躲着点,可别吓尿了裤子。” 隔墙有耳,柳无期不敢大声咆哮,只得睁大眼睛瞪她。临鹤逗他逗得眉眼弯弯,哈哈一笑便走了。 夜晚寂寥,几只乌鸦悬在上空,又凄凉叫着飞走。临鹤靠在外墙,把玩着手中的袖刀。 这么多年了…… 终于等到了。 当年,主子将玉佩交与她,说要她好好活着。可一帧一帧凄惨的画面如在眼前,她怎能忘却? 临鹤捏紧手中的刀,仔细放入袖中,扬起一个笑来推门而入。 “爷。”临鹤笑笑,抬起一双勾人的眼看着裴津。 裴津正靠在贵妃榻上看书,见她来,勾了勾手。 临鹤三两步上前去,钻入裴津的怀抱,伸出一只纤长的秀手搭在书页上, “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恐怕连美人也比不过罢。我此番……来得不凑巧了?” 裴津哈哈大笑,胡乱将书撇一边去,将她搂紧,“哈哈,哪有美人来得实在?” 临鹤长得明艳,气质又敛,看着是极为稳重大气的。 一股淡香幽幽环绕在二人周围,香玉在怀,裴津哪还有心思想其他,使了个眼神就让侍从出了门去。 两人温热的鼻息交缠,临鹤轻轻笑着,勾起手指扯松他的衣襟,在他的胸膛慢悠悠地胡乱画圈。 裴津喉头一滚,揽着她腰身的手收紧了些,“……小妖精,这下爷非给你名分不可了。” 临鹤笑道:“名分不重要……” 她的声音轻而缓,带着女子的轻柔小调,几乎要噬了裴津的魂。 “我要——你的命!” 袖刀同时应声而出,“嗖”地一声刺入裴津的胸膛!裴津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男子的力气本极大,可临鹤此时竟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来,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 “唰啦——” 鲜血喷涌而出,裴津不可置信哆嗦地改了口,“女……女侠,饶了我……饶了我!” 他不住地往贵妃榻后头退,却被临鹤紧紧按在榻上。临鹤的声音越发狠厉,将刀身又插进去几分,冷声质问, 第122章 “你又何尝饶过裴茗!” “裴茗……裴茗……”裴津的脑子在恐惧之下几乎要成了浆糊,他怔怔地重复这两个字,最后惊恐地大叫道,“我不敢了!” 这时,只听四面八方皆传来弓箭上弦声! 临鹤竖起耳朵听,顺着声响冷冷地往窗外一看,只听齐刷刷的破空声响起,数十支羽箭从窗外射入房间内! 临鹤早已留神,在羽箭欲碰到她之时一个飞跃落到了旁处! “嗖——!” 数十支羽箭落在贵妃榻旁边,入木三分!若她没有躲开,此时已被射成了个筛子! 临鹤簪得整齐的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落到耳旁,她默不作声地从袖中掏出暗针,警惕地看着四周。 下一秒,几个黑衣人踩着窗轻巧入室,将贵妃榻上流血不止的裴津围在其中,齐刷刷的剑光对准临鹤。 裴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两股战战地起身大叫道:“是不是大哥来救我了?!大哥来救我了!快,快杀了这个贱蹄子——!” 柳无期此时察觉到动静,在门外大喊一声,“你还好吗——” 临鹤紧紧咬着牙关,被无语得头疼。她死死盯着面前一群黑衣人,再分不出其他精力来,只能拼尽全力冲着门外喊一声,“快滚——!” 裴津听见门外柳无期的声音,兴奋地大喊道:“快!把这客栈的人全都杀了!全都是她的同谋!谋害皇子可是死罪!” 临鹤扯着嘴角冷笑一声,“你也知道是死罪。” 她说罢,猛地蹲身将她藏在案底的利剑抽出,挡在身前,就朝着裴津刺去! 【作者有话说】 柳无期:你还好吗—— 临鹤:……哪来的没眼力见的东西!![小丑] 除夕快乐宝宝们~~[彩虹屁][彩虹屁][加油][加油][加油] 113 第113章 ◎“小花猫一样。”◎ 她那不要命的样式着实把裴津吓一跳, 只见她双眼通红充血,眼底满是弑人的杀意! 临鹤的剑光冷冽又果断,她三两下躲掉黑衣人的招式, 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向着裴津刺去! 裴津挤在人堆里,本能地抬手紧紧抓住一个黑衣人的衣物,猛地一拽,将人拽至自己身前! “滋啦——” 黑衣人替他挡了这一剑, 鲜血喷涌而出。临鹤欲拔出剑继续指向裴津,却被黑衣人用手紧拉着剑刺在他体内, 禁锢着临鹤的动作! 临鹤与他争执不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裴津被保护着撤退! 她咬紧牙关,嘴唇气得哆嗦,泄愤般将利剑在他的体内搅了又搅,冷冷地看着黑衣人向后倒去。 尸首落了一地,羽箭密密麻麻地刺入地面, 整间屋子一片狼藉。 临鹤转身打开门, 只见柳无期趴在门外听着声响, 被拉门的动作带得往屋里扑, 被临鹤一把抓住手腕站直身子。 临鹤冷冷道:“你真是不怕死。” 她明明说了快滚,他应该立马滚开才是,为什么还在门外? 柳无期没回话,看着她的面容, 伸手蹭过她的侧脸,拭去了上头剔透的血珠, “你受伤了。” 临鹤一愣, 随意擦了擦脸, 发现不知何时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她浑不在意, 道了声:“没事。” 却被柳无期拉着袖子下了楼。 柳无期一声不吭地浸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伤口,又拉过她的袖子,将刀蹭到手心的血擦干净。 “小花猫一样。”他垂着眸子擦拭的样子认真又平和。 临鹤“嗤”了一声,“我又不怕。” “知道你不怕呀,临鹤女侠。”柳无期道,“但人还是得好好爱自己。” 看着他的侧脸,主子最后对她说的“阿鹤,好好活下去”如在耳边。临鹤终于还是没有反驳,轻轻地道了声“嗯”。 柳无期轻柔地擦拭完,轻声问道:“如今怎么办?三皇子被掩护走,太子又在暗中,定还会有动作。” “这事见不得光,太子不会光明正大、也不敢光明正大。只要在暗中,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是啊,未必没有机会。”柳无期苦笑着抬头,“可若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又何来机会之说呢?” “……临鹤,你能教我习武吗?” 他不可能次次都靠临鹤来救他,他也不想这样。 从前他只负责嬉闹玩乐便好,而如今,他没有后盾,他得对自己负责。 临鹤看着柳无期,恍惚了一瞬。他的眼神带着坚定,头绳有些凌乱地解开了,几缕发丝落在脸侧,却掩不住他的认真。 梦中人的面容与之重叠。 主子曾扬着笑脸对她说:“教我习武吧!阿鹤!” 她站在一旁双手环抱地笑着,不以为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习什么武呀,我会保护好你的!” 可到最后,她也没保护好她的主子。 反倒是他对她说:“阿鹤,好好活下去。” 临鹤垂下眼睫,终于回过神来应道:“……好啊。” “……是该学学的。” 柳无期得了准信,又贪心地问:“你和三皇子是怎么回事?如今我惹了太子,你惹了他,我们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不擅长套话,语无伦次的,临鹤知道他是在拐弯抹角问主子的事。如今……也确没什么不好说的了。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答道:“想知道裴茗的故事吗?” “我告诉你。” 一阶一阶楼梯踩过,临鹤缓缓推开房门。柳无期随她进去,坐在圆凳上。 临鹤点燃烛火,摇曳的昏黄幽光徐徐照亮整间屋子,将二人的影子照得隐隐绰绰。 她款款走到柳无期对面坐下,转眼看向窗外的月光,“在我还小的时候,便被安排到裴茗身边去,做他的暗卫了。 ” 尘封的记忆终于又破冰而出,临鹤东一下西一下地说着,神情温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怀念。 “他的母亲惠妃是极好的人,总是笑盈盈的,没有其他妃嫔的架子。也许是因为她是圣上在外一见倾心带回宫里的,无权无势,也可能……她不知道要‘耍架子’。” “我们不在乎这些,想着只要把日子过好,就很好。可在宫中……哪能独善其身呢?” 临鹤神情一凛,垂下眸来,“她无权无势却很是得宠,引来不少忌惮,在一日不觉时竟突然死去。” 柳无期睁大了眼,“竟有人在皇宫中杀人?!她这样得宠的嫔妃也会无知无觉死去么?!” 临鹤扯着唇角,瞥了他一眼,“……在皇宫中,才最是杀人无形啊。没手段的人,要如何在深宫活下去?” “后来,主子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好在,他长着一张与惠妃极为相似的脸,能得圣上怜悯,讨圣上欢心,一步一步带着我站稳脚跟。” 五皇子本就没有庇佑,又这般年幼,还是懵懂的时候,又该如何自保? 不过是求得一份优待,让自己活着罢了…… 深宫一步一险,柳无期活学活用,问道:“既然站稳了脚跟,那他又怎会死去?既然和三皇子有关,是皇后出手了么?” 皇后膝下有太子与三皇子,五皇子日渐得宠,她又怎会不忌惮? “……是。”一想到那人,临鹤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主子死前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重现,那段记忆太过痛苦,几乎要将她的心撕碎。 “他们将我调离走,将主子诓骗着出门,待我发现不对劲时,时态已然不乐观。” 裴茗当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趔趄着往她身边撞,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揪住,往后扯去。 “主子!”她慌乱地看着面前衣物残破不堪的人,红了眼眶,握紧手中的刀就冲了上去! 她是那批人中最好的暗卫,又怎会保护不好主子? 只一瞬,她便移动到裴茗身前,与那群人扭打起来。 三皇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她死死地盯着他,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接近—— 人太多了。 他们明明有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来伤害她们呢? 主子的母妃已经死了,她们没有威胁,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只有两个人了,都不被放过? 她一面注意着裴茗的伤势,一面注意着四方黑衣人提剑的攻势,刺剑速度快成残影! “铮!”“锵!” 人多势众,纵然她再厉害,还是逐渐力不从心—— 临鹤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逐渐消退,额上冒出冷汗,却在这时,一个人影朝她扑了过来! “主子!” 裴茗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从黑衣人手上脱身开来!他拼尽全力冲着临鹤奔来,一个飞扑挡在了她的面前! “唰——” 利剑划开了他的肌肤,在本就残破不堪的脊背上添上一笔。裴茗瞳孔紧缩,眼神逐渐涣,他身形一晃,却又坚定着眼神将她往后推! 第123章 他挡在临鹤面前,以凡人之躯将她推出了包围圈,转头孤注一掷又歇斯底里道:“滚!!!”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头发长长短短地凌乱披散——已经被利刃削去许多。 他的伤口一片一片狰狞可怖,明明快没了气力,此刻却紧绷着身体,青筋暴起,仿佛随时准备着以命换命。 三皇子……被他骇住了。 “……放他们走。”三皇子下意识退后一步,道。 “殿下,可是娘娘怪罪下来……” “本皇子若是出事你们担不担?!” 黑衣人被三皇子吼得噤声,一声不吭地抬了抬手,黑衣人们就皆后退一步。 “……放心吧,他们走不远。裴茗这样,活不到第二日。”三皇子仔细一想,又生怕母后怪罪,找补道。 杂草被窸窣地拨开,裴茗躬着身子缓缓往外走,临鹤乖乖地跟在他后边,想去搀扶他,被他躲开了。 “阿鹤。” “……主子。”憋了太久,临鹤出声已然带了哭腔。她慌乱地看着气若游丝的五皇子,“现在怎么办啊?” 裴茗艰难地转过身来,“你不要哭,我只是……要去见她了而已。” 他的眼神平和,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遭。裴茗看向她的眼神温柔,最后扬起一个笑,“我知道母妃为什么死了。” 惠妃死后,他总阴郁着脸,闷闷不乐地坐着,仿佛丢了魂,只在同圣上逢场作戏的时候会扯出一张笑脸来。 而如今,他笑得释然。临鹤想:这个时候……他竟比平常的日子更快乐吗? 她怔怔,泪痕还挂在脸上,傻傻地问道:“为什……”她还未说完,就见裴茗摇晃着身子到她跟前来,在她手心放了一枚玉佩。 “他们是为了这枚玉佩,才杀死母妃的。”裴茗低垂着眼眸,“他们越想要什么……我越不能让他们如愿。这个玉佩啊……承载了两条人命,她一条……我一条。” “我不知道这个托付给你是否正确……可能还会连累了你,可是我别无他法了,阿鹤,我不想让他们如愿。” 临鹤懵懂地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个玉佩有什么作用,为何他们都要争抢着要,宁愿杀人……也要。 主子的话分明藏着恶意与愤恨,可她觉得好凄凉。 裴茗虚弱地伸出手,最后抚摸着她的脸颊说了一句,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暗卫了,你是自由的林语鹤。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林语鹤……林语鹤。 可她再没有家了,哪来的林语鹤? 后来,她还是潜入宫中,将裴茗的东西收敛。她不敢收太多,生怕被发觉,多生事端,只收拾了些平日的衣物走。 觉着好歹有个念想,好像主子还在身边一样。 她摩挲着手中的粗布衣质感,有些恍然—— 裴茗散乱着一头乌发在自己的殿中,成日穿着布衣。他总笑着嘲弄自己,“我在宫中算什么皇子?我同母妃一样,本不过一介布衣。她本也不想入宫吧。” 她当时张了张口,“她不入宫也就没有主子您……” “有没有我有什么干系?”裴茗笑了,“是我拖累她,也许没有我,她能过得更好。” 而如今两人皆如镜花水月,成了泡影。 一切—— 恍然如梦。 【作者有话说】 是特别温柔的宝宝们!qvq!我真的挺喜欢这个本[竖耳兔头] 114 第114章 ◎“心里的隔阂,消得掉吗?”◎ “站直, 手要稳。”临鹤环在他身后,托着他的手教他握剑。 柳无期本来就一见到剑就战栗,平日更是离此八米远, 可经历了近来这些……竟真的平静许多。 他敛着神情,全神贯注地听临鹤说,将剑柄握得一分不颤,剑光直直指向前方。 日升月落, 柳无期的汗珠滴落在地,融进土壤里。此时已过了两月。 他手握着剑柄, 低头看向自己长了茧子的五指。那双细嫩的手本是用来琴棋书画,他曾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还能用来握剑。 两个月了,一切风平浪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无期问道:“三皇子定不会再来你这儿,你要怎么办?” 如今已打草惊蛇,又要怎么“抓”到他呢?更何况, 若是太子缓过神来, 再次出手, 他们就太被动了。 “先发制人。”临鹤笑着说, “柳家与皇室这般亲近都能被扳倒,人心惶惶,如今朝堂定不会比想象的稳固,我们可以趁乱行事。” “这么久过去, 皇城应当已然安置妥当。哪会有纰漏?” 临鹤回道:“心里的隔阂,消得掉吗?” 柳无期一愣, 紧接着便听临鹤解释道:“官员哪怕爬得再高再远, 诛九族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的父亲什么岁数了?他只有你一个整日花天酒地的儿子, 年岁又已高, 有篡位的必要么?” 柳无期干涩着声音道:“……你是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 临鹤犹豫着摇了摇头,“动静这么大,若是真的,你不应该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柳无期在袖子底下默默握紧了拳。 临鹤毫无所觉,“你留在这吧,跟着小易。你如今能自保,有个密道,若是太子找来,你们能提前逃走。” 柳无期猛地抬起头,“你不带我一起去?” 临鹤笑着,“你本就是为了保命,不是么?” 是啊……他来这客栈,本是为了讨个吃食,可……怎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他开始跟在临鹤身边,帮扶着干活,了解她的喜怒哀乐和过去,他们有着共同的秘密,如今,也有着共同的敌人。 柳无期转过头,看着她柔和的侧颜,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问道:“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换作是谁,都会被你救吗? 临鹤笑道:“看你可怜,就救了。不可以么?怎么事到如今来问这话?” “不是……我只是……”柳无期哑了声,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问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必要,又想问到一个答案。 他沙哑着声音开口道:“是因为我像他,你才救我的吗?” 临鹤一顿,看了他半晌,“其实你们不像,我主子没你这么笨。” 可她说完之后,视线并没有移开,而是描摹着柳无期的面容。 半晌,她还是软下声来,轻声道,“也许还是有一些吧。” 她坐在椅子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面前的杯沿,缓缓道:“你同他遭遇很像,我总是想试着看,能不能扭转这一切。是我愚钝了,这样不尊重你也不尊重他。” 她将杯子往前轻轻推了一些,收回了视线起身,轻声道:“早些歇息吧。”便转身离去。 留柳无期坐在那很久很久,直到茶凉。 夜晚,他睡得不踏实,柳无期睁开眼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把我当谁,又有什么干系?我左右也是该死之人,只当大梦一场罢了,何必计较这些旁枝末节? ……可他不甘。 临鹤说起裴茗时的神色温柔又缱绻,他不禁想起她望向他时的温柔眉眼,一时没了睡意。 他这般在意,也许是有些……喜欢。 他曾经的风流行径好像大梦一场,随着柳家破败的浪潮被卷得一点不剩,只剩下如蜉蝣般无依的一条命和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之后一切都与她有关,喜也好怒也好,奔波也好刀尖舔血也好。反正如今也只剩他一人,不过过一日算一日,又何须想这许多?他只知道—— 他不想放。 屋里静得只剩他的心跳声,冥冥之中,觉着她要走了。他快步推门出去,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向着临鹤的屋子走去。 “吱呀——” 对上了临鹤的视线。 她穿了一身寻常便服,正收拾着东西。她手上动作利落,一头乌发梳得整齐,显得她的眉眼极为立体,眼神却柔和—— 就如他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把我当裴茗也好,是什么也罢。” “……带我一起吧。” …… 皇城好像变了个模样。 柳无期恍惚地看着旧地,不由感慨。从前,皇城在他眼中是彩色的,每处都是极有意思、极精彩的,可如今好似蒙上了一层灰。 也许本就如此,是他被保护得太好,总以为人世间就是那般快乐。 他戴上临鹤给的画皮假面,变了一双眉眼。规矩平凡的面容遮掩了些他的矜贵气质,就算是太子到他跟前,也认不出他。 “吵什么!别吵了!快拉住他!” 远处一个摊子被掀翻,物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摊主狼狈地被人踩在地上!旁边的人欲要上前,却无人敢真的去。 细看,扬着下巴一脸狂妄姿态的人——竟是三皇子裴津! 第124章 不过两个月,裴津的伤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今有力得很!看来太子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他身上。 不过,太子该想到,裴津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在皇城可是名副其实的小霸王,当年仗着太子和皇后护着,欺男霸女的事做了不少。 后来五皇子的事一出,三皇子便被放至边疆。如今他偷摸着回来,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行事,太子也不怕他惹出事端?! 临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转过头和他相视一笑。 既然如此,就再助他一把火吧。 “本皇子的事轮得到你多嘴!贱民!”裴津咬牙切齿地冷冷看着被踩在地上的人,脚尖用力地捻了捻那人的胸膛! 摊主痛呼一声,不住求饶道:“三皇子……殿下!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饶了小的一命吧!” 裴津对此充耳不闻,转头冷冷地对跟着的侍卫道:“杀了。” “殿下我……呃!” 鲜血喷涌而出,星星点点溅射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啊!”旁边一圈的人哆嗦着向后退去,生怕被裴津看见,触了他的眉头。 裴津气得胸膛起伏。到边疆吃了这么多年沙子本就来气,回到皇城还被管教。 当年不过杀了一个杂种!这事不也是听从母亲和兄长的命令么?凭什么他回到皇城还要被这群杂碎嚼舌根! 他们倒好,锦衣玉食,全撇干净了,留他凡事小心翼翼。凭什么?! 他偏不听! 裴津余火未消,带着怒气环视一圈,发现人群中一个怯生生的身影。 女子怯懦地扯着身边人的衣袖,躲在一旁,微微抿着唇看着裴津。见他视线转来,她猛地收回目光,垂着眸欲语还休。 那女子生得漂亮,一张粉嫩的薄唇泛着水光,眼尾微微下垂,显得乖巧可人。 裴津笑意渐浓,立马收回了那一副不耐又发怒的神情,抬脚向她走去,温柔着声音道:“这位姑娘……是哪家女儿?” 女子身子微颤,绞着手中的帕巾,柔声答道:“小女……名为姜诉。” 这“姜诉”便是临鹤所扮。她的假面技术炉火纯青,不过听了柳无期廖廖数语,便扮作了他记忆中姜诉的面容,而且竟姿态气质都变了去。 只一眨眼,她便变成了一位金枝玉叶的小姐,一双温柔又带怯的双眼勾得裴津离不开眼。 “姜姑娘……”裴津不安分地去抓她的手。“姜诉”一惊,退后一步躲闪着目光。 却见裴津给身边的侍从使了个眼神,侍从便左右架着“姜诉”将她与身边人隔开。 “姜诉”大惊失色,“你们做什么!” “妹妹!”柳无期配合着她,扑着去抓她的衣袖,却被侍从挡开! “妹妹?”话语在裴津口中转了一转,看着柳无期,语气意味深长,“姑娘这般貌美如花,竟有这样长相的兄长么?” “不要怕,只是请你去我府上做客而已。” …… “他竟敢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他是什么来头!”柳无期哆嗦着手,气愤地指着裴津离去的方向。 这时,伸来一只手将他压下,只见那人轻叹着气压低声音对他说:“ ……小兄弟,算了吧!这人……咱们惹不起啊!” “怎么能算了!我与妹妹相依为命……” “这人可是三皇子!你一百条命都惹不起啊!”那人焦急地打断柳无期的话。 柳无期眼神一闪,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滞愣在原地,怔怔地说:“三皇子……不是三年前就不在皇城了么?” “这几日才回来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看来裴津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下去了。 柳无期试探着道:“柳家被诛,这时候把三年前远在边疆的三皇子叫回来是什么意思?皇室要有动荡么?” “嘘!”那人连忙捂住柳无期的嘴,左顾右盼道,“这些事岂是你我能猜测的!” 那人的神情小心翼翼又后怕,果然,临鹤猜的没错,皇城的人对柳家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既然如此,那便大闹一场罢! 本被他亲手杀害的爱人再次出现在皇城,太子又该如何想呢?既然局势本就一团糟,不如他再来搅得浑些。 他孑然一身,最多不过鱼死网破罢了,横竖他都不亏! 【作者有话说】 柳无期有资格做阿鹤的同伴了[彩虹屁][彩虹屁] 好喜欢阿鹤啊 这种人设我真的很吃!![竖耳兔头] 真的很喜欢这章谁能懂一下qvq!! 115 第115章 ◎“我不在乎。”◎ “殿下, 那人报官了!”侍从得了消息,连忙赶去告诉裴津。 裴津不耐地嗤了一声,话语在口中咀嚼了半晌, 轻蔑地道:“报官?我怕他吗?” 他是皇子,哪个官敢管这事?乌纱帽不想要了? “姜诉”一脸怯懦地缩在一旁,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看他。裴津冷哼一声,脱下外袍, 倾身下去将她抵在墙边, “你的兄长对你真是意重, 为着你,敢把皇子告上衙门。” “姜诉”哆嗦了一下,轻轻伸手搭上他的衣襟,“还请殿下……饶他一命。” 她的声音说得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几乎要酥到他心里。 衙门本就不能拿他如何, 如今更是能借此让美人妥协, 何乐而不为? …… 次日, 裴津醒来, 只见身边的美人紧紧裹着被子,微微蹙着眉,眼角有泪痕,攥着被褥的手不肯松开。 裴津笑了, 只当昨日翻云覆雨得过分,让她羞恼, 便不强求, 任由她把被子裹着。 却不知, 她在他走后一掀被子, 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临鹤冷笑一声,“真是蠢货。”要不是身在皇城,惦记着太子的后手,昨夜就该把他杀了。 这事衙门不管又怎样?她的目的也不是让衙门知晓。 姜诉……同样的名字,相似的面容,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半个皇城都知晓此事,该急的是他们还是太子? “姜姑娘。”裴津在门外等她。他心情好,连唤她的声音都轻快。 临鹤闻声瞥了门口一眼,穿戴整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扶着门扇探出头去。 裴津一见着她,便将她一把搂进怀里,拉着向前走。 在皇城闹了一通又怎样,衙门管不了他,还抱得美人归,如此好事,真不知道母后和大哥在担心什么! 今日正遇太子寻他,裴津有心叛逆一回,在大哥面前炫耀一下他回城的成果,于是带着她往东宫去。 太子一身深蓝色镶金暗纹直襟长袍,一枚淡绿的玉扳指被戴在修长的右手。他有意无意地轻点着椅靠,面色不虞。 “大哥,寻我何事?” 裴津大步进屋,搂着身边人,挑着眉似带得意。 太子见他这般懒散又大大咧咧的模样,蹙眉刚要呵斥,就转眼看见了他身旁搂着的“姜诉”! 太子紧紧蹙着眉,手指几乎要扣进椅靠,“这是何人?!” 裴津眼中的得意更甚,“这是我在许家巷……” “她叫什么?!” 临鹤向他福身,垂眸轻声回道:“小女名为姜诉。” 姜诉。 看着和那个轻巧身影一样的面容,太子的身形晃了一晃。 莫非事情败露了?有人伪装她来?当年实实在在杀干净了,怎会有纰漏? 莫非是柳无期的手笔……不对,他不知晓此事。 是谁?难道是……父皇派来试探他的? 太子一时心绪万千,面色复杂。他沉着个脸,目光在“姜诉”和裴津身上流转,勾了勾手将裴津叫到一旁,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知不知道你如今不该出现在皇城,还敢这般招摇,什么人都敢往孤跟前带!” 裴津不以为意,“我从前就这个样,你不知道?我在边疆吃了这么多年沙子,也该享享福罢!” “一点长进都没有!”太子恨铁不成钢。 见他还是又恨又骂,裴津的好脾气被磨光。这些年积攒的一身怒气聚在一起,他冷下脸来, “我凭什么要躲躲藏藏?当年的事是我的过错吗?!我当年不也是听从母后和你的意思么!你又是什么善人?” 太子给了他一耳光,抬高声音,“你敢说母后的不是?这些年,你越发无法无天了!” 裴津本要发作,却被太子回过神来后哄了一哄。 他到底势单力薄,也实在不想再回那边疆去。于是他只是冷着个脸,两人不欢而散。 …… 夜色孤寂,沉沉的夜光洒在漆黑的房屋上,勾勒出死气沉沉的轮廓。 太子一身常服走在故地。昨日许久未见的面容入他梦来,让他夜不能寐。 他不知是当时死士有人叛变,还是为何消息泄露出去,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得来再看看。 第125章 他只身一人,没再带别人。 一处黏腻潮湿的泥土被日日夜夜的雨浸得深红,太子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铲子,直直插入那片土地,正准备有动作,就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真是心狠啊,太子殿下。” 那人的脸庞被夜光切割得一分为二,熟悉的柔和眉眼被照得冷冽。 这张脸与记忆里那个会软软叫他“戚郎”的女孩子逐渐重合,他于心有愧,在巨大的冲击下退后一步,冷声道:“谁人装神弄鬼!” 临鹤再近一步,与太子对视。她的眼神冷得吓人,与白日那般乖顺模样毫无关系。 不是她。 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太子很快将她是真正“姜诉”的可能性否定,扬起下巴试探着道: “我知道你是为五弟不平,三弟的事我再不插手,就当是给五弟陪葬,怎样?” 这些时日与他有纠葛的,也便只有柳无期身边的那一位了。 果不其然,临鹤“嗤”地笑了一声,“你在怕什么?怕事情败露,你的温润形象毁于一旦,太子身份不保么?” 太子握着铲子的手微微握紧,站在那处与她无声对峙着。 “裴茗之死,和你就一点都没关系么?” 当初之事缜密,裴津没那个本事左右顾着,将她支开。 皇后早就计划着使绊子,先是将惠妃除去,后又对裴茗下手。他们是一丘之貉,难道太子一概不知? 把自己的亲弟弟推出来当挡箭牌,如今倒撇得干净。 只是他们是怎么说动裴津的?太子上位与否,裴津不会在意。如此以来,与那枚玉佩有关系么? 可太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逝者已逝,有些事……也不必全部知晓罢。 太子见她眼神狠厉,知晓此事打动不了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如今身边无一人,逃不脱。倘若临鹤起了杀意,他绝不可能阻挡。 只有那件事……也许还能搏一搏。 于是太子道:“放我一条生路,我告诉你玉佩的用处。” “我不在乎。”临鹤答得干脆。 太子顿时身子紧绷,紧紧盯着她。 临鹤却觉得很可笑,为了那玉佩的人早就死了个干净,她知晓玉佩的用途做什么? 她并未动作,而是笑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语呢喃在风中,“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干净。” 下一秒,灯光明灭,一盏一盏昏黄的灯笼挤进巷口,将临鹤的背影照得暖洋洋的。 她背着光,朝太子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耸着肩膀,抬起袖子掩面,泪涟涟地转过身去。 “是谁在那!”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一群人提着灯笼走来,临鹤扯着袖子带着哭腔上前诉道:“请大人们为民女做主啊!” “姑娘!出了何事!我们定为你做主的!”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他们看得心都酥了,又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我本与三皇子两情相悦,可太子殿下要拆散我们,让我给他做妾!” 听见皇子名讳,不少人顿在原地不敢上前了,“不会吧,那可是亲弟弟的女人啊!” “可别诬陷错了人,有我们好果子吃的!” 正当人群打算打哈哈过去了,却见一个官员从人堆里挤出来,诧异地上前去,惊诧地道了声,“太子殿下?!” 太子的牙根都要咬碎了。 “啊?不会吧,真是太子殿下啊?!” “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这样啊!瞧这姑娘水灵的,啧啧,殿下也爱美人啊!” “可别是认错了吧?” “这可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高大人,怎会认错啊!” 那官员发觉自己说错话,红了脸,“对不住对不住……”他欲盖弥彰地推搡着别人走,可掩在人群中的百姓岂会管这些? 黑灯瞎火的街道,孤男寡女月下幽会被人逮了个正着,那女子又自言被强迫,明日话本子指不准要怎么传了。 大晚上出现在这等偏僻地,太子要怎么解释?说自己只是去看看在土下藏着的尸体是否诈尸? 至少他夜晚与女子幽会是没得跑了。 光想着太子只能认下这一遭,临鹤就几乎要笑出声。 而且,她顶着的是姜诉的皮囊。 如此一来,他费尽心思遮掩的事……还藏得住吗? 果然,次日一早,太子便发了一通怒火。 “高记,给我滚出来!”太子冷冷地坐在主座,周遭气压极低。 皇城的流言蜚语压不住,有说他与亲弟不合的,有说他私下作风**的……说什么的都有。 最重要的是,被父皇查出了端倪。 圣上开始着手查姜诉的事,连带着尘封的事也被一并翻起。 他气急,心中一团无名火无从发泄,却见高记哆嗦着到前厅,跪在他面前,说出一个惊天之事, “当天那晚的,不是臣啊!” 原来前一日酒宴,高记被人灌醉,迷迷糊糊被人调包。 那人带上了同他有九分相似的假面,装作他的模样混进人堆里,在人心摇摆时出来指认,又在功成身退之后悄然退去。 太子想起临鹤那势在必得的眼神,不用想都知道她的手笔。 当真好手段。 116 第116章 ◎“莫要步了柳家的后尘啊。”◎ 一天晚上, 与柳家往来密切官员家中的书桌上都收到一封未拆信纸。同时,一家当铺典当了一枚柳家玉佩。 “那位公子一袭青衣。模样?不认识啊。”不少大人找上门来,却见当铺的老板一脸疑惑地摇摇头, 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为何这枚属于柳家的玉佩为何在这,也不知此事是谁所为。 柳家的东西,在抄斩时便已全数清点,又怎会有遗漏? 莫非……还有柳家人活着么? 楼外灯火通明, 临鹤靠在窗边,发绳随风飘动。她转头笑着对柳无期说:“剩下的事, 你不用掺和。既然柳家还留下了你,便好好活着吧。” 她要他走。那日没有将太子当场斩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想给柳无期留一条生路。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独自承受皇室的怒火么?太子是圣上花大精力培养起来的,如今他在民间的名声被你搅和成了这样,他怎会善罢甘休?” 临鹤轻声道:“我早就做好准备啦。” 她此生唯一的执念就是复仇,其他别无所求。 柳无期紧紧盯着她垂眸的模样, 看了半晌, 笑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和, 不想让我死在你面前。因为你再不能承受一次‘主子’的死亡。” “可是临鹤,林语鹤,我不止是我自己。我是柳无期,柳家的柳无期。柳家被满门抄斩, 我不可能当无事发生。” 他不可能一辈子当一个懦夫,一次又一次地临阵脱逃。 “你也收到那封信了么?” 就在这时, 身边几人凑在一处, 小声交谈着, 说起柳家的事。柳无期收回视线, 竖耳听着身旁的动静。 那几人神情严肃,明明争得面红耳赤,却又顾虑着什么不敢出声,只敢用气声对话。 他们吵得凶,哪怕他们再小心,还是有几声“柳家”漏了出来。 如今皇城里姓柳的就一个,临鹤跟他对了个口型,无声地问道:“是你干的?” 柳无期只默默喝茶。 “信里说的也没错,当初那事确是圣上做得不厚道……” “噤声!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那难道你能放任自己的后辈去死吗!” 柳无期听着他们话中的信息,有了分辨。 柳家灭门之事他本无头绪,可这些日子被卷入一桩一桩事,竟将他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翻滚着涌上来,让他捕捉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谋反”之前,父亲正跟圣上力争什么,每日憋着一口气怒气冲冲地回府,看着他直叹气。柳无期疑惑,问其缘由,却被他轻易糊弄过去。 却在一日,他偶然发现父亲书桌上的一份名单,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或亲或疏的官员好友。 置于其旁的是一道告老还乡的折子。折子写到一半,笔墨干涸。 上面写的内容似为:不可将人命视为草芥,以“皇子伴读”的名义挑选童男童女以向“幕后那位”换取寿命的方式不可取,还请圣上三思。 他当时懵懵懂懂,又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便没细看,只当认人般将那份名单看了一遍。 却没想到,如今用得上。 他未知全貌,可这些人却是知晓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只需模糊地零星透露几句,便能让这些人将后面的话补全,来猜测他的想法。 他也确实靠着这误打误撞的主意,在他们的一言一语中知晓了全貌。 圣上似乎偶然识得一位修仙之人,能将童男童女的寿命化为他用,保圣上长生。 第126章 那人花言巧语将圣上哄得团团转,撺掇着圣上将民间的童男童女招来,里头甚至不乏有官僚子弟。 父亲带头极力反对,却挡不过圣上想长生的心思。 ……究竟那妖人将圣上哄骗到了何种地步,竟让圣上狠下心来,将伴他从小到大的太傅都残忍杀去。 柳无期耷拉着眼睫往旁瞥了一眼,用茶盏掩饰住神情。 “隐在暗处的柳家人”能将信送到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手上,是不是在逼他们出手,要他们查清幕后之人,为柳家报仇? 倘若名单递到圣上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不查后面指使的人,圣上畅通无阻地施行此事,还会有回头路么?届时再想阻止,便难了。他们都会完蛋,柳家就是前车之鉴。 柳无期端着这个打算,将这盘棋搬到明面上。他将代替父亲入局。 这些时日,他隐隐约约了解到不少百姓将自家孩童送上门去,想必圣上的计划已然开始了。 …… “玉佩没到手,反落得一身骚。”皇后冷冷地看向太子,“你也是废物!” 她转头看向屏风之后,声音放得谨慎小心,“大人……” 一人款款从屏风后走出。他一身素袍,乌发散落地垂在肩头,掩在袖中的右手带了一枚玉扳指。 他似笑非笑,“药灵族生性柔弱温顺,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确实是废物。” “你!”太子看着面前人玩味又不屑的眼神,火冒三丈。 那人慢悠悠地看他一眼,“太子殿下似乎不服气。” 皇后连忙掐了太子一把,“别再说了!” 她哆哆嗦嗦地回道,“……太子不敢。” “如今带着玉佩的人已到了皇城,大人,再信我们一次,这次定能得手。”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甚好。” 皇后目送他离开后,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她转头狠狠瞪了太子一眼,“大人是圣上的座上宾,有通天之能,岂是你我可以惹得起的!” 太子气急败坏道:“这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皇后道:“你懂什么!好好把事情办好!届时圣上成仙,我们也能分一杯羹!” 大人只挥一挥手,她的皮肤就变得如蛋壳般滑嫩。这些年来,她的状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连圣上在她寝宫留宿的日子都多了许多。 尝到甜头,这让她深信不疑。左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妃子的命,至多再搭上一个平庸皇子的命,有什么大不了? 只要圣宠还在,太子就不会被轻易废去。不过是流言蜚语,镇压之下,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待到数年过去,谁又记得这些丑闻? 只是……若再拿不到玉佩,她恐大人降下罪罚。 次日上朝,引起轩然大波。那位大人竟穿着一品官服,从容地站在一旁。他未戴头冠,一头柔顺的青丝飘下,显得格外显眼。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蔑视皇室的权威! “臣有本要奏!”老一辈的官员岂能容忍此事,愤然出列。 “若是和云大人有关。便不必奏了。”圣上道。 “陛下!” 云初低头轻笑,似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整个人松弛地舒展站着,哪怕他什么职权都没要,光站着也是极有压迫感的。 “陛下,将百姓孩童送来伴读不益于百姓民生,不可听妖孽谗言哪!”那官员又换了个角度劝道。 将孩童送来当“皇子伴读”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哪有这般多适龄的皇子公主需要伴读呢? 这些不过是外头听着好听的说法罢了,这些百姓只要有银钱拿,都不愿细想。 可他们得想。 如今只是自愿,只是挑选。可往后呢? 待到圣上尝到更多的甜头,那位大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之后呢?届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 云初勾起唇看着面带愁容的大臣们,哪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笑得玩味,慢悠悠上前一步,“臣有本奏。” “云大人请说。” “上次的伴读,殿下们很喜欢。不如扩大范围,再多招些,想必学风会更好。陛下意下如何?” 圣上四十有余的年纪,却毫不显疲态,英姿勃发,像年轻了十岁,想必就是这位“云大人”的手笔。 他本就在兴头上,听云初一席话,圣上眼前一亮,“甚好。” “万万不可啊陛下!!”顾不得礼数,官员哆哆嗦嗦地上前,老泪纵横,字字泣血。 如今的国子监如同炼狱一般,美名其曰为了皇子公主们的安全,不容许任何人进去,可谁人不知这是个吃人骨头的地方,进去的人无一不是没了音讯! 云初歪了歪头,“我看这位大人如此赤胆忠心,想必家中公子千金也是极出类拔萃的……” “你敢!!!”官员听着他的话目眦尽裂,冲上前去欲要上前同他扭打起来。 云初却只轻巧一躲,便施施然站在了一旁。 他负手站在那,殿外的光将他的脸切割成阴阳两面,明明是笑着,却好似来自地狱的阎罗。 云初道:“这到底是朝堂之上,大人这般作派,有失礼数啊。” “你同我说礼数?!那些送入国子监里的孩童,有本事让我们见见!看看是不是被你吃成了骨头!” “拖出去。” 圣上冷下脸来,一众侍卫立刻进殿将其拖拽出去。无人敢多问一句,一时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半晌,圣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莫要步了柳家的后尘啊。” 就算是把话说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撒花][彩虹屁][彩虹屁] 117 第117章 ◎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变成肉丸。◎ “嘁, 不自量力。” 云初坐在椅凳上慢悠悠地举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晃了晃手中的铃铛杯,将热茶洒在地上, “赏你们的。” 地上倒了一处人山,尸体七零八落,鲜血如柱将红木地板浸得更加鲜艳,血流成河。 “出来吧, 别躲了。” 旁边一个太监吓破了胆子,哆哆嗦嗦地从柱子后头出来, “大大大大大人……奴才不知晓此事啊!” 云初瞥了他一眼,“回禀你们陛下,这待客之道可不是很好啊。” 小太监不敢看他,身子僵硬几乎绷成了个雕像,慌忙应了声“是”就转过身欲走,却在一片血海中无从下脚, 茫然得几乎要哭出来。 云初在他身后轻笑一声, 小太监吓得身子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像只惊弓之鸟, 强忍着害怕和恶心慌乱走了。 留下云初一人坐在椅凳上饮热茶。 云初指尖一动,一丝一缕的灵力便从那群刺客身体里盘旋着抽出,乖顺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却又被他嫌弃得击散。 “灵力还不如孩童的纯粹, 啧,真恶心。”他收回目光, 望向窗外。 如今临鹤持玉佩来到皇城, 他倒更加方便行事了。 他勾起唇, 把玩着手中的铃铛杯, “药灵族的玉佩既然送上门来,那我哪有不收下的道理?” 云初是魔族老祖的化名。 灵力能够转化为魔气为他所用,而他此番前来,不仅是为着皇城的灵力,更是为了那枚药灵族玉佩。 药灵族为天地灵气所化,集齐了天地灵气精华的药灵族玉佩更是敏感,魔修轻易不得靠近。 只有由非魔修者拿得玉佩,温养数月,才可将其软化。而这枚玉佩能够助他修为再长一层。 …… “岂有此理!”圣上一拍桌案,气得嘴唇哆嗦,“去查!是谁要杀我尊贵的宾客!” “将他们的孩子通通送去国子监!!” 如今的国子监好似一个发泄愤怒的地方,一旦惹了他不顺心,就得付出代价,将人吞吃入腹。 还有……柳家余孽! 这些老不死的本已妥协,不再动作,近日却在朝中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定是有人在后边推动!定是那个柳无期的手笔! 既是太子惹出来的烂摊子,便太子来解决好了。 圣上冷冷地转头向身边侍卫道了一声,“传太子过来。” …… 与此同时,临鹤和柳无期正嬉笑着迎来一人。 一位稚嫩男孩站在临鹤身旁,面容陌生,睁大一双滚圆的眼看着柳无期。 “猜猜这是谁?”临鹤笑着说。 哪怕他带着假面,柳无期也能一眼认出,“小易!” “唉!”小易不情不愿道,“这就被你认出来了,没劲。” 国子监如今只有选上的“皇子伴读”才可进入。里面的情况只有小易装作伴读混入其中才能知晓。 可国子监如今送入的伴读无一出来,恐有危险。 柳无期担忧地问他:“能行吗?国子监的情况十有八九不容乐观。” 第127章 临鹤笑着答道:“小易机敏着呢,放心吧。” 饶是信他灵活聪明,柳无期还是微微俯下身来,真心实意问了一句,“怕不怕?” 小易咧着嘴道:“不怕。” 三日后,夜幕沉沉,一众孩童聚集在一座殿前。 宫殿门前只点了两盏昏黄的灯笼,道路尽头漆黑一片,甚至隐隐约约泛着红光,像是野兽栖息在暗处,等待猎物的到来。 “叔叔……真的要晚上来吗?里面好黑呀……”一位小女孩害怕地将双手缩在胸口,整个人蜷着胆怯问道。 他们本是伴读,不该白日先同皇子先生们见个面么?晚上黑灯瞎火来这学堂做什么? 侍卫不知见过多少批这样的孩童了,不耐地推搡她,“少废话,进去!” 小女孩被猛地推了一下,带着哭腔“呜”了一声,却又在侍卫威胁的眼神中抿着嘴将哭腔咽下,被小易拉着稳住身形。 小易默默退到一旁,混到孩童们的最后,观察着周遭的局势。 国子监不算偏僻,周遭黑暗处却有重兵把守,将其与旁边的宫殿隔绝起来。 右边是一处丛林,不知通往何处,漆黑一片,比这座宫殿更危险。 “哒。” 在小易进去的那一瞬间,整座宫殿都亮了起来。 刺眼的灯光将宫殿照得亮堂,一座两人高的炼丹炉置于其中,十分显眼! 那炼丹炉通体银白,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符咒纹样。在它的右侧,一架金子做的梯子从地面直通炉子顶端,像一道悬崖,上去就是死路一条。 “今天要几个?” “两个男孩。” 两个侍卫毫不忌讳地交谈着。听着他们的谈话,孩童们看看炼丹炉又看看他们,全都害怕地聚在一起,身体不自觉哆嗦着,生怕被拉去祭炉。 “放……放我们回去!” “放我们出去!我不当这劳什子伴读了!” 听着孩童稚嫩的话语,其中一位侍卫“嗤”了一声, “伴读?就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穷酸娃?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样子!” “啧,随便抓两个交差吧,反正都是要死的。竟还天真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呢。”另一个侍卫上前揪住两个男孩的衣领。 “别碰我!别碰我!”男孩剧烈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实力悬殊,他被拎拽着上了梯子,最终“啊!”尖叫一声被扔进了炉子里! 只听一声重响!炉底发出“嘭”地重声,顺着炉口传到了整个殿中! 那个男孩再没了声音! 另一个男孩吓软了身子,浑身没了一点气力,哭着说:“选别人!选别人!别选我别选我!” 他哭得大声,却在被拖拽着扔入炉中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炉中一阵嗡鸣声! 那阵嗡鸣声吵得吓人,轰隆轰隆笼罩在整个殿中。随后炉中卡顿般滋滋作响,飞速旋转起来,像是将骨头和肉全都绞成泥! 与此同时,炉的底侧的一个凹槽中吐出两粒肉色的药丸。 圆滚滚的,还带着未打磨平的凹凸质感。 “啊!!”孩童们尖叫着哭泣起来,退后离炉子数米远。“我要回家!”“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父亲!母亲——” 一时间殿中吵闹起来,他们来世间才多少年,真真实实地亲眼看见同伴的死去—— 成了一滩肉泥。 小易心有余悸地退后一步。圣上的长生药像是肉碾成的丸子,转眼两个活人就成了这两粒肉丸,可怖又可怜。 原来这么多“伴读”都变成了这样。 孩童们怔怔的,到最后哭累了,没力气了,再没有其他希望,如行尸走肉般跟着侍卫去了后殿,蜷缩着身子苟活着等待明日。 …… 他们的住所是一间狭窄的屋子,几簇稻草铺成的床比监狱还冰还硬。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他们却觉着安心了,全都蜷缩在一起报团取暖。 他们脸上都挂着泪痕,小易没再多看一眼,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四周。 这座后殿四面皆墙,只可怜地留了一扇封闭的小窗。他还未看清,就听窗户被轻轻敲了一下,“小易。” 小易做贼般转头看向后边的孩童们,见无人注意他这边的动静,才松了一口气,探出头去。 只见柳无期装作个侍卫模样,隐秘地前来接应他,“里头如何?” “……不太好。” 小易神色复杂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柳无期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现在能接触到那个炼丹炉吗?” 小易摇了摇头,“有两个侍卫在那,不行。” 柳无期沉默了。 小易见柳无期没了声,强忍着害怕开玩笑道:“你说,明天炼的就是我怎么办?” 柳无期沉默了很久,动了动嘴唇,“你别装笑了,明明要哭了。” 听着柳无期温柔放低的语气,小易的眼泪决了堤。 他压着嗓子将哽咽全数咽下,终于表情扭作一团,带着细碎的哭腔, “柳无期……我好怕啊。这么大一个人,变成了那么一小粒肉丸子。” 哪怕他个子高,看着像个小大人,到底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孩子,强撑着咽下所有情绪,可他还是怕。 他没把握自己能出去。 圣上很看重这里,侍卫多之又多,这次连临鹤都进不来,他又能翻出个什么风浪? “不怕……不怕。” 柳无期脑袋空空地哄他,“右侧的丛林无人把守,咱们……咱们试着从那离开。” “这样会暴露你,引起他们的注意……而且丛林里……” “比眼睁睁看你被投炉好,其他的不重要了。”柳无期坚定地打断他。 小易垂着眸,乖觉地轻声道了声“好”,转身回去,却是睁着眼一夜无眠。 其他的不重要了……又怎么会不重要呢? 柳无期的家人因着这个而死去,鹤姐姐的仇人还在皇城逍遥。还有这些…… 小易转头,看向这群环抱在一起哭睡过去的孩童们。 还有这些……哭干泪痕的人。 还要死多少人呢?真的没有办法吗? 这炼丹炉价值不菲,制作精良,可到底是器具,真的一点弱点都没有吗? 小易悄悄探出头去,只见两个侍卫靠在炼丹炉旁睡着了。 炼丹炉在灯光下反着光,如坚硬不摧的城墙,毫无弱点,不可被击破,让人望而生畏。 …… 次日,孩童们被拽到炼丹炉前。 “今天,要两个女孩。” 侍卫们话一出,女孩子们便害怕地往后躲,侍卫眼神一闪,从人群中拽了两个女孩子出来。 其中包括昨日在门口小声嘟囔的那个。 她睁大了眼,泪从眼眶流出,不住地呜咽。 明明前几日还在家中嬉笑玩闹,幻想着国子监的新玩伴,今天就被选中投炉,要化作一摊肉泥,在痛苦中死去。 “轰隆!” “哒。”“哒。” 两粒圆滚滚的肉丸从凹槽中滚出。 直至两粒肉丸被侍卫拾起放好,都没人敢呼吸。 昨日他们还抱着痛哭,连痛苦都缠在同一份空气里。 好荒诞。 小易的脑袋嗡嗡作响,身子不由得战栗。明天要的会不会是男孩?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会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奶茶][奶茶][撒花][撒花][撒花]新年好大家~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啵啵啵!给宝宝们一个亲亲![加油][加油][撒花] 118 第118章 ◎“除非把柳家玉佩拿到手。”◎ 破坏炼丹炉是他们的唯一出路。哪怕会遭到报复, 圣上震怒,可再不想出解决方案来,大家都要死! 夜晚, 小易缩在门旁,向外探头。“伴读”来了一批又一批,就没有人想过要逃出去吗? 没有人发现任何破绽吗? 他思绪百转,眼神在侍卫和炼丹炉中间来回转动, 猛然发觉——侍卫们昨日和今日守着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那个出丹口! 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巧合?他不能确定,但若是打草惊蛇就完了。 小易收回目光, 轻踩着稻草回到屋内,蹲下身来轻轻拨弄着稻草。 会不会有人发现过与他相似的结论?他需要一个验证。 稻草干燥刺人,小易全神贯注地拨开稻草去触摸冰冷的地面,手背被划出几个口子也不管,终于在地面上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物什。 小易将其小心拿出,终于见到了它在夜光中泛着的冷光——一个刀片。 他猛然想起, 似乎今日的出丹口内侧有一个小而浅的刀口! 他有意去找寻炼丹炉的破绽, 在今日的视觉冲击下刻意将视线移动到炼丹炉上。 犹记炼丹炉运转之时, 炉身发烫, 出丹口隐隐有些发红,那道刀口越发明显,浅凹进去的那道刀痕像是唯一不被腐蚀的净土,维持着内壁本身的颜色。 第128章 莫非内壁的材质有异, 是炼丹炉运转的关键? 刀口微钝,显然被人使用过。小易继续翻找, 在墙根处发现一串细小的字符! 小易看着周围那些孩童皆已躺下, 便也扑下身去贴在地面上, 眯起眼小心地看着这些字符: 炉中有“人皮”置于出丹口内壁, 取其精华化炼丹动力!侍卫警惕此事,不好接近! 字符刻得歪歪扭扭,刻字人艰难地写下关键。从刻字人此言也可以看出,他不过孩童,哪怕知晓关键也无力阻止。 或许如今,这刻字人也不过是炉中一粒丸了。 内壁中的人皮可以化炼丹动力,想来也不会是普通的人皮。此物不好替换,倘若将出丹口内壁削去,或许可以一博! 只听外面墙角窸窣一声,小易凑过去,对上柳无期的双眼。 柳无期道:“我接你走。” “阿期,我不走了。” “什么?” 小易转过头望向前殿,“……我或许,找到炼丹炉的破绽了。”他勾了勾手,让柳无期附耳过来,在他耳畔同他对接好后续的事。 小易本就大胆,又带着孩童的一腔莽劲。明明计划并不周全,可柳无期总觉着他能出其不意。 …… 第三日。 小易在赌。他的手心出了冷汗,藏在袖中的刀片被汗意浸得湿滑。 不出所料,今日要的是两个男孩。而他们只剩四位男孩,选不到小易的几率……又有多少? “你、你。自觉过来!” 侍卫高昂着头颅随意点了两个男孩。男孩们不住地摇头,往后钻,争先恐后地想要躲到小易身后,让他代替自己去死。 “啧,没一个听话的。”侍卫不耐烦地上前,像抓兔子似的抓住这两个男孩,“过来吧你!” “不要!不要啊!” “不要抓我,求求你了……我父亲可以给你好多钱!” 在哭喊混乱中,小易衣袖微动,身姿灵巧地绕过这两个侍卫,向着炼丹炉冲去! “拦住他!” “找死啊!” 侍卫反应不及,下一秒,只听“嘭”的一声响起,殿门被踹开! 小易已绕到出丹口,昨日磨好的锋利刀片笨拙地划向内壁!紧接着削下来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内壁! 在内壁被削下的那一瞬间,炼丹炉嗡嗡作响起来,轰鸣声之大几乎要响彻云霄! “是谁!”“什么人!”门外的守卫也听着动静往前殿挤去! 小易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他将人皮内壁放置手心,又将刀片捣进出丹口搅了又搅,确定被破坏得几乎无法修复,才转身要跑! “唰!”锋利的刀尖贴着小易的后背划过,小易只愣了一秒,就被柳无期猛地向前拽,躲过这一剑! 小易本能地将尖锐的刀片拼尽全力向后一甩! “噗嗤!” 只听一声刀锋刺入皮肤之声,后边追着的人减了力气。小易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被包围了。 他凝神专注地寻着空隙,配合着柳无期躲闪的节奏不断向着门口靠近! “唰拉!”炼丹炉的嗡鸣声几乎要覆盖刀剑破空声,柳无期死劲拽着他朝着门口一扔,将他踉跄着推离了前殿! 紧接着一只手从屋顶伸出,将小易拉到了屋檐之上。 是临鹤,临鹤来了。 “鹤姐姐!阿期还在里面!”小易着急地说,“你快救救他!” 他知道柳无期的武功,哪怕再努力,也不过才练了多少时日,又怎能抵得过这些侍卫?! 临鹤没应,低声对他说了一句,“往丛林跑。”便轻功下去进了前殿。 小易不敢反抗她的命令。他的呼吸急促,心脏砰砰砰直跳,只凭着本能遵循临鹤步下的命令,踉跄地往丛林挪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僵硬又小心地挪动。所幸无人关注他这边,他没有再出新的差错。 过了十几分钟,临鹤轻功上来,对着他的后背猛拍一下,“走!”便拽着他朝丛林奔去。 后面的喧嚣越来越远,只剩他们三人的呼吸声。 小易感觉身边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转头望去,只见临鹤的手臂被刺出一条极长的血痕,深而见骨,血止都止不住。 他还未张口,就见柳无期便俯下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巾,避开手上脏污,轻车熟路地为临鹤擦去不断渗出来的血,最后用细布将她的伤口包扎好。 临鹤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因为有的人总不爱惜自己啊。”柳无期从容答道,“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那位云初还会不会有动作,他怕他们只是空欢喜一场,也怕打草惊蛇,这样的机会再没有了,更怕…… 他转过头,看向临鹤。她的表情从容,似乎这只是什么不要紧的小事。 她本有自己的打算,或许手刃仇人之后,凭她的身手还能隐姓埋名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却被他牵扯进这桩柳家的案子里。 如此一来,被圣上注意之后,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临鹤眉眼弯弯,“怎么办?我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想过怎么办。再不济,将三皇子拉下水当个垫背的,我也算圆满了。” 她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而非“我们”。 柳无期神情复杂,看着她狡黠的眼神,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那我呢?”他的心摇摆不定,挠得心痒,于是他也就问了。 临鹤没想到他问得这般直白,愣了一下又很快扬起一个笑脸,确信地说: “你呀,就带着我主子的玉佩,连同小易到一个地方重新再来。你们还小,还有很多的日子要过。” 明明她的年纪没有大多少,却好似历经沧桑一般安排好了一切。 …… “云大人,云大人!” 炼丹炉被破坏,没有药丸的延续,圣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焦急地叩响云初的殿门,询问解法。 云初款步将门打开,却是一副要请辞的模样。他早已收拾好包袱,将官服放置一旁,身着一袭轻便衣装。 “云大人这是做什么!”圣上大惊失色,将人哄劝回屋内,斟酌着词句。 他还未说出个所以然来,云初却先发制人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这人皮聚集天地灵气,百年难得一副,我也没办法呀。再说了,明日早朝,众大人见着陛下这般模样,还不得唾沫星子把我淹了呀。” “我看谁敢!”圣上一而再再而三保证着,又抬起一双老态的眼睛小心翼翼问道,“云大人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云初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卖关子道:“除非……” 圣上立马急急接道:“除非什么?!” “柳家公子手上那枚玉佩集齐天地精华,若是能将其拿到手,我或能一试。”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和营养液-3-![星星眼][星星眼][撒花][撒花] 119 第119章 ◎他的身体被万剑穿透,鲜血喷涌而出。◎ “皇子伴读啊, 有什么不好?我家儿子还一直不想去。” “现在想去也不成了。唉,白花花的银子,没得拿了。” 炼丹炉坏了, 不再有孩童被以“皇子伴读”的名字送进国子监里去了。 柳无期转过头,无声地与临鹤对口型,二人皆有笑意。圣上坚持至此,可关键还是炼丹炉。炉子被破坏之后, 云初都没办法。 但如此以来,圣上定然勃然大怒, 他们若不逃,便只有死路一条。可此事已过了两日,圣上当真没有动作么? 临鹤道:“如今全城已经偷偷警戒,出不去了。” 柳无期愣道:“你怎么知道……” 临鹤笑道:“我留心着呢。昨日经过的巷口五号屋中有个地窖,你们先藏着,待到放松警惕之后再逃出去。” “带着主子的玉佩, 逃出去。” 小易担忧地拽着她的衣角, 不安地抿着唇, “鹤姐姐……” 临鹤只温柔着眼神, 揉了揉他的头,“乖。” 若他们三人一并藏着,圣上定不会善罢甘休。圣上赌得起,他们躲不起。 食物、用品, 哪一样不用出去采办。拖得越久,他们越容易暴露。 不如鱼死网破来个痛快。 她是暗卫, 本就是为主子而活。裴茗死后的那些日子不过是她偷来的时间, 如同镜花水月般做不得数的。如今仇人回城, 只需手刃三皇子便大仇得报, 了却她一桩心事。 她不会走的。 …… 距临鹤离开已过了六个时辰。亥时已至,柳无期却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踱步。 她是否得手?太子和圣上的人是否在三皇子府守株待兔?临鹤是否有危险? 地窖昏暗而静,似乎能听见远处巡逻兵整齐划一向前走的脚步声。 第129章 柳无期攥着手中的玉佩,越攥越紧,最后沉默半晌,轻声道:“小易,我放心不下。” 临鹤在他有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可如今他心愿已了,却甘心在地窖中安稳躲藏,任由这些矛头指向她? 账不是这么算的。 小易没有反对。他自认没有武力,去了也是当拖油瓶,没有一腔热血地闹着要跟去。他不想他们在生死关头再分心救他一次。 他带着细碎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无期,“鹤姐姐真是没有白救你。”他稚嫩的脸蛋满是认真,“你若想去,便去吧。” …… 柳无期到三皇子府时,只见府外围了一圈又一圈人,无声地与临鹤对峙着。 临鹤侧颊划出一道血痕,紧紧揪着三皇子的衣物,利刃架在他的脖颈。 三皇子一脸惊恐,死亡的恐惧让他身体剧烈颤抖着,他大声呼救,“大哥……大哥救我!” 太子站在他们的前面,由一群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他软下声来哄道:“放开三弟,孤放你们走,炼丹炉的事,我们不计较了。” 他见临鹤神色未变,又道:“你的两个同伴还躲在城里吧,不用考虑他们的安危么?放下三弟,我立刻放你们走。” 临鹤冷笑道:“你真以为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正人君子么?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微抬下巴,“我只与裴津有仇怨,不必管此事的是你才对。我杀了他,你身边还少了一个烦人精,有利无害呀,太子?” 太子厉声说:“我与他是亲兄弟!” 临鹤笑得欢,将此字句放在唇中反复咀嚼,“兄弟……和你利益相通的才是兄弟,其他的皆是绊脚石罢。” 她手上力气一狠,利刃往下压了几分,裴津的脖颈顿时鲜血直流! “三弟!”太子本能地上前一步。他身边的侍卫顿时警戒,齐齐亮剑守在他身边。 柳无期小心地轻扶着瓦片半跪在屋檐上,顺着旁边微开的窗入了室,随后向旁一翻滚,掩在了开着的门后。 临鹤手指微动,脚步往后撤了一步,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右侧的黑暗中却抢先泛起了银光! 利刃藏在黑暗里,“嗖”地一声破空而出,像被包着一层无害的皮,出鞘之时必定见血! 临鹤猛地转头反应,拉着裴津的身体往利刃上一挡! 她才聚上心神迎敌,却没想到太子微抬手指,左侧也起了攻势! 他根本不管裴津的死活! 右侧而来的利刃刺穿了裴津的胸膛,裴津整个人剧烈颤抖,不可思议地躬身吐出一口血来,喉咙里发出凄凉的咕噜声! 左右夹击,临鹤躲闪不及,正欲伸手挡住命脉,将伤害后果降至最小,一瞬之后,冷冽而冰冷的刀刃却没有到来! “锵!” 柳无期挡在她身前,衣袂翻飞。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不敢懈怠一瞬,“临鹤。” “你怎么来了……”临鹤向后仰身躲开尖刃,将裴津的尸体丢到一旁,轻触了柳无期的手。 柳无期的双手冰冷,不知是紧张还是晚风太凉,可临鹤觉着莫名其妙地安心。 太子眼睛死死盯着他:玉佩定在他身上! 这女子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那乳臭未干的小孩又没武力,定然不会放心将玉佩交与他。唯一的可能,就是柳无期! 太子大喊道:“将他生擒给我抓来!” 他要同柳无期好好“叙叙旧”。 太子狡黠的目光太过明显,临鹤暗道不好,对着柳无期高声道:“不好……他要的是玉佩!” 一时间,太子对临鹤的攻势都少了不少,转而向着柳无期冲去! 三弟的死对他来说只能算是“私人恩怨”,而如今若是那拿到玉佩,便什么都有了! 炼丹炉可以重建,云初大人那里可以交差,他的太子之位也会稳固如初! 柳无期收住了攻势,后撤一步,同临鹤站在一起,呈撤退式。太子又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猛地一挥手,侍卫又四面八方涌上来! 柳无期咬牙,冷汗直冒,低声对临鹤道:“怎么办……是我拖累你了。” 临鹤看着前方的侍卫,头也没转,冷静地说:“我掩护你走。” 太子越是在意,她就越觉着玉佩有猫腻。就算只凭主子当时的那句“这枚玉佩承载着两条人命”她也不想太子拿到玉佩。 可她真的要……赌上第三条人命吗? 身边的柳无期粗重地喘息着,眼神凶狠,脸上皆是溅上的血迹。细嫩的皮肉被划开,他却只是随手一擦,毫不关心。 柳无期的脑海飞速运转着。他们身后是屋子,四面逼近的侍卫一波又一波,他们毫无退路。 只有……以进为退! 不知何时,他就落入了太子、皇室编织的网。 一次一次将他们逼到绝境,这就是当时他全身心信任的太子,从小到大的玩伴! 既然如此,大家都别好过,孤注一掷又如何! 他胡乱将玉佩掏出,又镇重地置于临鹤手上,对她笑了一下,“趁乱,就跑吧。” 尾音散在风里。 话音刚落,柳无期就冲了出去!“锵!”“嘭!”利刃交戈声不断,响亮地在空中响起! 柳无期以自己化剑直直向前冲去,目标明确地将利刃指向太子! 太子瞳孔紧缩,脸上满是愕然,对于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毫无防备。他猛地向后退去,可四周皆是人,无处可退! 他束缚了自己! 柳无期勾起唇,将利剑紧紧握着,像是要穿破自己的命运,打碎所有自己的不幸! “嗤!” 这道银光穿过好多人,最后精准地刺入太子的胸膛! “柳无期!!”临鹤在身后崩溃地喊着,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血泪蜿蜒流下,绕过他眼尾那一颗红痣,滴答划落在地。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像与世界隔了一层膜。 他的身体被万剑穿透,鲜血喷涌而出。他抬眼,从太子恐惧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迟来的侍卫哆嗦着将太子从他的剑身抽离,将柳无期一脚猛地踢到地上,但他没有力气再动弹了。 远处,临鹤击落几道利刃朝他奔来,却见夜色中缓缓亮起微光。 她手上的玉佩徐徐升起,轻巧地悬挂在天空上。 剔透的玉佩不断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一缕一缕飘飘绕绕流向柳无期。 太子惊愕地张了张口,指着玉佩命令道:“给我把玉佩拿来!” 侍卫们却皆是后退一步,“是仙人降世啊!” 云初作为圣上的座上宾的事人尽皆知,在他们眼里,仙人的话就是该奉为圭臬的,又怎敢冒犯! 柳无期无力地眯着眼睛,任凭灵力将他席卷。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自己的灵智与五皇子的这枚玉佩纠缠在一起,愈发融合。 同时,扶阳城的一座山上出现了几座屋,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和几位孩童。 封存这一段往事。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本结束啦!(拍拍)[撒花][撒花][亲亲][亲亲][加油][加油] 120 第120章 ◎这是……他的玉霖。◎ 回忆戛然而止, 楚风眠却魂不守舍。 至今参与的这些事都或多或少有老祖的手笔,甚至能追溯到几千年前仙魔大战尚未开始的时候。他准备做什么? 总觉着他是在布很大一盘棋。 只听哒哒两道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玉霖上前去捧起桌案上正中放着的小盒。 他用那枚五角金属片开了锁,露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一只小巧的流苏有些发旧,随意地坠在其旁。 “原来这物什是在等你。”柳怡然笑笑,“也是,你运气一向很好。” “这是何意?”玉霖转头问她。 “当年柳予言找上门来也是为了此物。他放火将门派烧个精光一是为了寻这枚玉佩, 二是为了……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 柳怡然点了点头,“因为他要冒充我们‘柳家’, 寻去皇室。” “柳无期的母亲是太后血亲,云初之事太后也无奈,于心有愧。在柳无期‘飞升’之后,她嘱咐着母族,要世世代代照顾着柳家,就这样传了一辈又一辈, 等了几千年, 没想到被柳予言一家占了去。” 柳怡然愤然地冷哼一声, 阴阳怪气道:“‘柳家千金’就是靠着此事搭上皇室, 成了贵妃。” 玉霖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先前说,柳家长辈是你二叔的管家么?他既无权无势,又有什么资格知晓这枚玉佩的事?” 柳怡然不回话了。她沉默着回想方才柳无期回忆里的一切, 犹豫着轻声道: “……莫非,是那位云初大人回来了。” 当年闹得天翻地覆, 云初不过勾勾手指, 就让皇室为他所用。如今玉佩再次出世, 他会没有动作么? 第130章 玉霖垂眸看着玉佩, 半晌缓缓道:“……待我将玉佩交与珺媞,再做决断。” 珺媞是唯一能同“云初”抗争的人了。 …… 同柳怡然告别之后,二人出了山,经过扶阳城。街边的商铺换了又换,小二热情吆喝着,香气绕鼻。 玉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有些恍惚。他看着身旁的楚风眠,转头拉过他的手,对他笑了一下,“去吃个饭吧。” 酒楼热闹,玉霖尚未推门进去,便听见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 底下满座皆客,讨论声此起彼伏。就着热闹的气氛,玉霖拉着楚风眠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环视一圈,笑嘻嘻地感叹道:“这还是我们初见的地方呢。” 楚风眠转过头看他。 当时玉霖穿着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袍,像是从哪跑来的矜贵小少爷,面容逐渐与那个幼时不管不顾挡在他身前的孩子重叠。 是那样……漂亮。 而如今他的玉霖亲近地坐在他身边,浅浅勾着唇,笑眼弯弯。一双眼睛干净漂亮得很,眼底有细碎的光。 楚风眠忍不住勾着他的手指,轻声道:“是啊,这是我们初见的地方。” 玉霖细想一下,轻声笑道:“你当时不是还去寻花魁么……” 楚风眠见他提及此事,便知他是误会了什么,瞳孔微张,急切地解释道:“不是……” “若是你情我愿的事,倒也无甚关系……” 玉霖的语气泰然自若,似乎真的毫不芥蒂。楚风眠却因此黑了脸。 楚风眠的笑容逐渐收敛,端详着玉霖的神情,脸色阴沉,有些咬牙切齿地问道:“也、无、甚、关、系?” 玉霖“唔”了一声。见他仍旧笑眯眯的,楚风眠冷下声来问道:“你也有过?” 觊觎玉霖的人不算少,他一想到他这样黏糊甜蜜的模样或许也曾给过别人,就几乎要窒息了。 玉霖见他一秒变脸,存了些恶趣味逗他,不以为意地接道:“是啊……这不是很……” 他话音未落,就见楚风眠周身低气压,倾身过来,巨大的阴影将他拢在里头,眼神冷得吓人。 玉霖自觉玩过头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抿了抿唇,悻悻地小声解释,“……假的,假的。” 楚风眠紧紧握着拳,指甲都嵌入肉里,呼吸粗重。 他盯着玉霖看了很久很久,呼吸带着轻轻的颤抖,鼻息烫热,心绪中的不安和紧张顺着气息被无意地传达给了眼前人。 哪怕心绪再绕再多,他也不舍得冷脸伤害他一分。 最终,楚风眠闭了闭眼,缓缓伸手扣着他的后脑勺,语气颤抖克制,“不要耍我……求你了。” 下一秒,只听一阵衣裳摩挲声,楚风眠呼吸一滞,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 玉霖收敛了带着玩笑的笑意,轻轻靠在他身上,珍重地看着他,在他的唇瓣上轻啄了一下,认真地说: “知晓你介意,这样的玩笑再不开了。” 他睁开眼来,只见玉霖鸦羽般的眼睫微颤,鼻尖被气息烫得有些湿红,看着他的眼神毫无防备,对他全身心信任。 同对其他人……不一样。 楚风眠对上他的眼睛,心神微动,不自觉伸手捧起他的脸,在侧颊落下一吻,亲昵地耳鬓厮磨一番。 这是……他的玉霖。 楚风眠端得亲昵,玉霖也顺着他的意,顺势靠在他的身上,待他神色恢复如常才笑着收回目光。 玉霖把玩着他的头发,见楚风眠看向台上的半桌,问道:“这说书人讲的什么故事?” 楚风眠细细一听,“似乎讲的是一位花魁同书生两情相悦的故事。” 话音未落,隔壁雅间内“嘭”地摔落两个酒杯,里头的贵客吼道:“都不是她……不是她!莫要唬我!” 紧接着几位穿着光鲜的漂亮姑娘慌忙地跑出来,掌柜的在里头劝着。 楚风眠听着这声,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眼神一暗。 里头坐着的竟是素懿。 素懿脸色潮红醉得不轻,衣物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大块胸膛。他双眼通红,手指颤抖,喃喃道:“都不是她……” 他平日那般温文儒雅的样子全然不见,眼神迷离,手指无力得像是要触摸镜花水月。 楚风眠冷笑一声。他这是来这发什么疯,难不成真是对阿婧用情至深不成。 也不知他哄了素回什么,竟放心让他只身前来寻阿婧这个“叛徒”。 如今这个时候,阿婧应当在凌光意的师妹那边守着,自是不可能来扶阳城。不过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那便不必放他走了。 楚风眠的眼神在素懿的雅间扫了一扫,心中盘算着,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主子。” 阿婧披着一件火红色的披风站在近处,见他转过头来,又看了看他怀中的人,立马改口为他遮掩身份,“……师兄。” 楚风眠见着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玉霖转过身来,问道:“风眠,这位是?” “我的小师妹。”楚风眠顺着她的话圆了个身份,随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婧不答,眼神却是向着素懿所在的雅间示意。 她顺势坐在楚风眠身旁,拿起茶盏倒了一杯又一杯,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你怜悯他?”楚风眠传音过去,话里带着冰。 若非对他还有情谊,阿婧又怎会千里迢迢出现在此地,又在他将起杀意之时显露身形。 她不过是为了控制素回的软肋、收集情报才伺机接近素懿,如今又为何这般? 她总得有个交代。 “没有……全凭主子吩咐。”阿婧又传音回来。 她分明是心中有愧,不敢同他对视。楚风眠摩挲着杯沿,再看向她时,眼中有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我与素回不共戴天,他迟早要死在我手上。届时你要怎么办?你们不可能的。” 手下的人最忌讳的便是二心,对素回的亲弟有了情,与反叛无异。 二人眼神交流几回,皆是沉思。玉霖摸不透他们心中所想,却是轻声道:“姑娘,他在朝你这边望。” 阿婧猛地抬起头来。 素懿跌跌撞撞朝她跑来,“嘭”地一声将酒壶置于桌上,双手颤抖着扶在她的双臂两侧, “阿婧……阿婧。我不怪你……我让大哥也别怪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阿婧恍惚了一瞬。 素懿从不与她拌嘴,总会笑着说“夫人说的是。”更是不喝得烂醉。 与素回截然不同,他为人温和,只对书卷爱不释手,除却此人是素回的亲弟之外,便无缺点了。 她像是脑海中绷了一根弦,一面告诉自己别动真情,一面又确是被素懿悉心照料着,逐渐陷了进去。 楚风眠冷眼看着,不耐地“啧”了一声,被阿婧悉数听了去。 她顿时清醒了。 她敛着神情半晌,对着素懿软下声道:“是我的错,我跟你走。”抬起眼时,眼神却是冰冷的。 素懿被保护得很好,却又被保护得太好了,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阿婧起身,托着素懿的双臂将人扶稳。 她微微回过头看着楚风眠,同他传音,“主子不必担忧,这里交给我便是。属下回去后自去领罚。” 楚风眠没再看她,自顾自喝茶,任凭她将人带走。 “这么热闹啊?”一位男子一面看着阿婧带着素懿离开,一面往酒楼里走,笑嘻嘻地朝着玉霖走去, “在门外好远就瞧见你,怎的来扶阳城也不同我说一声?”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杀意乍现) 阿婧:(感觉好像还能再抢救一下) 玉霖:?花生虾米事了!-v-(茫然) 121 第121章 ◎远之剑尊座下并无楚风眠此人。◎ “白羽!”玉霖惊喜道, “真是许久不见你。” 若白羽挤眉弄眼地凑到他身边去笑着同他寒暄,拉着他坐下,又环视一圈, 得意地颔首道: “柳家灭门后,我家中生意越做越好,这客栈早被我买下。如今我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 玉霖惊叹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了!来时确有听闻,多数铺子挂上了若家的名字。那你这样忙, 这些日子一直在扶阳城么?” “是啊。”若白羽答道。 “那你可有去过魔界?” 玉霖问得突兀,若白羽的手顿了一顿, 终于反应到他的套话,笑着说:“我去魔界做什么?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乱说的。”玉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的惊诧,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看来拍卖会那日在魔界的确是若君瑶,并且若白羽也知晓此事。只是她为何要去魔界? 柳家与魔界勾结,与他们有仇怨, 他们应当痛恨魔界才是, 又为何一副对魔界熟稔的模样? 第131章 玉霖没有多问, 吃了一顿饭后便辞别若白羽。二人走出门去, 玉霖问道:“我先去寻一趟珺媞,你同我一起去山海宗么?” 楚风眠一顿,强颜欢笑地扬起手中的传音丸,“师尊有事喊我, 先不去了。” 见了珺媞,一切谎言都将瞒不住。所幸玉霖没有过多坚持, 只遗憾地道了句“好罢。”便告别转身离去。 目送玉霖走后, 楚风眠敛了神情, 忍住脑海中涌起的烦躁情绪, 看向自己的右手。 如今,时候到了。 魔核“通人性”,若是宿主魔气微弱,它便会趁人之危,上涌负面情绪,试图趁机控制宿主。 随着魔核越来越强,魔核中残留的意识也越来越强,久而久之他也会压制不住。 他们像是永不相容的共存体,只有彻底将魔核中的残留意识消灭才行。 可谈何容易……多少人死在魔核的残留意识中,被无尽的幻象吞没。 如今,只有一法尚可一试。 当年在魔界摸爬滚打时,曾发现一池清澈泉水,能够吸附魔气,将其吸收殆尽。如若使用得当,则能够将魔气置换。 以稀薄的新魔气去对抗陈旧的浓厚魔气,最终将一身的旧魔气洗涤干净,获得新生。 他抬眼,隐匿去身形,向着一方走去。 “叮咚。” 小池干净清澈,一道细小分流淅淅沥沥地打在石块上,滴水石穿,将石块磨出尖锐的一角,尖角直指楚风眠的方向。 楚风眠“唰啦”一声入了水,逆着水流朝着那尖角走去,将指尖置于石块的尖角上,猛地一按。 “滴答。” 一滴鲜血注入泉水,荡漾开一道浅浅的血色水痕,又很快与泉水融在一起。紧接着,手指伤口处被挤入一股巨大的阻力,调动起他全身的魔气! 楚风眠身形一晃,又猛地抓住石块站稳身体,尖角刺入他的手心,鲜血如柱。 陈旧的魔气翻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向着他的魔核而去。他的右手发烫,蜿蜒的血色流向小臂,被他滚烫的体温烫得滋滋作响,几乎蒸发! 陈旧的魔气得知宿主要将其尽数消灭后疯狂攻击暴动,不断刺激着他稀薄的新魔气,挤压他的肺腑! 他的手臂被陈旧魔气攻击,出现数十个血孔不断冒出鲜血,一道一道线状鲜血蜿蜒交错,像是束缚他的丝线,将其严丝合缝地捆绑,再不能挣脱。 “嗬……” 楚风眠将喉中涌起的血腥压了下去。 陈旧魔气与老祖相连,若这次失败,恐怕连他想要摆脱控制的事也瞒不过。 他抬起头来,眼神竟是冷意。 他从未想过要当任何人的傀儡! 泉水的介入带来的阻力让痛感放大千倍百倍,将人的神智拽入混沌境界。可同时也能让神智更加清晰,更能捕捉到陈旧魔气的薄弱之处! 楚风眠抬起滴血的右手,聚起一阵新魔气直直砸入水中! “唰拉——!” 一道巨大的阻力像是要将他拉入水中,陈旧的魔气绕在他周围聚成一道血盆大口,似要将他吞没! 是这里。 楚风眠闭着眼,每缕魔气的方位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丝不差。 他聚精会神地轻轻挪动手指,一缕淡紫色的魔气在他指尖盘旋,随后在空中绕了一绕。 “唰!”陈旧魔气盖了下来,在泉水中卷起惊涛骇浪! 楚风眠向旁一翻滚,躲过攻势,同时指尖那一缕魔气摇摇晃晃朝着陈旧魔气的缝隙攻去! 陈旧魔气轻而易举将它打落,那缕淡紫色魔气像无助的羔羊被融在陈旧魔气里,滋滋作响。 楚风眠却在暗处勾了勾唇。 到底是他的魔气,他又怎会不知弱点在何处?攻势所及之处魔气浓厚,缝隙之处只留一道魔气堪堪守着,乍一看毫无破绽,实则摇摇欲坠。 如若他这一击用了全力呢? 陈旧魔气又进行第二次攻势,将楚风眠笼在其中。魔气浓烈浑厚,聚成一张大网将要往下拍时,他却避也不避! “嘭!” 明明应被吞噬殆尽的那一缕淡紫色魔气却倏然从陈旧魔气的内部燃烧起来! 如同一团淡紫色的火贪婪地吞噬着陈旧魔气的尾巴! 陈旧魔气刚聚起的凝实形状不可避免地晃了一晃,却被楚风眠手疾眼快地抓住往下拽! “滋——!” 陈旧魔气被他全数浸入泉水里,像是浸入岩浆,魔气肉眼可见地散开! 楚风眠悠悠将指尖一并浸入泉水,淡紫色的魔气缓慢顶着阻力向着陈旧魔气游去。 置换开始! 泉水贪婪地将他的陈旧魔气吞噬半数,楚风眠却不觉着有多可惜,神情未变,任由魔气争斗。 浸入泉水的指尖如同中毒一般泛着浓郁的紫红,不断受到阻力冲击,楚风眠却丝毫不动,就着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浓厚的魔气涌入他指尖,萦绕在他体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来,一掌拍至水面, “你既取我一半魔气,那我便取你一半灵力走罢。” …… 客栈清净,忽听两声叩门声。玉霖起身,“吱呀”一声打开门来,却见地上放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笺。 将其打开后却写着:远之剑尊座下并无楚风眠此人。 与此同时,飞剑宗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一身黑衣裹得严实,厚重的斗篷包裹着全身。他坐于凌光意对面,从斗篷内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素、回。”凌光意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素回大人’,来寻我何事啊?” 素回伸手掏出一张方纸抵在桌上,手指一转,将方纸对着凌光意,抬起眼,“想救你师妹么?” 凌光意微皱眉头冷冷地看着他,“这是何意?” 师妹被楚风眠掳走的消息被他压下,无人知晓。素回又是怎么知道? “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你师妹在此人手上,友人的弟弟也被其蒙骗,你难道要一直受制于人么?” 凌光意道:“你们同是魔修,你又为何帮我?” 素回皮笑肉不笑,“我与‘风’不共戴天之事人尽皆知,何必惊讶。” “方纸里是他殿中布置图,你的师妹恐怕就被他置于暗室之中。如今‘风’不在魔界,似身上有伤,可去殿中寻人。” 素回说完,压下眉眼,面有冷意。 前日他去寻“风”要个说法,剑招又急又快,发疯一般要置他于死地,“风”却只是一味拆招,数十招后,用巧劲将他挡开,退于三步之外,并未回击。 当时他情绪起伏不定,未曾察觉。 事后才后知后觉“风”的周遭有浓重的血腥味,似是受伤。如此,这正是个好机会! 素铃被他害死,素懿如今也被他带走,真是欺人太甚! 当年楚简都被他陷害得死去,区区楚风眠能起什么风浪?!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真当他是废物了不成? 与此同时,灯火摇曳,魔界一殿内两人对坐饮茶。 就着昏黄烛光,殷洛川抬手将楚风眠面前的茶杯倒满,“你鲁莽了。” “此话怎讲。” “当时素铃被你杀死,素回只剩素懿一个亲人,你就不怕他对你下手么?” 楚风眠抬眼,“他当年将我父亲赶尽杀绝时,怎不说此话?”他想到什么,冷着眼神一字一句道,“他早晚要死在我手上。” 殷洛川叹息一声,“你如今未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却先把人逼到墙角了。风,话不要说太满。” 他继续道:“他当年能计划将你父亲驱逐,就说明不是个酒囊饭袋。狗被逼急了都会咬人的……” “你就一个软肋也没有么?” 【作者有话说】 玉霖:太好了恭喜你啊!哦对了你有去过魔界吗? 若白羽:……? 准备收网啦!还有三十章左右完结~[撒花][撒花] 掉马倒计时~~[奶茶] 122 第122章 ◎御风剑将素回的身体贯穿。◎ “没想到这枚玉佩还能现世。我当真以为被老祖夺了去。”珺媞拿着药灵族玉佩细细看着。 玉佩在阳光下散发出淡绿色的光, 周遭散发着充沛又纯洁的灵力。 玉霖问道:“这是何物?有何用处?”怎惹得人人都想夺它,搭上这般多条人命? 珺媞莞尔,“你听过……药灵族吗?” 药灵族身处绿林深处, 与灵兽为伍,多为药修。被她们悉心温养着的灵草灵力充沛,是上等药材。 在这等环境滋补之下的贴身玉佩集齐天地灵气精华,最是珍贵。 玉霖皱眉道:“既然药灵族有迹可循, 又非唯一,老祖只盯着那枚玉佩做什么?到绿林里去寻不就好了?” 珺媞摇了摇头, “已许久未见药灵族出世了。药灵族中似有诅咒,嫡系族人的寿命如同凡人一般,甚至更短,绝不超过一百岁。” 第132章 “族中灵力充沛之事人尽皆知,多少人虎视眈眈,更是不敢出世, 唯恐被抓了去。因此人丁稀少, 如今……都不知晓药灵族是否尚存。” “绝不超过一百岁……药修……”玉霖心中咯噔一声, 无端想到了闻谨。 他生前也是灵力受限, 为了源镜,甘愿接了洛书阁的传承。更何况…… 药修……药修。当年水月也是在一片丛林中救下浮生门掌门,被带回去做了长老。 这水月与药灵族有关么? 不过故人已逝,再多想也无甚意义了。玉霖转过头看向那枚玉佩, “既老祖因着灵力充沛想要此玉佩,那这玉佩对你有用么?用了可否精进?” 珺媞轻声道:“精进极大。” “那用了便是。” 珺媞抬眼, “这玉佩是你寻来的, 恐怕不妥。你用了便可直达神阶, 在老祖面前亦可自保。” 玉霖莞尔, “我只在乎神明之心,这玉佩,你更需要。” 如今只有珺媞能同老祖一战,他不会分不清轻重。几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老祖恢复极快,与他到处搜罗吸收修仙者的灵力有关么? 若真如此,他如今借着柳家搭上皇室又是在谋划什么? 这些事情背后都有老祖的参与,而如今山海宗前辈尽散,神明之心也尚未拼凑完整,若是老祖修整完毕,一举攻进修仙界,他们恐怕没有一敌之力。 他心绪神游,却听珺媞叹息一声,“这玉佩明明是最最纯洁的物什,却造成了生灵涂炭的下场。魔族老祖啊,最是纯恶,他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是啊。 若这世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 与此同时,殿中被人闯入。 “这可是魔尊大人的殿宇,何人敢闯——呃!” 素回将剑拔出,拿帕巾擦干净血迹,“他倒是未在殿中留人。” 全是一些杂碎。 凌光意瞥了他一眼,“除了你,想来也无人敢闯。” 素回微微扬起下巴,“是啊。总以为魔界无人能敌,还是惯得他太舒坦了。”随后抬步向前。 入殿灯火通明。无人在内,烛火却一盏不落地点得明亮。 素回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去,拿出殿内布置图一一对照,脚尖一转,朝着上座左侧的空地走去。 他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摩挲墙体。墙面为深灰色的星月石铺就,凹凸不平的墙面能掩去许多东西。 素回轻轻一捻,细腻的石灰便到了他的手上,亮晶晶地泛着微光,分不清是许久未有人动的尘灰还是墙面材料。 “你是在用这墙灰来寻暗室的门么?”凌光意垂眸看去, “‘风’用这星月石做墙体,想必也想到了这一点。是尘灰还是墙灰……分不真切。况且这墙面凹凸不平……” “一眼让人察觉不到端倪。”素回接过话去,轻轻叩了两声墙面。墙面上的凸起扎人得很,实心的。 见素回无从下手,凌光意双手环抱,嘲弄道:“所谓殿中布置图,就是这般么?大人毫无准备就邀我同行,是否不妥了些?” “这到底是魔尊殿中的暗道,若真能被我的探子打探出来,那他真是废物。”素回答着,话音未落,又语调一转,“找到了。” 素回转头微微勾起唇向他扬起一个挑衅的笑,接着向着墙面一按。 尖锐的墙面凸起扎破他的手心时,墙面“轰隆”一声往后退出一个方形的门状,随后分两片左右退去,挤出一个暗道来。 暗道内倏然亮起烛火,昏黄的灯光将暗道照得隐隐绰绰。人进入其中,大片的影子映射在红砖墙上。 却再没有其他了。 二人走了许久,都未见尽头。这暗道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道路面前还是道路。 “空空如也。暗室真在其中么?” 素回瞥了他一眼,“不急。”随后放慢了步调,脚尖在暗道中转了一转,最终径直向左走,自顾自贴着墙听。 “嗡——”耳鸣般的回声围绕在耳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如同他们沉浸在脑海中的世界。 素回沉声道:“这是障眼法。”他说罢,手作拳状,聚上气力一把敲向了左侧结实的红砖! “轰隆——!” 红砖破碎一地,果不其然,一间真正的暗室映入眼帘! “嗖!”紧接着一道利刃声破空而出!素回紧紧盯着前方,反手掏剑迎身去打! “锵!”“铛!” 双剑交戈,素回抬眼对上了眼前人的视线! 阿婧一身红色长袍,冷着眼全神贯注地对上他的攻势,谨慎缜密,哪有曾经与素懿携手时那般天真莽撞的模样! “果真是你!”素回咬牙切齿,忍不住看向她身后,看到了被打晕绑着的素懿。 阿婧趁其不备,长袖微动,袖中暗箭整齐划一地破空而出! 素回向后弯腰躲去一排暗箭,向后一翻离她三步之外,喊道:“凌光意!” 凌光意没动手,径直看向她身后的小师妹。 小师妹脸色红润,衣袍干净,只是被打晕了而已,想必并未被刁难。若楚风眠将其妥善安置,自己也并未有出手的道理。 素回知晓其意,又提剑而上。 阿婧躲着他的攻势,神情却未有退缩,三两下将他的剑面挑开,冷笑着虚张声势, “你、完、蛋、了。你觉着这时,你们还出得去吗?” 下一秒,方才那道障眼法的空间内烛火全灭,灯光一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照在他们身后! 逆光将阿婧的眼神照得更为可怖。 凌光意微微皱眉,“素回,是否可能她只是个引子……” “没可能!”素回毫不示弱地对上她的眼睛,冷笑三声,扬声道:“虚张声势,又能如何呢?风又不在魔界,谁能助你?” 当时一击,风的功力时深时浅,气息紊乱,恐怕早就新伤加旧伤,实力不同往昔。 他本就奇怪,为何那日清洗完商会之后,魔界大多事宜是殷洛川管着。殷洛川虽为雇佣兵商会之首,可管得过多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风的默许,他是不信的。可又为何如此? 风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如今想想,恐怕当时便是借着机会养伤去了吧! 阿婧抿唇不欲与他多言,提剑又上。素回这次没有留力。他到底身经百战,阿婧不过占了个先机,很快被打得节节败退。 她欲将手中的传音丸捏碎,给楚风眠递消息,却被素回一把将传音丸打落,剑搭上了她的脖颈。 见凌光意去将素懿、师妹二人松绑,素回又问,“你家主子如今在何处?” “不知。”阿婧守口如瓶。 “很好。”素回轻笑一声,“既然如此,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你一命……” “去西海炼狱自生自灭罢。” 阿婧瞳孔紧缩。 那可真是要落得死无全尸。 西海炼狱滚烫骇人,他们耗了几日脚程才到其边界。素回轻车熟路地下了剑,一把将阿婧拽下剑来,拖到身前往前走。 阿婧踉跄两下才站稳身子,她垂着眸子,还哆嗦着手试图在袖中捏碎传音丸给楚风眠递消息,却被素回瞥了一眼,手疾眼快地挑了她的手筋。 “呃——” 钻心的疼痛直冲太阳穴,阿婧目眦尽裂,痛得忍不住想用指甲扣皮肉,双手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还不死心。”素回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这下……真的要‘自生自灭’了。” “要谁自生自灭啊?” 这时,素回猛地一惊,只觉后心之处忽地一凉,冷光破空而出!他本能地向旁一侧身,揪着阿婧的衣物将她挡至身前! 那剑光也随之一转,直逼他而来!素回慌忙把阿婧往凌光意那一丢,全神贯注地对上攻势—— “锵!”“铛!” “划拉——” 那剑越来越快,几次挑破他的衣物堪堪在他的手臂刺下划痕。素回见着事情不对,果断往后躲,与他拉开距离。 楚风眠满手是血,挑起一个笑来冷冷看着他,“好样的。” 素回是躲,但楚风眠又怎会放过他。他一步一步扯着剑往前走,剑身在滚烫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划拉出滋滋的声响, “劫我殿中牢狱,挑我属下手筋,好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楚风眠满身是血,可又不全是他自己的。瞧着方向,分明是从西海炼狱中出来。他杀红了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明明新伤加旧伤,却好像有使不完的魔气。他藏着三分,但散发出的杀意已然十分骇人。 “素回,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素回咽了一口唾沫,压着眼皮看他,可着实已然露了怯。这样的楚风眠不像人,像鬼。况且瞧着他的模样,似是又精进了三分—— 第133章 “唰拉——”楚风眠提剑又上。剑刃被西海炼狱浑浊的红色照得发暖,像是被喂饱了血! 素回提剑去挡,狼狈不堪。楚风眠的剑招快成了幻影,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留你一条性命已然是给足了老祖面子,不要给脸不要脸,来探我的底线。”楚风眠的声音泛着冷。 “滋啦”一声,剑身相交,素回的剑面擦过御风剑而过,楚风眠顺势将其剑面一挑,将素回的破绽暴露在空气中。 他提步向前,一把抓住素回的肩膀,往前一刺——御风剑将素回的身体贯穿。 他微微歪头,凑近素回的耳朵,“你觉着这伤要养多久?换你半年安分够不够?” 素回颤抖着手去抓刺入身体里的利剑,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楚风眠右手一动,利落将剑拔出,素回瞳孔紧缩,几欲要跪下去,被他拎着勉强站住, “放心,会留你一条命,不然老祖那说不过去。只是之后,好自为之吧。” 扑通一声,素回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这只是西海炼狱边界,地面滚烫却不至于如同岩浆,不碍事,只是这伤,要养久些了。 楚风眠擦了擦剑,转身向凌光意走去,“你也是他的同谋么?” 凌光意提剑作警戒状,“不过是借此机会来寻人罢了。” 楚风眠带着血腥味轻笑一声,“你师妹我自会好生照看,着什么急。”他接着道,“那看来你确是他的同谋,我也没冤枉你。” 凌光意冷声道:“你在西海炼狱中,就一点伤也没受么?!” 连杀两人,不怕把自己也折进去? “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之后飞剑宗可就没人替你遮掩了!”凌光意扬声打断他的话道。 楚风眠顿住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瞒你说,飞剑宗中能帮我遮掩的,可不止你一个。” “飞剑宗有你的人——” 凌光意的眉头越皱越紧,正欲要个说法,楚风眠却是轻笑一声收了剑,没有解释的心思,向前两步接过阿婧来, “饶你一命也行,把秘密藏好了。不然,你最好一辈子都待在飞剑宗别出来。” 随后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素回你劫我殿中牢狱,挑我属下手筋,好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我:还有爆你马甲!(大声) 123 第123章 ◎“只要你不是魔修,怎样都可以。”◎ “第五枚神明之心碎片在白绪那里。你去皇室寻便是。” 玉霖面露疑惑地问道:“白绪?皇家人?皇室中人不是姓裴么?” 珺媞摇了摇头, “裴氏是君王之姓,而我要你去寻的,并非‘裴家人’。” “仙魔大战之后家国动荡, 占星师日夜占卜,说白家有协助安稳之象,若娶白家嫡女做皇后,国家便可安定。” “白家是当时富甲一方的大家族, 经此一言,皇商结合, 果真百姓安居乐业,皇室对此更是深信不疑,之后每代皆是如此。” 玉霖笑了,“那时生灵涂炭,很快安定恐怕是因着白家财力雄厚,四处调度吧。” “况且这事也太过随意, 如若每代都娶白家女为皇后, 皇后之子若为太子, 之后岂不为近亲成婚?不会或有残缺么?” 珺媞面色复杂地道:“……为避免此等情况, 皇后之子随母姓,不参与皇位之争。只空空捞得个名头,被皇室捆绑着一代又一代,落得个不上不下的下场。” 玉霖轻轻叹息一声, “那我如今要去寻谁?这代的白家皇后又是怎样的人?” 珺媞道:“这代白家嫡系只出了位公子,被纳为男后。那位皇后, 体弱多病。” 皇城势力错综复杂, 珺媞又拉着他说了许多。临走之时, 玉霖忽而想到什么, “皇城路远,我想先去寻个人。” 自他收到那封信后,他就一直惦记着。此事关乎楚风眠,他到底要去问个清楚。 见他魂不守舍,珺媞没有多说,眉眼弯弯道:“好。” 又到飞剑宗,玉霖轻车熟路往里走。之前没注意,飞剑宗挺热闹的,每个峰派十分分明,外门弟子来来往往目标明确。 忽见四人齐齐往宗主殿去,其余弟子见此无一不是屏息避让,眼带羡慕崇拜之意。 这四位他倒是曾去山海宗时见过。 玉霖悄悄挪过去,同旁边一名外门弟子站在一处,“叨扰,这几位都是远之剑尊的弟子么?怎的你们对他们如此敬重。” “嘿嘿。”外门弟子挠了挠头,“这些人以后是要成为剑道大家的,能不敬重么。能成为凌光意师兄的同门,自然不会差的。” 玉霖视线望去,“远之剑尊座下……就这几位么?” “宗主座下六位嫡系子弟,除却凌光意师兄和一名师姐,都在这了。” 都在这了…… 玉霖不死心,抿了抿唇又斟酌着问道:“可曾还有一位成日不在师门的,被剑尊派到外头去历练的……” 外门弟子摇了摇头,“不曾听闻。” “小霖!” 就在这时,玉霖听见一声高喊,凌光意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殿内走去。 “凌兄。” 玉霖压下眼皮,睫羽的阴影细细打在下眼睑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只微微卸了力气,有些难过,没了同凌光意玩闹的心思,敛着神情问道: “你实话告诉我,风眠是远之剑尊座下之人么?” 凌光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却又极快收拾情绪,笑着说:“是啊,你当时不是见我喊他师弟了么?怎会有假。” “真的么?”玉霖抬起头,眼里有碎光,像是终于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不欲辨其真假,顺着他的话放宽心。 见玉霖恍惚,凌光意连拉带哄地将他揽进殿。 玉霖疑惑道:“你们有事相商,喊我进去做什么?” 凌光意憋笑道:“那总不能看你在外面患得患失,手足无措啊。” 玉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谁患得患失,手足无措啊!” 凌光意低低闷笑几声,神情却是高兴的,愉快地道:“今日也无甚大事,师妹回来了而已。你来了也好,不如同庆。” 玉霖问道:“‘回来了’?她之前不在飞剑宗么?” “被魔修绑走了,前几日刚归家。”凌光意淡淡一笑,没有多加解释。 “兄长——玉霖!” 推开门,凌玉青眼神亮亮的,亲昵地挽过玉霖的手臂,带着他向前走。 他本要问玉霖为何来,转眼看向兄长时,却见凌光意无声地对他说了句“别问。” 他顿时了然,不再多问,只笑着道:“这几位师兄师姐你没见过罢……” “见过。”玉霖笑了一下,“除却这位师姐,在山海宗皆是见过的。” 师姐小巧的鹅蛋脸红润,眉头微微舒展着,显得极为温柔。她一袭白衣出尘,发簪简约而精致,见他来,笑着说:“我听过你,重芜仙君的徒弟。” 玉霖笑着应了,只询问了些日常小事,对她被绑之事闭口不谈,师姐却主动说了, “倒是害你们担心,但那魔修派来照顾我的姑娘是极为细致的,不曾苛待我什么。” 一师妹皱着眉道:“那就奇了,将师姐绑了去,并未威胁师门,又不曾索要什么,那他为的什么?” 听着她们一字一句分析得越来越无厘头,凌光意在一旁笑意都快维持不住了:当然是为了一个遮掩的身份,你大师兄我承受了一切啊! 凌光意连忙撇开话题,“落座,落座,师尊一会便到。” 玉霖和凌玉青便也凑到他们的庆宴中去,同凌光意贴在一块。 见玉霖没动几筷子,凌玉青凑近同他咬耳朵,问道:“怎的不多吃些?不合胃口?” 玉霖只摇了摇头,提起筷子挑拣些清淡的吃。半晌,却又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凌光意,“他没来吗?” 永远不在飞剑宗的楚风眠,无一问起此人的同门,外门弟子不知其存在,就连信笺之中也所言此人并非远之剑尊座下…… 凌光意说的真的可信吗? 凌光意一愣,不知作何解释。他也不知楚风眠离开西海炼狱后去了哪里,干巴巴地遮掩,“没有来,他被师尊派去……” 又是这样。 到底别人家门派内的事,他不好多置喙,也不好多问,只能揣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信了这话。 凌光意的师弟妹们询问着远之剑尊什么时候来,玉霖的心里直打鼓,他一面期待又一面恐惧。 当剑尊真的来时,他真的敢问吗? 如若是,放下了也便放下了。如若不是,他又当如何呢? 他垂下眸子,寻了个缘由在远之剑尊来之前先行匆匆离去了。 …… 突然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134章 玉霖垂眸看着手上的传音丸,将其捏碎。很快便传来对面温柔的声音。 楚风眠说他在清平屿,于是玉霖什么都没问,只闷声御剑回清平屿去,飞扑进楚风眠怀里。 玉霖贴着他的胸膛说:“有血腥味。” 楚风眠身子一紧,却又听玉霖说:“今天我去飞剑宗了,很多人,都在庆祝他们的师姐回家。我问凌兄说你怎么不在,他说你又被远之剑尊派走了。” 楚风眠“嗯”了一声,“那你见到师尊了吗?” “没有。”玉霖疲累地说,“我在远之剑尊来之前就跑了。” “为什么?”楚风眠温柔地搭着他的脊背,问道。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玉霖从袖中摸索着掏出一封信笺来放在他手上,声音放得轻,“我不敢问。” 楚风眠抽出手来将信笺打开,看着里面的内容,眼神越来越冷。 却见玉霖轻轻搭着他的手臂,抬起身子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其实我也没必要问个彻底……对吧?” 玉霖只这一下就好似费尽了全身气力,复又窝在楚风眠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声音放得轻,呼吸也放得轻, “只要你不是魔修,怎样都可以。”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玉霖,无意地将信笺揉皱,揉紧,又松开。 他轻轻将手搭在玉霖身上,环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跟他依偎在一起。 一会。又一会。 楚风眠没有解释。 玉霖没睁眼,知晓他是默认了他并非远之剑尊座下之事,歪了歪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要去皇城了。” “好。” 玉霖睁开眼,这次却没有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也没有再问他要去哪。 就像,什么都知晓的最后的温存。 【作者有话说】 霖:怎么都瞒着我干嘛呀[爆哭][爆哭] 特别特别礼貌温柔又妥帖的霖霖宝...宝打直球宝打不动了宝心碎.. 124 第124章 ◎再来一位魔尊……恐实难对付。◎ 是夜, 星星点点的天灯飞往天际,像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精致的河灯顺着河流一路向前,绕过万家灯火。 远处的皇宫金碧辉煌, 威严壮观,皇城顿时呈现盛大辉煌之景,比当初在柳无期残留幻镜中见着的更甚。 街道上人山人海,玉霖顺着人群行进一路走来, 发觉大多是白家的铺子。药铺、胭脂铺、成衣铺……种类甚多。 他还未探个究竟,就见迎面而来轿撵成群, 阵势浩大。 几人抬着金黄色的轿撵目不斜视地走过,走过之处或摊或人皆是散去,无一人敢拦轿。 轿帘一摇一晃,若隐若现的空隙勾勒出两人身影。 皇帝黄袍加身,显得庄严镇重,扬起的下巴都显得气宇轩昂, 揽着身旁美人的腰身。 柳贵妃一袭青绿色轻纱裙衫, 小鸟依人地轻靠在他身侧, 婀娜多姿的身段被裙衫衬得似隐似现, 勾人得很。 后头那乘轿撵颜色偏素,又少人手,连手下的人都不尽心,在前后两乘轿撵中显得冷清, 像是明晃晃地昭示克扣了他什么似的。 轻纱轿帘将里头平和的人影映得隐隐绰绰,那人眉眼温和, 只漫不经心瞥了外头一眼, 再无话语也无动作。 “陛下这是要给柳贵妃找回场子么?贵妃娘娘当真是独得圣宠!” “皇后娘娘这般好, 受此对待也是令人唏嘘。” “这种话慎言!知人知面不知心!” 玉霖见他们小声嘀咕, 也凑过去问道:“这是何意?” 他朝着轿撵努了努嘴,低声问道,“这位贵妃……同皇后不和?” “这你都不知道?”被问的人起了兴致,看戏似的说道,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两人不愉快呢!” “皇后本就不得宠,这不,陛下给贵妃娘娘找场子来了!你看皇后娘娘这轿撵……啧啧,不如不来。” 这又怎由得他来不来。玉霖看着那素净的轿撵,又问道:“皇家之事,百姓又怎会知晓?” “哎呀,消息一早就传到宫外了,也不知是谁的旨意……” 说话间,最后那乘轿撵上了前来。这轿撵奢丽华贵,金银珠宝镶了满轿,连撑轿的人都尽心得多。 轿帘厚实,盖得严严实实。无数人伸头去看,都不知里头坐的是何人。 正当人们遗憾收回目光之时,轿帘却被人掀开了,露出一双懒散的眼睛。 那人青丝垂落,穿着一身黑金雀羽纹官服,感受到玉霖的惊诧,勾起唇来轻笑一声,用唇形无声说道:“又见面了。” 他慢悠悠地抬手,向玉霖展示手上的玉扳指。 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绕了一绕,又毫不留情将帘子放下,只留帘子摇摇晃晃,复又恢复平静。 ……幻镜中的那个魔修。他怎么会在这? 扑通。扑通。 看着那魔修运筹帷幄的眼神,一个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他没了顾及礼数的心思,慌忙拽住方才回答的那人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又拼命平复心情问道:“方才轿中的……是谁?” 那人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又嘲笑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近日得圣宠的云初大人啊,这你都不知道?” “嗡——” 之后的话,玉霖却一概听不清了。 这是魔族老祖,是他幻境中的那位魔修。 亦是—— 杀他师兄师姐之人。 他的手指不由得颤抖,眼前一阵黑接着一阵,寒意从脚尖直窜头皮。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老祖卷土重来,有所预谋,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魔族老祖实力高强,哪怕他以命相搏也未必能撼动他分毫。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玉霖恍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路径,手指不自觉的发颤久久不能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不论怎样,这次拼尽全力也要卸他臂膀。 耳边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有些艳羡地看着轿撵离去的方向,“为了云初大人的缥缈宗,圣上竟亲自前来,看来真是重视!” “就连缥缈宗来招人的仙长都是风姿卓绝啊!大宗门就是不一样!这缥缈宗平日隐世,听闻实力却能与飞剑宗齐平呢!” “这般能耐!恐怕你我难去得了——” 玉霖抓住他话中重点追问道:“缥缈宗?想要去缥缈宗的人很多么?就不怕是假的么?” 他倒没想到老祖竟是为了缥缈宗而来。 缥缈宗不是隐世,那就是个空壳子。平常未见缥缈宗的人出来走动,就无一人怀疑吗? 那人诧异地回话,“圣上支持的又怎会有假?再说了,被仙长选上的可有黄金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玉霖神色一凝。 黄金百两,确是大手笔。 可若与老祖搭上关系,那这银钱,恐怕只能算是买命钱了。 不过,老祖又为何会在如此关头想起缥缈宗来?缥缈宗之事,他只在清平屿的容家听过。 那时,他也是这般寻着借口将有天赋的修仙人招走,随后了无音讯。这次更甚,毫不掩饰,变本加厉。 他要做什么? 再者,老祖看向他的眼神毫不惊讶,似乎早便知晓他会来皇城。 这一枚“神明之心碎片”在白家人手中,皇城是他的必经之路,老祖定会阻拦,不会让他一帆风顺。 只是老祖这般琢磨不透的性子,着实让他无从防备。 他看不透老祖来此的目的,也不知道他设下了多少圈套,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轿撵缓慢越行越前,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周遭的人群或跟着轿撵行进,向着缥缈宗招人的地方去,或尽散去。 玉霖抬眼看向街道两侧又挤满人的白家铺子,选了一家,抬步走了进去。 …… 深夜,玉霖才回了客栈。此番消息得了不少,与皇后有关的更是许多。 从百姓的口中所闻,皇后名为白淮序。虽贵为皇后,却是常出宫来铺子里的。 他为人亲和,得不少人喜爱。哪怕皇帝独裁又对柳贵妃专宠,依旧不少民心向着皇后。 而这些铺子,虽写着白家的名字,可身后都有皇帝的手笔,真正拨给白家的少得可怜。 不过表面看着光鲜。 信息杂乱无章,玉霖挑挑拣拣提了些有用的,坐在椅凳上沉思。 忽听一声叩门,他起身抬步去开,却只见门外留了一封信笺。 他将其打开,字迹与当时揭发楚风眠的那封一样,显然是同一人的手笔。 字里行间说的是:缥缈宗之事是魔族老祖与魔尊共同所为。 玉霖皱着眉。今日缥缈宗才刚浮出水面,就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消息,会不会太巧合了些?是何人在推波助澜? 第135章 他将信笺翻了又翻,看着信上那“魔尊”二字,思绪飘到了山海宗之时,轻声喃道:“这位魔尊……是那位‘风’么?” 他心绪一动,回想起当时山海宗见着“风”的那一面,确是位狠角色。 一位老祖已让他招架不住,再来一位魔尊……恐实难对付。 只好先去一探究竟。 次日,阳光明媚,树影斑驳洒在石板路。 缥缈宗报名的阵势也不小,几间摊子整齐排列在一片平地,几位仙风道骨的仙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拂尘——玉霖一眼便看出他们是魔修。 他神色未变,走近寒暄,拿了牌子便往外走,待走远了才细细端详着这牌子,将其抛了一抛,掂了一掂。 牌子是空心的,很轻,一股淡淡的魔气蔓延在其周围。听那些“仙长”所言,明日午时,牌子会自行散发出“仙气”,将人引入仙境——缥缈宗。 午时,至阳之时。老祖将时辰选到这时候,难怪无人质疑。 烈日炎炎,耀眼的光斑照下,恍若空间扭曲一瞬,显得光怪陆离。 此时已到了时候。 玉霖拿起牌子轻轻举在窗棂处,让窗格间若有若无倾泻的阳光照在牌上。 只见下一瞬,牌子周遭散发出淡蓝色的光! 牌子缓缓离他越来越远,灵力兜兜转转弯弯绕绕缓慢围成流动的桥状在玉霖面前停留,像是来接引他去“仙境”。 玉霖不为所动,垂下眸子看着身前纯粹又讨好着他的灵力桥,径直步入其中。 “一百多次了……小霖。这是我的命运,你改变不了的。” “这是你救珺媞出来的……惩罚。” “不是你的错……” 他闭眼,便有千百声呢喃低语在他耳边,像温柔轻哄,像遗憾喟叹。 在这一声一声空灵又荡漾的回音中,他的脸颊滑落一滴无声的泪。 再睁眼时,恍若永夜。深绿色的巨大月亮悬挂高空,又像一把镰刀刺穿整个空间。老祖衣袂翻飞,站在道路尽头。 无数修仙者争先恐后向他涌去,他们的脸颊被深绿色的月光照得诡异骇人。 老祖抬眼,透过这些人的肩膀看向玉霖。 他勾起唇,径直向着玉霖走来,深绿色的月亮如影随形,笼出一道强烈的幽绿光芒,露出血盆大口将落在老祖身后的人全数吞噬。 又进而将玉霖笼在这道光里。 老祖的黑金雀羽纹官服好似吃了血,黑得发红,他缓缓抬手摩挲玉霖的侧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是啊。”老祖欣然认下,“如此纯粹的混沌灵力,谁不想要。” 他说罢又哈哈大笑,愉悦至极,“倒是你,就敢这么单枪匹马地来,真不怕我就这般将你吞吃入腹。” 玉霖的手按在浮水剑柄,老祖只是悠悠瞥了一眼,便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夜幕如同一只大掌从四面八方合了过来,将玉霖的视线挤至虚无。 “不急。” 玉霖的意识模糊前,听见他缓缓说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说】 淮序来啦[加油][加油]也是好宝宝! 我觉得这章老祖的塑造还挺帅的!!我喜欢[让我康康] 然后过两章有一位神秘故人的戏份!~(卖个关子)[撒花] 125 第125章 ◎“楚风眠,算了吧。”◎ 西海炼狱怪物体内的魔气与炼狱之花一脉相承, 暴戾无比却能够快速提升。 但魔族老祖手下的魔修心口处有老祖种下的标记,绝不能用此等魔气。 他们是老祖手下的提线木偶,绝不能够脱离掌控。 素回摩挲着心口处, 眼神阴冷。他吸收不了西海炼狱的魔气,楚风眠也一样,那他去西海炼狱做什么? 受老祖所限,他们这些年的伤势愈合速度越来越慢, 前些日子他分明见楚风眠身上有伤,又怎会愈合得这般快? 只有釜底抽薪这一种可能。 楚风眠已经不受控制了。 老祖如今在皇城, 倘若让老祖知晓楚风眠脱离控制,那便再好不过了。不过在此之前,还需确切地探上一探…… 素回无意地勾起唇,露出一抹冷笑。 殿中冷清,只剩烛火摇曳。 楚风眠垂着眸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着椅靠。 只听一阵细微的风声, 下一秒烛火一暗, 整座殿内一片漆黑。殿门前只剩黯淡的月光, 无人值守,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却不慌不忙地抬眼,道了句“出来吧。” 下一秒,冷锋破空声直逼而来! 楚风眠手撑椅靠借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轻巧地落在殿门口,“唰”地一声抽出御风剑来朝着面前的黑影砍去! 铿锵声起, 黑影躲闪不及, 被御风剑贯穿手臂, 一时血腥味蔓延殿中, 十分浓郁。 一瞬之后,殿中烛火重新摇曳,照得亮堂。楚风眠一把挑开他的面罩,面无表情地道:“素魏。” “是我。”素魏粗喘着气,哈哈大笑一声,气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素回叫你来的。怎么,明知道会死,还要来?”楚风眠说罢,又刺一剑。 而这一剑,贯穿素魏的心脏! 素魏伸手拔出御风剑,一字一句道:“小毛孩子……管得……够多!”他强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却难掩虚弱。 他深呼几息,连呼吸都有血腥味,却抬眼看着楚风眠,扯出一抹恶意又幸灾乐祸的笑来,“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这样的恶意宛若实质,楚风眠皱着眉垂眸看向自己,忽然心跳骤停一拍。 扑通。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左手内侧被刺出一个细小的红点。 一团如墨般的暗紫色魔气悄然挤入其中,顺着血液脉络流向心脏,扯出一根半透明的丝线——暗暗做下一个标记。 楚风眠眼神一暗。他怎会猜不出他的意图。 那团如墨的魔气与老祖同源,被标记之后,如若碰到老祖,老祖便会立马知晓他不受控之事。 楚风眠看着看着,竟然笑了,“我就知道素回不会这般愚钝。” 他定睛看着素魏,“所以你方才是故意露出破绽,不惜死也要做下标记。” 素魏回道:“死了也有个魔尊当垫背的,多划算的买卖。” 楚风眠笑道:“是吧。” 他说完,御风剑冷冽又利落地挑起素魏的衣襟,将其贯穿在主座之上。 鲜血喷涌,如河流一般勾勒出主座的轮廓。楚风眠平静地看着素魏睁大眼睛,缓缓没了气息。 素回打的好算盘。但他不会不知,有一种消除标记的法子——那便是杀了放出标记之人。 既然他非要作死,那自己也没有留他一命的必要了。 …… 门外绿树成林,偶有海浪扑腾声,风铃摇曳,玉霖恍神,竟到了一座殿门前。 这殿他熟悉的,曾见过一眼,是山海宗的待客堂。 下一秒,温暖的殿中传来窸窣声响,传来一道人声,“你开魔门秘境助我拿回秘宝,我将玉霖送来助你重生,很公平的买卖。” 老祖轻笑,声音被门扇掩得发闷,“届时我再将他那师兄师姐杀了,他便真正为你所用。” 他的身旁传来玲珑玉石摇晃的清脆声响,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传入玉霖耳中,“只为了秘宝而来?是为了那你想要扶持的皇室?” 珺媞声音平静,“倘若不是为了给皇帝拿这秘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来魔门秘境了?” “是啊。”老祖漫不经心地应,“只要你按约定将秘宝给我,玉霖的师兄师姐我来杀。放心,保准让你留下纯白无暇的形象。” 玉霖听着熟悉的声音,怔怔地顿在门外。 珺媞开魔门秘境分明是为了将时间线拉回正轨,又与这秘宝何干?与皇室何干? 明明她恨老祖入骨,两人更是对立面,又怎会同流合污? 他想到此,正要凑近再细听一些,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醒神钟声。 “咚——” 恍惚回音几乎要将他晃入回忆中去,脑海中关于醒神钟的记忆如潮水般被翻涌上来。 “小霖,小霖——” “来啊……玉霖……” 往日那般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玉霖缓缓睁大了眼。 重生之后,恍惚之间总有许多幻觉般的声音伴着噬人心魄的醒神中声诱导着他,而今日他才真正听清楚了那道声音—— 是珺媞。 他的手指僵硬,眼珠缓慢地转动,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猛地想到了曾经许多不合理之处—— 魔门秘境之时,那带有魔气的紫色铃铛嵌入珺媞雕像底座;师兄入魔门秘境的藏宝图通往山海宗的传承之地;神明之心破碎之前,梦里是珺媞的脸…… 第136章 殿中的人还在开口,可一字一句都是压垮他的稻草,将他往深渊推。 皇帝?若不是为了给皇帝拿秘宝,老祖不会进魔门秘境? 珺媞的魔门秘境……是为了老祖开的?此事是他们二人谋划? 我师兄师姐是因为珺媞……因为皇室才死的? 这些话语与他知晓的截然相反,他茫然无措,可脑海中却蹦不出一句为珺媞辩解的字句,只僵硬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如今帮着珺媞寻“神明之心”真的是对的吗?拿到“神明之心”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他手指颤抖地搭上面前朴素的木门,却没勇气推开,迷茫地踌躇许久,又狼狈地转过身,向后奔去。 殊不知,待他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祖只身一人从内走出,又缓缓收了覆在玉霖周遭的幻镜。 一切宛如,从未发生。 …… 玉霖浑浑噩噩地抬步走到海岸。他的心好似蒙了一层雾,看自己都看不分明。 他平视着前方风平浪静的海面。一层又一层的浅浪扑腾到他脚边,海面上没有船只,只有礁石和镜面般的波光粼粼。 他蹲下身来,就着扭曲的水面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脸,和颤抖的指尖。 倘若珺媞都不能信任,那他真的不知……该信谁了。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皇城还是在山海宗,只莫名觉着一阵嫌恶,踉跄地起身,本能地离开此地。 去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玉霖的脑海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耷拉下眼皮放松了身子,神情疲惫却又温柔,掏出浮水剑来,直直向着清平屿飞去。 微风拂面,清平屿祥和一片。 院子后的那户人家搬走了,楚风眠将其连着竹林一并买了,他倒是还不曾去看过。 不过……如今倒是没有这赏竹的心思。玉霖快步走到院中,却发觉屋内空无一人。 情理之中。 棉团见他来,冲着他汪汪两声。玉霖顿时温柔下眉眼,伸出双臂将它抱起,轻轻环在臂弯,用侧颊蹭蹭它柔软的毛发。 “棉团。”他沙哑着声音轻唤一声,“我好累啊。” 他将棉团一并带至床榻旁,将它放在自己身边,哆嗦着将自己蜷成一团,深呼出一口气,气息中的疲惫再掩饰不住。 再醒时,已是夜深。玉霖缓缓睁眼想要起身,却发觉身上盖了一层薄而松软的干净被褥。 是楚风眠回来了么? 蝉鸣声响,院后的竹子随风窸窣而动,玉霖下了榻,缓缓向着院后走去。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凉风吹来,明明带着冷意,他却觉着将他吹得清醒。 竹林间一阵铿锵交戈声响起,风将竹林尽头二人聚起的话语吹散,玉霖听不真切,只皱了皱眉,攥紧手中隐匿气息的剔透小珠,继续向前走。 走得近了,只见林中却有两人的身影。一个体力不支捂着心口,几乎要摔在地上;另一个气定神闲,手握利剑,右手带着一只黑色手套。 气定神闲的那位背对着他,束起高马尾,乌黑的发束随风飘动。 许是杀气冷冽,明明此人束了发,玉霖的脑海却本能地浮现一个名字——“风”。 那位山海宗见过的,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风”下一秒动了,抬起剑刺向那人的胸口,又补了一剑。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他抓着那人的衣襟,嫌恶地扔在地上。重物倒地猛地发出“嘭”的声响,卷起一阵尘灰。竹林软土暗红一片。 他拿出帕巾仔细地擦了擦手,却是突然一顿,若有所感,转身向玉霖看去—— 熟悉的五官如今泛着冷,那人眼底的杀意遮掩不住,脸上有血迹,冷意还未全数散去,与平日的神情割裂如二人。 玉霖看清他的面容,猛地退后一步。 ……怎么会是楚风眠。怎么可能是楚风眠。 玉霖不可置信,手指却不由得颤抖,手上隐匿气息的小珠滚落在地,缓缓滑向他。 楚风眠脚步动了,他将手放在身后擦了擦,又蹲下身子拾起小珠,径直走到玉霖面前,收起剑—— 剑身入鞘的那一瞬,玉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哥哥。”楚风眠缓慢地凑近,软下声来轻唤,“吓着你了,是不是?” 玉霖的身子紧绷,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没有得到回应,楚风眠伸出手,想将他揽入怀里,却被他躲开了。 玉霖紧绷的身子微微颤抖,喉中有压抑的哽咽声,又被其痛苦地强行收回。 他抬起头来,凄惨地笑了一下,“演得累吗?楚风眠。” “我……” “看到我被你骗得团团转,是不是很好笑?” 玉霖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抿着唇,不泄出一丝哭腔。他的眼神带着冷意与疏离,像是将往日爱意生生割裂开来。 不是的…… 这样的玉霖实在陌生,楚风眠被他的眼神烫着,不敢看他发红的眼眶。他缓慢上前去,将声音放得又低又轻,温声哄着, “我们回去,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正当楚风眠要抱到他时,玉霖又后退一步。雪白的里衣单薄,凉风又起,清晰地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一袭白衣,楚风眠一袭黑衣,连衣袂都分明。 玉霖轻轻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总在祈祷你不是……可你若不是魔修,便无需骗我。” 他说完,深深看了楚风眠一眼,疲惫地沉下双肩,“楚风眠,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眠:老婆你听我解释…… 小霖:qaq我太难了[爆哭] 定错时了,存稿箱定成11号了,我看了半天,我:???啊我断更了吗好像没有吧! 打开写作助手和还在存稿箱里的稿子面面相觑[心碎] 126 第126章 ◎“这一世,圆满吗?”◎ 玉霖这一句宛如当头一棒, 把楚风眠砸得头晕目眩,他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他胡乱去抓玉霖的手, “玉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是,我该走哪条路呢?” 他是魔修,不论他们何时相识、如何相识, 都不会被他接受。 玉霖的眼睫还有未干的泪痕,“你有很多时候可以向我解释, 可你从未提过。” 他曾不止一次在楚风眠面前提过魔修,他当时若无其事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把他当傻子耍吗? “解释了……你就会听么?就会释然么?”楚风眠哀求地看着他。 玉霖没有回答,垂眸平静地看他,心里却有了答案:他不会。 他在心里给魔修打下邪恶的标签,是隔着血和泪的消不去烙印,又怎能轻易释怀。 玉霖疲惫地闭上眼,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往日回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轻声道:“我好像从未看清你。” 从扶阳城第一面, 到极川之地, 再是后面的种种…… 楚风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贴上了“飞剑宗弟子”的身份,装作一副纯良的模样,将自己尖锐的爪牙收得无影无踪。 图什么?凭什么? 楚风眠拉着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右手之上,划进手套内, 按上虎口的伤口,声音放得轻, 将往事一字一句说给玉霖听。 他一面说着, 一面又小心翼翼地注意着玉霖的眼神, 渴望得到他一丝怜悯和动容。 玉霖感受着指腹触碰到陈年疤痕的凹凸不平, 听着耳边的细碎往事,笑着说:“阿眠。” 楚风眠眼睛一亮,还未说什么,就见玉霖笑着笑着笑出泪来, “原来是这样。逮着我做什么?灵药谷中你那另一位恩人,死在魔族的大火里了。那位救我们出困境的师姐,死在魔门秘境里了。” 玉霖深深呼出一口气,伴着喟叹的气息淡淡地说:“只剩我了,楚风眠。没必要把曾经的美满再给我看了。” …… 人若没了归宿,总该想到最热闹的地方去,去蹭一蹭人间的烟火气。 天气也好,漆黑的夜空左右也闪耀着几颗星星。绚烂的烟花一声又一声地绽放在空中,耳边人声交谈不断。 真热闹。 玉霖抱着剑,双手环抱抬头看着烟花盛宴不自觉出了神,半晌又自嘲一声向前走去。 已经不记得这是到皇城的第几日。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好似游离世间的鬼魂,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许是前半生太过圆满,他才执着于去抓住这份镜花水月。可只一触碰便回到冰冷的现实,发觉自己一无所有了。 玉霖微微低头看向前方的青石板。 额前的乌发盖住他的眼睛,他也不拂,任由细密的头发一根一根串成帘,在他的视线遮盖上一层灰黑色的滤镜。 第137章 他这一世重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像一直被排除在外,什么都看不透,什么都看不懂。 他只想求一份圆满,求一份平淡,可往往不尽人意,就连他如今眼前的人间烟火都化作一根根利刺,刺痛他的心脏。 前方一对佳人笑闹着要去寺中祈福。 玉霖闻声抬眼,只见前方一座巨大的寺庙来者络绎不绝,烛火点得亮,哪怕夜色沉沉,寺中也温暖亮堂。 朴素庄重的米黄色砖瓦在皇城的金碧辉煌中显得极为瞩目。透过有些斑驳的砖瓦,能看见寺堂内香客众多。 他鬼使神差地脚尖一转,跟在这对佳人后头进了寺去。 寺庙内热闹至极,伴着绚烂的烟花,也添了几分烟火气。玉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上了清香三柱,眼神平静地看着青烟袅袅,什么也没想。 寻常百姓家可将祝愿寄托于神佛,可修仙人把一切看得太透。 灵力便是灵力,魔气便是魔气,就连皇室敬仰之人也不过灵力堆积修炼而成,毫无不同。 他们来寺中不过是人生八苦之事,求一份祝愿,得一份安心,要一份清净。他又要求什么呢? ……求一份命运的垂怜吗? 他深深望了殿中的佛像一眼,正欲转身离开。却有一小师傅笑着过来, “施主,无尘大师邀你一叙,不知可否赏面呢?” 玉霖眉头一皱,“不知此人。” 小师傅笑意未变,又传一句道:“往事不可追,施主,又何必执着于那镜花水月?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敛了神情,定定地看着他,“那位无尘大师让你传的?” 小师傅点了点头,玉霖松了口,“带我去。” 绕过蜿蜒小路,喧闹被置于身后,只闻二人脚步声。半晌,方丈院映入眼帘。 屋里点着烛,幽光微亮,小师傅轻声快步上前推开了门,朝着玉霖微微弯了弯身,便离开了。 玉霖深呼一口气,抬步向前正欲跨过门槛,就听里屋传来一句,“这一世,圆满吗?” 这声音略显苍老,却并不悲怆。 他抬眼,就见无尘大师笑着看着他,眼底是一切了然,又带着微不可察的怜悯。 无尘大师只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并未停留,自顾自沏好一壶热茶,唤玉霖入座。 屋内温暖,只微开了半扇小窗,将屋外喧嚣的微风隔绝开来,又并不烦闷。玉霖在原地顿了半晌,挪动身形,在他对面径直坐下。 他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只轻声说道:“大师,我该怎么做呢?” 无尘大师道:“莫强求,柳暗花明又一村。” 玉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被空气混在一起的苦涩,“我一无所有了……怎么‘又一村’呢?莫非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可哪怕曾有余地,如今也成了死路了。 他重来一回,曾有机会回旋一切,可之后之事仿佛只浮出个水面,不如他所愿。 或许,早些来此便好了。 于是玉霖喟叹一声,“大师,我来得太晚了。” 无尘大师缓缓挡着袖子,轻捏起杯抿了一口热茶,神情在升腾的雾气中有些模糊不清,“施主,也不晚。” “可还记得,方才我让小僧给你传的话?” 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微微睁大了眼,嘴唇一动,欲问个明白,无尘大师却闭口不答了。他朝着玉霖摆了摆手,赶客的意味明显。 待到玉霖离开,屋后的屏风一动,从中缓缓走出个人影来。 无尘大师没有回头,又缓缓抿了一口茶,“伤得这么重,还留在皇城做什么。他没事,你要有事了。” 那人影手指一动,左手手腕一个红色血点伤口旁边弥漫着紫黑色的魔气,顺着血管蔓延到整条左臂。 这人竟是楚风眠。 素回死后,老祖有所察觉。为了不被其发现端倪,他只好借助素回曾在他左臂做下的标记来提取老祖残留的魔气。任其与魔核结合蚕食他的神智,来骗过老祖的试探。 楚风眠道:“至少在我意识混沌前,我要看见他好好的。” “没人领情。”无尘大师道。 “我不需要他领情。” 无尘大师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你若心悦他,就不要欺骗。” 楚风眠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衣袖在空中发出窸窣的声音,沉默了一下, “……还有挽回的机会么。” 无尘大师闭着眼,“天机不可泄露。” …… 如今所见,或也并非真实…… 玉霖握紧了拳,望着漆黑的夜色一时无言。如此这般,又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醒神钟中迷惑他神智的是珺媞的声音;楚风眠是魔族老祖的爪牙;师兄师姐和闻谨相继死在魔修的手里…… 这些也能有假么? 他隐隐觉着有个巨大的阴谋盘旋在其中,可他看不透。这些真真假假诱惑着他一步一步往陷阱里走,逼他弃甲投戈。 他欲逃离这一切,可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不敢信了。 他只剩一个人了。 玉霖闭了闭眼,深思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之中。 可只有一个人又怎样?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只能走到绝境,才能拨云见日。他本就了无牵挂,左不过耗尽气力,当个蚍蜉撼树的傻子。 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远处高大辉煌的皇宫。 皇宫中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可他恨的人就在里头。 当初,老祖与皇室狼狈为奸,为了那魔族秘宝,同珺媞撺掇着开魔门秘境。而他的师兄师姐也因此死在里头。 若不是为了皇室……魔族老祖不会进那魔门秘境。 幻境中珺媞的话语不断在他耳边盘旋。也许……本不会有意外,也许他本可以救回一切,是不是? 微风飘起他的衣袂,玉霖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宫殿,眼底的话恨意愈发坚定,宛若实质,一下也挪不开目光。 皇室是他在意的东西么? 浑浑噩噩中,他想着。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撒花] 127 第127章 ◎被混沌盖住的真相一下子全数浮出水面!◎ 自那日所谓的“仙门”开后, 那些涌去缥缈宗的人好似一瞬间被抹去了踪迹,再无消息。 皇城的天色灰暗了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云挤在天空之上, 像末日来临的前兆。 孩童灵敏,恐慌不已,像是被鬼魇住一般满脸通红地在大街上奔跑。 “快跑啊!” 惊慌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路上走着的大人皱了皱眉, 想斥责他,自己却也像踩在棉花上没了气力, 虚浮得很。 皇城内高烧不止的人不计其数,好像一瞬间被吸食了生命力。 玉霖抬眼,看着空气中源源不断的灵力朝着皇宫涌去。 那是普通人的生气。 “今年的赋税又增了,怎么够呢……交不出银子来,就要拿人命来抵……” 一人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眼里没了光, 泪已经流干了。 当今圣上并不算贤德, 将白家商铺的利益几乎全数揽了去, 又最是奢靡, 金银珠宝铺了满殿,赋税极高,百姓苦不堪言。 这王朝,视人命如草芥。 另一人也已濒临崩溃, 听见他的话冲着他吼道:“命中注定,你还不明白么!陛下这是要准备血祭啊!” 血祭? 玉霖猛然抬头, 只听那人一面絮絮叨叨一面哭着, “为什么选中的是我家阿女, 我家阿女啊……” 他还未上前问个明白, 便在他们的话语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补充全了。 天降噩象,国运摇摆。圣上颁发下令,皇城中有正月初五出生的年轻男女家中赋税翻倍。 如若拿不出,便要拿这些年轻男女来抵,以做半月后血祭的“祭品”。 寻常人家怎拿得出这些?彼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拿人的幌子罢了。 皇城灯火通明,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低声抽泣。在这样浑浑噩噩又恐慌的气氛中,血祭的日子近了。 城中最高的亭台隐在山峦之中,几乎入云。而其之下,架了一口滚烫的“血池”。 血池周围用金银高高围着,看不清里头的全貌,可离得近了,却能直观感受到热气扑面而来。 像是盛了一池岩浆,人若落入其中,便能瞬间融化,连骨头都不会剩。 皇室像是终于露出自己残忍的爪牙,只为了一己私利,将所有无辜的人葬送。 次日,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地面上,倒映出死气沉沉的皇城景象。雨水滚落血池之中,销声匿迹。 亭台高大宽敞,悬空之处只余镂空的楣子遮挡,站在下方的人都能将其看个清楚。 第138章 亭子之上,几十位年轻男女穿得朴素,被一众拿着兵刃的侍卫架在其中,拥挤地凑在一起。 只是小幅度地动上一动,都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让恐慌弥漫亭台。 干净的地面上设了两把金椅,两名侍女各占一旁,拿着小扇徐徐给贵人们扇着风,而坐在椅子上的那两位——赫然是圣上和柳贵妃。 两位贵人“吃着”他们的血肉,悠哉悠哉地当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却无济于事。 亭台下的街道无人撑伞,皆怔怔地看着亭子上的人,只余下压抑在嗓子里却又控制不住的哽咽声。 只听一声令下,下一秒—— 亭台上一瘦削女子被推搡着向下,身形脆弱地在半空中盘旋了数秒,如失翼之鸟无力又绝望地落入池子。 扑通。 岩浆飞溅起半米高,红得像血像泪,却又被四面的金银挡面遮得无影无踪,不过数秒便平息。 “呜——” 一道哭声抑制不住,玉霖闻声转过头去,只见一人扑通一声猛地跪下,弓着身子像是要将自己掩埋。 她的身子害怕又悲怆地小幅度颤抖,又僵硬着减小声量变作无声的哽咽。 像是无力的祭奠。 “扑通——” 血池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亭台上的“祭品”都吞入其中。玉霖睁大眼,身子无意识跟着紧绷了。 一个。两个。三个……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个年轻男女被毫不留情地扔下来,像没用的废弃物无情地扔入血池中,他们的尖叫声刺耳又锐利,又在落入血池那一瞬戛然而止—— 一声声,像是警钟,砸在他心头。 他抬眼,看向亭台上的圣上和柳贵妃,怔怔地抬脚,无意识地遵循本心朝着上山的道路走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浮水剑,拳头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阿姐——”一个小孩被母亲捂着嘴巴,却还是目眦尽裂地哭喊着。 他用力地抠开母亲的手指,用力哭喊着,似乎要把情绪传到亭子上面去。 玉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亭台上的他的阿姐,随后睁大了眼睛—— 被抓住的那人,微闭着眼,似是悲伤,似是释然,她任侍卫抓着,粗布衣被风微微吹起,勾勒出的身形气质竟有八分像玉鸢! 师姐。 一瞬间,两世师姐在他面前死去的画面骤然重叠,像是命中注定的牵扯,将他的灵魂都拽入其中。 侍卫将她推搡至亭台边缘的动作好似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在他面前剖解开来,玉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快,景象被风飞快地推至他身后! 身形跃空,浮水剑出鞘—— “铮——” 戒备森严仿佛摇摇欲坠的假象,玉霖毫不费力地刺穿拉着那位“阿姐”侍卫的胸膛,接过人来,顺势剑锋一转,直奔皇帝而去! “护驾!护驾!” 尖叫声和脚步声不断,乍闻数百声刀剑出鞘之声,将剑刺入皇帝胸膛的声音掩埋得几不可闻。 微风将他的鬓发往后拂去,玉霖紧绷着神情,看着面前生命力不断消逝的人,心中却没有半点畅快。 太顺利了些。 骤然,天起异象,只见天光一闪,灰暗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一角,直直将光芒照耀在满是积雨的地面上。 而他却能感觉到周遭宛若笼罩上了一层淡紫色的光,不断撕扯挤压他的空气。 站在亭台之下的不少百姓都流出泪来,高呼祥瑞。他却像是被半推半就地落入一个华美的陷阱。 底下那一口血池此时被染成了深深的紫红色,浓稠又恶心。 池中血水翻涌,一个又一个的灵魂被困在其中,这些灵魂被染成纯恶的模样,明明拼死挣扎,却又像被无形的锁链锁在池子里,永世不得逃脱。 他们张牙舞爪地奔腾,尖锐的尖叫一道一道传入玉霖耳中,充斥着他的耳膜—— 只听一道折扇收扇之声,玉霖僵硬地转眼望去,魔族老祖带着愉悦的笑意站在亭台下的人群之中。 他哈哈大笑一声,肆意又张扬的笑容让玉霖的大脑“嗡”的一声骤然空白。 玉霖缓缓转动眼球,太阳穴不停地突突直跳,下一秒脑子又变得清明,那些被混沌盖住的真相一下子全数浮出水面! 被浮水剑刺中的皇帝的胸膛还在流着鲜血,气若游丝。老祖倘若真的在乎他的死活,便不会是此等反应。 老祖眼神中的得逞藏都不藏,洋洋得意,好似现在才达到目的,炫耀给他看—— 他的目的是什么? 周遭喧嚣不断,玉霖却冷静了。他的思绪飞快运转,脑海中曾经仿佛隔层雾的模糊场景都变得清晰。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魔门秘境师兄师姐身殒之时。老祖伪装成重芜仙君对他说,师兄师姐之死是“他救珺媞出来的惩罚”。 后续,他又多次找自己的麻烦。若真是为了秘宝,真是与珺媞有约定,不至于此。 这样不加掩饰的恶意,藏不住。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来收集神明之心,阻止老祖。所以珺媞并未与他勾结,师兄师姐之死也与皇室无关,而老祖的目的—— 恐怕就是阻止他拿到神明之心碎片。 老祖绕了个弯,将自己的仇恨引到他和皇室身上,从而让他忽略他此番来寻白家的目的! 玉霖不禁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可心绪又分了一缕,转向别处。 醒神钟声中夹杂的恍惚回音确是珺媞;山海宗传承之地的魔气十分可疑,神明之心破碎之前梦中是她的面庞…… 这些又是为什么呢…… 许是看破他心中所想,老祖低低轻笑两声,他只一歪头,这些血池中被禁锢着的灵魂就一瞬间冲破束缚,撕咬着奔涌着向玉霖冲去!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击,思绪戛然而止,大脑骤然变得一片空白,再寻不到一丝其他踪迹—— 他踉跄着向前两步,几乎要跪坐下去。 这时,有人扶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修这章的时候把后续章节都看完了,莫名很感动,终于有一种写完了一本书的感觉tt! 还有二十多章完结!现在马上收束伏笔,接下来的节奏会很快很快的~[撒花] 128 第128章 “陛下是仙家, 当日天起异象,实乃祥瑞之兆。百姓本就苦先皇与柳贵妃久矣,更何况殿下您本就有所打算……” 殿中熏了香, 徐徐青烟将窗棂旁对话的两人身影照得隐隐绰绰。 白淮序扑哧轻笑一声,音色温润,“只知你精通药理,倒没想到在天象也有所造诣。” 他抬眼端详着面前的人, 语气又恢复平静,淡淡道:“我自是有打算, 他如今失忆,哄骗着当个傀儡皇帝也不错。” 话音未落,罗帐微动,床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白淮序深深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转身向床榻走去,轻轻掀开罗帐, “陛下。” 罗帐掀开, 赫然是玉霖的脸。 玉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 向后挪了两下, 带着警惕看着白淮序。 那日亭台刺杀之后,他的往日记忆仿若被抹去,只停留在今世魔门秘境之后。 苏醒已然好些天,他只从此人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可他没有一点印象。 不知为什么明明前一秒还在魔门秘境中,下一秒便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记忆中的面容都被隔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他看不清晰, 像在梦中。 于是在这世间他只认得自己一人。 可明明似被隔于世外, 那些痛苦、不甘的感受却又宛如实质盘旋在他脑海, 让他时刻警觉。 他不认得,也不敢信。 玉霖垂眸看着白淮序伸来的手,一把将其拍开,自顾自起身向外走,却闻见一阵淡淡的药香。 一位医者站在窗棂前看他,见他望来,冲他一笑,眼尾下垂,一双温柔眉眼都好脾气地舒展开来。 “恐是陛下嫌屋内烦闷,不如臣带您去花园走走。” 正当玉霖抬眼打量他之时,身后的白淮序适时补充道:“这位是太医院的闻太医。” 玉霖一愣,下意识地想:这位医者姓闻…… 一个想法本能地呼之欲出,却又被迷茫的阵痛压了下去。 闻太医身上的药香让人安心,玉霖不自觉好声好气地亲近,道了声,“好。” 一出殿外,绕过蜿蜒小路便来到一处花团锦簇的花园。 此时国丧,整个皇城都染了一层白,可这些花儿还在争奇斗艳地热情绽放着,仿若这里是一片净土,不受拘束。 闻太医神情自若,身着一袭青色长袍,同那些侍从唯唯诺诺的模样不同,像只是陪他闲逛的友人。 可到底是白淮序的人。 玉霖缓缓走着,探他的口风,“为什么选我上位?我不懂国事,也不想掺和这些。” 第139章 闻太医莞尔,滴水不漏地答,“您与先帝交戈之时显现祥瑞之兆,无人会多说什么。繁琐国事,皇后自有安排,交给他处理就可以。” 玉霖道:“那又怎样呢,这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他转眼看向右边的粉白色花朵,伸手搭在花瓣上,声音缓缓,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我。” 闻太医身子微微一僵,好久都未曾接话。 他沉默着看了玉霖许久,才轻声道:“陛下,若有人等您,您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是么……”玉霖轻喃。 闻太医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半晌又轻叹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曾经的心结已解,便不必多想,留在宫中好好过日子罢。” 他的语气像是轻哄,夹杂着几不可察的熟稔,让玉霖觉着好生奇怪。 这位闻太医,像认识他很久似的。 玉霖抬眼打量着他,嘲讽一笑,“倘若我不想留在宫里呢?” 闻太医仍是温和地看着他,“那便出宫去,臣陪您。想去哪里?” 玉霖百无聊赖地开口,“四处转转。” “好。” 闻太医答得快,没有一丝犹豫,玉霖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般,你不像太医了,像侍卫。” 闻太医一愣,也跟着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 玉霖失忆前对皇城不甚熟悉,失忆后更是极度陌生。 国丧本是肃穆之事,沿途走来,却发现百姓也只是做了个样子,家家户户在柱上环了绸布。 铺子照样开着,大街上热热闹闹也无人看管——朝廷并不在意这些。 想必是白淮序的手笔。 玉霖没问出口,闻太医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开口解释给他听, “曾经,白家的铺子被先皇掌控在手里。先皇独裁又不可置喙,皇后想着这样铺子至少不会被挤兑,便并未反对,但还是积怨已久。” 玉霖“嗯”了一声,随意地回着,“那他如今得偿所愿了。” 他继续行进,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思考着问道:“先皇是不是有位得宠的柳贵妃?可是所属于扶阳城柳家?她如今……” 身边的闻太医停住了一瞬脚步,周遭气质一瞬间变得冷冽,又恢复如常,转过头来看他,意味深长道: “陛下放心,该死的都死了。” 闻太医的眼神幽深,他看不明白。 不等他问是何意,闻太医又低垂下眉眼,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左右闲来无事,陛下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宛如方才的异常全是幻象。 玉霖一愣,被他的话带着走,思索了很久,“……没有。” 闻太医眉眼弯弯,温声道:“那臣确有些心愿未了,陛下能否陪我一起?” 玉霖挑了挑眉,没有反对。 可他没想到,闻太医所谓的“心愿”,只是带着他吃喝玩乐而已。 闻太医一袭青色长袍在前,轻车熟路地为他打点好一切,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往他怀里塞,最终拉着他在一间小摊坐下,将一碗冰镇酥酪推至他面前。 玉霖低低地笑,饶有趣味地看他,用勺子搅了一搅酥酪,“不是在了你的心愿么?怎么什么都往我的怀里塞?” 闻太医撑着脑袋看他,笑而不语,半晌才悠悠道:“小时候……家中管得严,没怎么出门,总是惦记着这些。可长大了,却无人相陪了。” 玉霖“啊”了一声,“那你家中人管得真是紧。曾经儿时的玩伴呢?怎么不一起?” 闻太医温和地看着他,看着玉霖的眼睛很久很久,半晌才缓缓说: “有一个……后来,他死了。” 玉霖一愣,“……倒是牵扯到你的伤心事。” 闻太医唇角微勾,轻轻闭着眼摇了摇头,“无妨。我们年纪相仿,看着陛下便觉着亲切,别见怪。” 闻太医的眼神太过温和,玉霖不自觉望了进去。他又扯着话题同他闲聊了许多,不知不觉让玉霖放下防备来。 第二日,闻太医又接他去听曲。 二人便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微风拂面,玉霖被这悠闲的气氛勾得昏昏欲睡。 他乜斜着眼把玩着面前的杯子,半晌疲惫地靠在窗边睡着了。 闻太医转眼看他,眼神温柔,缓缓抬手将他的袖子整理平整,轻抚他的发顶,声音几不可闻地哄道: “睡吧……小霖。” 玉霖怎样也想不到,他魂牵梦绕的本该葬于灵药谷的友人竟死而复生。 可他记忆里闻谨的面容已然模糊,故人相见,也不相识。 窗外鸟鸣又清又脆,里屋戏腔有板有眼。闻谨不爱听曲,耷拉下眼皮来,漠然地转过头去看窗外屋宇。 待到一个时辰之后,一出戏唱到了尾声,周围声音渐弱,玉霖才悠悠转醒。 玉霖茫然地睁大眼,探头去看楼下人流走动,带着歉意道:“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闻谨撑着头看他,弯了弯眼睛, “无妨,陛下这些日子太疲惫了。我要带你去的一个地方,本也是入夜去才好。” …… 映入眼帘的是“回春堂”的牌匾,门前高挂着两盏灯笼,里头寂静一片。 闻谨上前轻叩门扇,很快有位学徒将门打开,探出个头来。 他熟练地递了个玉佩,学徒瞬间绽放出一个笑来,迎他们进去, “原来是闻先生,久仰大名!” 屏风之后,一女子专注地施针,听见声音后,忙活好手中的事,才起身向外走。 她身着一件青绿色利落短衫配月牙白百褶裙,扬起一个笑来,“阿闻来了,是来拿药的么?” 闻谨向她点头示意,待到白钟玉应声转身拿药时,闻谨才凑近同玉霖解释道: “这位是白钟玉,是皇后的亲姑姑,精通药理,同皇后极为亲厚。” 玉霖点了点头,“带我来这做什么?” “拿个东西。” 说话间,白钟玉捧着一个巨大的药包过来,闻谨将其接过,“淮序说你前几日夜半冷得缩成一团,身子骨弱,畏寒。我便寻思着给你配些御寒的药来。” 修仙人已没这般怕寒,但对上闻谨认真的目光,玉霖还是半信半疑地应了。 他还未多说什么,就见白钟玉洗净了手笑着凑近。 玉霖诧异地睁大了眼,面带疑惑,就见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末了又觉着爱不释手,笑嘻嘻道: “粉雕玉琢的小陛下,真是可人!” 白钟玉下手没个轻重,玉霖觉着自己的脸被她捏得像个面团,慌忙地闭了闭眼,抓着闻谨的衣袖往后躲。 闻谨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连忙将她的手轻轻拍开。但只这么一会,玉霖的脸就印上了红痕。 白钟玉带着笑意看了他几眼,连忙讨饶,“对不住,对不住。” 她又笑眯眯地看了他好一会,才复又转了个话题问闻谨道:“这几日得疫病的病人一夜之间几乎消失了个干净,该如何是好?” 血祭之前,皇城黑压压一片,像是厄运降临,不少人得了疫病,缠绵病榻,送来医治。 可在昨日夜里,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 闻谨眉头紧皱,“消失?” 【作者有话说】 因为存稿是发表前一天晚上存好,所以今天元宵节的时候才发现今天中午已经发了元宵节时候的章节了![可怜]那..那祝过期的元宵节快乐!(。)总之宝宝们天天开心~!是新的一年了嘿嘿 想要求评论和营养液![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加油]细细想来前两天刚刚百收了!特别开心!![撒花] 然后,闻谨回来啦!(撒花)(撒花)! 这段连着后面几章我记得好像是一次发烧的时候写的,当时情绪不佳,好像有影响到角色,总觉得太伤感太悲情也太悲观,前前后后修改了半个月,修改了三遍。 当时我总在想,闻谨小霖再重逢是什么样子,想来想去感觉还是现在这一版比较合适,希望大家喜欢~ 129 第129章 ◎“太急切了,闻谨。他只是个失忆的病人。”◎ 听到此处, 方才为他们开门的那位学徒凑了上来,脆生生地答道: “昨日医馆大门紧闭,本无异常。可今早天亮之时, 那些病榻全都被铺得干净齐整,就像从未有人住过。那些病患全数不见了。” “可曾问过病患的家人?”闻谨问道。 学徒点了点头,“钟玉姐姐去问过,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并未归家。这些人像是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闻谨见白钟玉欲言又止, 转头看她,“你觉着是因为什么?” “那日血祭是云初进言所设, 可血祭之后,皇室颠覆,他却没了踪迹。我不知道此事与他有无关系,但我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第140章 闻谨眉头微皱,“他将染有疫病的人带走做什么?” 白钟玉抬眼看他,“带走做什么……阿闻, 你听说过‘诅咒’么?” 她说着, 看了玉霖一眼, “染了疫病的人最阴最邪, 小陛下身子弱,冲撞了却是不好。” 闻谨道:“你担心他对玉霖下手。” 白钟玉莞尔,“若是先皇之死与云初无关,小陛下将他在皇城立足的靠山杀害, 他定会怀恨在心。” 玉霖听着“云初”二字,本能地心中咯噔一声, 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轻笑道: “我不过一个失忆的‘刺客’, 不把持朝政也不出面, 如今对我下手又有甚意思?” 白钟玉定定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白家把持朝政的名头。” 她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现实但是抱歉,正因那日天起异象,百姓才觉着那场刺杀是天命所归。白家的势力本就浸入朝堂,借着这个能够服众的机会上位。” 玉霖玩笑般问道:“既然白家上位,云初若想卷土重来,寻你们便是。左右白家得利,你又在担忧什么呢?” 白钟玉笑了一下,道:“与云初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白家没这个兴趣。所以呀,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各取所需,我们当保护好你。” 她说罢,透过小窗看了看天色,道:“夜长梦多,皇宫总会安全些,暂且回宫罢。若有消息,我会托人捎进宫来的。” 玉霖敛了眼眸,转过头轻声对闻谨说:“我们回宫罢。” 一出门,一阵阴风袭来,街道对面的屋宇上挂着火红的灯笼,随风吹起,呼啦呼啦地响着。 已是亥时,大街上空无一人,寂静一片,街道尽头却闪着红色的光,时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 闻谨觉着不对,抬手将玉霖护在身后,皱着眉观察着四周。 下一秒,一道唢呐声响起,扬天混着回响,铺天盖地的凄凉洋洋洒洒,白色的纸钱飘飘荡荡从天而降。 “啊——” 一道又一道低声绵长的嘶吼夹杂在唢呐声中,又骤然有一道尖叫声音量抬高!肆意发泄着愤怒与恨意。 玉霖心头一震,瞳孔紧缩,猛地退后一步。 下一秒,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倏然闪过一道冷锋,带着抽刀声,紧接着视线中出现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红色身影! 那人一身红衣,神情癫狂,暗红色的衣襟像是干涸的血迹染成,在街道上红得扎眼! “诅咒你……” 闻谨唰拉一声抽出剑来,冰冷尖锐的剑身坚定地指在前方,将要对上他冷冽的刀锋! 却见那人的唇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幅度来,几乎要裂开,眼睛颤抖得睁到最大,可以看到浑浊眼球中满溢的血丝! 他癫狂得嘿嘿直笑,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沙哑迟钝的闷,又通过胸腔震动直直地传入他们的耳中,像与那唢呐声共振—— “嗡——” 一面唢呐一面尖叫,还有诅咒般的轻声低语、纸钱挥洒声和剧烈的风声。 这些喧嚣的风仿若在这一瞬间全数灌进了玉霖的脑中,他听不清耳边所闻之声,杂得发闷。 下一瞬,又有一道带着粘稠恶意的声音穿破这些屏障,直直击中他的耳膜。 “我要永生永世地诅咒你!” 冷锋一动,那人尖叫着挥起刀,闻谨比他快,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唰的一声鲜血直流,连带着那人割开自己脖颈的刀锋一起—— 鲜血如柱挥洒而出! “唰拉——” 在鲜血溅射过来时,玉霖下意识闭了眼。他颤了颤眼睫,再睁眼时,睫毛上像挂了一层黏腻的血网。 这些血液顺着他闭眼的动作划至眼尾,又顺着脸颊滚落——像是血泪。 他又缓缓转动眼球,余光扫至自己带着血色的侧颊,还是烫的。 疫病患者温热的鲜血洒在他的脸颊像是烈火,猝不及防地发起烫来,下一秒便像浸入血液,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指尖。 像要把他的意识都焚烧殆尽。 …… 闻谨见他瞳孔涣散,一刻也不敢耽搁,抱着他就往宫里赶。 他的身子烫得吓人,嘴唇发白。双唇紧紧抿着,不哭不喊,闻谨却没有安心一分,急冲冲地赶至宫中,将玉霖放至床榻上,掀起帘便去洗净手准备药箱。 却被一双手拦在了外头。 白淮序看了脸色苍白的玉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却分毫不让地挡在床榻前,抬眼看向闻谨, “我理解你同他许久未见,但是太急切了,闻谨,他只是个失忆的病人。” “我会照顾好他的,请回吧。” 闻谨透过纱帘看着脸颊毫无血色的玉霖,没有反驳。他默默将药箱收拾好,写清了单子和注意事项才离去。 屋里很静,白淮序缓缓坐在椅凳上,捏起闻谨写好的药单子,细细看了一番,喊了人来,小声吩咐其去煎药。 他洗净了手,拾了条干净的汗巾浸水,坐到床榻边给玉霖擦去冷汗。他垂着眸,神情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霖做了好长的梦。 前世的事如同走马灯在他的眼前一幕一幕地放: 阳光洒进窗棂,他在温暖舒适的屋内看着话本子;师姐笑着拉着他一同出游;肆意地在浮生门跑动…… 当时他还小,总是闯祸,去别的峰殿惹了事就摆出一副委屈样回去找师尊,师尊总会给他摆平。 往事都与浮生门有关,可他乐得待在这一隅,总觉着这样过一生也很好。 他不求什么长生,寿命那般多,快乐事又那么少,了无趣味。 玉伶入了门,他是难过的,可总有师姐师兄向着他,他也能装作不在意,为了他们乖觉一些。 可一切在魔门秘境全碎了。 像是把他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假象一下一下地打破,将他从那样美好的乌托邦拽出来…… 把他推入险象环生的世界里。 之后……之后的路,像隔了一层雾。 这些雾隐隐绰绰的,将路的轮廓照得模糊,他看不清路的尽头,只觉着好像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可好像又铺了那么远。 玉霖迷茫地想要睁开眼,可又被困在这一场幻梦里。 忽觉那条满是迷雾的道路里现出一个人影来。 “哥哥。” 那人唤了他一声,身形又近了,化作一个虚虚实实的幻影拥他入怀,又毫不留情地离他而去。 那眼神冰冷得像刀,将他的心刺穿成一瓣一瓣。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甚至叫不出这梦中人的名字,沙哑地用气声道:“别走……” 玉霖昏迷了三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冷汗不止。他微蹙着眉,不安地紧紧绞着被褥,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 白淮序伸出手背抵了抵他的额头,见他额头还是滚烫,轻声叹了口气,将冰冷微湿的干净汗巾整齐叠好,搭在他的额头上。 正欲抽回手时,却见玉霖拽住他的袖子,“别走。” 玉霖的眉头紧皱着,眼角挂着微不可察的晶莹泪珠,手指微微颤抖。 他似乎难过至极,连嘴角下瞥的弧度都藏不住悲伤。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手指都拽得发白,将白淮序华贵绸缎的袖子拽得皱乱不堪。 “好,我不走。” 白淮序的手顿了顿,僵在了原地,手背顺势贴了贴他滚烫的侧颊,又坐在床榻边任他抓着衣袖。 玉霖不知拽了多久,呼吸才逐渐平稳。他颤了颤眼睫,睁开眼来,茫然地看着床顶。 额上温热的汗巾又被白淮序拿走,换了一条干净凉快的来。玉霖缓缓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一点一点喝着。 他睫毛低垂着,只自顾自喝着水,不吵不闹,乖得很,周遭气质都温和了许多,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清明。 白淮序道:“是不是还是不想待在宫里?但外头如今还是不要去了,云初不知还会使什么手段。” 玉霖仍旧低垂着头,看向杯中微荡的清水,轻声问道:“云初是谁?” 白淮序没答。玉霖撩起眼皮,温和地看向他,笑了一下, “我没得选……是不是?你们好像都在为我好,都在为我谋划,可我一个也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别走”两个字是叫你吗你就应[裂开] 情人节快乐宝宝们![撒花] 130 第130章 ◎可玉霖觉得闻谨才是最孤独的身影。◎ 白淮序看向他, “你会懂的,只是还没到时候。就算不懂又如何?对你来说未尝不算好事。” “好事么……”玉霖轻喃,复道, “我曾问过闻太医,我问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我。’” “他回答我,‘陛下, 若有人等您,您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第141章 他自嘲一笑, “可能真的没有人在等我了。这样的话,我的想法不重要了,其实困不困在这都无所谓了。” 白淮序嗫嚅着没说话。 玉霖眼神温和,只是闲谈一般问道:“你在宫中不闷吗?” 白淮序摇了摇头,“先帝在时,我时常出宫去看看自家铺子, 也算一种慰藉。烦闷又如何呢, 乖乖待在皇后的位置上, 是我身为‘白家人’应该做的。” 玉霖笑道:“可你没有这么乖。没有我, 你也一样做好刺杀先帝的准备了,是不是?” 白淮序抬眼看他。 玉霖继续道:“国丧时敷衍的排场,朝堂毫无波澜的安稳有序。你早就准备好了,也没这么听话。” 白淮序动了, 他接过玉霖手上的空杯子放置一旁,“不会是刺杀, 会是更悄无声息的法子。” 他笑了, “白家不想当他的傀儡, 我也是。也许祖辈与裴家有纠缠, 甘愿为他们所用,但那是祖辈的事了。”他说罢,语气淡淡,“我不想这样。” 话音刚落,通传的人来报,说是闻太医已在殿外。 白淮序道:“我告知他你醒的消息了,要见么?” 玉霖点了点头,不多时,闻谨入了殿来。 他走到玉霖跟前,担忧地看他的情况。 玉霖眼神清明,可到底是大病一场,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闻谨眉头微蹙,右手轻轻搭在他的侧颊,“瘦脱相了……” 玉霖感受着侧颊的温热触碰,眼前闻太医的脸和记忆中模糊又遥远的模样缓缓重叠。 他定定地看着闻太医,笑了,随口说道:“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 闻谨一愣,定定看着玉霖的眼神,觉着心里倏然堵了一块。 他就着这个动作停顿沉默了很久,仿佛将心中的情绪全数压下才开口道: “陛下什么都不记得了……竟还记得自己有位故人。” 玉霖想说,可能我记得很多位故人,但都不在了。正如闻太医你说的,若有人在等我,当日定不会破釜沉舟。 可他望着闻谨的眼神,又觉着这样的话太伤人,全数咽了回去。 这位“闻太医”的眼神实在太让人看不透,明明悲伤,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要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欲言又止。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他不想猜了,笑着转移话题,顺着闻谨的期待语气尽量放得轻,“我躺着歇息太久啦,闻太医陪我出去转转吧。” “好。” 闻谨走在前头,玉霖缓缓跟在后面。绿意盎然,可移步换景之时,眼前皆是陌生。 皇宫的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未知地,他像一只进入陌生环境的猫,随时保持警惕。 几位侍女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脚步放得轻,连头也不敢抬。一路上又遇到好多人,擦肩而过时都要屏息,生怕惊扰了他。 无人与他拥挤,这满宫的漂亮景色只有他在看。 闻谨端详着他的神情,“你平日不出殿,没有实感。陛下,只要你想,衣食住行的配备都会是最好的。” “这偌大的皇城没有人敢忤逆你,你甚至可以就这样快乐过一辈子,喜欢么?” 他知道闻谨在试探他的想法。失忆以来,他们好像在竭力让他这一生只过得“快乐”。 白钟玉、白淮序是为了白家安稳,需要他这个名头,要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乖乖地听话待着。 闻太医又是为了什么呢? 玉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敛下神情来想了很久,最终扯出一个笑来, “闻太医,我感觉自己好像游魂,别人看不到我,也不同我玩笑。锦衣玉食很好,可你说,人活在世上,是为了这些华丽的物什活着吗?” 他说得轻松,像是随口闲谈,可闻谨抬眼,却望进了他空荡荡的眼底。 玉霖的眼里没有笑意,像是无数情绪交叠之后,迸发出的无尽沉寂。 闻谨看着他这样的眼神第一反应是害怕,本能地担忧,想问问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疼不疼怕不怕,接着是涌现而来的无力感。 他终于意识到玉霖这些日子都是在哄他。 玉霖循着那份熟悉的气息本能地接近他,明明亲近,明明也笑得开怀,可从来没有真正想起他过,也从来没有放下防备。 可是太久没见了,小霖。 他挑挑拣拣都不知从何聊起,不知道他如今的喜好,不知如何让他敞开心扉。他自以为熟稔的举动,共同的话题,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闻谨不知何时停了脚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哑了声说:“你不高兴。” “我不高兴。” 滴答,滴答。 他们碰巧走在桥边,便淅淅沥沥地落了雨。雨珠一颗一颗砸在桥边的水影,泛起涟漪,将二人的水中倒影砸得零落破碎。 “我知道了。”闻谨拿出一路拿着的油纸伞,嘭地一下将伞撑开,走上前递给了玉霖,“撑把伞吧。” 闻谨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进雨里。 明明是将他抛下,可玉霖却觉着闻谨好像才是最孤独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雨帘摇摇晃晃,将面前的景象都晃碎,闻谨的衣衫被淋得湿透,可他脚步决绝,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 落了雨,天气渐冷,玉霖走走停停,不知行进了多久才缓缓挪回屋内。 白淮序看了看他身后,“闻太医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他见玉霖没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想必是太医院有事,不必管他。” 玉霖坐下之后,白淮序将案上的碗递给他,里头盛了药,还在缓缓冒着热气, “这是他去寻钟玉给你配的御寒的药,你身子骨还是弱了些,需多养养……” 玉霖垂眸看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打断他的话,“他是什么时候来宫里的?” “前几年。”白淮序顿了顿,“他是药灵族的人,救了我家人的命,之后便留在宫中了。” 玉霖听了,只是眼睫微颤,没说话,默默低头搅动汤勺,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复将视线缓缓挪动到旁边小盘中放置的糖丸,轻轻捻起一颗放入口中,“这也是他准备的么?” “……是。” 糖丸晶莹小巧,入口即化,淡淡的甜意逐渐包围整个口腔,却不腻味,缓缓将苦涩一点一点逐去。 玉霖看着装着糖丸的小盘略略出神,低垂着睫毛掩饰着自己的眼神, “淮序,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的记忆里每一个面容都是模糊的,我对故人没有实感。” 玉霖笑了笑,“他对我太热切了些,好似曾经相识,可我不记得他。” 玉霖的声音又逐渐放得轻,“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你和白钟玉的目的我能猜透,可我猜不透他的。我总想着,他对我这么好,总要求些什么吧。” 白淮序道:“那日你说……他像你的故人。倘若你们曾是挚友,那他对你好,也是理所应当,又为何非要掰扯个明白呢?” 玉霖抬眼,缓缓转动眼球看向白淮序,“是挺像的。说话的语气、性格、我这残留记忆中能捕捉到的相似的模糊面容……” 他说完,低笑一声,复又化为嘲讽的苦笑,“可这不是真的。” “我的那位故人死了,死透了。” 玉霖疲惫地向后一靠,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死透了啊……不要再消遣他了,好不好?” “你们有更大的图谋么?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了记忆但还是下意识维护曾经自己认识的闻谨[爆哭]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呢记忆里是很好很好的人呀 求评论!呜呜想要热热闹闹的评论区,宝宝们理理我[爆哭]我一个人很害怕 131 第131章 ◎“……真想把你关起来,但我舍不得。”◎ “扑哧——” 鲜血顺着长阶而下, 最后一声尖叫戛然而止,将天色都鸣得血红一片。 地上东零西散地躺了许多人,从殿中数向长阶, 林林总总竟有百人之多。 楚风眠杀了整整一日,浑身是血,衣物被染得暗红,低头擦剑, “放走了一个,让他传消息去了。”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左手手腕上的红色血点狰狞地泛着暗红。 魔核不断蚕食神智,在无人所知的暗处同他斗争,每一秒都如同走钢丝一般时刻紧绷。 老祖眼睛一弯,对他如机器般冷静利落的模样满意得不得了,却又恶劣地一挑眉,问道:“魔修的身份被发现了?” 楚风眠一顿, 缓缓看向老祖, 眼神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没有回答。 见他没有回应, 老祖噗嗤一声,笑着说:“你既喜欢,不如将他掠来?” 楚风眠微微转动眼球,似乎在缓慢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周遭血腥味浓重, 半晌他将御风剑擦拭完收好,慢悠悠地低头拱手, 算是应了他的话, 第142章 “谢老祖恩典。” 老祖笑得更开怀了, 对他扬了扬手, 便大步踏入暗紫色的传送阵中。 在风平浪静的皇城之外,修仙界已然乱作一锅粥。 重芜仙君因心魔闭关,逍遥宗被灭,数十个小宗门悄无声息地没了消息。 人心惶惶,群龙无首。 闻谨垂下眸子看着桌案上微微晃动的斗笠杯,将其拿起,一饮而尽。 已不知是几杯浊酒入喉,醉意让他的思绪逐渐模糊。 只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打开,那人压抑着怒气问道:“为什么不和玉霖说神明之心的事?你明明知道他失忆了——” 闻谨没有抬头,任凭那双蓝色眼睛注视着,缓缓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珺媞在他对面坐下,冷着眼看他,“他若不拿到神明之心,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命运里。这样不会结束!闻谨,你清醒一点!” “被困在命运里……”闻谨嗬嗬苦笑,嗓子被酒浸得沙哑, “其实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都错了。他一直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珺媞,小霖不是你随意摆弄的物什,也不是我的。” 珺媞道:“明明一切都要结束了,只要拿到神明之心,祂就会恢复,到时候一切迎刃而解——” 闻谨不为所动,抬眼看她, “可近日老祖的所作所为你不会不知道。他会放任玉霖将神明之心交予你手上么?你能保证他的安危么?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出事吗!我们谁都保证不了!” 珺媞顿了一顿,闻谨继续道:“你有你的使命,可我没有。我当初在幻境与你约定之时说得很明白了。” “我舍弃寿元给小霖是为了让他过得顺心,不是给你随意驱使的!” 珺媞拍桌而起,眼神冷冽,“可我们没有其他退路了!所有事背后都有老祖的手笔,他早就设局其中,只有拿到神明之心才有破局的机会!” 闻谨向后一靠,冷冷看着她,“要他救你,要他出生入死,最后还要他去寻神明之心。你真是废物。” 珺媞也冷下了脸,一字一句道:“无人能幸免,闻谨。你又能带他逃到哪里去?” 他没答话。 皇城临近的城池涨起了大水,其余城池也跟着小灾不断。修仙界自顾不暇,寻不到修仙人庇佑,白淮序忙得脚不沾地。 “陛下。”白淮序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殿来,靠在玉霖旁边坐下。 是正午,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汹涌地流了进来,几欲将屋内填满,白淮序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斑驳。 玉霖看着他耷拉的眼皮中掩盖不住的疲累,冷不丁道:“你可以把我交出去的。” 白淮序一愣,猛地看向他。 玉霖笑了,伸手在他的侧颊蹭了蹭,“他们都说‘陛下是祥瑞,一定有办法的’,我都知道。不就是有人在背后推动,逼着我出去么?” “人心惶惶,在天灾面前,再繁荣的权力也成了空壳。我对你们也没什么用了,不是么?” 白淮序张了张口,话在嘴边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你呀……”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玉霖,眼神缓缓变得温和,一面摇了摇头,一面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说道:“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屋子里温暖安静,白淮序像是终于放松下来,沉了双肩,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抹笑,像是饭后闲谈一般缓缓道:“有人托我照顾你,知不知道?” “那位闻太医么?”玉霖不以为意。 白淮序看着他,眉眼微弯,坦然认了,“是啊。” 那日他对玉霖说,他们没有其他图谋,玉霖总是半信半疑。可近日,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他看得出来。 白淮序语气温柔,“也许你还是不相信,但是无所谓了。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想说给你听。” “你还记得闻谨吗?” 冷不丁听见故人的名字,玉霖呼吸一滞,无数记忆碎片浮现在脑海。 他的眼神微闪,又变得有些冷,“我那日说过了,他已经……” “可我没必要寻个死人身份来哄骗你,玉霖。” 白淮序笑笑,“你就当做了一场梦,又遇见故人吧。那些狠话别对着他说,他会很伤心的。” …… “发大水了——救命啊!” “绿色的月亮……怎么会有绿色的月亮!” 汹涌的洪水自沿途的村庄一路涌来,混着潮湿黏腻的脏泥,将洪水浸得土黄一片。 无数村庄都被淹没,尸横遍野,妖风又将洪水卷得像大浪,无情地拍打向皇城的屋宇。 “唰——” 一道剑光而过,剑刃所及之处喷涌出一股鲜血。血液缓缓融入土黄的泥水中,随着无尽的奔流一同流到城内。 天上挂着绿色的月亮,将执剑人的面颊染得一片幽绿,显得可怖。 他的衣物溅染了鲜血,下摆浸了水,将衣物浸得血红一片,他却漠不关心,面不改色地提剑往里走。 他拿着一个幽深的黑色小瓶,每杀一个人,便倾斜瓶身。瓶中一滴深紫色的魔气露珠被倾倒而出,滴在尸首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紧接着一缕青烟从尸首上方飘往天际。 “玉霖……别去!别去!” 玉霖被白淮序拦在安全地带,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了。 他手执浮水剑,向前一步,转过头来看向白淮序,“皇城没有修仙人,我若不出手,你让他们怎么办?” “你去就有用么!” 玉霖依旧看着他,“能缓一些是一些吧……” 他回过头,看向斑驳不堪的皇城,喟叹道:“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玉霖说罢,握紧浮水剑,抬步离去。 浑浊的洪水中饱含着充沛的魔气,与他体内的混沌灵力共鸣,有关混沌灵力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铺开。 玉霖缓缓闭眼感受着魔气和混沌灵力的交织,同时放出水元素去探路。 洪水激起小浪一下一下拍打在他的下摆,浸没了他的小腿。 他看见道路尽头有个临危不乱的人影。 那人所及之处,引起几道扑通声,一具一具尸首浮在水面上,鲜血又将水面染红,像是一条血海被他拉着向里走。 他抬眼,对上玉霖的目光,微微一顿,将剑仔细擦干净,向他走来。 那人的周围包裹着浓郁的魔气,将玉霖放出的水元素悄无声息地融化消散。 玉霖眼见水元素被挡,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眼神一凛,握紧浮水剑将其挡在身前,小心谨慎。 那人越靠近,空气中蔓延的魔气便越浓郁。 玉霖体内的混沌灵力受到波动,有些失衡。他微皱眉头,深呼吸几息,伸出手来,聚了浓厚的水元素在手心,又猛地弯腰往水面一拍—— 轰隆! 水面激起巨浪! 泛着绿光的天空被水元素托起的一道道浪花填满,形成若有似无的水柱,阻碍视线! 玉霖趁机轻动身形,在浪花的空隙中流窜。 “嗖——”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移动到道路尽头。 浮水剑的剑光被幽绿月光隐匿其中,玉霖从后偷袭,却见那人若有所感,转过头来。 “哥哥。” 那人双眼血红一片,眼睫轻敛,显得神情冰冷又深沉。 玉霖一愣,无端想起那个幻梦来。 那梦中的人影隐隐绰绰,眼神却如此人一般。他的心脏被猛地一揪,手却不受控制地握着浮水剑抬起—— 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楚风眠没有躲闪,只是微微抬起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玉霖瞳孔微张,握剑的手一颤,将楚风眠的脖颈刺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来。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脖颈向下流淌,洇进本就暗红的前襟。 楚风眠垂下眼睫,将玉霖的手腕握得越来越紧。只一松手,便看见那只细白的手腕被禁锢得发红,起了一片红痕,刺目又惹眼。 他轻轻说:“……真想把你关起来,但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玉霖(失忆版) vs楚风眠(黑化版)[加油][加油] 喜欢吃黑化我吃一口ww 求评论宝宝们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可怜][可怜]今天准备返校啦 132 第132章 ◎死人又怎会复生呢,闻谨?◎ 就在这时, 浓郁的绿月刹那间变得深幽,像是笼罩出一个无底洞的深渊,将人吸入其中。 紧接着, 洪水轰隆翻起巨浪,巨大的浪花翻涌着将一座一座屋宇全数覆盖,水位急骤上升,迅速往上蔓延! “陛下!是陛下来了——陛下!” “救命啊!” 在恐慌之中无路可逃, 人群拥挤推搡着,向玉霖聚来。尖叫声, 求救声填满耳朵,玉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143章 “唰!” 楚风眠面露烦躁,又提起剑来,倏然一道尖叫声划破天际,大叫道:“杀了他——” “杀了他!” 附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空气潮湿得几欲让人缺氧。玉霖深呼吸几息, 只觉头疼欲裂, 缓缓抬起浮水剑, 却见眼前人的眼神越来越冷。 只听嗖的一声,楚风眠向前一侧步,刺穿了那位最初尖叫的人的胸膛,“找死。” “啊——!” 鲜血喷涌而出, 人群骚乱拥挤,洪水被不断搅动, 水花扑腾飞溅。 下一秒, 不知是谁重重地推搡了玉霖一下, 让他猛地向前一踉跄, 整个人砸在楚风眠身上。 楚风眠的手上还沾着血,敛着神情揽住他的腰将他扶稳,却不知腰带上扣着的黑色小瓶何时弹开了盖子。 一阵暗黑色的烟从小瓶内飘出,玉霖瞳孔紧缩,伸手去捂住瓶口,却被楚风眠猛地抓住了手,厉声道:“别碰!” 魔气露珠化作一缕又一缕暗黑色的烟向上飘,与空气中飘荡的青烟共鸣! 幽绿色月亮明灭,在天色骤变之后,这些青烟化作魂魄模样,从绿月中幻化出来,愈来愈具象—— 百鬼压城。 绿色的月亮缓缓变得血红,千百个幽绿魂魄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向人群奔来,狰狞地撕扯抓挠着那些恐慌无措的人们! “嘻嘻……哈哈哈哈都去死吧!” “呜——” “救救我啊——” 这些魂魄或怨灵或惨死之人,不断散发着恶念、怨念,似沉吟似恐惧,又似怨怼似刻薄。 “嘶——”“唰拉!” 这些魂魄一层一层重重叠叠将百姓包围,玉霖的大脑骤然空白,他紧紧握住浮水剑,挣脱开楚风眠的怀抱,提剑向前冲去—— “嗡!” 一道两道魂魄被斩碎消散,玉霖紧紧抿着唇,额上沁了一层冷汗。 他眼神专注地左右盯着,将剑刃小心地避开胡乱逃窜的百姓,又大声喝令道:“往皇宫走!” 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只好寄托于白淮序。他能有办法的……他会有办法的…… 浮水剑斩了一下又一下,一群魂魄消散又涌出新的一群来,好似源源不断,看不到尽头。 玉霖的呼吸逐渐缓慢,又咬紧牙关续上新的气力,下一秒却见那些魂魄掉转注意力,聚在一处朝他涌来! 天色红得像火,幽绿的魂魄密集地挤在一处倒映在他的瞳孔,刺激着他的眼球。 突然,一阵乌云将红月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被一张巨大的漆黑幕布突然压下,天地都暗了一瞬,伸手不见五指!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黑暗将听觉不断放大,妖风呼啸席卷在他的耳边,浪花不绝地扑腾着,就连混在魂魄中的怨怼声也越来越清晰—— “陛下明明是祥瑞,为什么见死不救!” “如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咕噜咕噜。 耳边有岩浆沸腾的声音,漆黑的前方幻化出那红色血池的景象,千百个灵魂在他耳边嘶吼。 这些魂魄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将他能呼吸到的空气剥夺殆尽。 玉霖有些缺氧,连呼吸都快续不上,眼神失焦,握着浮水剑的手在颤。 接踵而至的魂魄好似化作实体,长出利爪,穿过华美的绸缎衣袖,直直透入皮肉,在他的臂膀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鲜血从张口中潺潺地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入奔流的洪水之中。水流越发湍急了,玉霖几乎要跪坐下去。 疼,疼得刺骨。 迷糊之间,天空逐渐有了颜色,又转变为那一片血红。玉霖低垂着头半眯着眼,终于能透过浑浊的水面倒影来分辨出周遭的景象。 有人逆着人群而来,挣扎着挥剑,勉强地将他周遭的魂魄斩去。 闻谨脸上满是血痕,抓住他的手,“跟我走。” …… 玉霖以为闻谨会带他回宫中,可是没有。 闻谨神情决绝,牵着他的那只手握得死紧,衣衫被细小的刀口割得破破烂烂,透过衣物还能看见里面斑驳的血痕。 不知多了多久,周遭越来越冷,逐渐起了冰雪,闻谨挡在前面,睫羽上满是冰霜。 他在一片白茫茫前缓下脚步,脚尖一转,拉着玉霖绕到另一条道路去。这条路同样被大雪掩埋,分不清道路的轮廓,闻谨却走得轻车熟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棵巨大的雪树。 古木参天,这棵雪树直上云端,枝叶繁茂,却好似曾经在一瞬间被冻住,直至如今。 细嫩的叶子都裹了一层银霜,银白的树干粗大厚重,像是被封存的古老雕像。 庄严又亲和。 闻谨走到雪树身后,拨开一层一层积雪,清理出一个洞穴的入口来。 “进来吧。”闻谨转过头来,轻声对他说。 一入洞穴,气候变得温暖,像是有一个天然屏障,将外头的寒冷隔绝开来。 伤口中剧烈的疼痛得到缓解,逐渐变得细微,像是有人轻轻抚过,温暖又舒服,玉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又往里走了几步。 他抬眼一看,却是睁大眼微微愣住。 洞穴内壁皆是寒冰,却晶莹剔透,温柔得很。一眼望不到底的洞穴内藏着一座座冰雪雕像。 里面的人神情灵动,像是身体外头覆了一层薄冰,灵魂还能呼吸。 这些雕像言笑晏晏,还在维持着生活的动作,像是某一日阳光明媚时被封存的记忆碎片。 玉霖怔怔地问道:“她们还活着吗?” 闻谨露出浅浅的笑意,却是闭眼摇了摇头。他缓缓向里走去,从冰做的桌案上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巾,蹲下身子,将冰雪雕像一个个擦拭过去。 他的神情温柔又小心,微微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说道:“这些都是药灵族的人。” “药灵族?” 玉霖面露迷茫,脑海中却闪过一段关于药灵族的模糊记忆,却又转瞬即逝。 “药灵族对药草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多为药修,医术高超。她们身处绿林深处,栖息之地灵力充沛,人尽皆知。” 玉霖左右看看,有些欲言又止。他干巴巴地说道:“可这洞穴全是冰雪……” 闻谨自然地走过来看他伤口好了没有。见他伤口逐渐愈合,又牵过他的手带他到洞穴外面,开口道:“这里,在百年前也曾是一片绿林。” 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连他们方才来时的脚印都被掩埋,哪有什么药草生存的痕迹,分明像是唬他。可闻谨的语气这么坚定,不像作假。 玉霖一抬眼,风雪就将鬓边的碎发吹至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挪动目光。只见雪地尽头的半空中浮现着一座隐隐绰绰的宫殿,像是海市蜃楼。玉霖瞳孔微缩,才知道这是哪里—— 极川之地。 极川之地是神明陨落之地,而药灵族曾经栖息的这片绿林也在此地周围。明明曾经人尽皆知,却又悄无声息地被封印,没了踪迹。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冰雪将他的神智冷得清醒。身旁的闻谨则是得到什么消息,拿着传音丸敛了神情严肃地听。 玉霖小心地端详着他的神情,低敛下睫毛掩去眼神中三分的疏离和戒备,将手从他温热干燥的手掌中抽离开来。 待闻谨收起传音丸,玉霖问道:“ 出什么事了么?是皇城的事?” 闻谨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却又缓和下语气来,“无事。” 可他的手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甲都要嵌入皮肉里去。闻谨强忍着情绪,却又全数咽下。 他在隐瞒什么?又在怕什么? 见玉霖神情异常,闻谨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去转移话题,挑拣了些不重要的说, “皇城灾祸不断,沿途城池也并不安全,在事情安定之前,只能委屈陛下在此安顿了。” 玉霖见他对现况知晓一些,追问道:“那些幽绿的魂魄是什么?被魂魄缠身的百姓们呢?如今又到哪里去了?” 闻谨一个一个答道:“云初已到皇城,生灵涂炭,那些魂魄是他所为。被魂魄缠身的百姓们到了皇宫,白淮序和……尚能护他们一护。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一切答得毫无破绽。 可他话语稍顿之中被掩去的人名又是所属于谁? 玉霖定定地看向他,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闻太医。” “你究竟是谁?” 如今皇城危机四伏,此人不顾一切,逆着人群而来,将他带离。这样无条件的对他好,这样好脾气地哄他。 可哪怕再哄,他记忆里的故人也早已离去。闻谨早与灵药谷一并化为灰烬,再寻不见了。 白淮序说,只当他是做了一场梦,又遇见故人吧。也许真的是一场梦,他一面贪恋,又一面清醒地剥离。 第144章 可梦到清醒时,又时常在想,死人又怎会复生呢? 事到如今,他还是想要个答案。 可这一句话,砸得闻谨头晕目眩。 闻谨将情绪强压在颤抖的身体之下,一而再再而三地藏,却又爆发到了临界点。 他终于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拍拍)(拍拍)[星星眼][星星眼][让我康康][加油] 133 第133章 ◎他总想着永远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人,就很好了。◎ 闻谨压着嗓子, 将闷在喉咙中的哽咽声强行咽下,又在嗓子中化作痛苦的咕噜声。 像是搭建严密的积木,被人猛地推翻, 撒了一地狼藉。 “小霖……” “可不可以……信任我一点?” 闻谨低垂着头颅,狼狈地将神情藏于暗处,滚烫的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掉,烫进雪地之中, 烙出一个洞来, “有些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明明是闻谨自作主张地将他带来这里,明明他只是想问清楚事情真相。 可闻谨颤了颤眼睫,目光交错之时,玉霖还是被他的眼神烫得别过脸去。 他紧紧地望着玉霖,双眼通红,目光却像是沉沦进某个回忆之中, 不断挣扎, 又被巨大的懊悔淹没。 闻谨终于被肩上压着的重担压垮, 语序颠倒翻来覆去, 思绪被跌宕的情绪左右,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小霖……我不知道给你什么才好,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我太害怕了,对不起……” “只是想要他活着”, 是什么意思? “闻太医”像背负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真相, 小心地藏着, 不经意泄出一点都令人惊心。 可他这样难过。 明明是这样平和、这样临危不乱的人, 此时却像一个易碎的孩子,狼狈地在他面前认错。 玉霖看着他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嗓子也变得涩。他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想问他:你经历了什么?怎么会让你这么怕? 脑海中没有记忆闪回,只是空白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现下要说什么—— 可潜意识里觉得,他好像伤害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扑通扑通。 心脏不断跳动,闻谨无声的哽咽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头,将他的心也揪成一团。 玉霖脱口而出道:“闻谨……” 闻谨眼睫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他,双眼还通红着。 下一秒,理智回笼,玉霖又慌乱地收回了目光,找补道:“白淮序说,你是闻谨……你是吗?” 还是那样蹩脚又直白的“质问”,和从前一模一样。闻谨看着他的眼睛,带了些怀念的浅笑,生怕惊扰了他,轻缓地问道: “你希望我是吗?” 他轻轻低垂睫毛,敛住了眼神,伸手抚摸玉霖的侧颊,轻声说道:“如果故人回来,你会害怕吗?” “我不怕。”玉霖便也轻声回了。 闻谨闭了闭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是……” 他垂着眸,将玉霖轻轻揽在怀里,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小霖……我是。” 灵药谷化为灰烬之后,他总设想着重逢那一日。 这一世小霖不再早逝,他会冲破曾经的束缚,遇见很多新的人,经历很多新的事。 而那个葬身在灵药谷的故人,会如前世一样,在他二十余岁便不再在记忆中留下其他痕迹。 他永远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人,就很好了。 可真正相见之时,却总觉有许多遗憾未解,不甘心,放不下。 像一面镜子被人摔碎,而他选择了最纠结的一片。 …… 珺媞脸颊上有血,站在最前方,冷眼看着被簇拥在魂魄之中的老祖。 皇城已然沦陷,泥泞将其掩埋成一片废墟,血红的尸海上方不断地飘出一道道新生的魂魄,聚集在他的身后。 老祖大笑着,浓郁的魔气化作压迫感向着她袭来,“好狼狈啊珺媞,你还没有拿到神明之心么?” 珺媞眼神冰冷,盯着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尖踩实了地面,强忍着痛苦,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却是抬起手来,用尽全力一挥! “唰啦!” 淡金色的光波在下一秒破空而出,层层环绕在他们周围,化作一道凝实的灵力罩,将老祖隔绝在外! 在灵力罩开启的那一瞬间,珺媞背过身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捂着胸口颤抖地呼吸,咬了咬牙将喉中浓重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血海中尸首不知多少,魂魄不断炼化,源源不断给老祖提供能量。他吸收得太快了,精进得也太快了。 如此这般,她的灵力罩支撑不了太久! 她斜睨白淮序,厉声问道:“玉霖呢!” 四面皆是恐慌,百姓们紧张着,哭嚎着,哆嗦着。白淮序只身一人站在正中,同她对视。他表情漠然,华美的白衣沾染了血和泥泞。 “被闻谨带走了。” 看着白淮序平淡的眼神,珺媞紧紧蹙眉,莫名烦躁。 闻谨明明知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寻到神明之心,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将玉霖带走……如今百鬼压城,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情绪越来越难控,伤口的鲜血如柱涌出,珺媞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白淮序,就要进宫去寻神明之心碎片。 却听白淮序站在原地,对她说道:“旧物也早已不在宫中了。” 珺媞眼神一凝,忍着怒气转过身来,“东西呢!” “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白淮序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器械,让珺媞心中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慌。 她冷冷地问道:“什、么、意、思?” 她的耐心已然达到极限,白淮序却闭口不答。他抬眼,对上珺媞的视线。 透过他的眼瞳,可以看见珺媞的瞳孔发紫,瞳孔正中处一抹魔气一闪而过。 她的脸上满是戾气,一头乌发沾染了鲜血,随风飘荡。珺媞恶狠狠盯着他的样子,也像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 轻柔的灵力罩笼罩在她的后方,温柔的光芒却与她割裂得叛若两人。 …… 咔呲。 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罩出现了一道裂痕。 珺媞早在那句话之后便抬步出了灵力罩,不管不顾地只身离去。白淮序平静地坚守在原地,在人群恐慌之前,从袖中拿出一个淡蓝色的珠子,猛地将其捏碎—— 灵力罩的裂痕停止蔓延,逐渐缓和恢复如初,比先前更加凝实。 同时在屏障的周围,又添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灵力。 白淮序缓缓看向前方,又向后退了一步,同百姓靠在一起。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月前,仙人入梦来。那人黑发黑眸,魔气灵力共同环绕在其周围,端着平和,却是要他将祖辈旧物送往极川之地。 他所言大意为:珺媞体内有魔气潜伏,绿月入侵之时,将失控。届时加固防御,随她去留,可保百姓性命。 梦中人为祖上白绪旧识,名为温然。 他曾在古籍听过一些此人之事。可祖上的事太过久远,他不欲将其奉为圭臬。 此时隐有魔气入侵之象,闻谨与珺媞也已有些许嫌隙。但闻谨只欲保玉霖性命,珺媞却是为了更大的事而来。 仙魔交锋,天地波动,人界并不能幸免。如若二者碰撞,这皇城,也不过是一抔飞灰。 白淮序想到此,转头看向被安顿在屏障内的百姓。他本可以独善其身,可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他不欲拿这些性命去赔。 白淮序微微垂下头颅,抖了一抖袖子,抖出一枚浅蓝色流苏来。 温然还要求他一件事,那便是将此物送往极川之地,送到玉霖手上。 此物不过普通的佩剑流苏,看不出有何作用。而屏障外已然变作一片炼狱,不知何时起了火,熊熊火焰与扑腾的洪水交织,几乎要将整座城池吞没。 他该冒这个险么? 白淮序沉默地纠结了一瞬,听着耳边百姓哭嚎、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是缓缓挪动脚步,嘱咐好白钟玉,向外走去。 …… 白驹过隙。 玉霖走出洞穴来,微微眯起眼,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那是何处?” 白茫茫的一片只将雪山勾勒出个轮廓,多年的落雪覆盖在山顶上,形成一个闪耀的尖顶,还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碎光。 闻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退后一步,攥紧了玉霖的手腕,“……怎么会有雪山。” “有何不妥?” 玉霖转过头看他,但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尖顶上的落雪像是急流,直直顺着山体往下坠! 玉霖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闻谨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反方向跑去! 第145章 落雪滚滚,声势浩大,又急又快地向他们奔来,像要把天地都吞噬! 雪崩了。 身后危机未解,闻谨却眉头紧皱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极川之地,额上悄无声息地冒起了冷汗。 这像是一个讯号…… 一个他们永远都逃不脱的讯号。 身后的落雪汹涌地将他们往极川之地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来到此地,这个神明陨落的地方。 他明明已经尽可能将小霖带离这场战争,可还是脱离不了命定的轨迹么? ……这就是天意么? 极川之地有成群冰晶鸟盘旋在上空,已能隐隐约约看见宫殿轮廓。半透明的宫殿逐渐凝实,显得更加庄严。 越来越近了。 他颤了颤眼睫,轻轻地瞥了一眼玉霖。 只见玉霖正敛着神情,跟着他往宫殿跑去,时不时往后一看,见落雪依旧来得凶,又收回目光。 小霖还一无所知,也毫无准备。 可是来不及了,他们又被潮流裹挟着往命定的道路走去。 下一秒,一道强光在他们视线前蔓延,将极川之地全数笼罩在里头。玉霖被强光迷得猛地闭了眼,只一瞬,天地变幻,一阵微风袭来—— 刹那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加油] 134 第134章 ◎这缕魔气缓缓落入珺媞体内。◎ “阿月?是阿月回来了么?”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一位精灵一样的女孩睁着灵动的双眼左右望着。 她脚步轻轻,听见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探头去看, 却在见着那人身影时惊骇地躲到树后,小心瞧着。 那发出动静的人影一身鲜血,血腥味浓重地低着头,气若游丝, 没有其他动静。 女孩端详他好一会,谨慎地退后两步, 又小步跑进树屋里去喊人。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丛林的人被全数惊动,飞鸟被灵树枝叶的摆动惊得向上攀飞而走,剩下摇曳树影打在柔软的草地上。 微风拂面,丛林显得宁静又平和。 玉霖缓缓睁开眼来,见着陌生的景象猛地向后一撤步,同闻谨贴在一起。 翠绿色的灵树上缓缓散发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灵力温柔地盘旋在他的指尖, 小心地触碰着他的手指。 玉霖只一低头, 就能看见自己变得半透明的指节。 周围的人逐渐绕来, 却并无一人的视线望向他,而是警惕地看着他身旁满身是血的人影。他便知晓了自己只是置于一段回忆之中。 玉霖没有转头,问道:“这是哪里?” 闻谨回道:“药灵族的栖息之地。” 他的声音带着苦涩,语气都被拉得绵长。闻谨的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神情似悲伤又无能为力,像是一段悲剧在他面前重演。 倘若与闻谨有关……药灵族……那个女孩又唤道“阿月”。 玉霖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他动了动唇嗫嚅着问道:“她所说的阿月……是谁?” “水月。”闻谨定定地看着他回道, “是水月妈妈。”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呢? 玉霖还没问出口, 就在转眼向旁一望时愣住了。 这个满身是血的人, 他曾见过他的画像——浮生门的前任掌门。 他们是来到了“水月救了掌门”这一段记忆中么?可水月此时不在此处,掌门又身负重伤,满身是血…… 这时,一个眼神冰冷的女人走上前来,冰雪剑刃直直对着掌门的面门,戒备地问道:“你是何人?” 掌门不惧地一拱手,“在下季希晏,因仇人追杀无意来到此地,叨扰,能否在这养伤几日?” “不可。” 女人分毫不让,剑刃未动,似要让季希晏自行离去。 “族长姐姐,他身负重伤,这样是否太过残忍?”那位女孩轻声细语着,轻轻拉着女人的衣角躲在一旁。 药灵族的女孩们最是生性纯良,不见人,不懂人世间险恶,她们眉毛舒展着,眼神中是最纯净的善意。 她们出生于母亲般滋养的灵树,与飞鸟草木为伍。 灵树中的灵核吸收天地灵气,让人放松,她们也轻盈如自由的鸟。 她那一句,得到众人的附和。族长转眼看着妹妹们撒娇一般的嘟囔,眼神都柔和两分,语气松动,“不可放松警惕。” 这算是变相同意了季希晏在此养伤之事。 季希晏确实听话,不好奇,不多嘴,似是一心关注自己的伤处。 他端着一副内敛模样,女孩们给他处理完伤口后,他都会低下头来轻声道一句“多谢。” 他在药灵族待了半月有余,眼见伤口逐渐痊愈,族长第一次不冷着一张脸,松了口, “你也算是药灵族的客人,我带你走走罢。” 丛林深处长着一颗巨大的灵树,直上云霄,枝繁叶茂。在枝干的正中,镶嵌着一枚手掌大小的淡蓝色灵核,正在徐徐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我们的母树,是药灵族的根基。灵树用灵核滋养着药灵族,算是我们的母亲。你是药灵族罕见的客人,理应带你来打个招呼。” 季希晏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却是紧紧盯着枝干中的那枚灵核,意味深长道:“怪不得……药灵族中的灵力如此充沛。” 他笑了笑,“让我的伤势恢复如此之快。” 族长没听出他话中悄然蔓延的贪婪之意,不疑有他,“确是灵核的功劳。” 之后几日,季希晏寻着“此地太过美好,想多留下些许回忆”的缘由四处走走,实则目光仍旧停留在灵树之上。 他被女孩们带着看药草、寻麋鹿。族中不曾来过外人,她们对此感到好奇,总是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在他身边轻巧地跑动着。 他眉眼弯弯,可笑意却不及眼底。 临走之时,他不胜感激,拿着随身带着的小物,分给药灵族人们。她们笑弯了眼同他告别,珍视地拿着他送的物什。 却在一切恢复平静时,本该离开丛林的季希晏掩在树干后头,勾起唇来。 刹那,极强的光线从四面八方聚起,一并砸在枝叶繁茂的灵树身上! 季希晏送出的那些小物从女孩们的手中徐徐升起,化作利刃,直直刺穿灵树的根基,将灵核生生与之割离开来。 淡蓝色的灵核缓缓升空,漂浮到季希晏抬起的手心。 季希晏大笑着将其紧紧攥紧,充沛的灵力聚在他的手心,源源不断往他的灵脉里钻。 下一秒,一阵冰雪裹挟,丛林飘起了飞雪,像是将这个地方彻底封存。 温暖的树屋缓缓融化,化作冰冷的洞穴;灵树被一瞬间冰封成了银白雕塑,连带着药灵族人一起—— 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银装素裹,草地很快便厚厚地铺上了一层大雪,再寻不见从前的痕迹,季希晏没有停顿一秒,拿着灵核便抬步离去。 却在下一秒听见了一声冲破云霄的悲鸣—— 刹那间,冰雪铺面,银白色的调子将他一并掩埋其中,季希晏猛地睁大了眼,抬剑去挡,却被巨大的风雪重重冲击! 他捏着灵核,被反噬得鲜血喷涌,直直摔在了丛林之外的一片道路之中,下一瞬没了意识! …… 窸窸窣窣。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巧的鞋袜触碰到柔软的草地发出窸窣的声音。 那人双颊两侧垂着两簇小辫,后脑勺柔软的乌发如瀑布垂下。她挽着一个竹编的摇篮,篮子里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放着稀有的灵草。 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在路过小路时看着季希晏躺在半路不省人事,轻叫着“啊”了一声,捂住嘴不知所措。 她蹑手蹑脚地接近季希晏,小心试探着伸手戳了戳季希晏的脸颊,“你还活着吗?” 半晌又觉着自己蠢笨,她慌忙地蹲下身子在篮子里左右翻找着,掏出大把大把稀有的灵草用灵力催化成药丸往他嘴里塞。 许是她的灵力与冲击季希晏的灵力同源,这些灵力放松了些许攻击性。在药丸的滋补下,过了半个时辰,季希晏缓缓睁开眼来。 “你还好吗?”她问道。 季希晏眼神凝了一瞬,盯着她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眸,又放松下来,心中本能地盘算猜测: 想必是药灵族的漏网之鱼,同那些人一贯好糊弄的做派。 他扯着唇说:“我还好。” 他的语气虚弱,又垂下眼帘,“多谢姑娘相救,在下被仇人追杀,重伤于此。” 她点了点头,眉头紧皱又担忧,像是比他更着急,“我知晓你伤得重。不过我手边没有那般多药草,你可愿意随我到族中去疗伤?” 季希晏犹豫片刻,似是打量她是否是坏人,半晌,又点了点头。他捂着鲜血直流的胸口被她轻扶着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第146章 “姑娘,你叫什么?” “水月。” 季希晏暗笑道:你是药灵族最后活着的人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拖着脚步,小水月便也无心顾及其他,搀扶着他走。 很快,药灵族的领地映入眼帘,不同往日温暖的清风拂面,而是一阵刺骨的风雪袭来。 小水月滞愣地看着前方,不知何时松了搀扶着他的手,睁着滚圆的眼睛迷茫喃喃道:“……我的家呢?” 啪嗒一声,她臂间勾着的篮子落地,砸在厚厚的冰面上,滚落到一旁。 稀有的灵草散了满地,在白雪皑皑中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又在下一秒闪烁两下,变得黯淡无光。 这片亲和的丛林,一丝生气也没有了。 小水月浑身颤抖着往前跑去,跑到已然成为洞穴的树屋中,害怕地握着姐妹们的手。 这手好冷,已经结成了冰。她徐徐呼出冰冷的雾气,一面冻得哆嗦,一面去捂那双被冰块裹挟着的手。 却见那封存着她族人的冰纹丝不动,一面化作水一面又结了新的冰。 她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着跪爬到族长的身前,看着半透明冰块内熟悉的面庞,热泪滑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族长的手心, “族长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族长姐姐……” 季希晏缓缓拖着脚步走来,轻轻蹲在小水月的身旁,装作无措又小心的模样拍拍她的肩膀。 小水月哆嗦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身子,哽咽道:“谢谢你……我……我没事。” 冰块中封存的人表情灵动,像是猝不及防在一瞬间被定格。倘若她们能够转动眼珠,恐怕季希晏已然被怒火焚烧成了灰烬。 可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幸存的小妹被罪魁祸首哄骗走。 他当着她们的面,可怜又同情地问她:“你要跟我走么?” 她是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本能地靠近唯一一个温暖体,不知面前的人是那个让药灵族支离破碎的伪君子。 几十年后,一缕魔气顺着既定的程序到达此地。 风雪呼啸,毫无生机,更无灵力将其阻拦。这缕魔气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着极川之地的神殿奔去。 缓缓落入珺媞的体内。 【作者有话说】 是萌萌水月妈妈小时候,药灵族都是好宝宝[加油] 135 第135章 ◎可你在浮生门的友人还活着么?◎ 闻谨目送着雪地里两双深深浅浅的脚印渐行渐远。缓缓抬步, 向着道路尽头的灵树走去。 “我不知道水月妈妈是否知晓此事,她若知晓……想必会极其难过罢。” 他压低了眉眼,声音缓缓。明明是极尽悲伤之事, 眼神中却并无惊诧,只是了然与无能为力。 玉霖跟上他的脚步,问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闻谨“嗯”了一声。他看向面前越来越近的灵树,缓缓呼出一口气, 感叹道:“我早就知道……” “我在前世就知道。” 玉霖一愣,下意识呢喃出声, “……前世?”他迟钝地抬头,却撞进闻谨幽深的眼睛里。 闻谨的乌黑眼眸被雪色染得灰白,带着淡淡的蓝。只那么一眨,就要将他拉入一场梦境里,“那时我正要回家,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你。” “药灵族的寿命不足百年, 没了灵树的孕育延续, 老的老, 死的死。到最后, 只剩下从洛书阁传承过来的我了。” 他轻轻一笑,苦涩地摇了摇头,“水月生前一直惦念着她们,我是族中唯一的嫡系, 总要回来看看的。” “极川之地气候恶劣,方位不明, 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后来, 许是灵树还有残灵, 终给我指明了方向,让我窥见此地。” 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似在思考,“我到这儿的第三日,极川之地却忽然传来一阵亮光,将这里全数包裹,将往日记忆……铺开给我看。” 此时,二人正好走到灵树前。闻谨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搭在晶莹的枝干上,用温暖的体温去触碰冰晶, “我看见灵核被剥夺走,看见水月离开……可直至最后我才知道,她们被封冻在这一刻,有感知,却不能行动分毫。” 玉霖睁大了眼,“她们还活着?” 闻谨道:“还活着。可又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玉霖张了张口,“不能将她们解救出来么?” 闻谨笑了,“小霖。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们做错了事,后果已然产生,总会有惩罚的。” 玉霖道:“这灵树不过是她们药灵族的物什,拿走了灵核,季希晏也并未因此成为正道第一人。什么后果要这么多人来赔?” 闻谨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是指这个。” 他敛了神情,“灵核是天地灵物,有自己的职责所在。药灵族位于神殿周围,天生有灵,她们世世代代守护灵核,是为了灵核的纯净,是为了防范魔气直逼神殿,污染神明。” “她们身上有她们要背负的使命。而季希晏这个变数,便是她们的失责。” 玉霖哑了声,干巴巴地道:“神明因此被污染了么?” 闻谨定定地看着他。 明明不久之前还在为神明之心奔波,为珺媞卖命,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玉霖的记忆还停留在魔门秘境之时,却要卷入这瞬息变幻的局势来,只一瞬间就要他越过许多…… 这样太为难他,太不合时宜了。 可是别无他法。 老祖紧紧相逼,珺媞和白淮序又坚持得了多久?他们被推搡着来到极川之地,外面也许……还有他不知晓的变数。 闻谨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当年,药灵族被冰封之后,有一缕魔气穿堂而过,飘往极川之地的神殿之中,不知落入何方。” “魔气可以控制神智,如若不将其找出,身边的人……都不知是人是鬼。” “但是将其找出不亚于大海捞针,时间来不及了。我想用更快的法子。”闻谨道。 “什么法子?” 闻谨微微昂首,将面前灵树的全貌收入眼帘,“药灵族吸收天地灵气,本质与灵核同源。她们并未死去,灵力还聚在体内。如若以她们化灵核,则可将那缕魔气净化。” 玉霖急急打断道:“她们会真正‘死去’么?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闻谨轻轻将整个手掌搭上树干,“对她们来说,真正‘死去’反而是好事。” 灵树在低声附和他,一瞬间,冰天雪地仿佛又化作丛林。 闻谨不忍地别过头去,却见一阵温暖的微风轻轻吹过二人的鬓角,四面八方传来轻灵的哼唱,高高低低韵律成曲,又化作风逐渐远去。 洞穴里灵动的身影,也随着化冰,散作了烟尘徐徐消失在了雪白的天空中。 与此同时,极川之地的神殿踏入两个人影。 珺媞的头颅微低,定定地看着地面。她的手缠绕上了深紫色的丝线,明明有神智,却动弹不得,只得任人操控。 老祖的唇角噙着一抹笑,将她向前一推,颔首道:“不愧是载体,没有神明之心也能进神殿。” 珺媞顺着他的意,一步一步往前走。她抬起头时眼神失焦,一团暗紫色的魔气聚在瞳孔正中。 她面无表情地缓缓伸出手,伸向冰晶制成的神座—— 老祖给她下达的命令是摧毁神殿。 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流淌,缓缓刺向神座。却见下一秒,灵光乍现,一股巨大的冲击从神座袭来,唰拉一声将珺媞弹了出去! 嘭! 她狠狠地砸向冰壁,随后吃力地颤抖站起。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却发觉身旁气压极低。 珺媞僵硬地缓缓转头,对上了老祖幽深的目光。 那终日镶在老祖脸上的戏谑笑意终于消失,他的眼神满是冷意,咬牙阴沉地蹦出一字一句,“你没有祂的传承。” 他将手一扯,深紫色的魔气割破珺媞手上的皮肉,徐徐冒出血来,语气降至冰点,“温然把传承放到哪去了?!” 老祖冷眼看着神殿,伸出手来聚起一团魔气,却在下一秒—— 滴答。滴答。 时间飞速运转,神殿的一切成了静止。 一缕纯净的灵力缓缓从神殿之外飘来,落入珺媞体内,将老祖对她的禁锢灭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一道灵魂从珺媞体内抽离而出,轻盈……地在神殿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荡出一道水波来。 …… 小霖,小霖? 这道声音被水波荡漾得发闷,四面是潮湿的空气,玉霖勉强地睁开眼,抬头环视一圈,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前,牵引着他往前走。 他的脚尖轻点在水面上,轻盈得快要漂浮起来,一步一个涟漪,大大小小的水波纹像是细密的雨珠撒落在如镜的水面上。 第147章 那双手牵着他一路向前,路过大小不一的“回忆幻镜”,走到一处停下。随后又缓缓靠近,轻柔地点向他的心口处。 一颗蓝色的宝石被那双手从体内牵拉出来,浮现在他的身前。它漂浮在空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玉霖逐渐看清了那双秀手的主人的模样。她眉眼温柔,淡蓝色的眼睛比这颗宝石还要耀眼。 她又唤了他一声,“小霖。” ……珺媞。 他望向她眼睛的一刹那,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清晰。山海宗……神明之心…… 像是一片片零散的拼图逐渐拼凑成型。偶有三两块零散空缺,他疑惑地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珺媞继续道:“往下看。” 玉霖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下方的水面缓缓聚起一个来时见着的“回忆幻镜”。 由浅至深呈现一个漩涡状,那样幽深,那样神秘,却又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仿若里面是他早该知晓的记忆。 “有些事,不能说与你听,只能你去看。” 珺媞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看完这段记忆之后,幻镜会将你传送到该去的地方。我的真身被老祖所控,只能竭尽全力将神殿的时间静止,为你争取一些时间。” “我不能拖住他很久,只能靠小霖你了。” 玉霖一愣,还未言语,忽觉身后有人轻轻一推,那水面中的漩涡微微荡漾,伸出双臂将他接入其中,又转瞬恢复平静。 眼前是一片黑暗,无迹的黑暗。一点儿声都没有,他不知自己在何处,似觉自己飘在空中,如同魂体,轻盈得很。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脚步踩在了野草上,缓缓往他的方向走。 那人提着一盏青灯,昏黄的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明灭。他看清了眼前人—— 是前世的闻谨。 他还不似今世沉稳,眉眼之间还带着桀骜,身上被霜雪裹挟着的冷气扑面而来。 “带我看完药灵族的真相,你想要什么?” 他撩起眼皮看向虚空,冷静地问道。 “你无处可去了,闻谨。” 虚空中一道女声答非所问,语气轻柔平和,毫无嘲笑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本就极度悲伤强装冷静的闻谨几乎要被这一句压垮。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颤抖,眉眼中的烦躁抑制不住, “谁人装神弄鬼!天地浩大,没了我的去处不成!” “可你孑然一身。” 闻谨怒了,一瞬间源镜的死和药灵族真相的孤寂凄凉在他脑海中涌现, “你胡说八道——源镜有给我留退路,我还可以去浮生门——” 我还有友人在那里。 明明当时只是寄人篱下。 当年魔门秘境后,他熟识的师兄师姐也早已死去,那段记忆在他在外救济时渐渐淡去。 可他这些年同谁都是萍水相逢,事到如今,那些日子却成了唯一的眷恋。 那道女声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可他还活着么?” “什么?”闻谨又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虚空之中缓缓出现一道亮光,像是把空气都撕扯聚散,凭空幻化出一颗水晶球来。 “……玉霖?” 他怔怔地看着水晶球中显现的那醒神台上血色的人脸,手指轻轻地搭上球面。 想要擦去那人脸上的血痕。 136 第136章 ◎原来他的小霖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血色糊住了玉霖的眼, 他耷拉着眼皮,睫毛微颤,失焦的眼神藏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显得无力又释然。 在闻谨伸手的那一刹那,水晶球绽放出一道水波的幻境来,将他虚虚笼罩其中,一并入了曾经的记忆—— 真切得像陪在他身边。 故事一帧一帧倒放, 缓缓回到最初。闻谨在斗剑大会看见了自己。 他那时在跟旁系狼狈拉扯着,他们在他的手背上刻下烙印, 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却在见到玉霖那一双灵动眼睛时,烦恼烟消云散。 小霖被宠惯了,那时候总爱闹脾气。 他因着玉伶的事别扭又难过,气鼓鼓地凑在他身边发牢骚,却又在斗剑大会输得一败涂地时委屈得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自己并未在浮生门久待过, 又终究是外人, 不便插手。想着玉轩和玉鸢在, 总不会冷落放任他一个人。 可后来玉轩玉鸢在魔门秘境殒身。他料到小霖会害怕, 曾去浮生门寻过一次,可得知的是他“悲伤欲绝不见人”的消息。 小霖不见他。 他也再未见过他。 闻谨如今像是空气之中的魂体,似旁观者又似共情地隐在一旁,看着曾经只知晓只言片语的事情在他面前完整回放。 ……原来他的小霖受了这么多委屈, 在浮生门是这样过的。 暗室阴冷潮湿,只将那窗一掩, 便分不清白昼黑夜。玉霖眉头紧蹙, 小脸煞白, 绞着被褥缩成一团, 可怜地汲取身上微薄的温暖。 又像孤独地把自己藏在一隅。 魔门秘境那一年,玉明偶尔也会想起他。他并未那样坏,也多少有些心软,不时关注着门内的动静,踌躇半晌。 可门外,玉伶总是恰到好处地上来揽住玉明的手臂,天真问道:“大师兄?” 他像是没看出玉明眼底的犹豫和对屋内的关切,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又突然苦恼地“啊”了一声,编出一件麻烦事来,自然地将玉明牵走。却在暗中朝着屋内勾了勾唇。 玉伶的眼神明明清澈,深处却藏着一丝冷意。 他是最天真残忍的毒蛇。 后来玉伶总是时不时装模作样地提起玉霖,惹玉明不满,挑起他心中最深层的愤恨,将往日温情封存到消失殆尽—— “我见到玉伶的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他。他夺走了我弟弟的一切,让他受了这么多伤,凭什么?” 那时的玉霖还会落泪,还有清醒的时候。他就这样平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又陈旧的墙壁,看一夜。 许是脑中清明,在这寂静时候,许多美好回忆又涌上心头。玉霖温柔下眼来,低着头淡淡勾起一抹笑,可又紧接着被幻境淹没。 可之后,他连泪都流干了。 无尽的幻境与漆黑交迭,醒来只有孤寂与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幻境中是那无边噩梦,这时,连梦里都没了那份善意的温存—— “我跟在你身边十年,跟着你经历了那十年。眼睁睁地看着成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孩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没一块好肉,不得善终。你知道我又是什么感受么?” 玉霖轻轻趴在被褥上仿若都没了重量,一袭白衣将他瘦削见骨的身子勾勒得清晰可见。他缓缓将脸埋入被褥,一头乌发铺满床榻。 他的气息本就微弱,闷在被褥里,更是连呼吸都要听不见了。闻谨也下意识跟着屏息,竟以为他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好,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慢慢转过头来,将脸侧趴着。可他眼神黯淡无光,思绪神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朱唇轻启,声音在下一秒就散在空中,“闻谨……” 他的呢喃好轻,像羽毛一样,却让闻谨猛地心脏骤停,僵在了原地。 “小霖,小霖——!”闻谨明明知晓他听不见,却还是发疯一般喊他。 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好狼狈,可甚至传不进面前人的耳朵里。 他想对小霖说,还有人在乎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又突然很后悔,没有早日回浮生门去。如果曾经再坚持一些,执意见他,或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回忆里的两个人,都像在唱独角戏。而在回忆之外,闻谨在回忆里望他,他在幻境中看闻谨。 再后来,就过得有些久了。那次失败的自尽过后,他只能盯着冰冷的镣铐,在这座冰冷的屋子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日,玉明推门而入,给了他一颗丹药。旁人不知,可闻谨作为旁观者却是知晓的——这是被玉伶动过的丹药。 只半颗便能让人痛得如坠深渊,一整颗药丸下去,如烈火焚身,恐怕足将人的内里烧成灰烬。 玉霖蔫蔫的,只瞥了玉明一眼便不再搭话,却被玉明强硬地将那颗丹药塞入口中。 闻谨瞳孔一缩,睁大了眼:不要给他,不要这样对他—— 他竭力伸手去挡,手指却直直穿过皮肉伸进空气里,摸不到一分一毫。 那药见效得快,痛到五脏六腑里去。灵力被那药丸当作燃料,在内里熊熊燃烧。 玉霖缓缓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断打着哆嗦,从身后只能看见他披散着的乌发和颤抖的脊背。 暗室里那样冷,冷风趁虚而入,几乎要寒进骨头里。他身子骨本就弱,没了灵力的保护,指尖都冻得像冰块。 “小霖……小霖?”闻谨知晓他看不见,感受不到,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挡在风口……阻挡一点寒风也好。 第148章 “你想救他么,闻谨?”这时,那道女声又出现,不欲他开口,又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闻谨还蹲在一旁,伸出手来虚虚地护住玉霖,可他的指尖呈半透明状,直直穿过垂下的乌发。 “用你的六十年寿元,换他一切重头来过。在另一个世界线……从头来过。” 闻谨是药灵族,寿元本就有限,他不觉着惊诧,只是问道:“他会过得顺心吗?” 他若有所感回头一望。 在漆黑的墙壁中,那眼神像是穿过水晶球幻境,在虚空之中与今世的玉霖对视。 玉霖心跳空了一拍,耳边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女声的沉默中,他听见闻谨道了声“好。” 他的话那样从容。 看着闻谨平和的面容,他想起了这一世初见闻谨的时候。 闻谨看着他说:“你受苦了。”又对他说,“我不会害你。” 可自己又说了什么? 在皇城的时候,他随口说着“你好像我的一位故人”。那时候闻谨是不是当真了?是不是真的心存希冀? 可他又那样残忍地将闻谨推开,说“我不高兴。” 如今回想,一字一句像是刀割在心上。 他竟伤了闻谨这样多。 忽然一股亮光将他从回忆里推开,他瞳孔紧缩,还未上前抓住闻谨的身影,便已从幻境中退去。 紧接着眼前一黑,一阵微风吹过,他再睁眼,眼前浮现出一个水色镜面,荡漾着倒映出人间与魔界各地的场景。 浮生门、极川之地、混沌地带、魔界…… 玉霖只缓缓蹲下身子,轻轻往镜面上一点,那水面瞬间泛起涟漪,飘起潮湿的水雾。 水雾沾湿他纤长的睫毛,他颤了颤眼睫下意识闭了眼,脑海中却突然本能浮现出一段话来: 云幻之森中有一枚与神明之心相对应的珍珠,此物在云幻之森幻化出“神殿”,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极川之地的能量。 只有将此物找到,彻底封存云幻之森,极川之地中的神殿才能恢复能量,发挥真正的作用。 而那枚珍珠在魔界之中,在魔族老祖的手里。 玉霖心中暗自咯噔一声,眉头紧蹙,还未睁眼却又见那镜面一颤,兀自将他拉入属于魔界的那一片拼图中…… 什么声音? 玉霖不知自己化作什么物什,竟轻轻飘在空中。周遭事物变得很大,而自己渺小得如蜉蝣一般。 这是一座宫殿,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深灰色的星月石铺满墙壁,最高处的主座上那暗蓝色的软**革神秘又高贵。 他再往旁一看,一个身影映入眼帘。那人银白色发冠将一头乌发高高束起马尾,低头同他对视。复又伸出手来,轻轻将他拢在掌心。 他是什么? 玉霖感受着掌心温暖的触碰和翅膀轻轻扑闪的声音,终于知晓,他这是幻化成了一只蝴蝶。 那人的指尖轻轻触碰在他的翅膀上,一路轻抚着摩挲。玉霖的翅膀又扑闪两下,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容—— 竟是皇城那位杀戮者……又像是他幻梦中人。 他的记忆恢复了大半,可他思来想去,对于面前人也无半点印象。 可他的眼神那样缱绻。 【作者有话说】 发现这章暗室是136,而第一次暗室剧情是36章,就突然感觉好巧啊!! 可以两章配合食用~~ “我跟在你身边十年……”那些话是当时删删减减的1.0闻谨废稿,再重新斟酌安排剧情时竟鬼使神差地仍然加进去了,还是很喜欢,总觉着好像娓娓道来的心声,有一种缥缈的旁白的感觉~ 然后暗室的话我很喜欢这个自毁感的口味捏...有没有人懂我的口味[让我康康] 137 第137章 ◎“浮水剑也是我许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玉霖……” 在楚风眠开口的瞬间, 玉霖只觉自己的翅膀轻轻一动,眼前景象不断缩小,逐渐幻化回人形, 被面前人轻搂进怀里。 眼前的面容不断放大,呼吸交缠,两人的鼻尖近乎紧贴。他一愣,手足无措之际轻轻揪住了眼前人的衣襟, 身子微僵。 眼前人的指尖划过他的脊背,零落的碎发搭在他的肩上, 开口道:“哥哥……你此番来寻什么?” 温热的鼻息喷在玉霖的颈边,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思绪都乱成一团浆糊,下意识地应了, “云幻之森的珍珠……” 眼前人俯身贴近,玉霖猛地颤了颤眼睫。紧接着, 楚风眠的指腹轻抚他的侧颊, 吻上他的眼, “这个不行。” 温柔的气息裹挟着他, 温热的细吻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眼睫上。 明明是这样陌生的人。理智让他想要将其推开,却又有一阵不情愿的本能,将逃脱的动作压下,甘愿陷在他的怀抱里。 玉霖被吻得面颊发烫, 颤了颤眼睫,微微别过脸去。 他的眼球轻轻转动, 小心地偷看打量着楚风眠, 却又猝不及防同那双带了些血红的乌黑眼睛对视。 楚风眠轻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又将他抱紧了些。 没有血腥味, 这次的怀抱没有血腥味。玉霖感受着他轻柔的抚摸,僵硬地回环住他的腰身,将脑袋都放空。 面前人的动作小心温柔,像是渴求着他的气息,小心地护着什么珍宝。一只手抚上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又小心地触碰他的发卷。 “你是谁?” 玉霖缓缓将脸颊埋在他的颈间,只是茫然地问道。 楚风眠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牵上玉霖的手,透过粗糙的皮革手套同他十指相扣,“我是个被你讨厌的人。” 手套之下的皮肉青筋暴起,右手臂的血管同样蔓延着紫黑色的魔气。 陈年伤口的旧痛被魔核的暴动唤起,他却面不改色,眼底毫无波澜。 但他瞳孔之中的血红越来越浓,太阳穴不断跳动,神智被侵蚀大半,已然控制不了多久了。 “……被我讨厌的人?”玉霖抬头看他,眉头越皱越紧,又真诚又疑惑地问道,“因为你是魔修么?” 魔修。 楚风眠瞳孔微张,本能地警惕。 他眼见着玉霖身子微动,以为他又要抽离,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眼神带着些冷意,“不准走。” 玉霖吃痛地“嘶”了一声,不知眼前人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楚风眠的眼神冷得有些吓人,面色阴沉,玉霖端详着他的神情,带着警惕和疏离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眼前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强硬地捏着他的下巴,控制他的行动,俯身而来用力地吻他,撕咬着他的嘴唇。 一阵血腥味蔓延,玉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眼神微微涣散,只觉眼前人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他用尽全力缓缓地抬眼,对上了一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 那双眼睛充满血丝,像是释放了自己压抑的情绪,他一字一句颤抖地说:“哥哥,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好想你。” …… 楚风眠起身去拿了条干净的帕巾浸湿,又坐回床榻旁,侧身轻轻擦拭玉霖睡熟后额上被闷出的细汗, “老祖手下聚集的魂魄神出鬼没,不知数量多少,十分神秘。可它们与魔气同频……与老祖控制手下的频率也同频。” 他说罢,递给殷洛川一个手环, “要找到老祖的弱点,需得探清他的底细。此手环同我的魔气相通,有收集频率之效……失控之日不远了,届时,还请你帮忙记录老祖的控制频率,交给他。” 楚风眠软下声来,转头看向玉霖,“能帮他探清底细的人只有我了。” “你疯了……你会死的!”殷洛川怒吼,却又见楚风眠摇了摇头,补充道,“在失控后最危急的时候,这手环能唤醒我的一些神智。不会死的。” 殷洛川被他的反应气得火冒三丈,猛地掀起他的袖子露出他双臂狰狞的伤口,低声咆哮道: “你好好看清楚,楚风眠!你体内的魔核早就占主导了!再这样下去,多少个手环都拉不回你!” 楚风眠沉默半晌,思绪神游,手指无意地轻绕玉霖落在榻边的发卷,“……我心里有数。” 他看着玉霖,顿了半晌,开口道:“他留在魔界的话……” “他不能留在魔界,你护不住他。送他回极川之地罢。” 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楚风眠霎时敛了笑意,冷冷道:“我护不住他?失控了我也不会伤他!” 殷洛川道:“你能保证失控之后计划不败露么?你能保证老祖不对他下手么?你现在这个状况能护得住他什么!” 楚风眠道:“那你要我送他回极川之地,是想谁护着他?闻谨么?” 殷洛川冷静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满,但闻谨也不是豺狼虎豹。” 楚风眠定定地看着他,同他无声对峙半晌,冷笑道:“我知晓你与若君瑶相熟,但也不必爱屋及乌。” 第149章 多年前,若白羽同他叔叔被柳家追杀,拖着病身误入灵药谷地界,被闻谨和源镜收留。 虽此时若家叔叔已然无力回天,到底也救下了若白羽,若家承了他们一份情。闻谨计划假死脱身,若家有所帮衬。 殷洛廉在扶阳城待过一段时日,与若家人相识。后来,若君瑶同殷洛川有所联系,也逐渐相熟。 殷洛川看着楚风眠了然的眼神,曾经的疑惑倏然串联。他敛了神情,一字一句道:“闻谨假死时的那团邪火是你放的。” 楚风眠颔首,没有否认。 殷洛川深吸一口气,“他若在魔界时回想起曾经的事了呢?你又要怎么面对他?” 楚风眠眼神一凛,还未开口,却听床榻上窸窣一动。一只手翻身之时轻轻搭上他的手背,滑过他的手臂,指尖轻点在他的伤疤上。 他的身子一僵,错愕地转头看去,却见玉霖仍是阖眼熟睡,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毫无戒备,显得好乖。 殷洛川轻轻地叹了口气,“至少这个时候放手吧,风。” …… 玉霖再醒时,不知道在哪里。 霜雪刮过脸颊,却并不冰冷,只是染白了他的眼睫,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抬眼环视一圈,撑着身子坐正。只见自己在一孔洞穴之中,四面广阔,深灰色的石壁光滑,将外头的景象遮了大半。 洞穴里面有着微微荧光。玉霖起身顺着光亮走去,只见尽头处有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如墨般的乌发及腰,转过头来时,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温前辈?”玉霖不可思议道,“我在做梦么?” 他上前两步,去触碰眼前人,手指却直直穿过他的皮肉。仍是虚幻的。 玉霖定了定神,问道:“你怎么在这?” 温然笑眯眯地答:“你应该问的是你怎么在这。把浮水剑拿出来。” 玉霖听话照做,在浮水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淡蓝色的剑身发出亮光来,把温然虚幻的面孔照得朦胧。 温然抬手轻抚浮水剑的剑身。水波纹缠绕上他的手指,有些亲昵地讨好他。温然有些怀念地说: “它也是我许多年前的老朋友了。” “浮水剑吸收天地灵力,是个温和又有效的器皿,能够温养神明之心,恢复它的能量。” 他抬眼,温和地看向玉霖,“你与浮水剑适配,它喜欢你。所以我也选择你。” “……什么意思?”玉霖问道。 “当年,珺媞不慎被一缕魔气入体。载体变得不再纯粹,我信不过。所以,我将神殿的传承引入到了你的身上。” “你帮珺媞苦海脱困,从云幻之森拿出神明之心……我想,我的选择是对的。”温然赞许地看着他,对他笑了一下。 温然包容的眼神让他不自觉依赖,好似能容忍他的所有错漏。玉霖觉着自己像个孩子,茫然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呢,温前辈?云幻之森的珍珠在魔界;皇城生灵涂炭,神明之心的余下碎片也不知所踪……我该怎么办呢?” 他还有一句话在嘴中憋了半晌,终于又道:“珺媞……又能信得过么?” 温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抚摸玉霖的发顶,缓缓将他的迷茫平复下来,“如今珺媞的魔气已解,可以信她。不用担心,也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的……” 话音未落,洞穴之外传来一阵陷于松软雪地中的脚步声。 白淮序的眼睫满是冰霜,拖着身子往洞穴里走,“终于找到你了。” 他伸出手,手心中赫然是一枚浅蓝色流苏。刹那时,浮水剑在玉霖的手中疯狂抖动与之共鸣。 流苏化作一股灵动的水流,缓缓挂扣在浮水剑的剑柄之上。 温然在他身后道:“极川之地的神殿恢复能量之后,需要两件物什才能开启。一件是神明之心,另一件便是这枚剑穗。有了它,浮水剑才算是完整的……” 他的笑意更浓,“你看,一切都会好的。更何况,我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件……” 温然的声音在他耳边隐隐绰绰,玉霖手中的浮水剑颤动还未平息,就见洞穴周遭缓缓笼罩了一层浅白色的光。 在白淮序身后,一件白家旧物缓缓升空,将他们三人包裹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楚风眠狗1时候(。) 求评论和营养液!月底啦!!宝宝们可不可以把营养液投给我~~亲亲![星星眼][星星眼] 138 第138章 ◎“混沌魔道,你赢不了。”◎ 百鬼夜行, 成百上千的魂魄在街道上发着莹莹幽光。 它们撞翻屋宇的门扇,昏黄的灯笼落了满地,凄凉的风顺着屋门倒下的破败空隙钻进屋里, 显得四处空荡荡。 皇宫之上笼罩聚集了一群游荡的魂魄,狰狞撕咬着那脆弱不堪的灵力罩。不知多久,只听终于轻微地“唰拉”一声,灵力罩碎成了一堆碎片—— 里头避难的人尖叫着被捕捉啃咬, 在他们的身上撕扯出一块块血肉。 皇城只一日时间便血流成河,亮晶晶的灵力罩碎片被埋入宫内宫外连接着的血流之中, 宫中也成了血海。 新鲜的生魂上方缓缓飘出一缕灵力,被聚在一起的魂魄收集着源源不断往魔界去。 魔界此时同样混沌一片。魔气与源源不断到来的灵力混在一起,显得黏腻。许多魔修的魔气被外来纯粹的灵力挤兑得几乎抽离,呼吸不畅近乎窒息。 殿中,若君瑶皱眉,俯身双手撑着案几, 低头轻轻呼吸着, 额上冒着冷汗。 她是灵修, 但在如今这黏腻的空气中, 也被这股充满攻击性、试图挤兑的魔气冲击得浑身发软,十分不适。 她勉强咬牙用案几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信件,随后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向着雇佣兵商会走去。 如今时间紧迫,老祖逼得越来越紧了, 再不想方设法破局, 便是令人宰割的结果。 门外滚烫烦闷, 像是西海炼狱的热风吹到了这里, 若君瑶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了殷洛川面前。她将信纸拍在殷洛川面前的案几上, “洛川,我要你帮我……玉霖在哪?” 殷洛川明显知情,“他在极川之地。” 若君瑶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口正要询问什么,却见门外走来一人接过话头道:“他不在。” 殷洛川转过头去,正要开口辩解,却在见到来人的面容时反应激烈,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唤道:“闻谨?!你怎么在这?” 闻谨微微皱眉,反倒疑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殷洛川顾不上听他的话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神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语气急促, “我带玉霖去极川之地时,分明是见着了你,将他交给你!如今你在这,我先前看见的又是谁?我又将他交给了谁?!” 闻谨的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你将他交给‘我’了?” 他闭眼缓缓深呼吸了一息,“我早便同他走散了,并未见过你。” “是谁将他带走了?眼下又该当如何?”若君瑶焦急地问道。 “不急……不会是老祖。如若是老祖,现下城池中不会是这般架势。”闻谨的语气看似平缓,可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的强装冷静。 他反复踱步,面沉如水,脚步在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急促的鼓点一下一下拍打在三人的心上。 若君瑶终于忍不住了,“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放任他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洛川,你将他送到极川之地哪儿了——” “不可!”不等她说完,殷洛川急急地将话打断。他紧紧盯着他们,额间冒了冷汗,一字一句道, “老祖控制的魂魄不分仙魔,杀戮之气浓重,一视同仁,眼下出去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盘中餐!” 闻谨和若君瑶尚不知如今形势,可他知晓。 他袖中手腕上的手环烫得吓人。在这样混沌的气息中,楚风眠的神智几乎全数湮灭。 他正立于血海之中,同那些魂魄融为一体,成为最凶猛的杀戮机器。 魔界尚且如此,外面又是何景象?他不敢想。他不能出去,也不能让他们出去。 楚风眠的魔气与这些魂魄同频共振,如今是魔气肆意疯狂的时候,是老祖预谋已久的狂欢。他怎敢,又如何插手? 他没必要将自己、将他们葬送出去。 此时正是新月。 …… 从白家幻镜出来以后,他们眼前是一片白茫茫,不知在极川之地何处,四面皆无参照物。 此时风雪已消,寂静静悄悄地笼罩着天地,只留他们软绵绵地踩在雪地中的声音。 倏然,一阵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伴随着一道冷到极致的轻笑声。老祖踏雪而来,一字一句慢悠悠道: “找到你了。” 第150章 与往日的漫不经心不同,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嗜血的杀气,威压强得骇人。 温然缓缓向前一步,挡在玉霖身前,平静地说:“混沌魔道,你赢不了。” “我赢不了?”这句话在老祖口中玩味地咀嚼,他挑眉看向玉霖,嗤笑道,“你的继承人在这,你们已经无路可退,还有什么后手?” 话语之间,老祖的身形动了。 他的右手无影踪地悄然出现一把紫黑色的佩剑,行踪诡异。在碰到空气的一瞬间,佩剑出现三四个幻影将剑身裹在空气之中,分不清真实虚幻。 温然沉声道:“……紫金。” “紫金”是老祖魔气幻化而成,与混沌魔道同源,以行踪诡异著称。剑招挥来的那一刻,会有无数剑影扰乱视线。 温然双指相并一划,借了一缕浮水剑的势,一把半透明的“浮水剑”置于他手。 下一瞬,一阵冰雪般的灵力散发在他周围,与老祖的魔气对上—— 纯粹的灵力汹涌又霸道,与温然平日的温和不同,一瞬间竟把老祖的魔气都压制了去。 在老祖又发力之时,温然的灵力之中分散出一缕淡淡的魔气来,不容拒绝地将老祖的魔气全数包裹。 混沌灵力浓郁又平衡,像高大的山,可靠又安心。 温然半透明的身影没有一丝虚浮的迹象,阳光打在他的周围洒下细碎光晕,他就这样坚定地站在玉霖身前。 老祖丝毫不乱地道:“你不是活人,温然。对上我的紫金又有何用?”他轻笑一声,“你别忘了,紫金的真正用处……” 话音未落,虚幻又诡异的剑影生生地又分出一缕来,直直地穿透温然半透明的躯体朝着玉霖而来。 温然瞳孔一缩,猛地撤了灵力,将灵力化罩护玉霖而去,可却来不及了—— 那道剑影裹挟着浓郁的恶意,魔气黏腻几乎纯黑,好似无数魂灵在玉霖耳边叫嚣,将他不可反抗地拽入无边深渊! 玉霖猛地拔出浮水剑去挡,剑影却像一阵扑面而来的疾风,来势汹汹却又毫无阻力地同样穿透浮水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然后扩散开来。 浓郁的恶意深入他的血管,引入他的骨髓,唤醒他无边的恐惧。 将那些深藏的记忆从脑海中往上翻涌。 玉霖猛地瞳孔紧缩。他动了动冰冷的指尖,只觉浑身发冷,提不起气力,不自觉战栗。 连身旁的白淮序担忧地凑过来触碰他的手,他也分不出心力回应一分。 他僵硬又机械地转动眼球,努力往温然的方向看去。 眼前紫黑一片,浓郁的魔气扑鼻而来,令人震慑——他看见温然撤去灵力的那一瞬,压制在混沌灵力之下的魔气骤然反扑! 要去净化他受到的魔气,就得先收了混沌灵力。而失去了压制的混沌灵力,老祖便不会坐以待毙。 怎样都是分身乏术的。 危机之下,温然将手中浓郁的混沌魔气缓缓飘向他们,在他们周围支起一个于事无补的保护罩。 “紫金……剑招出手的那一瞬间,会下意识地唤醒人内心最真实的恐惧……利剑攻身,紫金攻心。” “在这样的恐惧围绕中,受剑人非疯即死……” 温然一面跟他传音,一面承受着老祖释放的魔气。紫黑的魔气将他的灵体割得支离破碎,他的神情却依旧温和着。 “温然,你还是这样烦人。”老祖拖着紫金向着僵硬在原地的玉霖走去。 老祖冷冷地瞥了温然一眼,又微抬下巴摆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赢的人是我。” 温然笑了,“是么?” 这一句话如水般荡漾开来,玉霖只觉体内霸道的魔气被一抹灵力压制,随后天地变色,极川之地引来一阵逼人的霜雪,将众人包裹其中,遮挡所有的视线! 玉霖体内不受控的恐惧被漂浮的冰雪推得近乎消散,他睁大眼还未说什么,面前温然的身影变得愈发透明。 温然的身影带着血气,像是灵体中蕴含的魂魄碎片都抵挡在他的面前。 霜雪越来越大了,将老祖的身影都包裹得看不见。 下一秒,浓郁的魔气从冰雪中迸发出来,又被飘雪压了下去,双方不断压制对抗着,势均力敌! 几息之后,深紫色的魔气如刺一下一下地刺穿霜雪,唰拉一声刺穿温然的灵体! “温前辈!” 玉霖将浮水剑挡至身前,身子前倾便要去帮,却忽见一阵温柔的霜雪朝他飘来,将他推搡着向后退去—— 温然的眼神坚毅,转过头来轻瞥玉霖一眼,对着白淮序说:“淮序,带他走。” 话音刚落,空气中听见细微的水晶破碎之声,温然的灵体逐渐凝实变作水晶一般的实体,出现了裂缝。 随后,霜雪将整个空间裹挟! 在玉霖和白淮序被阻挡在外头之时,空间内的破碎声愈发清脆,他们似乎听见老祖的怒吼,和碎片与冰雪碰撞的声音。 还有一句随风飘散的,“快走。” 【作者有话说】 闻谨:(掐人中)俺不中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139 第139章 ◎“哥哥……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们跑出老祖控制范围之后, 白淮序逐渐慢下脚步来。他轻喘着气,松了松紧握玉霖的手,转头问道:“现在我们……” 他话音未落, 却听见短促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一声接一声,又全数闷进雪地里。 白淮序顺着声音望去,猛地睁大眼睛道:“你受伤了?!” 玉霖微微弯着腰, 额上碎发直垂而下将眼睛遮挡。 他紧握着浮水剑,用浮水剑柄抵着伤口, 轻声说道:“我无事。” 可他的右手已鲜血淋漓,伤口上的血顺着手腕蜿蜒滑下,像扭曲盘旋的蛇。 白淮序见他脸色发白,额上满是汗珠,“停下来休整一下,你带伤药没有?我帮你包扎……” 玉霖拨开他的手直直往前走, “比起温前辈……又算得了什么?我们走罢, 不要辜负他一片好意。” “玉霖!”白淮序冷声喝道。 玉霖终于停下脚步来, 转头看他。他定定地看了白淮序半晌, 开口唤他,“淮序。”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担不起这么多好意,温然也好,珺媞也罢。我是一个很懦弱的人……真的经不起这么多离别。” 他因虚弱耷拉下眼皮, 单手拉着披风,血渍落到雪白的衣物上也不管, 就这样站在风雪中。 雪色将他衬得十分显眼。他独自一人, 血渍似红梅又像是命运在他身上抓下的痕。显得他好生单薄。 玉霖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球上洒下淡淡的阴影, 表情有些漠然。再与他对上视线之时, 白淮序恍惚了一瞬。 玉霖的视线未在他身上停留,他转眼望向远处逐渐被紫黑魔气笼罩的天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有点累了……你看,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天边嘶吼声愈发浓重,魂魄低语着恶毒的诅咒,不断将雪白的天空裹挟—— 白淮序被极快极密的诅咒骇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一动,转过头,却见玉霖正定定地看着前方。 在天际尽头,有一处并未被魔气围绕的雪山若隐若现。魂魄所及皆避开此地,呈现雪白纯洁的光景。 “崩塌的雪山……恢复原样了。” 他听玉霖轻喃一句,微微皱眉,“什么?”他的疑惑还未解,就见玉霖下一秒拽着他的手往前跑去! 越来越近的魂魄挤压着呼啸的狂风向他们推来,白淮序耳边只能听见玉霖的轻喘与脚步踩在绵软雪地上的嘶嘶声。 伤口还未处理,他的血滴滑过浮水剑柄落在地上,滴滴答答形成一条细长的血路。 白淮序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捏了捏他的手,皱眉道:“你遭不住——” “快了。”玉霖打断他,轻轻吹散搭在额上的碎发,定定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雪山,“……快到了。” 可魂魄已然近了,它愤怒地伸出半透明的魔爪去攻击玉霖,在他的背上挠出一道血印—— “玉霖!”白淮序惊呼道。 玉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拉扯伤口时引起的疼痛让他冷汗直冒,魔气在伤口之中侵蚀刺挠,刺得生疼。 可他脚步未停,抓着白淮序的手,头也没回。 一步,又一步。 汗水顺着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玉霖恍惚了一瞬,却是脚步扑空,踉跄着往前跌去—— 刹那间,远处雪山绽放出一抹淡紫色的魔气,温柔地将他们包围其中,将那汹涌而来的魂魄挡在外头。 破碎、消散,这些魂魄被这抹魔气烧灼,不敢靠近,只留愤怒又似忌惮的余音。 “哥哥……”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缱绻地轻喃,若隐若现地消失在他的前方。 第151章 玉霖站直身子微微抬头,眼珠倒映着淡紫的微光,朝着发声处望去。 淡紫色的魔气笼罩之下,纯白的雪山映入眼帘。雪山周遭似有雾气,朦胧地绕了一层云雾,像是轻拢着的帘。 他向前一步,轻轻拨开云雾,只见云雾之后是另外一幅光景。 一个巨大的湖泊映入眼帘,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清澈的天空。岁月静好,云卷云舒。 这是混沌地带,当时云幻之森的入口。 玉霖缓缓往前走,走过那湖泊边平坦的草地,低头望见一个个低矮的石头和一根随意抛掷的树枝。 他一愣,脑海中闪过数个画面。 有人就这样坐在他身边转头问他“在想什么?”有人蹙着眉担忧地查看他的伤口; 有人笑着抓住他的手问“哥哥,怎么喝醉了这样乖?” ……那人是谁? 他的记忆残缺了一块,好似独独撇去了一个身影。 玉霖垂下眸子盯着草地看了许久,缓缓蹲下身来将那根树枝捡起,又摩挲。 可他再怎样摩挲,也想不明白事情因果。 他的指尖微动,下一秒听见白淮序寻来的声音,“玉霖!” 他轻捏着那根树枝转过头去,还未回话,却见天地骤变! 乌云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来,一团又一团地笼罩在他们周围。紧接着雷光乍现,几欲将天地都劈成两半! 四处围绕着浓郁的紫黑色魔气,又不断向内挤压,压缩着玉霖呼吸的空气! 玉霖呼吸不畅,像是被人紧紧扼住了咽喉。 他仰起雪白的长颈,短促地呼吸了两下,面露茫然,想不明白方才还这样温柔的魔气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浮水剑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两处伤口疼痛难忍。浓郁的血色在受到压缩之后迸发出惊人的痛意,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 四面浑浊又黑暗,他的身形摇摇晃晃,竟无意间走至湖泊边。 此时下起了细雨,掺和着魔气的浑浊雨滴滴答滴答地落在如镜一般的湖面上,泛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 倒映出他不知何时难受得微微躬身蜷起的模样。 几滴细雨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他无意识轻伸舌尖,一滴雨珠就顺势淌进他的唇齿之间。 是苦的。 他神智混沌之间,却是茫然地想着:像谁流尽的悲伤的泪……谁人这般苦? 他还未想个明白,下一秒,湖泊内倏然绽放出浓郁的紫光,如同一双手不容拒绝地将他拽入其中! 扑通! 水花四溅,玉霖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去寻找着陆点来稳定身形,却是无意间触碰到湖泊边的一块尖锐石头。 指尖被沁出一滴滴温热的鲜血来,落入湖泊之中。 滴答,滴答。 那块石头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痕,与他指尖沁出的血混在一处。两个来自不同的人血滴相融,化作一滴极为滚圆的饱满血珠,摇摇晃晃地坠入水中! 血珠入水的利落滴答声如同不断倒流的钟表,无情地将时间往回拨,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所有遗忘的记忆连同着裹挟而来的浓重情绪被一股脑地塞回他的脑中! 玉霖猛地睁大双眼,一股恶寒窜上头皮,躬身吐出一口血来! 他身子颤抖着,轻轻“哈”了一声,颤抖地吐出一口血气,闭上眼短促地呼吸着,努力消化这些向他挤压而来的强烈情绪。 湖泊周围绕着的魔气像是无形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 玉霖微微低着头气若游丝,无暇顾及其他。垂落下的指尖绕着蜿蜒的血流,像漂亮的血色图腾。 水里好冷,冰冷的水温徐徐将他的体温几乎降至冰点。他涣散地睁开眼,只觉被记忆里那冰冷的眼神一望。 那早已被忘却的冰冷眼神历历在目,带着杀意,这样陌生又这样残酷。 像是硬生生扯下一幅温柔假面,露出无情的真实面。 这便是他……忘却的记忆么? 四面的魔气像是强压下自己的攻击性,围绕在他身边伺机而动,让他无端想起自己化作蝴蝶时那殿中温暖又冰冷的怀抱。 “我是个被你讨厌的人……” 楚风眠那时的语气平静又不多加解释,像是从前隐瞒他一样,将毫无记忆的他再次蒙在鼓里。 可只要他想逃,却又会露出尖锐的一角,像是出鞘的刀锋,逼得人无处可退。 玉霖浑身颤抖,脸颊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他无助地无声哽咽,鼻腔中发出隐忍的低声吸气声,紧紧咬牙颤抖地吐出一句,“真的是很讨厌的人……” 狼狈的记忆幻想面被撕开,只剩鲜血淋漓的一片狼藉。 他所想知晓的真相是曾经温存又亲密的爱人与仇人有关,跨越着这样的鸿沟。 也这样存着一块虚伪假面,面不改色地哄骗他,用心地将他拼好,又毫不留情地将他撕碎。 玉霖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悲,混着血色去看池子里浓郁的魔气,苦涩地低笑着。 他从低声闷笑到放声大笑,被撕扯到的结痂伤口又重新流出血液来。 最终笑得嗓子都哑了,一滴泪挂在眼角。 池子里的魔气似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剧烈汹涌着,拍打的浪花将他的衣物浸得紧贴。 玉霖面无表情,刚要抬步执意往外走,就见池子内一缕微微发着幽光的魔气小心试探地轻绕上他的指尖,舔舐着他伤口上的血色。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求评论和营养液!宝宝们! 140 第140章 ◎楚风眠笑得很轻,尾音似乎都颤在他的耳畔。◎ 魔界的酒馆人声鼎沸, 来往络绎不绝。 楚风眠方从云幻之森出来,在熟悉的酒馆门前停了很久很久,终是带着一身的疲累抬脚走了进去。 前些日子下了雨, 墙面上棕黑色的老木头被雨水浸泡得湿润,人头八爪鱼的调酒师在台子前挪动自己的身形,招呼来者。 他要了一壶酒,独自坐在一处缓缓地喝。 烈酒入喉, 才终于暖和了身子。楚风眠微微低头,双手相扣支撑在额上, 闭眼歇息了好一会。 耳边的喧闹不同往日,没有当时叽叽喳喳的笑语,没有轻轻依偎在他身边的人,也没有…… 那人浅睡时的模样。 楚风眠的眉间倏然烦躁,将云幻之森的珍珠随意地与御风剑放在一处,提酒饮了一壶又一壶。 这酒好烈, 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头疼欲裂, 可他却仍期盼又执着地去追记忆里那个早已离去的幻影。 “风眠……” “阿眠。” 楚风眠瞳孔微睁, 猛地抬起头来去寻那个发声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怎么望,都不过是一场虚妄。 是假的…… 他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在一处, 又微微颤抖。随后他终于抬起手,在一片虚空之中描摹那个熟悉的身影。 神情缱绻, 像慢慢探进曾经记忆里, 逐渐沉沦。 是假的。 下一秒, 脑中嗡地倏然清明, 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长凳上的御风剑,将它旁边的珍珠胡乱收起,提着最后一壶不余半的酒走出门去。 冷风吹得人清醒,可也吹得人心冷。余酒微晃,连在壶中传来的余音都是空落落的。 御风剑不知是感受到他的情绪还是熟悉的场景,竟开始轻声嗡鸣起来。 楚风眠瞥了一眼剑,只一挥指,御风剑便径直出鞘乖巧落入他手中。 “你也想他了么?” 他的语气带着嘶哑,指腹轻轻抚摸剑面,耷拉下眼皮,又忽而轻叹一口气,似要将压抑着的情绪全数吐掉。 酒气残留的迷茫劲似是氤氲在他的眼前,将那带血的剑面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那一抹的血色正倒映在玉霖的面庞。 楚风眠手一顿,伸手提起酒壶微微倾倒,小心又仔细地将余酒细细洒在剑面血色之处,洗净残留的污血。 可那身影恍然消散了。 提着的酒壶悬空定格犹豫数秒,最终被楚风眠轻轻放在地上。 “……我们该走了。” …… “哥哥……你此番来寻什么?” 视线一转,画面倏然从魔界转到了那日的宫殿之中。他正从蝴蝶幻化回人形,被楚风眠揽入怀中。 玉霖望着这段记忆,眼神一暗。下一秒,却是一阵浓重的情绪扑面而来,透过绕在他指尖的魔气传达给他。 扑通,扑通。 他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失了力,略带颤抖——他竟是与记忆里的楚风眠有了共感。 刹那间,他的右手连接上那钻心的疼痛。 这魔核的暴动又恶又混沌,像无数恶念紧凑地堆积在脑海之中,污染宿主的思想。 第152章 痛感顺着血管不断往内里延伸,一下又一下地疯狂叫嚣着,试图占据他的神智。 他看着楚风眠珍视地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神智却在一下下地微弱涣散,又强撑着聚精会神说出完整的话语。 那阵剧痛在下一秒便被绕在他指尖的那缕魔气压下,只剩微弱的触感。 玉霖恍然地轻轻摩挲指尖。 他只冷不丁窥见一角,便觉剧痛盈满全身,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颤抖,指尖发麻…… 楚风眠他……又是经历了什么? 他听见回忆中的自己轻哼呢喃道:“云幻之森的珍珠……” 楚风眠笑得很轻,尾音似乎都颤在他的耳畔,将疼痛尽数忍下,复又将他环抱得紧,“这个不行……” “现在不行。”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回忆中的楚风眠,唇中咀嚼着那句当日未被收入耳中的话语,“现在不行……?” 那颗珍珠确是在他手上?他又在谋划什么?! 玉霖呼吸急促,心起莫名烦躁。却见画面中的楚风眠微微笑了,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发顶压乱的碎发,眼底满是温情。 楚风眠的神情是他当日混沌之时并未注意的,像是想通什么,笑得释然。可他的眼神这样落寞。 玉霖一愣,心都被扯着疼,一股不好的预感绕上心头,却见眼前霎时寂灭,变作一片飞灰。 有谁轻轻吹灭了灯,引一片寂静。 夜已深了,月光缓缓洒进窗棂,落入一片蓝色的斑驳光影。 只听一阵衣角摩挲之声,楚风眠坐在床榻边,握住他袖中的手,在他身边坐了很久很久。复又从拿起一枚银白色手环,轻轻放在他的身侧。 那枚手环缓缓散发出一缕淡紫色的魔气,注入他的指尖。 楚风眠牵起他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一下,“这样我若失控……也不会伤你。” 次日,殷洛川到访。 玉霖眼睁睁看着楚风眠将手环交给殷洛川,之后的话越听越惊骇。他紧紧攥紧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疼不疼? 玉霖想要伸手去触碰楚风眠的脸,却见下一秒画面如云雾涣散,让他抓了个空。 那缕绕在他指尖上的魔气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终于燃烧殆尽,徐徐没了踪迹。 水面刹那间变得风平浪静,只剩泉水缓缓流淌声音叮叮咚咚。玉霖身子微僵,缓缓抬脚向外走去。 这时,连围在湖泊周遭的紫黑色魔气也消失不见,清澈纯白的雪山景象映入眼帘。 他还未回过神来,就见白淮序急急地喊他一声,向他走来。 白淮序微微蹙眉,“怎的这般狼狈?!”玉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衣物全湿透了,衣袖徐徐滴着水,狼狈不堪。 他摇了摇头,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便又恢复干净清爽的模样,干哑着嗓子道:“无妨。” 白淮序仍是板着脸,将他前襟的衣物扯开,“伤口怎样了?让我看看。” 果不其然,伤口浸了水,被他一说才发觉在隐隐作痛。 白淮序轻轻叹了口气,将玉霖递来的伤药接过,小心地为他包扎。玉霖微微抿着唇,垂眸看着,一声不吭。 “在湖泊里看到什么了?” 玉霖别过脸去,“……没什么。” 白淮序并未深究,转头看向周遭的环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头仍未舒展,“魂魄定还潜伏在外头,不可贸然出去。” 他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如今魂魄逐渐多了,也不知晓皇城如何了。”他转过头,复又问道, “你要开启神殿,还差什么?” “神明之心的碎片还差一片,言玉的一片。还有……”玉霖顿了一瞬,像是竭力将情绪瞬时抹去,“还有云幻之森的珍珠。” 白淮序接过话去,“可我们不知言玉身在何处,该如何做?况且温然不知道能拖住他多久,老祖不知何时会突破束缚……眼下该往哪走?” “……去魔界。” “你疯了?!魔界的魔气最是纯粹,魂魄不会少的!你去做什么?!” 玉霖面露茫然,无措地回道:“我……我要去找个东西。”他复又放轻声音,“有人给我留了个东西。” …… 死气,无尽的死气。 魔界的空气滚烫浓稠,徐徐的黑气与魂魄中蕴含的纯粹灵力结合在一起,不断挤压着呼吸的空气。 地上密密麻麻地躺着无数魔修的尸体,或窒息而亡,或被啃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可悲又可怜,像是被无辜波及的献祭者。 玉霖将浮水剑握得紧,咬牙拉着白淮序往前走。 魔界的混沌灵力并不纯粹,魔气与灵力始终对立交戈。空气中暗藏锋芒,以至于行走在此地的人连呼吸都如同针扎。 白淮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颤颤巍巍地捂着嘴,弓着背蜷缩着咳嗽,“咳咳……你要寻的人在哪?” “雇佣兵商会就在前方,如若我没猜错,那便快到……”玉霖还未说完,便见着道路尽头出现一个血色的人影。 他握着浮水剑的手松了一松,不自觉喃喃出声,“风眠……” 哒,哒。 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不太悦耳的声音,楚风眠拖着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 他慢条斯理,剑刃还在滴血,斑驳的血液深深浅浅残留在剑面上,顺着光滑的剑面滚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留下一条蜿蜒又星星点点的血路。 待楚风眠近至眼前,玉霖才对上他那一双冰冷又血红的眼睛。 他看向他的眼神毫无波澜,陌生又疏离,站定时带着一分优雅和漫不经心。 玉霖恍然想着: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么? 还未想罢,就见楚风眠向前一步,随意地举起御风剑,搭在他的脖颈上。 嗡—— 冷冽的剑刃带着逼人的杀意,浓郁的魔气围绕其中,令他忍不住战栗。 扑通,扑通。 玉霖的心脏直跳。他颤了颤眼睫,定了定神,仍是抬眼望向他。 面前的楚风眠青筋暴起的趋势已然延伸到到脖颈,被魔核全然控制,没了神智。 发冠高高束起的乌发随风而动,飘落几缕在楚风眠的侧颊,显得他更为冰冷。 他微抬下巴,握剑的手微动,剑刃便带着一缕清风而来,愈来愈近。 玉霖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却在下一秒,听见御风剑发出惊人的嗡鸣声! 御风剑不断抖动发颤着逃离,震感顺着剑柄传到楚风眠的手上。 楚风眠血红的眼睛略带疑惑,眯着眼带着一些审视与警惕,上下打量着他,手捏着剑柄微微转动,像仍是找机会下手。 “玉霖——” 白淮序一喊,他才发觉楚风眠的身后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魂魄,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无数双几乎不成型的眼红得吓人,也诡异得吓人。玉霖被一骇,见白淮序要来拉他,一把拍开他的手冷声道: “后退!离远些!” 白淮序不是修仙人,无自保之力,不可让这些魂魄近他的身。 他的混沌灵力太过浓郁,源源不断的魂魄被吸引聚集过来。玉霖抬眼看向眼神毫无波澜的楚风眠,心上一狠,悄然拔出了浮水剑。 楚风眠轻笑一声,不顾御风剑疯狂的抗拒颤动,强硬地抓着剑柄向着玉霖刺去! 锵! 刀剑交戈,随之咣当一声,浮水剑被打落在地。 而御风剑疯狂挣扎个不停,挣脱束缚插入地面。 玉霖后退两步,对上楚风眠冰冷的眼神。这眼神如一道剑刃,直直刺痛心脏。 楚风眠微转眼珠看了一眼御风剑,便不再管它,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又挥了挥手。 下一秒,身后聚集着的魂魄像是得了恩典,争先恐后地向着玉霖涌去! 【作者有话说】 家1好帅啊999999999999999 带点黑化的1最好味,谁懂 141 第141章 ◎“我什么都知道。”◎ 滴答。 指尖不知被什么刺出了血, 粘稠的魔气钻进他的灵脉,啃食着他的混沌灵力。 玉霖不住地浑身发抖,忽觉脑子嗡地一声, 魔气在血肉之内一下一下地触碰,几乎啃挠着他的神经。他猛地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浮水剑……浮水剑…… 玉霖颤抖着俯下身要去捡剑,钻入他指尖的魔气却是引得他血肉之内疼痛不止。 他一阵战栗, 指尖抖得厉害,连找剑的模样都显得狼狈。 水色的剑刃就这样平静地躺在地上, 他踉跄着三两步上前。将要触碰剑身之时,却见一双黑色尖靴将其踢走——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却是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摔落在地。 无数的魂魄随之聚拢过来将他吞没。带着恶意的魔气禁锢着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第153章 好冰冷,又好粘稠的魔气。 玉霖挣扎着双手撑地, 强撑起半个身子, 低垂着头颅粗喘着气。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弓起的脊背瘦削见骨。 明明这般虚弱, 却还是强撑着青筋暴起也要直起身来。 好狼狈……怎么会这般狼狈…… 那道冰冷的打量目光如芒在背,不断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根根尖刺扎在他的身上。 玉霖眼底的泪忍不住决了堤,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鼻子一酸, 哽咽道:“楚风眠……” 他虚弱的哽咽声还未传达到楚风眠的耳中,冰冷粘稠的魔气就要将他的体温都全数夺走。 混沌灵力都要被吸食殆尽, 无尽的寒冷从内里透出来, 这般刺骨。 玉霖的眼神缓缓涣散, 逐渐喊不出声来, 呼吸微弱,几乎要听不见了。 浑浑噩噩间,他在想:白淮序逃走了没有?闻谨又到哪去了?那枚手环……可还安然无恙? 可他没有气力再想了。 无数毫无意义的嘶吼与呢喃充斥着他的耳膜,他的眼皮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直直地想要盖下。 他迷茫地颤了颤眼睫,只觉眼前一黑,浑身一软,终于坚持不住,跌落在地。 …… 再醒时,浑身皆无气力。 周围隐隐传来淡淡熏香,引人安宁。他似乎身处室内,却又不知在何处,只是安全得多。 他气若游丝,动了动指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却听身旁颤抖地传来一句,“小霖……你醒了?”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闻谨揽入怀里。 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玉霖身子一僵,又缓缓攥紧闻谨后背的衣物,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谨后怕地抱着他,轻轻哄着,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那样温柔,又那样体贴。 玉霖将脸轻靠在他的肩头,虚弱地喊了一声,“……闻谨。” “我在……小霖。我在。” 听着闻谨平和的声音,一切委屈好似在现下有了发泄口。 玉霖鼻子一酸,身子逐渐发抖,发出抑制不住的哽咽声。他将头埋进闻谨的胸膛,只是颤颤地唤着,“闻谨……” 他的哽咽逐渐化作闷闷的大哭,抽泣得用力,可又虚弱至极。像一头困兽,将心绪全数埋藏心里,只得发泄孤单一隅。 泪水洇湿了闻谨的前襟,他一声没吭,只缓缓地轻拍着玉霖的后背。 可那样悲伤的泪好似顺着衣襟流入他心里,让他也感知到痛。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弱,身旁一双秀手轻递来一杯水。玉霖抬起头来望去,对上若君瑶略带担忧的眼神。 玉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微红,见着她有些诧异,却还是缓缓接过水来。 二人沉默着对视三秒之久,他默契地什么都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 “玉霖……” 玉霖闻声转眼望去,只见殷洛川欲言又止地站在远处,白淮序站于他的身旁。 玉霖见他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却在垂眸看向殷洛川又手腕上戴着的银白色手环时默默地虚握着拳,将指甲都嵌入皮肉里去。 殷洛川上前两步,面露着急之色,嗫嚅片刻。却在对上玉霖憔悴的眼神之时,缓和下语气来,轻声解释道:“楚风眠他……” 听到这个名字,玉霖顿了一瞬。他的脑海中本能浮现出那个冰冷又戏谑的眼神,逃离感油然而生,抿了抿唇沉默着不想接话。 可不过一瞬,他又垂着眸颤抖着尾音打断殷洛川道:“……我知道。”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又放轻声气重复着,“我什么都知道。” 殷洛川面露诧异,疑惑地呢喃,“你知道?”说话间,却还是伸手取下手环递给他。 接过手环的那一瞬,玉霖被它滚烫的温度烫了一下。银白的小巧一环显得无害,却像一团火,几乎烧灼。 他垂眸看着,在手中轻轻摩挲。手环感觉到他的气息,悄然放出魔气来轻轻贴近他,炽热的温度忽明忽暗,像楚风眠的体温与心跳。 玉霖脑中浮现楚风眠如今的模样,眼神一暗,耷拉下眼皮来,轻轻抿了抿唇。 “七日前,手环骤然滚烫,楚风眠也因此失控。之后几日,却是并未再次加重,只是若隐若现地反复,增减着些微温。” “七日前?”玉霖皱眉,望向窗外微弱的夜光。 一轮月就这样乖巧地挂在天边,带着淡黄颜色。可他却是无端想起那日老祖身后的深绿色的月亮。 于是玉霖问道:“如今的月相如何?” “正是上弦月。” “上弦月……”玉霖低声重复一遍,想到什么,紧紧蹙了眉。 上弦月往前再推七日,则是新月。 新月,内意为新生存在,全新的开始。而在殷洛川的口中,却是鼎盛、最终的存在。 为什么? 老祖控制的频率既有深浅强弱变化,规律又在哪里? 他总觉着有何处遗漏,可又想不清缘由,于是捏着手环翻了一翻,低下头沉思。 “魔界最好不要久待,空气中的魔气最为浓重,其中又有灵力混合,压迫呼吸,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再说,老祖不知去了何处,如若他也到了魔界……” 玉霖犹豫着道:“他被一位前辈困住了,只是不知能困多久……还是要早做打算。” “如若开启极川之地的神殿,面对老祖或有一敌之力。只是需要开启此地需要神明之心,眼下还差一枚碎片不知飘往何方,毫无线索。” 他说着语气放低,“珺媞或有线索,只是不知她如今去了何处,我联系不到她,也毫无讯息。” 闻谨道:“我也许知晓一些。她的肉身苏醒得迟,只得靠山海宗的灵力滋养。山海宗深处有一座地宫,源源不断地为她的肉身补充能量。她或许就在那处。” 玉霖深吸一口气,语气略带急切,“事不宜迟,那便出发去山海宗。” 一炷香之前,他的心脏便快速跳个不停,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而就在方才,预感愈发强烈。 他起身下榻,却忽觉手腕上的银白色手环烫得吓人,像烈火将它全数包围吞噬,紧急又不安,玉霖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阴风呼啸,魂魄嘶吼纠缠,似是被什么感知,天空充斥着浓郁的魔气,像是进行着尽兴的狂欢。 他缓缓将唇抿得紧,虽不敢相信,却还是沉声一字一句蹦出那最坏的结果,“或是老祖来了。” 老祖挣脱束缚,不知何时会寻到此处,届时将无法逃脱。可四处都是魂魄,是老祖的眼线,他们又该如何逃出魔界? 再者……温然怎样了? 他下意识看向白淮序,张了张口,斟酌着字句却不知如何开口。而白淮序也是面露愁容,微微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唰拉!” 无数魂魄在窗外游荡,窗棂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 不过数秒,殷洛川率先往一处跑去,喊道:“雇佣兵商会有个密道,走!” 只见他整个人猛冲到房屋尽头,整个人抵上墙面,飞快地在一处按了一下,紧接着“轰隆”一声,一扇暗门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 顾不上观察暗道的陈设,众人奔走而入。明灭的烛火摇晃,耳边只有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玉霖的额上微微冒了汗珠,他急促地喘息两下,问道:“洛川……此地通往哪里?” “魔界的一处夜市……平日人多眼杂,不过如今也无人敢出门,也算安静。夜市离老祖殿中较远,一时半会应当寻不过来。” 行进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眼前缓缓开阔,黑夜映入眼帘。 此处无烟火,屋宇的烛火早早灭了个精光,没有一丝人气。零星月光照耀出地面的景象,魔修的尸首被随意拖拽,拉出长长的血痕。 殷洛川沉默了一秒,“再往前走便是魔界边界处。穿过一条空旷小道,再过了那片森林,魂魄数量会少一些,也不受空气中灵力的影响。” 他正若无其事地向前行去,却忽闻轰隆一声雷鸣,紧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魂魄嘶吼声忽远忽近! 众人警惕地看着四周,刹那间只见天边黑压压的一片!魂魄在魔气的滋养下变得逐渐凝实、血红,向着他们猛扑过来! “快跑!” 几道脚步声在微微湿润的潮湿土地上发出有些黏腻的声响。玉霖唰地一声拔出浮水剑,双指相并向后一挥,泛着银光的剑刃便利落地向后砍去! 唰拉—— 一道水色剑光刺破向着他们奔来的魂魄,只听一阵刺耳的呼啸,魂魄似如被血染红,身后血光乍现!又浓又黑的魂魄像是聚在一团血泊里,诡异得吓人! 被刺穿的魂魄顿时消散,临近的魂魄却发了狂,争前恐后无所畏惧地向他们奔来! 一群又一群,聚集又聚集。 第154章 不知砍散了多少群,玉霖额边落了汗,攻势逐渐缓慢,被一道魂魄近了身! 【作者有话说】 风眠坏!闻谨好! 判眠无妻徒刑(指指点点 142 第142章 ◎“风眠……不要这样对我。”◎ “扑哧!” 闻谨手执一把轻剑, 刺灭近在玉霖眼前的魂魄!随后拽着玉霖的小臂向前跑去! 可这样的魂魄不计其数,何时砍得完?他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这样不是办法。”玉霖低声说着,借机看向周围。 周遭较为空旷, 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短短。可他却发现地上的影子移动方向飞快,只一霎便好像经历了一整天的日出月落,挪动了好几个角度。 而能照出影子的,只有月光……是月亮的问题么? “月亮或有古怪。” 此地人迹罕至, 毫无人气,商会的暗道又藏得隐秘, 魂魄应当不会这般快找到他们才对。是月亮在向这些魂魄透露行踪么? 玉霖抬头望月。这样小小的月亮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显得这样无辜,他却觉着如同鬼魅。 他不自觉呢喃道:“可何处照不到月光?” 闻谨往后瞥了一眼,回道:“……今日上弦月,夜半落月,届时或有隐藏之机。” “只能如此了。” 再往前走, 一棵棵茂盛的树木映入眼帘。大树高耸入云, 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却也让人眼花缭乱。 “呜——” 魂魄在此等密闭森林中哀怨地呼啸, 声音被树木拢在林子里头,显得魂魄一东一西分散在此地。似四面楚歌,玉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紧接着,只听唰拉一声, 阴风打落片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恐魂魄四面逃窜, 突然袭击, 躲闪不及, 便松开了闻谨的手, 紧紧攥着浮水剑左右谨慎打量。 雨滴方打湿土地,积出一个个小水洼来,又有些湿滑。森林一望无际,他们却是一下也不敢耽搁,转头四周望了一圈,便找准方位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刻钟,土壤草地的清香飘入鼻尖,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土壤湿滑,小心些。此时已然亥时,待到夜半或有一线转机。” 玉霖提醒着,脑子却倏然像是被小钟轻敲一下,神智由不自察的混沌转向清醒。他倏然回神,发觉周围人竟然全数不见了! 明明前一秒还围在他身旁的伙伴刹那间没了踪迹!玉霖心中咯噔一声,猛然回头看向来路! 几棵苍天大树紧紧相靠,似原先便这样自然生长,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硬生生将他的来路掩埋,好似从未存在。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是什么时候和他们走散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与他们分开的?他们如今在哪……发现他不见了吗?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明明知晓林中可能有危险,却是被鼻尖的清香绕得不自觉地心不在焉。 雨还在滴滴答答下,整个森林被雾气环绕,连眼前都被蒙了一层水雾,氤氲得朦胧。 他脚步不停,路面却倏然湿滑不已,在被雾蒙得模糊不清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陡坡,漫漫看不到尽头! 玉霖瞳孔紧缩,来不及刹住脚步,闷哼一声踉跄着滚落下去! 他猛地抓紧浮水剑将其环抱在怀中,身子蜷起,感知着周遭的动静。 可坡度太过颠簸,路面上微小凹凸的石块一下一下地透过衣袍刺进皮肉,很快臂膀和后背便洇出血色。 ……夜半了吗? 天色刹时寂灭,星星都看不到两颗,伸手不见五指。玉霖乌发凌乱,他转头轻咳两声,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缓缓掏出夜明珠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似是隐进一个无人之地,声音空旷。 此地有流水声,仔细一听,竟是悬崖不停往下落水,声音越往后越小,听不到底。 突然,远处有脚步声接近,一步一步踩在黏腻的地面上,从容不迫。 玉霖撑起身子缓缓举高夜明珠,试图辨别眼前人,却听那人轻笑一声。 他身子一僵,猛然抬起头来,对上了老祖笑盈盈的面庞,“找你找得好辛苦啊,玉霖。” 老祖蹲下身来带着笑意看他,托着下巴一脸戏谑,局部泛着微微光亮的夜明珠将他照得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玉霖缓缓握紧浮水剑,向后挪了一步,“你……” 他的声音干哑,欲言又止,老祖却笑意渐浓,“想问什么?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未见玉霖回答,他低低轻笑着自顾自回道:“因为温然被我魂飞魄散灭了个干净——” 嗡—— 浮水剑骤然嗡鸣,在他手中抖动得厉害!一道水色的剑光迸发出极其强悍的灵力,像是要把老祖剥皮抽筋。 玉霖瞳孔紧缩,想起温然最后拢在屏障之中那一道霜雪和灵体破碎之声,眼神顿时泛起杀人的冷意,整个身子发着抖, “我要……杀了你!” 他猛地起身向前冲去,衣袂翻飞,剑光冷冽又逼人。老祖笑意一收,冷冷地看着他,“不自量力。” 数道魔气从老祖身后向前奔来,老祖施施然一后退,任由魔气将玉霖裹挟。 “唰拉——” 魔气如同风暴将玉霖困在其中,卷起狂风暴雨。一时间周遭的树木被吹倒数棵,承受着滔天怒火。 风暴中心的玉霖更是煎熬,魔气如尖刺刺穿他的皮肉,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神智。 他的脑袋有些混沌,却还是忍着腔中的血气咬牙道:“我杀了你——” 浮水剑的灵力拼命挥舞,试图打破魔气的禁锢,却又一下又一下被全数吞噬,如蚍蜉撼树。 老祖气定神闲地站在风暴之外冷眼看着,“温然都不能奈我何,你又有何用?还在做你那英雄救世的美梦呢。” 可不论老祖怎样冷嘲热讽,玉霖此时都听不进去一分。他目眦尽裂,双眼红得厉害,一击又一击用力挥打着浮水剑,“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细嫩的双手被魔气击得斑驳不堪,没一块好肉,他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剑,复又运上全部气力继续挥出剑招。 “嗤。” 老祖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来,正欲继续施招,却听清脆的“唰拉”声在狂风中响起! 一道脆弱又固执的剑光劈开狂风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混沌灵力被玉霖的心绪和浮水剑的悲愤融合得更加精炼纯粹,老祖一时反应不及,侧颊被刮出一道短急的血痕来。 老祖顿了半瞬,轻轻笑起来,眼神却凶狠,伸手一拽,将玉霖飞抓到他身前。 他收紧五指,玉霖的脖子被掐得咔嚓作响,几乎要握不住浮水剑,眼神涣散。 “嗬……” 玉霖方才在狂风中已惹一身伤,如今被老祖这般拽着,更显狼狈。 血痕在白衣上染出星星点点,满身伤痕刺激得他全身发颤。 他气若游丝,血沫混了满口,唯独不放开浮水剑。 太阳穴一下一下刺痛,浑身伤口被魔气逼近刺激得疼痛难忍,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神智反而越来越清明。 玉霖将剑攥得更紧,恶狠狠地看着老祖,嗓子中叽里咕噜地放着狠话。 老祖的眼神越来越冷,尽显不耐之意,轻轻地“啧”了一声,指尖放出魔气来,绕紧了他的脖颈! 玉霖吃痛地闷哼一声,仰起雪白的长颈,神情痛苦。 深紫色的魔气绕在他的颈间,压抑他的呼吸,像是几根手指反复揉捏着他脖颈的骨与肉,生生要将他的脖颈捏断。 但是…… 时候到了。 玉霖痛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静,只见他身体的青筋全数暴起,浮水剑刹那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巨大能量,朝着老祖刺去! 百鬼夜行,老祖浑身气力都运用在控制魂魄之上,又才杀了温然,魔气正是空虚之时,方才狂风之中魔气显露一瞬疲态,他才有了那可乘之机! 而如今,在老祖眼中他已毫无抵抗之力,定会无意识放低防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挥剑只在刹那间,浮水剑的剑光如同幻影,生生破空将要刺进老祖的胸膛! “嗖!” 咣当! 远处一道银色剑刃在他出剑时破空刺来,只眨眼的功夫便精准又迅速地穿过二人的缝隙将他的浮水剑打落在地! 玉霖的手指不断发颤,浑身血液倒流,缓缓僵硬地抬头,对上老祖阴郁又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哈!”老祖下一秒又勾起一抹不进眼底的笑,“我真觉着你有点可怜啊,玉霖。” “过来。”他的话不知对谁说,玉霖终于分出精力来,顺着他的眼神看向打落浮水剑的人。 下一秒,玉霖却瞳孔紧缩,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抖着。 第155章 他用喉咙中仅能发出的可怜气声颤抖地唤着来人,“楚风眠……” 楚风眠站在道路尽头,走上前来。他对他的轻唤倘若无闻,面无表情地瞥了玉霖一眼,走到老祖身侧。 只见下一秒,老祖松开了钳制玉霖脖颈的手。扑通一声,玉霖身子无力地栽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捂住脖颈,颤抖地蜷起。 “风,你认为此人该当如何?” 楚风眠敛下眉,声音没有温度,“谨听老祖吩咐。” 老祖轻笑一声,敛了神情道:“杀了他。” 楚风眠漠然一点头,手握御风剑向着玉霖走去。 方才银白的普通剑刃就这样落在浮水剑旁边,无人去捡。老祖瞥了浮水剑一眼,指尖一点,一道魔气便将它困得插翅难飞,断了玉霖的后路。 哒,哒。 楚风眠一步一步靠近,玉霖不断向后退去,哽咽着摇着头。 阴风吹过,将此地吹得好冷,悬崖边的杂草丛生,被风吹出难听又凌乱的唰拉声,又有一阵空谷之声从望不到底的悬崖中传来,让人生骇。 “唰!” 御风剑刃抵上玉霖的脖颈,再往下刺入一分便会鲜血喷涌。 御风剑感知到剑刃上玉霖的颤抖,“嗡”地一声剧烈反抗着,楚风眠微不可察一皱眉,向前一伸剑,却是怎样都刺不进去了。 “风眠……”玉霖不敢动弹一分,透过剑刃抬眼看他,声音沙哑又绝望,“不要这样对我。” 已退至悬崖最边缘,再没有路了,他的后背甚至能感觉到悬崖底部向上传出的冷气。 “楚、风、眠。”身后老祖声音加重,缓缓唤出三个字。 刹那间,玉霖手腕上的手环滚烫,楚风眠体内的魔气被全数翻涌带起。 楚风眠瞳孔微缩,看着玉霖的眼神更冷了一分,利剑缓缓从他脖颈上移开—— 就在御风剑都以为他要收回剑招之时,楚风眠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刺去! 扑哧! 利剑穿心而过,玉霖身形一晃,怔怔地看着他。 鲜血如血花一般不断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物,他脑子一片空白,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玉霖的身体如燕坠落悬崖,不知在空中飘了多久才终于落入水中,绽开一道血色涟漪。 与此同时,被老祖禁锢着的浮水剑化作星星点点飘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霖没死没死没死下一章就活了活了活了活了[爆哭] 143 第143章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池中人的心口不断溢出鲜血, 将清澈的池子染红。他的手腕无力地轻置一旁,脆弱得宛如一捏就断,也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月升日落, 周而复始。不知多久,池中人才猛地急咳起来。 他痛苦地轻哼一声,疲惫又虚弱地翻了个身,半趴在池里, 缓缓喘着气。耳边水波轻荡,将他的衣物微微浮起。 半晌, 他微微半睁开眼,嘴唇发白,撑着手肘正欲起身,浑身骨头却像被人打碎重组一般痛,身子不住发抖,坚持了一会又重重地跌回水中! “我竟没死么……” 一头乌发浸在水中湿透了, 沾了血的衣物也浸入水中湿透了, 他心口的血窟窿已经结痂, 却还在隐隐作痛。 玉霖低低地苦笑几声, 后又不住发抖呜咽,真想把整颗心也放在水中浸一浸。 衣物浸水沉重得很,狠狠压在他的身上。 玉霖气若游丝,拖着身子吃力地往岸边爬, 可是只挪动几步,他便满额是汗, 嘴唇发白, 下一秒便要晕过去似的。 “倒不如让我死了……” 说来也怪, 这般高的悬崖落下, 本就不该还活着…… 玉霖眼眸虚虚微转,竟与水中一块破碎的蓝色宝石对上视线。他怔怔地看着那块宝石,缓缓伸出手拨开水痕将它捧在手里。 “小霖,它能增长你修炼的速度,必要时也能保你一命。” 回忆荡开微波,珺媞疲惫又释然的笑颜映入眼帘。刚重生之时,在山海宗她与他再见面时,便将这宝石予了他。 “珺媞……你早便想到有这一日么?” 玉霖哑着声轻声喃道,复又仰起头大哭大笑,将全身伤口都扯着疼,直到泪都流不出了,再也没有气力笑动了,又淡淡地敛了神情,眼角只挂一滴泪。 此刻,他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可又浑身都缠着丝线,一道一道一根一根将他绕成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他两手空空,却倏然听见“嗡”的一声,浮水剑缓缓在他身侧化形,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乖巧地浮于他的手旁。 玉霖下意识避了避,无声地与浮水剑对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指尖轻动,缓缓握上剑柄。 起先是虚握着,复又缓缓握得紧。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至岸边,一人一剑,摇摇晃晃地向着不知何处走去。 他也想如此了之,可牵扯了这么多条人命……他终究是放不下的。 …… 飞剑宗那终日清澈飘着洁白云朵的天空蒙上了灰雾,四面飘荡来的魔气侵蚀着宗门的灵力。 群山环绕的飞剑宗此时像是被围成一座囚笼。无数魂魄争先恐后地往里涌去。 凌光意后退一步,猛地挥剑斩退一道魂魄,一滴汗从额边缓缓滑下。 初时魂魄数量不多,像是试探一般在宗门外围打转,可数量却一天天逐渐增多,缓缓靠近,步步紧逼。 他逮着空隙时候往后望。他护得紧,同门无死,可伤员却不断增多。魂魄并无消退迹象,他这把剑……又能护他们多久呢? “兄长!” 在他滞愣之时,一道魂魄似是逮着他的破绽,急急向他冲来! 凌玉青在旁急急喊了一声,抡起利剑贴至他身旁,斩去那一缕近在眼前的魂魄! “我来助你——” 这些日子,凌玉青待在飞剑宗内,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剑招,虽无灵力,却也像个样子。 许是四面夹击,冲淡了些顶天立地的兄长滤镜,凌光意才猛然发觉自己成日担忧着护着的弟弟,长大了不少,面容舒展开来,不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了。 金色的剑光一道又一道向前劈去,击退面前的攻势。 云卷云舒,转眼月亮慢慢摇了上来,周遭同门皆已疲惫不堪,显出疲态。 可凌光意却身子紧绷一动不动地看向前方。 据他近日观察,夜晚聚集而来的魂魄总是比白日多些。 虽数量变化不甚显著,本也无需在意,可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萦绕心头。 于是他紧紧攥着利剑,仍向同门叮嘱一句,“不可放松警惕。” 灰雾逐渐弥漫至月亮四周,将月亮照得笼上一层灰色的纱。洒下的月光也黯淡了几分,连眼前的身影都衬得模糊。 飞剑宗内弟子斩散魂魄的动作都已轻车熟路,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以及换岗分配都已安排妥当。 再加上今日夜晚魂魄的攻势并不急切,予了他们一丝喘息时间。直至夜深,凌光意便也有些面露疲态。 凌玉青推搡着他,“兄长,去歇息会吧。” 凌光意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松了口,担忧地看了宗门内一眼,“那便……正好抽出空来去看看受伤的师妹师弟们。” 他抬脚往宗门内走去。屋内挤满了人,痛苦的呻吟和匆忙走过的脚步声层出不穷。 凌光意的眉头越皱越紧,问了身边的一位医治师妹,“如何了?” 师妹摇摇头,“情况不容乐观。这魂魄虽不大伤人,可魔气却是实打实灌入人体内去的。白日尚好,可不知怎的今日刚入夜时,病患们的情况却急转而下,呻吟不止。” 凌光意抿了抿唇,蹲下身来凑近看去。 一人伤口处集聚着深紫色的魔气,忽明忽暗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凌光意指尖轻点上那缕魔气,却在其中感知到了……愤怒。 怎么会有愤怒? 凌光意觉着疑惑,又松开手转身去摸另一人的伤口,只见这次感知到的……是悲伤。 不同的情绪却又让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这些魂魄并非是纯粹的魔气所化,而是死亡之人的灵魂未入轮回。 这些魂魄被困进这魔气之中,源源不断为魔修冲锋陷阵。 凌光意有些怔怔地收回手。倘若他们都是人魂所化,那被斩散之后呢?是终于解脱,还是永远散去,没了轮回的机会? “师兄!离远些!” 师妹赶忙将他拉过,凑在他耳边小声叮嘱道: “入夜之后,这些魔气便越来越浓了。魔气中源源不断泄出情绪来,动摇人的神智!师兄你离远些,这些魔气有古怪……” “无妨,我……” 他正欲打断,再想得明白些,却听门外嘶吼一声,狂风呼啸席卷门帘,吹得窗子嘎嘎作响! 第156章 他先是一愣,随后慌忙往外跑去! 玉青还在外头!还有众同门和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他方一出门,便见凌玉青朝着他跑来,疾风随他一道直直地灌入屋中。 凌光意连忙掩过门扇,半个身子压着,将疾风挡去,猫着腰将凌玉青护在怀中, “可是魂魄又攻来了?” 凌玉青脸色发青,点了点头,又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颤着牙根指着轰隆打起雷来的天色,“魔修……好多魔修……” 凌光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坚守在外围的同门节节败退,或死或伤被其余人拖拽着往宗门内赶。 天色已然被一片血色覆盖,成群结队的魂魄张牙舞爪地示威,整齐划一的架势像极了阴兵出征。 依旧是魂魄,并非魔修。想必是这样阵仗的魂魄让凌玉青分不清。可又是因着什么会有这般大的架势? ……是谁来了? 他先是将门重新打开,把凌玉青重重推了进去,嘱咐了句“在这里等我。”又先后迎了好些伤员进屋。 可其中混着的还有……一些尸首。 凌光意瞳孔微缩,指尖颤抖地看着。这些脸,这些熟悉的脸……明明昨日还言笑晏晏,今日便变作死尸一具,没了气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不忍地别过头去,颤抖地问道:“师尊呢?” 顺着其中一人指的方向,凌光意快速奔了过去。他一剑一剑破开魂魄的攻势,在山门前望见了远之剑尊的身影。 他与师尊本分开位于宗门两端,各护一边。而此时师尊身旁的同门已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魂魄成阵黑压压的一片挤在山门,像是要将飞剑宗整个吞了去。凌光意快步上前补上空缺,急急地喊了一声,“师尊!” 魂魄呼啸奔来,他立马拔剑对上攻势,剑光所及之处魂魄顿时灰飞烟灭! 魂阵停了一瞬,似是打量着他,随即转向朝他奔来,无数浓郁的魔气几乎将他们裹挟! 凌光意吃力地咬牙将剑刃向外推,试图斩出一条路来,却在余光一瞥时,发觉师尊剑上灵力有些虚浮,像是藏了几分! 他并无心力再想许多,只专心将眼前困境除去,才粗重喘息着趁着攻势空隙抬眼打量远之剑尊。 远之剑尊瞧着面色平常,也不像脸色不好的模样。于是凌光意犹豫着问道:“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远之剑尊一愣,似是斟酌了几秒语句,紧皱起眉来摇了摇头,“并无。只是这魂魄越来越多,我们恐分身乏术。” “正是。这魂魄突增还不知是因何所致,当真是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凌光意紧紧盯着魂阵前来的方向,不断寻找着破绽,一面着急地问道, “师尊,重芜仙君可出关了?前些日子收到玉明的消息,说是重芜仙君出关之期将至,待到那个时候,或会好些——” 他的剑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只刹那间,近端几个魂阵便被他砍得七零八落,没了架势。 他得以喘息,轻轻呼了两息,可却发现半晌未听见远之剑尊的回话。 凌光意疑惑偏头望去,却是瞥到他眼神一闪,杀意乍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凌光意回想起之前楚风眠说的飞剑宗能为我遮掩的不止你一个啊的话语 凌光意:……这么抽象??? 144 第144章 ◎“你总得做出选择的,凌光意。”◎ 这样的眼神转瞬即逝。 远之剑尊避他一避, 装作一心对上魂阵的模样含糊地附和几句,便一副担忧的模样扯开话题, “弟子们怎么样了?我挪不开身, 方才魂阵凶得紧,不少弟子伤得重。” 听见他提起此事,凌光意像哑了声,连动作都顿了一顿, “不容乐观,他们伤口上的魔气似有情绪, 我怀疑……我怀疑……” 凌光意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怀疑是人魂组成。我们剑下斩散的,也许是一个个刚逝的人魂。” 远之剑尊并不诧异,“可是你不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师弟师妹。他们生前痛苦,死了也痛苦。也许你这一斩, 对他们而言, 还算是解脱。” 他摇头苦笑, “人世间有许多不得已, 你总得做出选择的,光意。” 凌光意抬眼望去,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带了疲累,透过师尊的眼眸, 他望见许多他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似不止在同他说个道理,更像是内心挣扎, 在做什么决定。 他张了张口, 还未问个明白, 却听远处一道折扇轻收声骤然响起! 声量不大, 却格外清脆,直直穿透魂魄的迷茫嘶吼入了众人耳里。 下一秒,全数魂魄宛如静止,顿时没了声音! 那人就这样站在魂阵中央。它们尊敬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像是他最忠实的拥护者。 那人缓缓走近,轻笑一声,似真诚问道:“聊的什么闲天呢?” 他的语调分明端得轻松,可周遭的威压又这般骇人,脚步一进一退都像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上。 “……魔族老祖。” 远之剑尊额上落了一滴汗,扯着凌光意的衣角拽着他后退,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哎呀呀,这般怕我做什么?”老祖眼睛微弯,“躲什么呀?不过将死之人,早死晚死都一样的。” 老祖一步一步向前,远之剑尊便扯着凌光意一步一步后退。这样的威压实在可怖,二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到实在避无可避之前,远之剑尊又沉声唤了一句,“……老祖。” 像是卑微的提醒,又紧绷着身子像是警惕。 听这一声,老祖戏谑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眼神又带了一丝不耐与厌烦。 他轻轻啧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折扇一挥,周遭守着的弟子便倒了一片! 凌光意瞳孔一缩,拿起剑几乎要往同门那里扑去,却被远之剑尊紧紧扯住了袖子! 远之剑尊怕他挣脱,又钳住他的手腕,整只手青筋暴起,没有松开的意思,只目光紧紧地盯着老祖的动向,一言不发。 老祖轻笑一声,示威又如泄愤一般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只手将一名弟子掐着脖子抓起,当着他们的面收紧了力气,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弟子挣扎至死,又松手丢在一旁。 不知杀了多少人,老祖才停下。他无趣地耷拉下眼皮轻瞥这血海,勾了勾手指,一道又一道的魂魄便融入那魂阵中,跟着他一同离去了。 老祖一走,远之剑尊便整个人卸了力气,松了松手。 凌光意立马挣脱开来,颤颤巍巍地向着血海走,踉跄着差点跌落在地,“师尊……” “这些都是师弟师妹们啊……师尊!怕他做什么!大不了一起死啊!!” 凌光意转头对他嘶吼着,眼神冰冷又不忍,可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 他恨远之剑尊的妥协,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心中几乎要将老祖生吞活剥了去,好给他死去的师弟妹们陪葬。 远之剑尊身形一晃,没理睬他的话,看着眼前一具具尸体,像安慰自己,轻声呢喃着,“还有里面那些人……还能留下宗门里的那些人……” 凌光意一抹眼泪,嘶哑着道:“你这样谁都留不下。” 他闷声向前走,将地上一具尸首稳稳背在肩上,又低头抱起一具,再拉着一具,往宗门里走去。 抬步时,他的身形踉跄一下,又稳住身子,缓缓向里挪。任由浓重的血腥味绕在鼻尖,同门的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一道道蜿蜒的血痕在他身上爬,又像刀痕,一下下刺在他的心上。 凌光意就这样走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眼神空洞无神,连已走到宗门内也丝毫不觉。 待凌玉青连喊了他三声,他才悠悠缓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句。 他蹲下身子珍重地将三具尸首放下,再站起身时,肩上却宛如压了千斤重。 凌光意第一次没有回师弟妹们叽叽喳喳担忧的问话,只默默地转身向外走去。 可他的转身的身影微微颤动,又显得这般落寞。 他的剑还落在山门前,可他也不想拿了。这把剑护不住这些人。他引以为傲的剑术显得这般无力,他奉为圭臬的师尊……又显得这般怯懦。 他一直一直向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抬眼是茫然,低头也是茫然,最终缓缓停下脚步,卸下了全身的气力。 凌玉青快步追了出来,小声地喊了一声,“兄长?” 凌光意没答。 “……兄长。”凌玉青凑到他身前,扳住他的肩膀,又唤了一声。 凌光意才终于缓缓抬眼,打量着他。过了半晌,伸手轻蹭凌玉青的脸颊,声音沙哑,“玉青,长高了。” 可他的手上全是血,一道血痕蹭在了凌玉青的脸上,他又闷声将血用手背轻轻擦去。 凌玉青怎会看不出他的不对劲,乖乖不动任由他打量着。可凌光意却崩溃了。 第157章 他哽咽着抓住凌玉青的手,反反复复地道:“兄长无用……救不下这些人。” 他压抑在语气中的痛苦几乎藏不住,大片大片地冒出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失声。 “这么多人……难免有护不住的时候。这怎能怪你?”凌玉青轻轻抱住他,就像兄长小时候轻哄他一样,缓缓拍着兄长的脊背。 凌光意自以为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护得住所有人。因此他们也都全身心地信任他,总觉得这个大师兄能扛得住一切。 可他望向这一片狼藉的飞剑宗。 师尊紧攥着他手腕的模样,同门茫然又绝望在他面前惨死的模样,魂魄笼罩整个天空的模样,都将成为他的午夜梦魇,挥之不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天色,似是努力平复情绪。半晌,他从凌玉青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直身子,轻道一声,“回去吧。” 回宗门的路好长好长,凌光意竟不知自己走了这般远。 如今天色已如初了,淡黄色的满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像是并未目睹这一场杀戮,显得纯洁又无辜。 他缓缓收起神情,最后连眼神中的那丝脆弱都藏了个干净。再回到宗门时,一点情绪都显不出了。 他看着已然回到宗门的远之剑尊,同他擦肩而过。 …… 魂阵退去之后,得了片刻风平浪静。微风自山门轻过,缓缓摇动翠叶。 凌光意一人独坐于山门边,望着山下一览无余的景色。 他也想带着他们逃,不论逃到哪去。可如今这天下,又怎有安宁的地方? 数月前,逍遥宗被灭之事便是狠狠敲响了警钟。这样的大宗门尚无反抗之力,更何况其余小宗门。 修真界人心惶惶之事早也不是秘密,他们也早早戒备,可在老祖的绝对压制下,他们的反抗还是这般无力。 吹够了晚风,凌光意起身向里走去。 宗门内灯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与血腥味。这些日子的悉心疗愈,宗门内的伤员少了许多。 “怎么样了?”凌光意轻声问道。 “刚养好伤的师弟妹们已歇息了,只余了一些伤得重的在里屋养伤。多亏师兄的珍贵灵药,才好得这般快!”应声的师弟语气雀跃,轻声回道。 凌光意摇了摇头,“那都是外物。” 那些逝去同门的尸骨被葬在了后山,在月光下长眠。可他不想再看见有人离去了。 他的语气停顿片刻,又缓缓问了一句,“师尊呢?” “师尊对此很是关切,正在里屋亲自给师弟师妹们疗伤呢。” 关切么?凌光意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向里屋走去。 寂静的里屋偶尔传来痛苦呻吟声,远之剑尊端坐在伤员身后,双手轻按其脊背,为其疗伤。灵力缓缓在其周围波动,显得平和又温暖。 听见他微不可察的脚步声,远之剑尊身形一顿,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移开。 凌光意未曾开口,靠在门扇上默默看了半柱香。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远之剑尊已收了灵力,起身向他走来。 外头的星空仍旧亮,淡黄月亮伴着零星几颗星星闪耀着。远之剑尊跟在他身后,轻叹一声,“我们都有不由己的时候,别怪师尊。” 凌光意沉默不语。 远之剑尊又叹一声,也不恼,只自顾自的说着, “从前……我也同你一样。想要仗剑天涯,想要天下太平,觉着凭自己手中一把剑,有什么做不到?” “修仙人受人尊敬,走到哪都是艳羡的目光,追捧多了,便觉着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了。” 凌光意转头看他。 “可是,哪有无所不能的人啊?遇见难事,就要有抉择;碰见更厉害的人,就该有避让。哪有拼个劲把自己撞个粉碎的道理。” 今日远之剑尊的话格外多,像是不知道在心里藏了多久,掏心掏肺也要说。 可这样悲观的话语,凌光意不想听, “那便认命么?那便能在看着自己弟子一个个死去时泰然处之么!” “不然呢!又能怎样?步逍遥宗的后尘?看着我费尽心思建造的飞剑宗毁于一旦,化为尘灰?倘若同那人硬碰硬,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所以就这般怕他,连剑道的风骨都不要了。” “师尊,你从前不是这般对我说的。你说剑修要败,也要败个体面,而不是毫无底线的退让。师尊,当时在你我面前的可是这么多条人命——” 无边的寂静。 远之剑尊看了他许久,最后苦笑一声,抬头望向天边,“你是对的……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着,声音又放得缓,“我那一腔热血早已经败了个干净,在我望见比我有天赋千倍百倍的人的时候,我就不觉得我是那个注定拯救世界的人了。” 凌光意皱了皱眉,自己的剑道与他人何干? 他未问出口,可远之剑尊语气渐渐凶狠,一字一句像是将回忆中的情绪都要翻涌出来, “我怎样都比不过他,在这些天生便该修道的人之中,我显得这般渺小……” 凌光意被他语气中暗藏的妒意与恨意愣得恍了好一会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远之剑尊。 往日那平和又正义的师尊被硬生生割裂开来,剖到底来竟是深藏的一望无际的阴暗面,将不为人知的真相展现出来。 他还未追问个明白,却见远之剑尊似是反应过来,眼神一闪,情绪骤然平息,住了口。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凌光意的人物塑造![加油]是个从头到尾都很有少年意气和担当的人~!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评论和营养液宝宝们!! 145 第145章 ◎“重芜,你那小徒弟死了个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 “师兄?” “大师兄!” 山门前的石阶上, 师弟师妹们嬉笑着提着衣摆往上跑,后背上背着自己心爱的佩剑,正欢喜地喊着他。 像是骤然春暖花开, 飞剑宗近日天色的阴沉都带了一些颜色。 耳边传来鸟儿叽喳作响的声音,似寻常日子,一切安好,与往日并无不同。 凌光意眼神一软, 握着佩剑下意识张开双臂,唇边带了一抹笑意。 却听耳边一人厉声喊他, “光意!” 这道声音竟硬生生破开这美梦,将他眼前的飞剑宗景象染上刺眼又残忍的血色。 凌光意猛然瞳孔紧缩,眼前景色骤然变幻,山门前的正上空黑云密布,中间掺杂着浓烈又粘稠的血色。 正下方魂阵又多又密,夹杂在中间的浓重的魔气像是将魂魄全数卷入其中, 它们尖叫着大声哭喊, 似求饶又似不舍。 声音婉转悠长, 直直入了凌光意的耳中。 “师兄, 我好痛啊。” “师兄,你为什么独善其身?” “大师兄……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像是鬼门骤开,方才那样带着笑意提着裙摆的同门瞬间化作一群魔鬼。 魂阵之下的石阶上,拖着一条血河, 像是血色绸缎长长地铺在石阶上。 它们哭丧着脸,却又受魔气指使, 恶意嬉闹起来, 扬起个“笑脸”带着逼人的杀意向他奔来! 凌光意浑身一僵, 握着剑的手颤抖着, 心中猛然响起师尊曾说的话: “可是你不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师弟师妹。” 那倘若这些魂魄便是他的师弟妹们呢?他又该如何抉择? 没了神智的魂魄可不同他玩笑,只听一阵呼啸之声,魔气如尖刀狠狠地划在他的侧颊,又一道魔气划在了他握剑之手的虎口! 紧接着—— 一道利刃穿透了这些魂魄。 “师尊!”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些魂魄顿时扯出个“扭曲的哭脸”,幽怨又恨意地喊着“师尊”,却又无力地消散在了空中。 远之剑尊恍若未闻,手握利剑挡在了凌光意的面前。 他一下一下将魂魄斩散,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没有一丝犹豫,好似这些魂魄生前不曾是故人。 待手上几乎沾满了“鲜血”,他转过头来看了凌光意一眼,“切勿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么?” 凌光意缓缓握紧了剑,沉声道了声“是”。 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眼神冰冷坚定。 握剑的手仍是微颤,剑招却是猛烈地向前飞去! “唰拉——” 金色的剑意斩散还没来得及出声的魂魄,转眼便化为一片虚无! 待到汹涌奔来的魂阵又几乎散去,凌光意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垂眸看着,竟觉这干净的手指像是染上了一层血色,再洗不去了。 哒,哒。 空气稍有平息之时,耳后传来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第158章 凌光意顿时警觉,提剑转头看去,见着来人时松了一口气,“重芜仙君。”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冷淡的金色眸子在二人中间转了一转,便听远之剑尊扯着一抹笑,喊道:“重芜,你出关了?” 重芜仙君缓缓应了,看向他的眼神却不似亲切故人,而是带了一丝审视,还有一丝意味深长。 他的目光并未在远之剑尊身上停留许久,转眼看向凌光意, “此番前来,并非为这区区魂阵。只斩散这些生魂治标不治本,只要有人死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魂魄源头。” “难对付的,是它们身后的人。” 凌光意先是涌起一阵希望,又急急问道:“那该如何做?那人实力强劲,又操控魂阵,无数魂魄为他所用,根本不能近身。” “魔族老祖得了混沌魔道的传承,寻常剑招对他伤害颇微,就算近身也并无用处。”重芜仙君说完又问,“攻来飞剑宗的魂魄是何时启的?” “十一日前。” “浮生门的魂阵也是如此。半月前便徘徊于外围,却在十一日前倏然猛烈,毫无忌惮。想必是没了何等束缚,才这般行径。” 重芜仙君说完,转眼看向远之剑尊,“远之以为呢?” 凌光意也一并看去,才发觉远之剑尊的神色有异。 师尊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他这样的眼神并非庆幸,反倒带了些强颜欢笑的意思。 被他点到,远之剑尊身子一僵,藏在暗中的眼神一冷,抬眼看他,附和道:“我也如此认为。” 重芜仙君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又收回目光,“魂阵斩散了个七七八八,老祖不会再玩这般无聊的把戏,不过三日,定有新动向,且留意些罢。” “这些时日,我会在飞剑宗休整,防止变乱。” 凌光意听了,欣然应下。重芜仙君不再多说,转身向里屋走去。 重芜仙君的脚步放得轻而缓,却摩挲着剑身,眼神晦暗。 他来飞剑宗并非偶然,只是出关之时,他才终于想通自己心魔的缘由,要来确认个答案。 原来这心魔早已有迹可循,早早埋下了种子,在日夜放任中堆积成魔。 …… 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对玉霖的异样情愫,总是心神不宁。 恰逢远之剑尊来浮生门,见他这般模样,先是笑得戏谑,后又从储物戒中拾了粒药丸,就着茶叶温了一壶热茶,推至他身前,“喝罢。” 他抬眼问道:“这是什么?” 远之剑尊幽幽看了他数眼,嬉笑着应道:“安神的。” 重芜仙君嗤笑一声,金色眸子望着他,“远之,你信这个?” “信或不信,不过一念之间。” 重芜仙君垂眸看着那徐徐冒着热气的茶盏,脑中那轻笑着唤他“师尊”的身影挥之不去,最终拿起铃铛杯一饮而尽。 远之剑尊说错了,自那日之后,那个身影反而入梦得频繁。可这样总是好梦,他却也甘愿沉溺。 本也没什么要紧,可梦中一道一道情意反而编织成执念,化为心魔的初身,将他的灵脉层层缠绕。 玉霖离开之后,所谓“心魔”更像终于破土而出,爆发得厉害,顺着灵脉反噬而来,将他逼得不得不闭关。 心魔痛苦,却又令人清醒。 在突破心魔的幻境之中,往日这样寻常的画面竟时常蹦出脑海,像是直觉使然,一遍一遍警示着,要他发现其中关窍。 在反复回忆之中,他才发觉远之剑尊当时的神情晦暗不明,眼神微有躲闪,分明是心中有愧。 他这样做,为的什么? 那日之后,远之剑尊的剑道突飞猛进,虽不及他,却也无人将其小觑。他也带着飞剑宗攀爬上了剑宗之首,主持斗剑大会。 直至近日,他闭关之时修真界群龙无首,魔修嚣张肆虐,他才明了,恐怕十之有九,远之剑尊早已与老祖有所勾结。 …… 次日,白天风平浪静,重芜仙君低声吩咐玉明去取了些药丸来给仍伤得重的弟子服下,亲身去宗门内转了一遭,将守卫布置了一番。 谁知月现之时,老祖便有了动作。 这次的魂阵来得很急很快,如阴兵过境,黑压压地聚了一片。血云缓缓聚拢,先是将月亮覆盖,复又慢慢挪开。 月亮再现时,竟化作了一轮绿月,幽幽的,诡异得要命,却又无端带了些绮丽意味。 洒下来的月光是绿的,照在老祖脸上的阴影也是绿的。 老祖站在魂阵中央,笑盈盈地看着前方,略作惊讶模样,“呀,重芜,你终于出关了?” “可惜晚了一步。”他笑容渐深,“你那小徒弟死了个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 听见此言,凌光意忍不住提剑向前走了一步,玉明则是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阿霖?” 重芜仙君面色阴沉地抬眼看向老祖,端详着他的神色。 可他的神色不似作伪。 老祖看着他们的反应,又愉悦地咯咯笑,双手合着轻拍两下,那魂阵便遵从着指示肆无忌惮地向前奔去! 混乱,无边无际的混乱。充满血色的空气中有弟子的尖叫声、魂魄的撕咬声,与毫无意义的恶毒呢喃…… 与此同时,重芜仙君的身形也动了! 极少出鞘的霜雪剑猛地露出锋芒,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宛如冰封! 周围温度骤降,离得近的魂魄被冻在了原地,随即被灵力化作的刀锋利击。 咔嚓! 接二连三的冰块破碎声像进击的号角,那冰封着魂魄的冰柱骤然出现裂缝,里头的魂魄随着碎冰一同消散在空气之中! 重芜仙君未曾停下脚步,提剑向前奔去,眼神冷冽,剑刃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锋利的剑尖向着老祖的胸膛刺去! 锵! 紫金随即出鞘,淡紫色的紫金同霜雪剑碰撞在一处! 老祖抬眼看他,笑意却不进眼底,将剑身往前抵了一抵,周遭魔气猛烈剧增。 魂阵感受到老祖情绪的变化,烦躁地胡乱嘶吼,不住向中间靠拢,血爪朝着重芜仙君抓挠而去! 山门前几乎要乱成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重芜:?我就闭个关,花生虾米事了[问号] 146 第146章 ◎“是你自己心思龌龊,觊觎不该觊觎之人,与我何干!”◎ “嗖!” 剑身破空而出, 凌光意快步向前,脚尖轻点,身体顺着剑刃方向倾身一挥, 金色剑光便如弧波向前荡漾,击碎一众魂阵! “仙君,我来助你!”凌光意高喝一声,提剑向前冲去, 将所及的冲向重芜仙君的魂魄清了个干净。 “吼!!” 魂魄被吸引注意力,一众掉转过头朝着凌光意扑去, 向着他威胁嘶吼! 无尽的魔气扑面而来,凌光意眼神一凛,提剑应战。 他的四面皆被包围,密密麻麻的魂魄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血色的天空也被包围住了,漆黑又深紫一片。 凌光意的利剑在这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惹眼。他却不急不慢闭上眼, 在黑暗中辨别魂魄的方向, 随即—— “唰拉!” 利剑骤然散发出淡金色的剑意, 随后愈来愈深, 愈来愈亮,几乎划破天际! 他再睁眼时,连瞳孔都染了些纯洁的金色。 凌光意侧过头冷冷一瞥,剑身便随心而动, 将他目光所及之处的魂魄一下一下全数砍散! 他在密密麻麻前仆后继的魂阵中硬生生杀出了个血路! “铛!” 没了魂魄的分心束缚,重芜仙君提着霜雪剑又往前压了几分, 将老祖逼退了两步! 老祖的脚尖向后轻点, 侧身一躲, 将紫金在空中回旋了个圈, 背手置于身后。 他轻笑一声,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遥远的人影,悠长又破空的声音慵懒地在山门前响起, “远之,你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好徒弟啊。” 凌光意一愣,发觉这语气竟是有些熟稔意味。他结合这些时日师尊的反常行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去。 远之剑尊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剑,低垂着头。见他望来,猛地拔出了剑,眼神冷冽。 凌光意瞳孔紧缩,连剑意都在空中晃了一晃,浑身微僵,“……师尊。” 只听空气中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云雾将老祖包围。只一瞬,他便瞬移到了远之剑尊身后。 老祖勾唇笑着,背手而立,微抬着下巴看着这场闹剧,随后慢慢伸手,笑盈盈地将一缕淡紫色的魔气渡入远之剑尊的后颈,一字一句说得缓, “远之,你甘心让你的徒弟越过你去么?你看……他的剑道又突破了,届时,还有你的位置么?” “我……”远之剑尊启唇,声音沙哑破败,“不甘。” “还有重芜。杀了他,你就是正道第一,无人再会拦你。我就在你身后,不要怕……” 第159章 远之剑尊身子微僵,心脏猛然剧烈跳动一下。老祖的呢喃持续地幽幽地绕在脑子里。 他怔怔地抬眼,环视一圈。 他看见重芜仙君在周围罩了个灵力罩,将凌光意拉入其中。 “师尊,你怎么了——” 远之剑尊看见重芜仙君带着防备的眼神,里面满是平静的了然。 “远之,不要被诱导了去!” 明明说着担忧的话,却还是防备地将他排除在外。 他倏然心生一阵恨意,干哑地笑了两声,定定地看着重芜仙君,自嘲地轻问,“重芜,你知道了,是不是?” 重芜仙君未变的神色在他眼中都多了两分晦暗,远之剑尊终于卸下全身力气,放声大笑起来,“既然都知晓了……何必假惺惺呢?” 他暗藏在心中多年的心绪一下子爆发出来,被老祖暗暗散出的魔气逼出极强的威压,思绪缓缓混沌,被情绪主导, “我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我阻你什么了?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步步攀升之时,总觉着毫无束缚,轻视别人——” 重芜仙君微不可察一皱眉。 “不过是一点增强执念的小玩意,便让你作茧自缚。是你自己心思龌龊,觊觎不该觊觎之人,与我何干!” 听着他语序凌乱的话语,重芜仙君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将霜雪剑向前一握,放出一阵强大的威压来, “不要受老祖诱导,回头是岸。” “不要受他诱导?”远之剑尊将这几个字仔细咀嚼,“诱导什么?我只是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那些荣誉,那无上剑意,本该都是我的——” “老祖予我剑意,帮扶飞剑宗,我才一步步有了今日!哈哈……回头是岸,你说得好生轻巧,回得去么?只你一句话,便能将一切作罢么!” 他似是厌恶到极致,连眼神都泛着冷,“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好似施舍。” 重芜仙君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定定看了他两秒,“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劝。 凌光意却急了,几乎要冲出灵力罩,“师尊,师尊!不要同这样的人交易!不会善终的!你——” “善不善终,不是你说了算……”远之剑尊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凌光意。 远之剑尊倏然感知到一股浓郁的魔气绕进他的灵脉,同他的剑意缠绕在一处。他不必回头,也知是老祖给了他助力。 他缓缓握紧剑,一步一步向前走。 金色剑意从他背后张牙舞爪地伸出,愈聚愈大,竟还愈聚愈深。转眼之间,剑意无端变得幽深,带上了一缕灰紫色的魔气! 这样的灰紫色同金色剑意缠绕在一处,像是荡在浊流中。 这样浑浊的剑意,显得污秽。 从前远之剑尊有心藏着,并不明显,而如今才看出他的剑意他的灵力已被污染成这样,叫凌光意几乎认不出。 “定是被老祖所惑……”凌光意自欺欺人地呢喃着,有些怔怔。 他还未有所动作,便听前方“唰拉”一声,剑光破空声扑面而来,将灵力罩硬生生破开一个口子! 凌光意下意识翻身向侧一躲,被重芜仙君揪着领子拉至一旁。他方站直身子,便见一道剑光又近至眼前! 而方才他站着的地方,早已嵌入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 凌光意一阵后怕,又迅速提剑挡住逼来的攻势,缜密地寻找远之剑尊的破绽。 师尊紧紧盯着他,他一抬眼便能对上他的视线。 师尊看他的眼神比面对变为魂魄的同门时更冷,更恨。他不懂,为什么只半个月余的功夫,师尊便变成了这样。 真的有人能在一年复一年的相处中藏得这般深么? 凌光意抬手,猛地一挥,用师尊教他的剑招挡住他的剑刃! “光意,剑道要坚。你手上的这把剑就是你自己,只有你心思坚定,剑招才不会乱。” 凌光意侧身躲开剑招,企图封住远之剑尊的灵脉,要他丢盔弃甲。 却听“唰拉”一声,一道剑光直逼他的面门而来,紧接着迸发出一道极强的魔气,将他击飞几米之外! 扑通! 凌光意低垂着头颅,勉强支起身子,倔强地想要起身。可他的手臂方被割出一道细长的剑痕,几乎见骨,颤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深吸两息,面对朝着他愈来愈近的远之剑尊,指甲都嵌入皮肉里。 他不敢抬头,不敢面对师尊带着杀意的眼神。只自暴自弃地自顾自起身,做好最坏的准备。 可预想的剑刃并未直逼而来—— “锵!” 身边的温度骤降,雪花飞旋,霜雪剑挡在他的面前,硬生生将远之剑尊逼退几步! 重芜仙君沉声对他道:“魂阵少了许多,老祖是将魂阵的力量渡到了他的身上!先把魂阵散了!” 凌光意狼狈地起身,颤抖地提着剑,短促地呼吸着,“倘若魂阵散去……我师尊还能救吗?” 重芜仙君顿了一顿,“可以一试。” “好。” 这似乎是凌光意今日最坚定的一句话。仿若要将自己的剑意全数灌入其中,不断给自己提供能量。 他抬眼望去,数不尽的魂魄蔓延在天空,像一阵阵缠绵着的黑色烟雾。 他已然乏力,同门也已自顾不暇,精疲力竭。老祖在后虎视眈眈,魂魄随时反应着向他袭来。要将这千百个魂阵全数散去,如痴人说梦! 可……那又怎样?! 竭尽所能少一些也好,再斩一些也好! 凌光意提剑向前奔去,高高束起的乌发顺着风向后飘扬,这一刻他的剑意同他真正融为一体,他的剑刃都变得更加锋利! “唰!” 一道剑光伴着一阵嘶吼,凌光意紧紧握着剑的手紧绷着,拉扯到的手臂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顺着衣袖染出蜿蜒的血花。 他夕惕若厉,心中打着鼓,汗如雨下,却在斩散不知第几个魂阵之时,忽感酣畅淋漓! 一片又一片、一阵又一阵的魂魄散落在空中,余雾就这样飘飘扬扬地散进绿月之中! 输入给远之剑尊的魂魄之力越来越少,凌光意却也跟着没了气力。 他粗重地呼吸着,身形一晃想要向后稍撤片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厉声,“躲开!” 凌光意下意识往旁一避,可身形挪动早没了先前的敏捷,带着混沌的拖沓,只稍微偏了一偏。 下一秒,却听见耳畔传来“噗嗤”一声! 凌光意猛地睁了睁瞳孔,带着不可思议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远之剑尊: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巴拉巴拉巴拉,是你自己心思龌龊巴拉巴拉巴拉…… 重芜:?又我?.jpg[爆哭][小丑] 147 第147章 ◎祂说,“你……来了。”◎ 刹那间, 疼痛撕裂开来,蔓延至全身。凌光意怔怔,摸到了满手黏腻的血液。 “哈……哈哈哈!” 唰拉一声剑刃被拔出, 他听见身后远之剑尊笑得颤抖,笑得癫狂。 随即扑哧一声,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响彻耳边,那笑声戛然而止! 凌光意微弓着身子颤抖着吃力转过身, 看见了被霜雪剑刺进胸膛、满口混着血沫的远之剑尊。 重芜仙君微微挪动身形,挡在了凌光意的面前, 霜雪剑在远之剑尊的体内跟着移动,迫使他直面他们二人。 远之剑尊如今不顾一切的的神情同老祖同出一辙,眼神里藏不住的恶意将凌光意骇了一骇,他不自觉忍着疼痛呢喃出声,“师尊……” “他本就非你心目中的远之剑尊。不会好的,别抱有希望了。” 重芜仙君一字一句说得残忍, 远之剑尊猛地暴起, 发疯怒吼道:“你凭什么揣度我!你有什么资格揣度我!” 重芜仙君眼神一冷, 将霜雪剑往里刺了一分。极巨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怒吼声变了调。 “反目成仇的戏码真是精彩啊。” 老祖笑眯眯地负手立于远之剑尊身后,看向凌光意, “不会善终?你说的很对啊。你师尊同我这样的人交易,还存有一分天真……哈哈, 不当是天真,当是愚蠢吧?瞧瞧他现在这狼狈样子……” 凌光意猛地看向远之剑尊。 只见远之剑尊躬身几乎要蜷成一团, 只靠着霜雪剑不断刺激着的疼痛支撑着。 他的双眼空洞无神, 似是失去神智, 变作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周遭浑浊的剑意还在散发着存在感。 凌光意心中咯噔一声,咆哮道:“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老祖笑得幸灾乐祸,并未回应他。 下一秒,只听扑哧一声,霜雪剑被猛地拔出! 重芜仙君用禁仙绳将远之剑尊捆得严实,丢给凌光意,道了句“时刻警惕,切勿心软。”便提着剑刃还带血的剑向着老祖冲去。 第160章 “嗖!” 霜雪剑破空而出,骇人的威压带着满空的霜雪,将老祖的面容都模糊得隐隐绰绰。 老祖似是笑着,指尖微动,紫金便到了他的手里。 刹那间,无数剑招入眼! 无数紫金幻影直直逼近重芜仙君身前,生生围合为密密麻麻的剑阵,以诡异又逼人的轨迹向他刺去! 重芜仙君眼神未变,提剑一挥,弧形的剑光便随之而动,逼退一道又一道剑影! 他脚尖轻点,向后倒了半个身子,将这些剑影全数避开,又在剑刃上续了灵力,在剑影凌乱迷人眼之时,猝不及防向前刺去! 轰隆! 刹那间,天色骤然变幻。天边飘来一道又一道白云,硬生生撕开这混杂着血红的黑夜。 空气中蔓延着的魔气和灵力被混杂在一处,变得烦闷无比。魂魄感受到异动,扭曲暴动嘶吼,像是被禁锢住的困兽拼尽全力要破开束缚! 二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动顿了一瞬,下一秒,老祖轻巧退去十步之外,危险地眯起眼来看向天际,面色阴沉。 白云飘动的那一边,是极川之地…… 神殿有所异动。 他冷着脸转过头来,单手一挥,最混沌最危险的魔气便全数灌入远之剑尊的体内。 老祖幽幽道:“且让他陪你们玩一会罢……”便拂袖而去。 下一秒,禁仙绳应声而断。 …… 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又幽深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空灵。玉霖一手握着浮水剑,一手捏着夜明珠向前走去。 山海宗的地宫上方雕刻着华丽繁复的纹样,带着与曾经齐南国相配的异域风情,像是对于回忆最虔诚的礼赞。 可越往里去,纹样越少,连同着温度也在急剧降低,直到最深处,只剩结冰的原墙,带着凹凸不平的冰柱,带着尖锐的刺角。 浓郁的灵力蔓延在地宫之中,像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着,与浮水剑共鸣,停留在玉霖的指尖。 他却未曾分给它们一个眼神,而是垂下眸,居高临下地看向面前精致的方正冰棺。 冰棺的表层覆盖了一层薄雾,为其蒙上了淡淡的磨砂质感,将里头双手交叠躺着的人显得隐隐绰绰。 棺内四角淡淡聚着一层淡金色光芒,缓缓飘动到她指尖,忽明忽暗,像是有规律地同她沟通。 半晌,珺媞手指稍动,颤了颤眼睫,睁开眼来。她的双眸平和,淡蓝色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闪烁着光芒。 她轻轻伸出手,被玉霖拉起身来站定。 “珺媞,属于言玉的那枚神明之心碎片如今在……”玉霖开门见山问道。 “嘘。” 珺媞闭眼,伸手抵唇作噤声状,朝着地宫深处走去。 那一面结冰原墙颜色暗沉,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珺媞却毫不在意,抬手将指尖轻轻抵在壁上。 下一秒,只听一道轻微咔嚓破裂声响起,墙壁最外层的冰层呈开裂之势,从一点向四周弥漫开来! 几行金字缓缓浮现在墙壁之上。 这些字符似是齐南国的语言,形状诡异又瑰丽,像是参透古老的字句。珺媞阅着,启唇也念,唇齿迸发出的是晦涩难懂的咒语。 转过头来时,她的眼底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眼神波澜不惊。 玉霖瞧着她的神情,问道:“是神谕么?” 珺媞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神明之心的最后一片残片不知去向。当年言玉将自己游离于命运之外,化作一名不生不死之人,无人能寻见。” 玉霖沉默片刻,“那如今该如何做?” “神殿的传承并非在我身,有些事,我并不能窥见,但你可以。且去问问祂罢,神殿有残留的神识,能够给你指引。” 她说完,向着冰壁五指一收,那几行金字便被拽拉着团在一处,愈来愈小,最后只剩一道金色的光芒—— 随后,又在一瞬间迸发出一道足够笼罩二人的传送阵,将二人包裹其中! 玉霖猛地闭眼,下一瞬,一阵飘雪扑面而来,轻轻拂在他的面颊,冰晶鸟拍打翅膀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再睁眼时,周遭满是冰雪,高耸入云的半透明宫殿屹立前方。他怔怔地看着,伸出手轻触柱体,殿门便如水波泛起涟漪,缓缓抖动着退了开去。 入殿之后,二人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出余波。 殿中陈设并不紧促,冰柱之外是置于四角的环形冰桌,拥立着尽头正中的冰晶神座。 神座呈半透明状,被阳光照射散发着纯粹的光泽,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鬼斧神工,神座扶手的弧度光滑又精巧,上面雕刻的纹路漂亮又华丽,又充满神秘,让人心生敬畏。 玉霖在神座面前站定,却有一道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无形灵力牵扯着他的手腕,强硬又不容拒绝地将他往神座拉去。 他略显诧异,指尖微动,转头轻看了珺媞一眼,便顺着灵力向里走去。 下一秒,一道无悲无喜的声音从神殿四面八方簇拥而来, “你……来了。” 这声音悠长空灵,玉霖还未听清,便消散了去。 随后,这声音又换作一道又轻又缓的歌声,忽高忽低,像摇篮曲般轻灵,又变得轻快—— 刹那间,那冰晶神座变得极其闪耀,散发出光芒将他包裹在其中,神谕只一瞬间便流进心间。 玉霖呢喃着顺着心中话语念出声来,“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去寻,命运已有安排……” 那歌声越来越远,缓缓飘至殿外,与天色碰撞在一处。 “轰隆!” 神殿外天色骤变,玉霖猛地转过头去。 一团一团的白色云朵缓缓朝着神殿聚集,融为一体。随后向外扩散,将天色染得白到毫无杂质,白到竟不真实。 整座神殿像被灵力温柔地包裹在其中,散发着浅蓝色的幽光,与殿外白色的云层相互映衬,美好平和,好似一场幻梦。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周遭越来越浓郁的灵力,眼看着它们不断往外扩散,强硬地将势力向外推—— 神殿,苏醒了。 这时,珺媞望向天外良久,转过头来向玉霖道:“天有异象,百鬼夜行。速去飞剑宗,神明之心的残片尚能压制一些魂魄的攻势。”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结尾啦!进入最终战[加油][加油] 撒花撒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148 第148章 ◎原来是玉霖在他的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哗啦, 哗啦。” 结实的铁链不断晃动,屋子里弥漫着血腥味。楚风眠别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黑衣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右臂挂着一道细长的剑痕,上头隐隐绕着紫黑色的魔气,将他的气力禁锢其中。 他闷哼一声,一下又一下地聚起魔气试图挣脱, 却又被铁链全数吸收殆尽。 下一秒,伤口上绕着的紫黑色魔气倏然发力, 将他笼罩在一阵幻境之中。 恐惧,无尽的恐惧。 他又看见那个人影倒在他的剑下,就这样向后仰身跌落悬崖,再无踪迹。 就这样……回到那夜月色。 滴答。滴答。 御风剑刃染上一片血红,还在徐徐滴着血。握着剑柄的手不动,利剑却颤抖得厉害, 像是害怕又像是急急的呼喊。 楚风眠整个人像是僵在了原地, 感受到御风剑的颤抖怔怔地往下看, 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刹那间无数回忆浮现脑海, 控制着他的魔气如云雾拨开,愈来愈远,脑中愈来愈清明—— 玉霖被魂魄围在其中,绝望又眼神涣散地对上他的视线。 玉霖被逼上绝境, 带着哭腔哽咽道“风眠,不要这么对我。” 分明说失控也不会伤他……他都做了什么? 他发疯一般踉跄上前, 用力地扒着悬崖边缘朝下望。可悬崖被云雾围绕了个严实, 幽深又无尽的黑暗夹杂着阴冷, 将他的希望一点一点磨灭。 他的双手越来越用力, 尖锐的石头都要嵌入皮肉里去。 “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肆意的大笑,老祖气定神闲地站着,戏谑地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敲着手中的折扇。 楚风眠转过头,眼神阴冷,瞳孔深处带着一抹情绪濒临极点的深红。他将御风剑抓得死紧,反身向着老祖刺去! “唰!” 剑光快如残影,御风剑聚了一抹强大而纯粹的魔气,朝着老祖面门而去! 老祖眼神一冷,侧身一躲,折扇欲轻敲他握着剑柄的指节。 楚风眠往旁一侧身,又站定身躯,将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扭,一把刺向他的左臂! 周遭魂魄越聚越近,四面八方将楚风眠密不透风地围入其中。 “嗬……想杀我?” 随着老祖的话语,这些魂魄又近了些。 第161章 浓郁的魔气挤压着他呼吸的空气,楚风眠全数不理会,只冷冷地看着老祖,呼吸粗重。 “你的魔气是我所授,如今却想着用来背主。”老祖轻笑一声,语气却逐渐阴沉危险,“楚风眠,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嗡!” 楚风眠一句未答,只冷不丁提剑一挥! 一道弧形魔气直直向前冲去,击碎围绕在他周围的魂魄,另一只手双指相并一抬,那些几乎要散去的魂魄中的魔气便化作丝丝缕缕绕到了他的指尖,化己所用。 老祖眼神一暗,勾起一道冰冷的笑意,“学得倒快……可惜了。” 正因魂魄消散前的魔气可以转移,魂魄才有源源不断的魔气可用。那些消散的魂魄将魔气渡到新魂魄身上,魂阵不散,魔气不断。 那道弧形剑光持续向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凝实,被老祖不躲不避接了去—— 楚风眠略显诧异,下一秒却发现老祖的身影已然化作幻影! 四面只有魂魄的嘶吼声,楚风眠身体紧绷站立,额间冒了一滴冷汗。 倏然,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极为压迫感的威压猛地释放,一双手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 “你既想见他,也不是毫无办法呀?” 下一秒,紫金出鞘,直直地砍在他的右臂,刹那鲜血淋漓。 无休止的魔气猛地绽放开来,沉沉地压在他的手臂上,顺着皮肉向上爬,拽着他下坠,下坠。他的视网膜上蔓延着一片黑暗,混着鲜红的血。 楚风眠僵硬地动了动指尖,只觉脑子霎时被封印住了,混沌一片。 紧接着,一道血色的人影缓缓呈现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随后—— 落入悬崖。 带着他,落入那无边幻境。 …… 楚风眠额间满是冷汗,他吃力地睁眼往外看,勉强分辨出血夜中的景象。 亏凸月呈现一片幽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就这样幽幽地盯着人间。 整个天色本来显得诡异,可天边却又聚来一抹雪白的云,强硬又不容拒绝地天色覆盖了一半。 魔气和灵力竟成分庭抗礼之势,争锋之时不断挤压着空气,引得人烦闷无比。 楚风眠的伤口隐隐有腐烂之势,他的瞳孔满是血红,粗重地呼吸着,拼命挣扎着嘶吼,像一只压抑的兽,凶狠地看着天边。 他双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挣扎之间,竟有一朵桃花从他微松的衣襟掉落出来。 这桃花被人小心存放,仍然娇艳欲滴,周遭淡淡散发着一抹浅蓝色灵力,若有似无地闪耀着。 感受到物品掉落,楚风眠冷冷地朝下瞥去,却在见着那朵桃花时,霎时愣住了。 “风眠!” 记忆里只这清脆一声喊,玉霖带着满袖桃花香贴到他的身旁,被他搂入怀中。 玉霖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捏着满枝桃花,笑得开怀。 紧接着他觉着头上一重,玉霖将手肘轻搭在他的发顶,在他的发间摆弄一翻,又挣脱他的怀抱去取了一把铜镜来,笑着问他,“好看吗?” 原来玉霖在他的发间簪了一朵桃花。 楚风眠哭笑不得,目光却移不开,望着铜镜内倒映出的笑脸盈盈的玉霖,道了声,“好看。” 后来,这朵桃花被他贴身存放,从未离身。 而如今,桃花周遭围绕着一抹淡蓝色的灵力,宛如还在微弱地呼吸。 楚风眠缓缓蹲下身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它,不自觉屏息,带着一丝希冀,生怕惊扰了它。 那抹灵力未散…… 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怔怔地想要去触碰这朵桃花,可铁链禁锢住他的双臂,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铁链哗啦声像是敲人心弦的钟,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楚风眠就这样顿在原地,深呼两息,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幽绿月影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隐隐约约透出被窗格切得破碎的月亮轮廓。 满月刚过,亏凸月也还圆,轮廓起伏如浪,如潮起潮落。 他缓缓看着,也缓缓想着,思绪逐渐清明。 当时不把云幻之森的珍珠给玉霖还有一个原因。他在拖,也在等,等待残月之时。 上个月之时,魂魄新生,四处乱窜,魔气在人间混乱不堪也暴躁不堪。当时,他被牵连着也感知到一份烦躁。 老祖体内迸发出一抹魔气,如十指缠上牵线木偶的丝,将丝线引向每一缕魂魄、每一个被他控制的人。 那抹魔气起初只是弱,后又随着月相变换愈来愈强,在残月达至顶峰—— 那样强的魔气,那样盛极,引得魂魄那样猖狂。 可无人知晓,这魔气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击便散。 许是这抹魔气盛至了巅峰,强到连老祖都不能轻易控制,于是只徒留唬人的那一面,如浮在表面的云雾,只要轻轻一触,便显现出惊人脆弱的内里。 时间渐近了,他也能感知到老祖的动作。 老祖定将这一层真相藏得极好,不会引任何人发觉,也要在此之前结束一切。 如若将珍珠早日予了玉霖,被发现之时,老祖定会全力以赴,将所有阻碍扫尽。 只有到这个时候,在这即将尘埃落定之时,老祖才会放松警惕,他们才能出其不意,才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要在残月之前将珍珠交与玉霖,这样或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楚风眠不自觉安定下来,定定看向地面上的桃花,双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一挣! 哗啦哗啦。 铁链剧烈摇摆,源源不断吸收他的魔气、他的气力,像是警告像是嘲笑猛地又再次收紧,紧紧地捆在他的手腕,几乎勒出个青印。 不知过了多久,灵脉被掐得青紫,顺其往外蔓延,连指尖都染上没有血气的紫色,挣脱到最后,他的双手都发着抖。 空气本就烦闷,现在几乎呼吸不上,头晕目眩,近乎有窒息之感。 楚风眠颤抖地深呼两息,冷汗一滴一滴滴落在地,眼神却是不变,反而越发坚定。 他缓缓闭上眼,将仅剩的气力渡进双臂。灵脉发烫、发痛,如烈火灼烧一般燃遍全身,他却全然不顾,垂眸颤了颤眼睫,又是奋力一挣! 唰拉! 惊人的魔气如刀刃一般向四处荡开,嘭的一声将屋内的陈设全数劈成两半! 一阵噼里啪啦的物品滚落声狼狈地响起,紧接着又恢复一片寂静。 在黑夜中,楚风眠睁着一双眼,平静无波,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透过稀薄的月光,才能隐隐照出他灵脉周遭徐徐滴着的血液,一滴,一滴,如蜿蜒的蛇绕过他的指节,滴答滴答流到地面上。 他的灵脉破裂,浓郁的血腥气霎时蔓延整个屋子。 他却无动于衷,缓缓蹲下身子,用未沾血液的左手,拾起那一朵桃花。 【作者有话说】 来点纯爱[猫头][猫头][三花猫头] 149 第149章 ◎耳边是重芜仙君急促又颤抖的呼吸与轻唤,玉霖却早已分辨不清,只闷哼一声,蹙着眉本能地蜷成一团。◎ “嗬……嗬……” 远之剑尊露出的皮肤青筋暴起, 喷出的鼻息带着粗重的血气,抬着一双凶狠的眼看着众人。 他已被泯灭了神智,像是被魔气撑起的空壳, 感知不到痛,哪怕心口早已被霜雪剑贯穿也无动于衷。 此时,山门内不止有他的力量,魂阵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继续充斥在飞剑宗山门的天上。 他们已然分身乏术,在这一旁守着的同门几乎被斩尽了, 凌光意又受了伤,只捂着伤口缓缓挪动身形。 远之剑尊一步一步缓缓向前。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环视一圈,下一瞬,剑刃出鞘,唰地一声贯穿几个飞剑宗弟子的胸膛。 一个一个倒地的尸身霎时鲜血喷涌,一片又一片的鲜红化作一条一条蜿蜒的分支缓缓汇集在一处, 连同着四面的魂魄一并向他们涌来! 咚咚! 凌玉青等人本守在别处, 见魂阵倏然转向, 便随之一并聚来。 “兄长!” 凌玉青方至, 便见凌光意伤痕累累。他顿时瞳孔紧缩,奔跑着凑上前去。 凌光意不答,只一声不吭地伸手将他拉到身旁,眼神盯着魂魄奔来的方向, 握紧了利剑。 四面八方的魂魄全数聚来,将月亮捂得严严实实。可就算这样, 也挡不住此时愈发诡异、愈发幽绿的月光。 这月光绿得深沉, 如同鬼魅的暗绿将人间景色都照得发昏, 笼得被黑暗包围, 可又那样绿,绿得不真实,绿得宛如入了一个可怖的幻梦。 远之剑尊背着光,脸颊被照得暗绿一片。他脚下的尸体倒了一片,利剑沾染的全是自己弟子的血。 他的嘴咧开不正常的巨大弧度,直勾勾地盯着凌光意。 凌光意心里咯噔一声,暗自做了个起手式,轻轻向后撤了半步。下一秒,只见远之剑尊被簇拥在魂魄之中,提剑向他冲来! 第162章 重芜仙君早已被魂魄围了个水泄不通,离他数十步之外,分身乏术;远之剑尊的剑意已直逼眼前。 此时,身后是凌玉青和一众同门,无人助他。 耳畔是颤抖又胆怯的呼吸声,身后是不安的喃喃。凌光意定了定神,反而静下心来。 下一秒,他提剑迎了上去! 淡金色的剑意宛如将黑夜撕开一道逼人的口子,这样的金光倒映在远之剑尊的瞳孔。他避也不避,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侧边刺出一道剑刃,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伸进二人争锋的间隙,硬生生地挑开远之剑尊的利剑! 唰拉! 混沌灵力侵略性十足,顺着远之剑尊的利剑蜿蜒往上爬,竟如烈火焚烧,在他的指尖烫出一个狰狞的痕迹来! 是玉霖。 开启了神殿之后,玉霖的瞳孔中心也隐隐泛了些金光。他的眼神严肃,一手握着浮水剑,一手拽着凌光意往后撤, “我的浮水剑对此等魔气有侵蚀作用,站我身后来。” 果不其然,四周魂魄视他为洪水猛兽,不再向前。连远之剑尊也是顿在原地嗬嗬怒吼。 凌光意缓缓沉下肩膀,松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你们宗门天有异象,我一到山脚,果不其然。” 玉霖不欲与他客套,继续道: “如今空气中魔气与灵力混为一处,除了我,应该多多少少都有受到影响。我的混沌灵力尚能护你们些……”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围在重芜仙君四周的魂阵也缓缓向远之剑尊聚拢。周遭威压越来越沉,宛如暴怒,魔气剧增! 这些魔气缓缓聚在一处,直勾勾地盯着玉霖,像是更换了目标,一致对他。 下一秒,宛如挣脱了束缚,直直向他冲去! 玉霖暗骂一声,浮水剑迅速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顺势向前挥去! 嗖—— 淡蓝色的剑光在空中荡得漂亮,带着凌厉的混沌灵力,所及之处侵蚀魂魄一片! 魂魄肆意嘶吼起来,尖叫着消散。 这时,魂魄消散之处却并非一片空白,而是浓浓地聚了一团魔气,同其余所剩魂魄合并—— 其余的魂魄愈变愈大,愈变愈浓,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吞噬而来! 玉霖心里咯噔一声,还未想清事情始末,便听耳畔传来“唰”的一声,下一秒,一阵轻风微过,浓郁又残忍的魔气近至眼前! 他躲闪不及,下意识伸手挡住面门心口,却听一人急急道了句“小心!”随后张开双臂将他护在怀中拉至一旁! 嘭! 二人摔落一旁,发出重重的声响。 躲闪得太过极限,玉霖的后背被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股浓重的魔气蔓延在伤口之上,如同一根一根小针一下一下轻扎着他的伤口,引起持续刺痛。 “阿霖?阿霖!” 耳边是重芜仙君急促又颤抖的呼吸与轻唤,玉霖却早已分辨不清,只闷哼一声,蹙着眉本能地蜷成一团。 他的伤口并未好了个干净,后背的血痕旁还有御风剑刺下的结痂的血窟窿,透过破碎的衣物不断洇出鲜血。 身旁人将他抱得死紧,却又小心避开那道伤口。 玉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直冒。他蹙着眉顺势搭着重芜仙君的臂膀轻微地喘息几息。 待眩晕感稍减,便脱离他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定,整个人倚在浮水剑上,勉强地站直身子,缓缓抬眼看。 方才站着的地方被远之剑尊重重捶出一个窟窿,魂阵不断向这里聚拢。 魂魄嘶吼着靠近,聚成一团又一团的庞然大物将他逐渐笼罩其中。 “神明之心的残片尚能压制一些魂魄的攻势……” 玉霖缓缓伸出手,五片不规则的粉蓝色碎片便拼凑成一块缺了一角的神明之心。 刹那间,神明之心迸发出剧烈的光芒,将天光都笼罩! 嘶! 唰拉! 魂魄暴乱不堪,飞速在他周围盘旋,又被神明之心的光芒照得霎时消散。 玉霖微微眯着眼,一手提剑,三两下将剩余的靠近他周遭的魂魄斩散,随后将神明之心护在怀中,谨慎地看着远处的远之剑尊。 “嗬嗬……” 远之剑尊摇摇晃晃地前进,神明之心的光芒如一道一道剑刃飞刺向他,他却避也不避,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一道,两道,三道…… 远之剑尊已然鲜血淋漓,他却神情未变,提剑直直冲来! “锵!” 玉霖提剑对上他的攻势,抓着神明之心的手往前一抵! 一阵“滋滋”声传来,神明之心将远之剑尊的手背烧灼出一个巨洞来! 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魔气,远之剑尊眼珠微转,并无痛色,咧开嘴“嗬嗬”笑起来,伸手去抓玉霖手上的神明之心! 玉霖侧身一躲,浮水剑转向刺向他的后心! 只听“扑哧”一声,利剑穿心而过,玉霖端详着他的神情,又将剑刃送进去几分。 “你……赢不了……” 远之剑尊出口的声音沙哑又变调,却是阴森森慢悠悠的,像被谁附了身,语气与老祖如出一辙。 玉霖心上咯噔一声,紧接着便见远之剑尊抓着他的剑刃,一寸一寸将其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就在此时,天光霎时寂灭! 神明之心的光芒一下子被灭了个干净,玉霖一惊,将变得黯淡无光的神明之心存放好。 下一秒,就见一大团一大团的黑雾笼罩上整个天空,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声惊雷巨响,划破天际,让天色猛地亮起,又接着暗下。在天色亮起的那一瞬,玉霖看见了远之剑尊一双恶狠狠的几乎要吃人的眼睛,还有—— 朝他而来的剑刃! 抽剑声极快极快,在远之剑尊拔出浮水剑的那一瞬,雪亮的白刃便已露出自己的爪牙,只待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 扑哧! 玉霖瞳孔紧缩,握着浮水剑的手轻微发颤。他缓缓伸手去抓刺进腰间的剑刃,别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如柱向下滴,后背是魔气缠绕,玉霖紧绷着的神智微微涣散,连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也浑然不觉。 恍惚之间,似乎是霜雪剑出鞘了,一阵冰凉的风雪将他与那黏腻的魔气分离开来,又是一阵打斗声。 半晌,有人将他打横抱起。 玉霖捂着源源不断洇出血来的伤口,轻咳两声,腾出手来扯了扯重芜仙君的衣袖,声音沙哑,“老祖不知何时折返,且避一避……” 重芜仙君身子微僵,脚步未停,“神殿异动,他分身乏术,一时半会不会折返。远之剑尊已然成了魔气的容器,毫无痛觉,不死不灭,与他多纠缠无益。” “……那你现下是要带我去哪儿?” “飞剑宗后山有一处冰冻洞穴。魔气入体滚烫,在那你会好受些。”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 求评论!求营养液~~~啾咪宝宝们![红心][红心] 150 第150章 ◎楚风眠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对不起……”◎ 滴答, 滴答。 微小的水滴缓缓凝聚,下坠,从石柱上摇摇晃晃地滚落。 一入洞穴, 冷气便扑面而来,舔舐着玉霖的伤口,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他轻轻地哈气,将药粉小弧度地轻轻洒在伤口上。 腰间的伤口很快便不流血了, 只是带着撕扯时的刺痛。 他缓缓扭身,试图去触碰后背的伤口, 却在下一秒,小巧药瓶被人拿走。 “后背你够不到,我帮你。” 玉霖身子微僵,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配合地将衣物脱去。 伤口和衣物有些黏连,这样一扯, 新伤覆盖上旧伤, 又迸发出鲜血来。 玉霖脸色发白, 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 微微低下脖子将头发全数挽至一边,任他动作。 重芜仙君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脊背,视线落在那一处带着魔气的血痕……旁边的剑伤上。 “这剑伤哪来的?” 玉霖闭口不答。 细腻的药粉洒在伤处带来一阵凉意,待到伤口都被覆盖, 又缠上了一层细布,玉霖才将衣服穿戴好, 缓缓起身。 “那剑伤, 哪来的。” 玉霖顿住了脚步, 冷冷回头看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 直到这一刻,二人默契闭口不提的旧事才终于又被翻涌上来。 玉霖不欲与他多纠缠,自顾自往洞穴里走去,环视着周遭。 洞穴之内空无一物,恐怕已许久无人踏足了。且不知其通往何方,这洞穴一眼望不到头,又幽又深。 玉霖觉着索然无味,脚尖轻转了两下便回了头, “回去罢,留凌光意他们在山门不安全。远之剑尊又变作了这般,得尽快想到破局之法才行。” 第163章 重芜仙君点了点头,“飞剑宗不能待了。魂魄消散后魔气不散,对于远之剑尊来说,这些魂魄能源源不断给他补充能量,对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玉霖一面随意附和着,一面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轻轻往前走。 在走至洞穴口时,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呼啸声! 玉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道魔气化作的利刃擦过他的侧颊而过,又唰拉消散在空中。 天上密密麻麻聚满了魂魄,地上是越来越向他们靠近的飞剑宗弟子。玉霖看着远处的身影,大喊一声,“凌兄!玉青!” 凌光意听见他喊,三两下将面前的魂魄斩散,朝他奔来,还未多喘一口气,便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 “你们离开后,魂魄攻势又强了。师……剑尊以身献祭,将体内的魔气四散在各处魂魄之中。于是魂魄暴起,我们的人越来越少,难以阻挡,只好一退再退。” “到后山时,魂魄的攻势少了许多,似是有什么令它们忌惮。我们便顺水推舟,来到了这儿。” 玉霖眉头一皱,敛了神情问道:“你方才说攻势稍缓,可瞧着这阵仗,比平日都盛。” 凌光意重重一点头, “这也正是我们疑惑的地方。我们本觉着后山有什么能够压制它的东西,可在靠近洞穴之后,攻势却越发猛烈,像是……对什么的觊觎已然超过了忌惮。” 玉霖沉默半晌,心中已然有些猜想。 他指尖微动,缓缓放出一缕混沌灵力,任由其飘散在空中。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被暴动的魂魄吞吃了个干净! 玉霖立马收了手,警惕地看着天上的魂阵。魂魄意犹未尽地左右嘶吼着,渐渐将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玉霖心中咯噔一声,正欲要跑,刹那间,却听一道又一道的破土声响起! 咔嚓,咔嚓! 一具一具被埋在后山的尸首破土而出,他们身上还挂着已然干涸的血液,四肢扭曲,面容却是无辜又迷茫的做派,僵硬地扭动着关节向他们奔来! 凌光意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他甚至能叫得上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凌光意一时间怔在了原地,被玉霖重重一推,“跑!往洞穴里跑!” 所有人都进了洞穴之后,魂魄霎时安静了下来,只警惕忌惮地围于洞穴之外,嘶嘶地怒吼着。 玉霖回头一望,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魂魄忌惮此地,想必洞穴里会有生路。凌兄,这洞穴本是拿来做什么的?” 凌光意思索许久,缓缓摇了摇头,“后山鲜少有人踏足,这洞穴更是自我入门时便在了。” 滴答。 有水声,众人已然到了玉霖方才探索的尽头。玉霖警惕地向前挪了一步。 在一片幽幽的黑暗中,闪烁着几缕微光,像是琉璃沙砾反射出暗紫色的光点。 玉霖试探性地脚尖往前轻点,踩在那光点之上,随后他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沉声道:“此地另有乾坤。” 话音刚落,一阵檀香扑鼻而来,将洞穴尽头的黑暗都渐渐散去。 众人往前走,洞穴之景便向后退去,待到檀香氤氲满身之时,众人已在一间昏暗的小屋中了。 屋中仅留一盏烛火,花窗半掩,只洒下幽幽月光。一人端坐在棋桌一旁,正蹙眉沉思。 棋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对面却空无一人。 玉霖猛地睁大了眼,轻声喃道:“无尘大师?” 无尘大师缓缓抬眼,似看向他,似又越过他看别的什么。他缓缓抬手,落下最后一子。 啪嗒。 他指尖落下的,是神明之心最后一枚残片。 一枚粉蓝色晶石碎片被他置于棋盘之上,渐渐化作星星点点,与玉霖怀中的神明之心拼凑在一起。 “时候已到。我无意掺和红尘事,且去罢。” ……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日子浑浑噩噩已不知过了多久。楚风眠只觉头晕脑胀,眼皮子几乎要盖下。 他早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了。 他耷拉着眼皮小心翼翼地顺着桃花上仅存的灵力来辨别玉霖的位置,一抬眼,望见了道路尽头那被簇拥着的心心念念的人。 “玉霖……” 楚风眠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为什么玉霖在看到他的那一瞬,身子颤了一下? 他却无力再想这许多了,紧紧攥着那颗珍珠,在意识模糊之前,将珍珠递到了玉霖的手上,自己也没了气力,踉跄着跌在他的怀里。 玉霖身子微僵,感受着怀中冰冷的体温,可倏然又觉得剑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冰冷如刀割的眼神不住回放在眼前。 可下一秒,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轻轻将脑袋搭在他的颈窝,缓缓闭上眼睛沙哑又颤抖地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像是贪恋他的气息,楚风眠又后怕地将他抱紧了些。 这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像是本能地呢喃,又像释放自己的眷恋。 楚风眠气若游丝,只余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玉霖的颈侧。 他的嘴唇那么苍白,攥着珍珠的手又那么颤抖,就连常年握剑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玉霖一时无言,他感受着怀中人颤抖的脊背,终究有些于心不忍,沉默着缓缓回抱住他,一点一点地十指相扣地环住了楚风眠攥着珍珠的手。 “残月之时……的魔气……连老祖也不能随意控制,届时,可趁此机会去封存云幻之森。”楚风眠意识模糊之前,断断续续道。 “好。”玉霖轻声应了。 他们此时被传至飞剑宗山下,明明山上血流成河,山下却是一片祥和盛况,与世无争。 天色已晚,街道上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笼。凌光意好脾气地一间一间客栈问了过去,总算将一众人都安顿妥当。 玉霖将楚风眠放至床榻上,垂眼解开他的衣襟。 施了清洁术也于事无补,新伤旧伤贴在一块,早便与衣物黏连在一起,一扯又是一道新伤。 玉霖不敢轻举妄动,只小心翼翼地将他右臂的袖子拉至大臂。霎时,虎口旁脆弱的鲜红灵脉映入眼帘。 主人似是毫不留情地将浑身气力置于一处,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与此同时,得到相同的反噬,导致灵脉破裂。 楚风眠的右臂一片青紫,没有魔气来压制魔核作的尺骨,它几乎要反客为主,将灵脉中微弱的魔气也吸食殆尽。 玉霖眼神一凛,双指相并,点上那尺骨。混沌灵力释放出强大的威压,让它的贪念收了回去。 榻上人眼睫微颤,楚风眠悠悠转醒。他见着玉霖双指抵在他尺骨的架势,笑了笑,轻哄道:“不怕。” “你这是……” “是我没保护好你,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楚风眠对着身上的伤口视而不见,只轻轻去抓玉霖的手,用那一双尚且虚弱的澄澈眼睛看着他。 “尚且养伤罢……”玉霖别过脸去,却见楚风眠转头更快,猛地向旁吐出一口血来,急急咳着。 他咳得身躯发颤,连带着伤口黏连着的衣物也随之抖动,不多时,伤口又洇出血来。 玉霖眉头紧皱,不忍地看着他,“这伤口还是要及时处理,否则感染了……” “好。” 楚风眠直直看着他,虚弱地乖乖等着。玉霖轻叹一声,认命地从储物戒中拿出器具给他悉心包扎。 唰拉。 衣物连带着皮肉被撕开的声音一道又一道,楚风眠却一声不吭,只温柔地垂眼看着玉霖。 玉霖不时转头,递来担忧又疑问的眼神,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不在意地笑笑。 待到伤口上了药,裹上了细布,楚风眠才开口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玉霖一顿,“明日。离残月之日不远了。” 楚风眠点了点头,“我也去。” 玉霖顿时睁大了眼,“你不要命了?!你……” 还未等玉霖发作,楚风眠便倾身将他揽入怀中,贪恋地汲取着熟悉的气息,轻声说道: “我不要紧的。我很快就好了,给我抱抱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撒娇狗1好文明,吃软不吃硬的霖霖宝[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神特么楚风眠劳模在战斗哈哈哈哈[化了]刚挣脱完束缚来找老婆又要马不停蹄加入主角团的决战之中写到剧情线的章节总觉得没什么感情线的时候阿眠存在感有点低感觉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做结果到后面好像塞太多了他真的超忙的哈哈哈哈哈!超绝劳模给你拍个vlog:高能量魔尊的一天[合十] 151 第151章 ◎“我担心你,怎可放心让你只身前往。”◎ “至此, 那便再会吧。” 飞剑宗山下暂时是安全的,他们可在此休整,之后再想后续的事。云幻之森一行危险, 玉明也在此地守着,并未跟随。 第164章 “等等……”凌光意叫住了他们,转头向凌玉青悉心叮嘱片刻,径直向他们走来, “我与你们同去。” 白日,城里并不可怖, 反倒呈现出一片安乐祥和之景。神明之心也被浮水剑温养得剔透,徐徐吸收着天地灵力。 玉霖看着凌光意坚定的眼神,没有多问,“那便走罢。” 他昨日已给珺媞传了消息,她也正向着云幻之森赶去。 据她所说,神殿苏醒之后, 将老祖牵制在极川之地。只是治标不治本, 混沌魔道不灭, 老祖便永生不死。 而要将其彻底除去, 需得让神殿恢复全部能量,逼得老祖幻化出本相,再用神明之心将其与混沌魔道融为一体,一并除去。 要让神殿恢复全部能量, 需得封存云幻之森。 自他们从混沌地带出来之后,在其周围就隐隐浮现出一个通往云幻之森的入口。楚风眠去过不止一次, 对此更是轻车熟路。 他神情自若, 不复昨日苍白的模样, 除了自然下垂的衣袖, 无人看得出他受了重伤。 玉霖同他肩并肩走着,伸手滑进他的广袖去勾他的手指,警告似的轻轻摩挲两下他的灵脉。 楚风眠嘴角噙着一抹笑,眉眼弯弯地捏了捏他的指尖,同他传音道: “我无事,只是云幻之森我更为相熟……” “你又去过几次?”玉霖睁眼瞪他。 “我担心你,怎可放心让你只身前往。”分明一并去的还有他人,楚风眠却当什么都没看见, “谁知老祖有没有后手?” 楚风眠的话无可辩驳,哪怕神明之心已然在手,他还是放不下心来。谁知云幻之森之内又是怎样的光景? 上次去时,是有温然相助,他们才得以抵抗“被污染的神明”的威压,进入殿中,拿取神明之心。 而在此之后,“神殿”又是什么模样?祂……还在吗? 走了一个日夜,近百阶云梯映入眼帘。 宛如步入仙境,柔软又洁白的云朵缓缓飘来,轻蹭玉霖的脸颊,天色蔚蓝,一切平静。 可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云梯最上方那金碧辉煌的神殿隐隐弥漫着黑气,没了神明之心的洗涤,“祂”的污染更加严重了,残留的神智几乎要被混沌魔道占据。 玉霖唰的一下将浮水剑出鞘,警惕地对着神殿,一步一步试探着向前走去。 温养着神明之心的浮水剑同样也被反哺,散发着纯粹的灵力。 因着“祂”曾说“神殿不容不纯净的灵力入内”,他又将自己混沌灵力的存在感放得极低极低。 谁知“祂”变了卦,下一秒,神殿猛然放出一道剧烈的黑气直直朝他扑来! 一道又沉又低的声音由黑气向四周盘旋,“我的神殿不容许灵力入内!” 浓烈的黑气顿时笼罩整个天空,云幻之森像是撕开了平和的口子,露出内里的千疮百孔。 玉霖猛地向后撤步,又退了回去。 “……恐怕云幻之森中,祂的神智已被混沌魔道蚕食了个干净。” 他眯起眼睛看,神殿中徐徐从内飘出几道若隐若现的轻烟,顺着微风吹向天边。 可定睛一看,那轻烟断断续续却从未分离,竟又像是从其他地方飘向神殿。 “……神殿果真在汲取极川之地的能量。” 玉霖闭了闭眼,“曾来此地之时,里头有一张漆黑的圆桌,曾放置着神明之心。而如今,恐怕要将珍珠置入那容器之中,才能将其彻底封存。” 那黑气并未停歇,刹那间便绽放开来,化作一片迷雾将神殿隐得严严实实。 凌光意沉声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白昼在剧烈减少。” 他们来的时候分明是白昼,而如今,一望无际的洁白天色被隐去了一半,那纯洁无瑕的云朵霎时变得又黑又灰,于黑暗中张牙舞爪。 “……残月要到了。”玉霖道,“残月之中的魔气一击便散,可若加上神殿中的混沌魔道呢?我们有几分胜算?” “有五成。”一道声音接过了话头,玉霖转头看去,只见珺媞快步向这边走来,急急道, “事态不容乐观,月相变动,老祖体内的魔气愈来愈盛,极川之地的神殿已经压制不了他了。他已在……赶来云幻之森的路上。” 天色越来越暗,他们甚至能看见远方聚集而来的魂魄。 玉霖望着那迷雾良久,沉声道: “没办法了,眼下只能速战速决,或许能趁老祖来之前解决……” 他正欲大步向前,却被重芜仙君微微一拦,下一秒,霜雪剑出鞘,一道雪白的剑光向前挥去,消失在了迷雾里。 “这些黑气,并非魔气,只是假象。” “你的意思是,黑气里另有乾坤?” 重芜仙君不答,霜雪剑又朝着本是云阶的地方挥去,却打至了一片虚无,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先进去。”楚风眠轻轻动了动右手,勉强地伸出手指来拉他,轻声道,“哥哥,牵着我,别走散。” 玉霖皱眉,“你的伤势不宜先进去……” 楚风眠用左手挥了挥御风剑,摇了摇头,“不妨事。” 一脚踏入黑气之中,一阵冷气扑面而来。脚下的云层化作了水坑,随着脚步落下发出啪嗒的声响。 四面黑沉沉的,又能望见逐渐升起的月亮泛着红,视线所及之处都像蒙了一层红雾,照得人隐隐绰绰,玉霖只能看清身前人模糊的背影。 “视线散掉了,风眠,我看不清你。” “我在。”楚风眠捏了捏他的手指,让他安心。 又是三道啪嗒的脚步声,其余人也入了黑气中来。 四周很静,远方聚集来的魂魄不知怎的没了踪迹,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与脚步声。 楚风眠将剑挡在身前,牵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过了半柱香时间,他道: “我们起先离云阶并不远,可走了这般久,也并未见着云阶的踪迹。这条路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他们在一直循环回到原地,陷入了鬼打墙。在这里,辨别不了时间,空间,就连月亮的位置也并未变动…… “契机是什么呢……” 玉霖眼神一凛,一面抬眼看向隐隐绰绰的红月,一面举起浮水剑猛地朝月亮一挥! 剑光并未荡到天际,便触碰到什么物什,紧接着一道琉璃破碎之声,四面传来魂魄嘶吼! 轻微的微风拂面,四周的声音逐渐近了,红月旁的黑气流动。 明明眼前的场景未变,他们却知道终于进入了“真正的黑气之中”。 唰拉! 一道魂魄飞至眼前,被玉霖后仰一躲,一剑斩散。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魂魄近至眼前,他躲闪不及,只好先松开了楚风眠的手。 正如楚风眠所说,这魂魄看似凶猛,内里魔气确是比往常虚浮些,行动也杂乱无章,并无条理。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些,斩魂的速度愈来愈快。可这些魂魄如飞剑宗的一样,魂魄散了魔气不散。 不断散掉的魂魄残留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聚入未散的魂魄中,不断聚起的魔气也很是可观。 这时,玉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哼,立刻紧张起来,眯着眼睛看眼前隐隐绰绰的身影,上前去抓他的手腕, “风眠!” “我在。” “楚风眠”转过身来,同他对视。 那张脸顿时变幻了模样,只一个眼神,就让玉霖顿时瞳孔微张,握着浮水剑的手松了气力。 他有些疑惑地喊道:“……师兄?” 于他脑海中,映入眼帘的是玉轩的脸,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小霖。” 周围的漆黑夜色化作浮生门内的小院,他一个恍神,宛如回到了从前。 直至冰凉的匕首抵至脖颈,玉霖都没有任何动作。 那幻化了人皮的魂魄偷偷咧嘴笑着,正欲倾身将匕首压下,忽见玉霖手腕的手环骤然发烫起来! 腕间的温度霎时让玉霖眼神清明,他眼神一冷,抬剑对着披着“玉轩”皮囊的魂魄决绝地刺了过去,“该死。” “楚风眠”似是听到了动静,转身过来拉他,急急喊道:“哥哥!你还好么?” “我还好……”玉霖下意识应了,顺着他的视线正欲去牵,却在望见他右手拿剑的模样时,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你也是假的。” 扑哧。 利剑入体,魂魄刹那灰飞烟灭。 玉霖恶狠狠地盯着四周蠢蠢欲动的魂魄。明明下手这般利落,他却是湿了衣襟,身子紧绷,一阵后怕。 那魂魄幻化出的都是他熟悉的脸,他该如何分辨?倘若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分辨失误了……又该怎么办? 这黑气之中,又有多少真?多少假?倘若有其他人信了幻化出来的假面,又该怎么办? 他脑袋空空地想着,眼神都有些无助茫然了,只凭本能地挥剑,向前,紧接着—— 第165章 “小霖!” 玉霖转过头,看见了闻谨的脸。他眼也不眨,平静地抬剑刺了过去,却见“闻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玉霖: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警告) 阿眠:(小狗直球)我担心你,怎么放心让你只身前往[可怜][可怜] 小霖vs假“玉轩”:你是假的!(砍砍) 小霖vs假“阿眠”:你也是假的!(砍砍) 小霖vs “闻???”:假的假的!(砍砍砍) 闻谨:嗨,我刚来。发生什么了……不是???[爆哭][爆哭] 152 第152章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劳烦你去死了。”◎ 熟悉的药香绕入鼻尖, 玉霖滞愣着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轻声喃道:“……闻谨。” “那日走散之后,我们寻不见你, 便先行出了魔界观察魂魄动向,待天亮之后再折返。” “可却毫无踪迹,直至天黑之后,见魂魄成团成团地朝你们这边奔来, 便觉不对劲,立马赶来了。” “你们有几个人?” “三个。我, 殷洛川,若君瑶。白淮序并无修为,被我妥善安置了。” 玉霖言简意赅地道:“神明之心已经到手,要彻底封存此地,才可唤醒极川之地的神殿。老祖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只能速战速决, 登上云阶。” 他复又道:“这魂魄会幻化成熟悉的人的样子, 切记不要被魇了去!” 待闻谨点头, 他便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云阶就在前方, 越来越近了。 越靠近云阶,“祂”的威压越强,像是贯彻着“不欢迎灵力进入神殿”的原则。 玉霖一步一步艰难地抬步,迎着威压向前, 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可这威压像是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不愿让他再前进一步。他终还是倾身吐出一口血来。 水坑里的鲜血缓缓荡开, 泛起的涟漪歪歪扭扭地倒映着天色。可这天色也红得耀眼, 红得宛如滴血。 玉霖微微一皱眉, 觉着不对, 猛地抬头。 只见被黑气隐隐遮盖的月亮散发出刺眼的红光,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遭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折扇轻敲声伴随着一声轻笑在黑气中突兀地响起,降临在云阶之上的是老祖笑盈盈的脸。 “啊……竟然真被你拿到了神明之心。” 老祖的瞳孔内染着一抹鲜红,肆意猖狂地大笑着,语气比平日高昂许多,恐怕也被魔气影响得不轻。 他笑完,又瞬间敛下神情,眼神令人胆寒发竖,“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劳烦你去死了。” 其他人感受到动静纷纷往云阶聚来,可却来不及了,只见老祖伸手,一个巨大的魔气球置于掌心,随之猛地向玉霖击去! 珺媞同一时刻伸手聚起一个淡金色的灵力球与之对撞! 千钧一发之际,灵力球与魔气球碰撞出巨大的光波,几乎要把天色都照亮! 灵力球的能量吸食满魔气后便消失殆尽,魔气球的余波还是击向了玉霖的心口,将他击飞数米之外! 玉霖颤抖着勉强直起身子,血沫混了满口。他胡乱去抓浮水剑,撑着剑起身,可在下一秒又再次跌坐下去。 这魔气并不止步于盘旋外表,更是朝着内里延伸,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揉成一团。 他粗重地呼吸着,试图在这剧烈的痛感之中平衡呼吸的频率。 闻谨过来将他搀扶起身。 到底是药灵族,只指尖轻点灵脉,一阵令人平息的灵力便被渡入体内,安抚暴躁不已的混沌灵力。 玉霖低垂着头,颤抖着伸手感受伤口处的魔气蔓延,轻声呢喃道: “魔气强到老祖都不能轻易控制……只要轻轻一触,便显现出惊人脆弱的内里……” 他心口处的魔气不像是实力盛极时的全力一击,更像是……紫金! 温然曾说“利剑攻身,紫金攻心”,他伤口处的魔气与当时在极川之地受“紫金”的那一剑一样冰冷。 老祖现下若真有手段杀他,定是一击毙命,不留余地,又怎会采取这样逐渐渗透的手段?怎会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玉霖定了定神,剧痛之中思路反而更加清明,勉强聚起全身气力大声说道: “残月之时,月相变换让他的魔气到达顶峰,可这魔气被逼得四散,一丝一缕皆在魂魄之中!他的内里正是空虚的时候!不要打魂魄了,直击老祖!” 老祖动了动手指,面色阴沉,“真是不自量力。” 下一秒,他伸手一勾,一大团魂魄顿时消散了去,化作浓郁的魔气绕上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珺媞快步挡在玉霖面前罩起一个灵力罩,与重芜仙君对视一眼,二人齐齐朝着老祖冲去! 刹那间,紫金出鞘,化作千万个幻影将云幻之森围了个严实。 紧接着,一把把剑影刺穿一道道魂魄,伴随着魂魄消散时的尖叫声,源源不断的魔气缓缓飘向天空,向着老祖聚去! 唰! 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天际,珺媞缓缓抬手,在手心聚起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球,猛地砸向他! “嘭!” 老祖侧身一躲,白色光球骤然在迷雾中炸开,化作星星点点,可却又带着烫人的腐蚀性,抓着魔气不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芜仙君提剑向前,霜雪剑猛地出鞘,直直对上了老祖的紫金! 锵! 老祖呵呵一笑,眼底满是恶意,“看来那心魔困你真是久,这么多年都没精进。” 他又一施力,身后不断蔓延出无数魔气组成的半透明藤蔓,夹杂着黏腻的恶意缠上重芜仙君的手腕。 “滋——” 这藤蔓发着烫,片刻便将他的手腕烫出一个烙印来。重芜仙君的眼神平静无波,又将剑刃往前压了两分。 老祖冷笑一声,不管漫天飞雪将他的乌发吹得凌乱,肆意出招,用魔气将重芜仙君笼罩在其中,遮挡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几道紫金幻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二人的边界…… 眼看着剑影就要穿过藤蔓直直刺向重芜仙君,老祖却倏然发现聚起魔气的枢纽正在不断滞涩! 他的剑影随心一顿,随之被重芜仙君察觉! 重芜仙君将剑刃往前一压,随之撤步拉开距离,紫金扑了个空,在空中嗡鸣,之后化作虚空。 老祖猛地朝着魔气聚起的方向看去,随后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楚、风、眠……” 楚风眠浮空站立,右臂袖子破裂了一半,露出斑驳不堪的灵脉。可那灵脉周围的青筋暴起,正在极有力量地跳动。 他左手持御风剑,又是一挥,一道一道魂魄在他手下没挣扎过一秒便随风散去,留下的魔气一滴不剩地飘入了他的灵脉之中。 他见一道紫金剑影又动,上前将那剑影灭了个干净,随即又是一斩,那本要注入老祖体内的魔气就这样被他收入囊中! 残月之时老祖本就虚张声势,这样欲将魔气全数夺走的举动更是几乎要打碎他泰然自若的假面。 老祖再望他之时,眼神里带着杀意,紫金本体一挥,往后一撤,猛地向楚风眠冲去! 楚风眠向旁退去,冲着凌光意喊道:“你不是要替你师尊报仇么!过来帮忙!” 重芜仙君随即追去,双手作诀,引霜雪剑上前,先行牵制住了老祖的动作! 凌光意闻言腾空而起,循着楚风眠传音给他的话语照做—— 他利剑一挥,收了六分力,吸引了一群魂魄的注意力,随后将其往楚风眠那边引。 身后转向的紫金幻影被他斩碎,剑招一挥一收,掀起阵阵烟尘! 老祖的眼神隐带怒色,他轻呵一声,握着紫金的手越收越紧,周遭的魔气顿时迸发出巨大的威力,猛地朝楚风眠刺去! 嘭! 这时,一个泛着金光的灵力球被狠狠砸向天空,在老祖面前迸发出剧烈的光芒! 这样纯洁的灵力对魔气带有巨大的腐蚀性,老祖本能侧身一躲,顿时被楚风眠又拉开了距离! 老祖转眼对上始作俑者的视线,一字一句带着恨意道:“珺、媞!” 珺媞毫不示弱地抬眼看他,转眼间掌心又聚起了一个灵力球,“你同混沌魔道,早该消散了!” 此时此刻,玉霖勉强地登上云阶。他一头乌发被从云阶上吹来的飓风吹得向后扬去,凌乱不已。 心口的伤口挂着血痕,魔气环绕四周。他转头看了眼守在云阶前的闻谨,继续向前走去。 云阶柔软,一踩,鞋袜便陷了下去,宛如飘飘然在空中,下一秒就要下坠。 玉霖目不斜视地看着缓缓散发着黑气的神殿,忍着强烈的威压一步一步加快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越来越顺,却见下一秒飓风倏然变大!呼的一声如刀刃一般刮过他的脸颊,引来一阵干燥的刺痛。 第166章 玉霖被风迷了眼,猛地别过脸去。他吃力地用余光看着前方,随后将浮水剑立在云阶之上,支撑着发力,艰难地抬步向上走去…… 这时,天空上传来一声笑声。老祖似听见了好笑的笑话,笑得微微后仰,“哈哈……哈哈哈!早、该、消、散、了?” 他用压着眼皮的漆黑眼睛直直地盯着珺媞,倏然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拖长音调缓缓道:“还没完呢……别得意的太早了!” 随着他的话语,天空轰隆一声,随之泛起了血色! 黏糊的血色幻象像血的海浪不断蔓延,直至填满整个空间。天地摇摇晃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霜雪剑一下子变得很重很重,珺媞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猛地脊背一弯…… 老祖周围的攻击招数倏然多出了几秒的空挡! 下一秒,天空像是笼罩上了一层黑色的轻纱,随风飘动。黑与红不断变幻,视线暗了几个色调,让人看不清眼前之物。 紫金藏匿在其中,很不起眼。 老祖默默朝着云阶走了一步,眼底是嗜血的冷意。他的指尖微动,手心聚起一阵魔气环绕在紫金周围。 随后—— 一阵微风刮过,裹挟着紫金直直朝着登上云阶的玉霖刺去! 【作者有话说】 结局倒计时第四天! 155章完结,是第四天吧(比着手指掰扯) 153 第153章 ◎“我们赢了……”◎ 血色, 无尽的血色将视网膜都蒙上了一层红雾。 闻谨被这突然的变故沉得身形一晃,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上心头。 前方的天色摇摇晃晃, 一股黑雾缓缓往下飘。 他感觉到异动,往前挪了一步,却定睛一看,发现黑雾之中裹着一把泛着淡紫色光芒的剑刃! 他瞳孔紧缩, 顺着剑刃刺向的方向猛地转过头去,看向了被威压压弯了身子、毫无所觉地艰难走在云阶之上的玉霖! 紫金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它周遭蔓延着的强大的魔气。 闻谨的心脏怦怦直跳,逐渐握紧的手不知何时已洇出了冷汗,脑子发嗡。 视线僵硬流转之时,他脚尖微转,在紫金即将越向云阶之时朝着它扑了过去! 扑哧! 紫金直直贯穿身体,闻谨被这强烈的魔气带得重重往后砸去, 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身后声响极大, 玉霖一愣, 循着声响猛地转过头去, 却看见闻谨胸口的刺着一把诡异的紫色剑刃,瞳孔涣散,躺在地上无力地挣扎着! 他瞳孔紧缩,歇斯底里地喊道:“闻谨——!” 闻谨按在地上的指节颤抖地动弹, 像溺水的鱼,只徒劳地摆尾。 听见玉霖唤他的名字, 闻谨身子微僵, 用尽全身气力半转过身子, 气若游丝地对他说:“快走……” 快走。 紫金的魔气还在蔓延, 一丝一缕逐渐往上飘,绕上了闻谨的脖颈,无形地收紧,让他的话语都嘶哑。 玉霖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往前倾着,本能地就要下了云阶去寻他。 闻谨却是猜到了他的动作,面露厉色,掐着脖子与上面绕着的魔气对抗,扯着被压抑的嗓子用变调的声音道: “快走!!” 紧接着闻谨狂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又瞬间虚弱下去,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生命力,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好……” 玉霖的指尖都在颤抖,看着闻谨的眼神根本挪不开。 他忍着哭腔,深吸两口气又颤抖地答应了一声,“好……” 他握紧了浮水剑,艰难地别过脸去,终于能够操控自己的脚步转过身向着云阶走去,却在下一刻发出像小兽一般的呜咽。 身后闻谨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嘶哑,咳出的声音都被魔气扼杀在喉咙里。 玉霖听着他的声响,身子不住地颤抖着,艰难抬步向前走,却见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黏腻的血雾在他眼前缓缓流动,神殿与云阶在眼前变作了流体。 他眯着眼去看神殿的轮廓,却见眼前云阶缓缓挪动,路都变作两条,神殿也化为两座。 他孤身站在左侧那一条路上,被移动的云阶摇得一个踉跄,晃了一晃才稳住身形。 “哈……哈哈哈哈!”一道空灵又讽刺的恶意从天边回荡下来,直直传入了玉霖的耳中,“你又该如何抉择啊?” 玉霖勉强转身,循着声音抬起眼皮望向天边,咬牙切齿地道:“老、祖……” 可他着实不知该往何处走了。 这两座神殿从外观上看毫无不同,两股威压齐齐涌来,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空中风波不断,几人打得火热。楚风眠几欲被老祖追上。他本就伤得重,强行吸收魔气的损伤更是极大。 紫金本体已被收回,珺媞和重芜仙君尽力牵制老祖,才得以维持如今平衡的现状。 现下只有他做出真正的抉择,才能打破这个僵局。 玉霖缓缓颤抖地呼出一口气,闭着眼去感受两座神殿的不同。 周围是浓重的血气,在失去视觉的影响之后,感受反而涌了上来。 尖锐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在他的耳侧刮过呜呜的声音。他感受到了周围滚滚环绕着的魔气,在云阶之旁忌惮又觊觎地等待着。 以及…… 他“听见”了神殿的吸引力。 左侧那座神殿若有若无地散发出一缕灵力轻拉着他,像是神明被污染后残存的余智。 而右侧的神殿极为排斥,不断散发出极强的威压与魔气将他往外推。 ……哪座神殿是真的? 可不论哪座是真的,神殿都释放出了威压束缚着他的脚步。玉霖就这样顿在原地,脑中倏然蹦出曾经温然对他说的话: “不要怕,这只是祂的幻影。” 祂的幻影…… 第一次来云幻之森时,神殿中神明的残智还未被污染成这般模样。此神殿是由极川之地复制而成,其中的“神明”也并非真身。 这样拙劣的神殿并不神圣,甚至有些污浊,连神明的灵力都未存有一分。 他浮水剑在手,既走到此,还有一搏的可能。 玉霖的视线被引着向前看,随后向着左侧的神殿走去。 残留的神明余智在缓缓指引着他,他缓缓抬起浮水剑,剑身顿时迸发出纯洁的灵力来将他包裹在其中。 一步,一步。 淡蓝色的灵力像是与神殿中神明的余智同源,互相吸引着,若隐若现地连在一起,冲淡这攻击力极强的威压,让他的脚步都变得逐渐轻盈。 身后一阶又一阶的云阶逐渐退去,平和又温顺,无辜地在他的身后沉睡。 玉霖的心脏嘭嘭直跳,明明神殿越来越近了,他却丝毫没有喜悦漫上心头。 我选中的……又真的是神殿吗? 这样的选择实在太顺利了些,像是有人循循善诱,引他步入那陷阱。只是一个选择也就罢了,可他不是孤身一人。 ……选错了怎么办? 玉霖的手心都冒了冷汗,连面前的神殿都变得面目可憎,他缓缓深呼一口气,静下心来仔细想。 一座神殿可亲地吸引着他,一座神殿排斥着他。可这是混沌魔道最紧迫的时候,一旦由着他入殿,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混沌魔道又怎会容许祂给他递信? 玉霖眼神一凛,试探性的脚尖一转,朝着右边的神殿走去。 谁知刚踏上云阶,神殿便撕破了温润的伪装,张牙舞爪起来。金碧辉煌的神殿霎时蔓延上浓郁的魔气,带着威压向他袭来! 轰! 威压重重地压在玉霖的身上,比往前的都要浓重,几乎要将他压入云阶里去。 “呵……”玉霖被威压压弯了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神殿,撇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来,冷笑道,“猜对了。” 他唰地抬起浮水剑立于上一阶云阶之上,猛地向下一压,借上了力,随即缓缓抬步往上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但眼神坚定,握着浮水剑的手越来越紧,浮水剑散发出的灵力也越来越强悍。 “何人来此!” 云阶四面传来愤怒的声响,回荡在天际。 “温然的继承人……区区蝼蚁!” 威压凝为实质,玉霖不甘示弱地抬起浮水剑,霎时浓郁的灵力顺着浮水剑身缓缓流动,化作一条细长有力的光波朝着神殿冲去! 唰拉! 他顺着灵力缓缓直起腰,目光紧紧地盯着神殿。 只见一股魔气从神殿中散发出来,嘭地一声对上他的剑光! 玉霖又是将剑往前一压,那剑光更浓郁了些。淡蓝色的灵力缓缓推开,不容拒绝地将魔气包围在其中,随即越来越亮—— 里面被包裹着的魔气消失殆尽,剑光缓缓化作星星点点飘散在空中,如一阵轻盈的风,飞旋着向着神殿冲去! 第167章 浮水剑纯粹的灵力压制了神殿中散发出的魔气,减轻了沉重的威压。 玉霖闭了闭眼,仿佛温然依旧在他身后,轻扶着他的肩膀,坚定地对他说:“去吧。” 他缓缓抬步,又上了一阶云阶。 “去吧。” 距离神殿只有三四步的距离,飓风越来越强,将他的乌发往后吹得越发凌乱。 耳边无数意义不明的呢喃干扰着他的思绪,玉霖充耳不闻,脚步并未停止一下。 唰! “小心!” 这时,老祖冲破了束缚,天边骤然闪过一道剧烈的紫光,他提着紫金直直向着玉霖冲来! 玉霖转眼望去,眼瞳里倒映出老祖淡紫色的剑光。 紫金的剑气逼人,似乎是被逼入绝境后迸发出的殊死一搏,那样闪,那样凌厉,几乎一剑封喉! 玉霖眼神一凛,千钧一发之际,他忍着威压快步向前走去。浓重的血腥味从腔中蔓延开来,他却无暇顾及。 眼见着紫金剑刃近在眼前,玉霖一个后撤步往旁一躲,用浮水剑挡去浩浩荡荡的魔气冲击! 嘭! 极强的魔气冲波将他猛地击飞,玉霖深呼两息,侧身一滚躲开又逼近的剑刃,随即扯着柱子一跃起身冲进殿中,将早便准备好的珍珠按入容器之中! 唰拉! 霎时,托台迸发出剧烈的光芒,珍珠在其中散发着盈盈幽光,将他笼罩其中。 玉霖的脸颊被照得那样亮,神殿也被照得那样亮。 浅色的神殿宛如置于梦境之中,一切虚假的物什显露原型,如海市蜃楼的“神殿”顷刻坍塌,灰飞烟灭,随着云幻之森一同消散。 那连接着极川之地与云幻之森“神殿”的轻烟一丝一缕变得凝实,化作绳索逐渐向外延! 只听一声破空的嘶吼,一条深紫色的半透明黑龙被捆得严实! 绳索越捆越紧,那黑龙化作一缕又一缕的黑烟消散在了空中! “那是老祖的本相。” 珺媞走近,“现下神殿恢复全部能量,将老祖封印回了极川之地中。只需将神明之心送回,便能让混沌魔道与老祖融为一体,一并除去。” 玉霖眼睫微颤,缓缓上前为她拭去额边的冷汗,恍惚道:“……我们赢了?” 珺媞点了点头,“我们赢了。” 他身上挂着血痕,晃了晃身子,踉跄地跑下云阶,朝着闻谨走去。 “闻谨……” 他颤抖地喊着躺在地上几乎没有意识的人,将其揽入怀中,轻轻唤道:“我们赢了,闻谨。” 似乎听见他的呼唤,闻谨指尖微动,轻微地呼吸着,胸口的伤口盘旋着未散的浓郁魔气。 他眼神涣散,辨别着玉霖的话语,“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基本尘埃落定!最后还有两章收一下尾么么么![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154 第154章 ◎“四海升平,这样很好。”◎ 从云幻之森出来之后, 他们恐有变数,只休整几日便要往极川之地赶。 谁知第二日,楚风眠却突然发了热。 玉霖本守在闻谨榻边, 听着消息连忙往他房内赶。 一入门,便见楚风眠虚弱地靠在榻侧,看着他进门的方向,嘴唇苍白, 缓缓扯出一抹笑来,“好狼狈啊, 让你看见这副模样。” 待玉霖走近,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将玉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 “哥哥……” 滚烫的鼻息喷在玉霖的颈侧,玉霖才发现楚风眠面色潮红,全身烫得很,像火炉一样。 他眉头微蹙, 轻轻牵起楚风眠的右手将要拉过来一看, 楚风眠却手腕一颤, 本能地缩手往身后藏。 玉霖厉声道:“躲什么!”不容拒绝却轻柔地将他的右手拉至身前。 楚风眠的灵脉斑驳不堪, 强行吸收魔气让他的右臂青筋暴起,几乎肿胀出来,细细一看,他的右臂没一块好肉, 有剑痕,有魔核反噬, 有魂魄撕咬…… 玉霖连握着他手腕的手都变得颤抖, 声音也发着颤, “做什么要你这样?” 楚风眠张了张口, 没有回答。 “这些伤口……会怎么样?” “没什么。”楚风眠沙哑着声音道,“无非魔气反噬,日后修炼会更艰难些。” 可玉霖知道,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当日在飞剑宗下,他的灵脉已是狰狞可怖,如今伤上加伤,又会有多痛? 玉霖看着他耷拉着的眼皮,心都在揪着疼,“你才是最不爱惜自己的人。” 楚风眠看着他的脸颊,轻轻凑了上去,讨好地轻蹭,在他的耳畔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 他喟叹一声,轻轻闭上眼,贪恋地同他耳鬓厮磨。他接着垂眸,看向玉霖脖子上挂着的细小血痕,语气微沉,呢喃道, “你也受伤了。” 不等玉霖回应,他便俯下身去轻吻玉霖颈边的伤口,惹得他一阵轻哼,又抬起头来,带着血腥味吻上玉霖的嘴唇。 许是无甚气力,楚风眠吻得很安静,一下一下啄着玉霖的唇瓣,二人耳边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 他一面吻着,一面又揽着玉霖的后背将他抱得紧了些,像是需要无尽的安全感,才得以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楚风眠才往后退身分开,微微垂眼看着他的眼睛,“等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去哪里?” 玉霖一愣,垂眸似是沉思。过了好半晌,他缓缓看向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去哪里都好。” 如今血月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黄色的一抹新月缓缓挂在天边。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你看……在远离皇城和魔界的地方,还是有很多人过得好的,就如飞剑宗山下的人一般。” “他们只知月亮有了异样,却不知其中内情,往后,就连那样夜里阴气森森、睡不安宁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玉霖淡淡一笑,似闲聊一般缓缓说着, “殷洛川跟我说,他们将白淮序妥善安置之后,淮序又回了皇城,去寻白钟玉。” “她早知灵力罩终会支撑不住,找了个避难的地方,左右也保下了一些人。等此事过后,他们或能带着这些人重来。” “这样很好啊……”楚风眠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四海升平,这样很好。” …… 玉霖轻手轻脚地进屋,问着守在榻边的殷洛川,“他怎么样了?” 殷洛川摇了摇头,“中途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他的灵力亏空,状态不是很好。” 玉霖抿了抿唇,不忍地看着闻谨苍白的脸颊,缓缓坐在榻边将他搭在被褥上的手放在手心里牵着。 闻谨的手好冷,连指尖都是冰的,体温像是被伤口里的魔气抽干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空壳。 他的呼吸十分微弱,如他的生命一般脆弱,让玉霖不自觉想到闻谨在幻境之中用六十年寿元换他重来的交易。 玉霖脑子嗡嗡的,直至今日,他才有“闻谨可能真的会离开他”的实感。 他还能活多久?他如今这么虚弱,那一剑会不会对他的寿命有什么影响?这诅咒……又能不能除去? 玉霖越想,心越往下沉,最终微微别过脸去,干哑着声音找了个借口, “君瑶是不是在煎药?我去看看……” 他慌乱地起身往门外走去,却听身后的人猛咳起来。 闻谨咳得撕心裂肺,又竭力克制将咳嗽闷在嗓子里。 玉霖身子一僵,不敢转头去看闻谨的面容,可手臂倏然一沉,那一只无力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似乎是实在力竭,那手扯着他的衣袖两秒,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玉霖瞳孔微缩,猛地转过头去回拉住他的手,颤抖地唤道:“闻谨……” 闻谨嘴唇苍白,汗湿了衣襟,对他笑了一笑,轻声道:“我见到他了。” “谁?” “源镜。” 他侧过头去声音渐轻,似是荡进了回忆里,泛起涟漪, “我梦见……我喊他师父。那时,我们还在灵药谷里,望着谷前一棵好大的灵树,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过。” 闻谨说到一半,别过脸又猛咳起来,半晌才平复了气息,缓缓回想着, “还有水月妈妈,曾经遇到的一些人……什么都有。他们在梦中唤我,一个一个地喊我‘闻谨’。” 玉霖知晓他在想前世的事了。 他的眼中迸出泪来,听着闻谨越来越轻的语气,不住地喊他, “已经不是过去的时候了,闻谨,闻谨……” 闻谨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啊,已经不是过去了。灵药谷没有了。” 玉霖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届时,我们把灵药谷重建,好不好?那样漂亮的地方还会有的……” 闻谨缓缓看向他,笑了一下,不忍打破他的幻想,轻声道:“好啊。” 第168章 玉霖接着许诺道:“新的灵药谷也会有那么多幽蓝色的灵树,像仙境一样。会有种着各式各样灵草的药田,恰到好处的虫鸣和同样悠闲的日子……” 闻谨眉眼一弯,顺着他的话笑,“嗯,这样真好,我也想等到。” 可是闻谨的气息好微弱,好像下一秒就要听不见了。 玉霖顿时哽咽着道: “你会等到的,你马上就会好的,你会长命百岁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去找珺媞。她一定有办法,她会有办法……” 闻谨轻笑,缓慢地抬手试图去触碰他的侧颊,玉霖一愣,连忙俯下身去,任他轻柔地拭去自己的泪水。 “我还没死呢,你怕什么?那个选择……是我乐意,是我情愿,你不必介怀。” 玉霖不住地摇头,带着哭腔倔强地说:“我不要。” 还是孩子心性。 闻谨轻声道:“凡事皆要有代价的,小霖。”又接着放轻声音哄着,“你长大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好温柔,又这样耐心。玉霖呼吸一滞,觉着闻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离别。 玉霖正欲再说什么,却听门扇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道脚步声随之响起。 “闻谨,你醒了?来喝药。” 若君瑶款步走近,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递至闻谨身前,又眼神示意殷洛川扶着他起身,一勺一勺吹温了给他喝。 闻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了碗来,“我没病成这样。” 他搅了搅碗里苦涩的药,闷声喝着。一时间整个屋子寂静无比,只有汤勺搅动的声音。 淡淡的药香蔓延整个屋子,玉霖猛地起身,呢喃着, “对了,还有灵药……还有灵药或能救你……”随后快步出了门去。 闻谨在他转身的那一秒抬起眼来,平静地目送他出门,才垂眸收回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道: “……没用的。” …… 去往极川之地的路显得格外长。 玉霖缓缓垂眸,抚摸着浮水剑上的剑穗。浅蓝色的剑穗摇摇晃晃,如同浮水剑身流淌着的水流。 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要结束了。 他一脚一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凌冽的霜雪扑面而来,一阵又一阵地刮在他的脸颊上。 玉霖缓缓握紧了浮水剑,走向那高耸入云的半透明宫殿。 神殿上方盘旋着一缕一缕深紫色的魔气,挣扎着往上飘动,复又被神殿中纯净的灵力不容拒绝地包裹在其中,伴着滋滋的声响融化。 玉霖看着那魔气缓缓化成的深紫色的半透明黑龙,恨红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收紧,握得指腹都发白。 那是老祖,是混沌魔道的耳目,是杀他师兄师姐之人,是—— 一切的始作俑者。 “小霖。” 珺媞缓缓上前同他并肩,转过头看向他。 她如蓝宝石一般漂亮的眸子此时发着细碎的淡金色光芒,不用言语,只这样站着都充满着神性。 祂似乎感受到她的靠近,神殿缓缓散发出温柔的灵力来包裹着她,引着她向前。 她是真正神明的载体。 珺媞冲着他笑笑,伸出手来牵着他的手往神殿走, “混沌魔道盘旋于世间,抓不住、摸不着,可老祖是它的耳目,与它有着割舍不得、密不可分的联系。” 玉霖看着她,“通过老祖,能将混沌魔道也一并除去,对么?” 珺媞点了点头, “‘神明之心’是祂与人间沟通的根本,是祂的权柄。利用神明之心,祂能够抓住老祖与混沌魔道的联系。” “借着老祖的本相,祂将混沌魔道融进他的躯壳里。老祖死,混沌魔道也便一并消散。” 玉霖转过头,看向此刻被禁锢在神殿上方任人宰割的老祖本相,沉声道了句,“……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就大结局完结啦!!会交代一下大家的结局。 其实这本书原计划的剧情只能写十几万字,很多剧情都是慢慢慢慢填出来的。而闻谨的结局……是最早最早就定好的。 他的复仇,他的执念,他的希望,都达到了。我觉得他是最没有遗憾的人了,这样就很好。闻谨这个角色对我真的很不一样,明天完结感言会说嘿嘿嘿!偷偷摸摸写了好多,算是为我完本的交代和告别,啊,终于可以长篇大论一下啦![撒花][撒花] 155 第155章 (完结章) ◎神殿霎时闪耀。◎ 玉霖缓缓轻触神殿前高大的柱体。 那凉得彻骨的冰柱一瞬间化了冰, 神殿褪去外表厚重的冰层,显露出殿中原本的模样。 白色的石柱屹立在殿门前,往里看, 橙黄色的灯火摇曳通明。在殿中左侧,一套深灰色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个透明的高大身影。 那个身影无悲无喜,与祂身后的背景几乎要融为一体,却是那样让人不容忽视。 祂向玉霖伸出了手。 玉霖拿着神明之心与绑着剑穗的浮水剑, 轻声问道:“温然……还能入轮回么?” 祂缓缓抬眼,声音从神殿的四面八方簇拥而来, “不能。他的魂魄在爆体而亡后游荡在人世很久,在拖延混沌魔道的耳目时随着灵力消散了。” 玉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许久,连带着浮水剑也嗡鸣作响。 玉霖僵硬地低下头来,苦笑道:“……不能入轮回了啊。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这样消散了呢?” 祂没有回答,也不恼, 坐在原地毫无动作, 就这样等着他。 玉霖深吸两息, 缓缓将温养得极好的神明之心和浮水剑一并递出。 在祂接过的那一瞬, 神殿迸发出剧烈的光芒! 圣洁的光芒笼罩整个神殿,化作千条万条的绳索,捆向四面八方的天际。 一时间,无数哀怨的尖叫响彻云霄, 丝丝缕缕的魔气被捆绑着朝老祖的本相融去! 殿中神明之心散发着的粉蓝色光芒徐徐往上飘荡,飘至殿顶被摁在老祖的本相之上, 发出滋滋的烧焦声响。 浮水剑漂浮在空中, 缓缓旋转着, 为它源源不断地续上纯粹的灵力。 殿顶嘶吼尖叫声不断, 轰隆轰隆的声音从顶上传来。过了半个时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终只剩无力的低吼。 时候到了,一道灵力缓缓将玉霖与珺媞二人包围,裹挟着向殿顶漂浮而去。 浮水剑也被神明之心反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灵力,飞至玉霖的手中。 他握着它,看向了殿顶上被捆得动弹不得的老祖本相。 老祖的本相逐渐凝实,神情却暴躁。失去了平日泰然自若的模样,被混沌魔道融合之后,只剩下了不断向外释放的纯粹恶意。 那深紫色的龙身此刻化作了漆黑,浓稠又黏腻的恶意显得肮脏。 他见着玉霖的那一刻,想要烦躁地甩尾,却被灵力化作的绳索禁锢得严严实实,动弹不了一分。 这时,珺媞从身后绕着握上玉霖的手,与他共同抓握着浮水剑,沉声道: “他的弱点,在额头正中,你看……” 玉霖顺着她的话语望去,亮紫色的龙眼正上方,有一片鳞片格外暗沉,灰扑扑的,像是刻意将弱点隐藏得毫无存在感。 他的眼神泛起冷意,毫不躲闪地对上老祖冰冷的视线,缓缓抬剑—— 扑哧! 那片鳞片倏然发出剧烈的紫色光芒,随后从中间不断开裂! 老祖目眦尽裂,本相猛地剧烈摇摆起来。 玉霖盯着他,眼眶泛着红。他紧紧握着浮水剑,握到指腹都发白,剑身却极稳,猛地又刺进去几分,咬牙切齿道: “你与混沌魔道……该消散了!” 刹那间,珺媞指尖微动,丝丝缕缕的淡金色灵力顺着剑柄不断往剑身上绕,一并刺进了老祖的额头正中! 天空轰隆起了一声巨响,老祖徒劳地挣扎着,却抵不过本相解体的趋势。 一缕一缕的魔气化作星星点点,被微风一吹便飘散着了空中。 他周遭的魔气疯狂地寻找着容器,饮鸩止渴般全数扎入他的本相之中,却在下一秒随着他的本相一并霎时解体,化作一缕飞灰。 “……结束了。” 玉霖怔怔地看着浮水剑面前的空荡荡,恍然地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身形一晃,几乎要跪坐下去,被珺媞三两步上前勾住手臂,才终于站稳。 “结束了。”珺媞轻声附和,缓缓地喟叹。 天空中的魔气全数消散,显露出一派平和的景象。极川之地的上空一片晴朗,阳光缓缓洒下,将积雪消融成冰水。 玉霖缓缓转过身,看向并肩作战的伙伴们,鼻子一酸,向前跑去。 他猛地扑进楚风眠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身子缓缓颤抖,带着哽咽道:“风眠,我……” 第169章 楚风眠温和着眉眼,缓缓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玉霖的泪水决了堤,缓缓将脑袋埋入他的颈窝,泪水洇湿了他的衣物,沙哑着声音不住地呢喃道: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 半月过去,玉霖遍寻了灵药。他一遍又一遍地给闻谨煎药,仍然心存希冀,可这些药材就像落石砸入水中,只泛起一丝涟漪,便没了踪迹。 闻谨的灵力仍旧亏空,伤势却是好些了。修养了好些日子,终于可以下地。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缓慢往外挪,在院内散步,可总是眺望远方,过了半晌,又收回目光往屋内去。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明明看着平静,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像一把未落的剑,高悬在头顶。 玉霖来寻他时,板着一张脸抿着唇,紧张地看他把药喝完,又颤了颤眼睫,眼里闪过一丝期待,手指搭上他的灵脉细细去探。 可每次都是空欢喜。 到最后,他也无计可施了,对着闻谨强颜欢笑,连语气都在颤抖,“我再去看看……” 闻谨不在意地笑笑,终于在一日启唇对玉霖说:“不用了,小霖,我想去见见他们了。” 玉霖怔怔地抬眼看他,面露茫然。 闻谨垂眸将他的鬓边碎发勾至耳后, “那些今世没见到的人,我还是想要去见一见。这一世……又过了这般久,他们的面容,我快不记得了。” 玉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语,憋了半晌也只唤出一声,“闻谨……” 闻谨终于道:“药灵族的诅咒要能破除,我早就去了。当初我为了阻止源镜的离去也翻遍了古籍。可是没有用的……小霖。” 他笑笑,“既然如此,只剩下不过几年光景,不如痛快过了。” 玉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缓缓抿了抿唇,又慌忙垂下眸去,掩饰住睫羽上的那一滴泪。 闻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变得轻缓, “你许诺我的灵药谷,我记在心里。可是那个地方就算重建……也不是从前的那些人了。” “所以我不再要了,让它留在回忆里就很好了。”闻谨道,“抱歉,是我哄你。” 后来,他说他的本命灯放在了灵药谷的后山,同那座木屋放在一处。 等他本命灯灭了,就将灵药谷的古籍散布出去,将他的衣冠冢与源镜放在一起。 数年之后,玉霖将一盏灭了的小灯置于一个墓冢旁,轻轻抚摸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抬眼看向右边破败的木屋。 这年,闻谨三十七岁。 …… 皇城的搭建井然有序。 白钟玉护住了许多能臣、许多百姓,白家又本就得民心,一路上几乎没有阻碍,只五年光景便将皇城恢复原样了。 是夜,街上热闹非凡。火红的灯笼挂在摊子上头微微摇晃,张灯结彩,空气弥漫着食物的甜香。 玉霖笑脸盈盈地勾着楚风眠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毛茸茸的脑袋从披风内钻了出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古灵精怪地左顾右盼。 夜晚的风大,将他的发丝吹得往后飘去。玉霖不一会儿便鼻尖泛红,轻轻哈着白气。 楚风眠牵着他站定,站在他身前将风口挡了,垂眸认真地将披风拉严实,“别着凉了。” 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玉霖的手,传播来源源不断的暖意。玉霖眉眼弯弯,动了动冰冷的指尖,灵活地纠缠着他的手,转为十指相扣。 他复又轻点脚尖,借着披风的遮挡在楚风眠的唇瓣上轻轻亲了一口,一触即分。 见着楚风眠微愣的神情,玉霖的恶趣味得逞,满意地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楚风眠反应过来后,警告似的轻捏他的指尖,却被玉霖挪开的目光糊弄过去。 二人手臂相靠,玉霖没骨头似的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微眯起眼看着前方。 忽见一个徐徐冒着热气的小摊,玉霖拉着他抬步向前跑去。两个人左走走,右转转,不一会便双手勾满了油纸点心。 “好热闹,好久没见着这般热闹的光景了。” “以后都会这样热闹。”楚风眠应声道。 玉霖点了点头,“唔”了一声,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前方排着一条长队,长队尽头是写着“回春堂”的牌匾。 原来是白钟玉在免费坐诊。 玉霖脚尖一转,凑进了队伍里去,手臂一勾,将楚风眠也拉了进来。 他低头去扯油纸包,勾了两袋热气腾腾的酥饼和黄米糕出来,微微探头去看队伍的长度,眼神亮晶晶的,乖巧地等着。 等到队伍越来越近,玉霖拎着两袋糕点迎面对着白钟玉眉眼弯弯地笑,“看,这是什么?” 白钟玉笑着接过油纸包来,道了声“多谢”,又向内努了努嘴,凑近低声说:“快进去吧。” 里屋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白淮序探出个头来冲着他们招手,勾着唇唤了一声“玉霖”。 玉霖应了一声,抬步往前走,忽而心有所感,笑意未消地对着极川之地遥遥一望。 透过他的眼眸,倒映出街道上的一片祥和,倒映出万里之外的海晏河清。 在极远的冰雪之地,珺媞坐在神座之上,神情温和。 她指尖一动,神殿霎时闪耀。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撒花终于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当时还在存稿的时候想过很多遍完结的时候要说什么,但真的到这个时候...我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那就……先庆祝自己终于有一棵小树吧~ 这篇文写了一年多,2023.4.21开的,2024.10.9正式在我的存稿箱完结的,细细数来,小霖真的陪了我一年半。 那时大二,突然晚上在想:爱人像养花,我想把自己再养一遍。我想重拾自己的爱好,嗯,我很想写文!于是就这么再次开始了!是的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一开始我写的不是这本,写了很多其他很稚嫩的开头。有我初中的oc,高中的灵感,甚至现在那本预收清云都比小霖早,写了七八章,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都断了。也是有一天非常灵机一动地开了霖霖这本,然后慢慢慢慢写到了结局。 我写文真的很慢啊,有时候一天只能写1000字,但是回头一看,这本竟然四十七万了,太不可思议了。 那时候黄金三章什么都没会,开头不知道写了多少遍,到二十几章的时候也重来过一次,写完之后从头到尾也修过一次,整篇文大概是修改过三次,碰了无数壁,好像新手能犯的错误我都犯过了,但是回头一看,又想对自己说:宝宝这条路你走得很稳,真好,真厉害 我没有大纲,准确是只有开头一个模糊的灵感,中间一个剧情点,最后一个剧情点,然后一些比较喜欢吃的灵感,把他们全部串联起来的。 所以卡文特别多,推进得其实很费劲。甚至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要写什么。 当时……剧情卡在斗剑大会开头。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现在要个什么角色呢?想要个什么剧情呢?我不知道。 但是突然一个人物从我脑海里迸发出来了,他眉眼温柔,也许也很桀骜,是一个很模糊的一个性格的形态,他说他叫闻谨。 他牵着小霖的手说,我带你走。好像这一走,就走到了故事的尽头。 所以……闻谨对我来说是很特殊的存在,甚至在这篇文里,他是唯一一个不受控的、能迸发出来跟“我”这个作者对话的角色。也是让当时迷茫的我十分触动的角色。 我从故事的最后又往前望去,突然发现真的有好多人,你们的故事……又真的走了好久。 其实最开始没想这么多。一开始这本书真的是一个纯万人迷的梗,但之后写着写着有好多灵感,写成群像是我没想到的哈哈哈,但我不会后悔。因为写这本书的剧情时候完完全全单机,完完全全遵循自己的本心,对我来说非常非常纯粹。 存稿的时候写得很累,很多群像故事和很多线,都需要一点点捋逻辑,我又是比较p人那种,纲很乱,有时候写剧情走向的纲的时候自己过一段时间回来都看不懂,前面还好,后续结尾那几十章每次下笔都得先捋个几百字逻辑。 而且我很健忘..这么多人,我连人名都要返回去想,更别提一些可能我现在都要找不到的伏笔。但是在我记忆里埋了的伏笔我是都填完的了,记得的伏笔都填完了,应该没遗漏!(撒花)(撒花) 当时我也很稚嫩,各种方面,连话语心态都很稚嫩天真,现在想起来真的傻得可爱。写小霖的时候我也很举棋不定,很迷茫,可落笔之时,又好像牵着一个伙伴的手,让我的心很安定。我觉得……不论我以后写了多少文,技巧会有多成熟,写这本的这一年多对我来说都是最珍贵最不一样的,这是我最最纯粹的来时路。 第170章 小霖,我真的对你很满意,真的倾注了很多爱。你是最值得被爱的小宝,真的。 再说剧情~嗯……我是看古早正剧be小说长大的,写的时候真情实意地感觉自己是个很“古早”的人哈哈哈!哪怕长大了,再喜欢看再喜欢看狗血,下笔也还是些比较古早的东西,喜欢传统感情线,喜欢酣畅淋漓的爱恨,从我很多对副cp和群像人物设置应该可以看出来! 来开“心有灵犀小盲盒”!↓↓↓ 从我的读者视角存稿重看时:最满意的感情线小副本是“临鹤柳无期”,最喜欢的女角色是“柳怡然”和“临鹤”,最喜欢的男角色除了主cp就是“闻谨”和“凌光意”,最喜欢的主cp感情线部分是楚风眠掉马之后到结尾的所有,我很喜欢这种爱恨交织的调调!有没有和我一样的呢~ 重看的时候才发现,我写的时候想的东西和我看的时候真的好不一样。我觉得我是在为剧情服务的小细节,重看时好像有了“对于人设”的意义,让每个人更鲜活,让自己很感动。 真好。我有属于我的故事了。真好。 当时24年10月,我存稿完结后开始签约,签了两个月没签上,很挫败。我从小跟亲友一起写文的时候就不突出,就是垫底的那个,其实在文字方面很自卑,一次次签约被拒的消息也会让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可我不甘心,也真的热爱写作。在一次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一次次现实情绪崩溃的时候,碰到文字总能让我好很多。这时候,我终于有点豁然开朗了:不是写作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写作。 我还是想要写下去。后来,还想被看到。 之后我到另一个频道曲线救国,一次次研究模板,研究着新梗,终于在25年的一月签上了!~ 说来也很巧,那是我实习辞职的那天。 那时已经被工作缠得很沮丧,很emo,心情很低落,按照往常惯例打开站短。我甚至已经在脑内自嘲脑补出了被拒的消息,因为已经被拒太多次了,我也本能胆怯了gt; 但是收到的是过签的消息。 那时真的刹那跟惊呆了一样愣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那天所有的负面情绪好像都跟烟花一样在脑子里被炸开,一扫而空。很难形容当时的情绪,但对我来说,这个巧合的时间点让我觉着像是宿命。 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后来,签上了,那时小霖四十多收。此时小霖已经二十多万字了,可以走榜的时候不多了。我研究着上了两个榜,涨幅都挺好,到现在两百多收,每一次涨收回看都跟做梦一样。 就想着,你看呀,发文第一天在激动一觉醒来有两个收藏,几个点击,到现在首点k+……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满足感。 不由有点热泪盈眶了,真的很感谢一直陪伴的大家。 每一个评论每一个点击都让我觉得非常有满足感,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们这些小天使宝宝一直陪着我。真的非常开心,再次郑重地感谢! 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