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瓣[GB 四爱]》 第一章初见 入秋的雨来得又急又凶,前一秒还只是零星小雨,等温叙走出心理诊所,整条街已经被暴雨裹住。 风卷着雨丝往身上打,他只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被风掀得翻飞,很快就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发紧。 街上的店大多关了,雨幕里一片暗沉,只有街角一点暖光,格外显眼。 是家蛋糕店。 木质招牌被雨水打湿,字迹温温柔柔——槐序甜记。 槐序……夏日的别称。温叙忽然想起,前几天诊室里的护士们一直在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甜品多么好吃,还有老板是个多么帅气的女生。最近诊室的外卖,好多都是这家店的产品。 温叙站在屋檐下,犹豫了一瞬,还是攥紧手里那把快报废的伞,冲进雨里,几步跑到店门口,抬手推门。 风铃轻轻一响。 满室甜香扑面而来,是奶油与淡甜的气息,混着一点暖烘烘的空气,瞬间把外头的冷雨隔绝在外。 店里很安静,灯开得柔和,前厅没人,只有裱花室里亮着一盏小灯。 温叙目光落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她。 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米白色围裙,黑发松松挽着,垂在颈后。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收拾台面,做闭店前的准备,动作轻缓,背影安安静静的。 风铃响的时候,她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他。 真的是他。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想念、酸涩、慌乱、隐忍,密密麻麻挤在胸口。 可下一秒,她死死压住所有波澜,脸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和,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避雨客人。 下雨了,进来坐吧。 她的声音很轻,软而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温叙微微颔首:打扰了,雨太大,躲一会儿就走。 林晚没多说,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擦擦吧,别着凉。 温叙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微凉,很软。 谢谢。他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雨水,毛巾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林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看他湿透的衬衫。 ……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吗?热牛奶可以吗? 温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谢谢。 林晚转身进了操作台。不多时,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弯腰放在他面前。 放下牛奶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背,停了一瞬。 等一下。 她转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什么东西,再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雨天容易感染。她把创可贴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温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下午帮护士搬东西时不小心划到的。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谢谢。他拿起创可贴贴上,这点小伤口不用…… 雨天容易感染,处理一下比较好。她打断他,语气平淡。 温叙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血痕,只是伤口很浅,刚才一直没注意。 ……谢谢。 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进胸口,浑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甜的。 这个牛奶……是甜的。 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喝牛奶有个习惯,喜欢加两勺糖,不多不少,这个甜度他从小喝到大。 但通常店里的热牛奶都是原味的,需要客人自己加糖。 她怎么知道他喜欢甜的? 他抬眼看向她,女孩正在整理玻璃柜里的蛋糕,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温叙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这个店的牛奶,格外符合他的口味。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不再是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温叙把牛奶喝完,站起身来。 谢谢您的牛奶,多少钱? 林晚抬起头,摇了摇:不用了,只是一杯牛奶。 那怎么好意思…… 我也要闭店了,收银系统都关了。她语气平淡,下次路过的时候……来坐坐就好。 温叙看着她,点了点头:谢谢。 雨小了,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那把伞,伞骨已经被狂风压弯,伞面也破了几个口子。他试着撑开,勉强能撑起来,虽然挡不住多少雨,但总比没有好。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伞,从门后的架子上拿出一把折迭伞,走过来递给他。 温叙愣了一下。 深蓝色的。 有点意外。这种颜色的伞,女生一般不会选。但他也没多想,大概只是店里备用的。 谢谢。 温叙看着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 这个店主……有点奇怪。她看起来不太像那种热情的人,语气平淡,话也不多,可对他却格外照顾——毛巾、牛奶、创可贴,还有这把伞。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 林晚点点头,替他拉开门。风铃轻响。 温叙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入雨中。 走了一段路,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雨夜里格外温暖。隔着雨幕,他能看见玻璃门后面她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没有动。 槐序甜记。槐序,夏日的别称。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他攥紧了手里的伞,加快脚步走入雨中。 --- 店里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望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目光落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到刚才温叙坐过的位置,坐下来。 她微微俯身,轻轻嗅了嗅空气。 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气息。雨气、衬衫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像偷到一点不敢声张的糖。 她微微垂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说了,下次会来。 她可以等。 窗外,雨还在下。 第2章痕迹 那场大雨过后,天就一直晴着。 之后几天,温叙没再去过那家店,但每次路过都会慢下来看一眼。有一次他甚至伸手要去推门,指尖碰到金属把手,又收了回来。太忙了,等不忙的时候再去还伞吧。 这天中午,他忙完接诊出来,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那个店老板站在门口搬箱子。原料到了,几个纸箱堆得有点高,她抱着那摞,一点一点往店里挪。 温叙脚步顿了一下。雨夜那天她让他避雨,还给了伞,顺手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他走过去。我帮你。 她抬头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不用,我自己——话说到一半,他已经接过箱子往店里走。她站在原地,话咽了回去。 他帮着把几箱都搬进去,码在角落。谢谢。她从吧台拿了瓶水递给他。 他接过喝了一口。那天雨夜,也谢谢你了。 没事。她的声音淡淡的。 他没多停留就走了。她站在门边,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 这事儿他没放在心上。 下午在办公室翻病历,小张敲门进来,拎着几个袋子。温医生,有人送下午茶来,附近蛋糕店的。大家的都在茶水间,这份是店老板单独给您的。小张把袋子放在桌上,笑着说:店老板送来的时候专门问了您在不在,看来是认识您啊。 ……不熟。 小张走后,温叙看着桌上的袋子,过了一会儿才打开。深红色的盒子,掀开——红丝绒蛋糕,旁边一杯奶茶,杯身贴着标签:三分糖,温。 他盯着那几个字。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只喝黑咖啡,从没人知道他私下偏爱这种淡淡的甜。这个习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盒子旁边夹着一张小卡片,手写的。「谢谢。」只有两个字,写得很用力。他拿起来——有一股很淡的甜香,混着奶油的味道。是她身上的气味。 温叙起身去了茶水间。其他人的礼盒打开一看,是曲奇饼干和美式咖啡。都是一样的。可他的不一样。护士看见他,笑着问:店老板是您朋友吧?人真好。 温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办公室。 桌上蛋糕和奶茶还摆着。他喝了一口奶茶,三分糖,刚刚好。蛋糕送进嘴里,绵密柔软—— 他动作停了一下。 是很熟悉的味道,像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他愣了几秒,叉子还停在半空,眼神有点远。 加两勺糖的牛奶。三分糖的温奶茶。红丝绒蛋糕。这些习惯,她是怎么知道的? 温叙靠在椅背上。她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习惯——这不是巧合。 他拉开抽屉,那把深蓝色的伞还躺在里面。他应该再去一次,不只是还伞。 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半。把伞装进公文包,拿起外套往外走——温医生!前台的声音传来,六点半有个预约,病人已经到了。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蛋糕店的方向在街角,暖黄的灯光隔着玻璃窗,远远地亮着。太远了,看不到影子,但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店主人那副清冷的模样。他站了几秒,转身往诊室走。 等他结束咨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桌上的蛋糕早就凉了,他也没顾上吃饭,突然想起来家里牛奶没了。把伞放回抽屉,拿起外套出门。 超市里人不多。温叙走到冷藏柜前,伸手拿牛奶。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指尖轻轻碰到一起。 他侧头。是她。 好巧。她轻声说。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盒酸奶。 温叙。他说,隔壁诊所的。 林晚。她点点头,蛋糕店的。 下午那份下午茶很好吃。 林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还是故作正经地说:你喜欢就好。 她多看了他一眼,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最近换季,多注意身体。 温叙愣了愣。他确实从下午就觉得不太舒服,浑身发沉,嗓子干。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谢,我会注意的。 嗯。她点点头,转身去拿酸奶。 两人各拿各的东西,结账时一前一后出了门。温叙往左走,她往右。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正看着他的方向。见他回头,她很快转身走了。 温叙握了握手里装牛奶的袋子。 她知道他的口味,一眼看出他身体不舒服,每次遇见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她到底是谁? 第3章破绽 那天晚上从超市回来,温叙就没睡好。 浑身发沉,嗓子干得发疼,后半夜烧起来,迷迷糊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勉强撑着去上班,一上午连轴忙下来,整个人都沉得厉害。 低烧缠在身上,头重,嗓子发紧,浑身软得没力气。他还是习惯性绷着那副温和客气的样子,接诊、说话、写病历,没人瞧出他不对劲。 等下班走出诊所,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柔和。 他慢慢走,脚步虚得很,刚拐过街角,一眼就看见那家亮着暖灯的蛋糕店。 林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店,抬眼一瞥,就看见街边那个走得发飘的人。 她一眼就认出是他,也一眼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几乎没犹豫,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出去,站到他面前。 你不舒服? 温叙抬眸,嗓子哑得厉害,还维持着客气:还好,有点低烧。 林晚没多废话,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指尖微凉,一贴上他发烫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那点温差,在微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烫了,我送你回家。 她语气平淡,却稳得让人没法拒绝。温叙浑身发软,脑子也昏沉,实在没力气推辞,轻轻点了下头。 她一路扶着他的胳膊,掌心微凉,力道却稳。她的步子放得很慢,一直迁就着他虚浮的脚步。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油甜香,混着夜色里的凉意,奇异的好闻。 到了他家门口,温叙头昏得厉害,抬手对着密码锁按了几下。错了,灯闪红。他又按一遍,还是错。 他站都站不稳,手指也在发软,第三次尝试,依旧不对。 林晚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瞬。 她上前一步,抬手对着密码锁,熟练按下一串数字。 嘀一声,门开了。 温叙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疑惑,可眩晕瞬间盖过一切,他站都站不住,根本没力气细想。 沙发不舒服,去床上躺。 她话音刚落,弯腰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她看着清瘦,力道却稳,一点不晃。温叙下意识抬手搭住她的脖子,脸颊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他整个人虚弱温顺,没了半分平时的冷静疏离。 她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拉过薄被盖到胸口,动作轻得怕碰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找药,再回来时,坐在床边,看着他乖乖把药吃完。 药劲很快上来,温叙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声音沙哑细碎,带着脆弱的依赖: 别走。 林晚心口一揪,声音放得极轻:我不走,陪着你。 她没上床,就在床边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安安静静守着他。 卧室只留一盏极暗的小夜灯,软乎乎的光。他夜里睡得不安稳,反复翻身、发热,她就一次次起身,用凉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时不时探探他的体温,半夜轻声喂他两口温水,一遍遍替他掖好被角。 她守得小心翼翼,不敢越半分分寸。 等他彻底睡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动不动。 夜深人静,整间屋子只剩下他安稳的呼吸声。 林晚坐在地毯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他睡着时没了客气距离,安安静静,软得不像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温热。 她像个偷光的小偷,压了好几年的心思,在这一刻不受控地往上冒。 她慢慢、慢慢,往前倾了倾身子。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就看一眼,就靠近这一点点,他不会知道,没人会看见。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眉骨、下颌,她指尖微微抬起,一点点靠近他的脸颊。他皮肤很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看着就想碰。 快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 体内忽然一阵躁动。 一道冰冷的声音最先响起,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你想暴露吗? 是小念。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压上来,带着她熟悉的尖锐和警告:冷静点。你碰了他,就完了。 是林燃。 还有人在暗处躁动,带着嫉妒:凭什么只有你……我也想…… 那是林执。 更深处有东西在冲撞,想挣脱,想出来,想替她触碰—— 林晚浑身一僵,指尖停在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再也动不了。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想碰了。想碰他的脸,想碰他的嘴唇,想把这好几年的渴望,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她想。 可她不能。 她垂着眼,手指微微发抖,用气声极低地压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准……别出来…… 体内的躁动没有立刻消退。小念的冰冷、林燃的愤怒、林执的渴望,还有其他人格隐约的动静,像几股暗流在身体里冲撞。 她咬紧牙关,把那些声音一点点压下去。 呼吸紧绷,却异常坚定: 别胡闹了……都安静点…… 就这一句,压得极低。 僵持了几秒。那股躁动像被什么堵住了,渐渐退下去,归于安静。 她维持着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指尖擦过他的衣领,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触感,然后彻底退开。 她一点点坐回地毯上,垂落视线,再也不看他,再也不靠近半分。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守到天微微发亮。 —— 天光慢慢渗进窗帘,温叙最先醒过来。 烧退得干净,身上只剩一点浅淡的疲惫。他睁开眼,视线往下落,直直看见地毯上靠着床沿的林晚。 她睡得很浅,整个人绷着,像是一夜都没敢放松。 温叙就这么安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绵长的探究。 她眼底青黑明显,头发有点乱,衣服也皱了,像是守了一夜没怎么动。 几秒后,林晚被他的注视惊醒。 睫毛轻轻一颤,倏地睁眼。 抬眼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夜里所有的心疼、克制、无声对峙,全部被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一秒抽离,变回那个温和客气、分寸感十足的蛋糕店店主,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醒了?好点了吗? 温叙看着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迟疑开口: 我……我怎么了? 你感冒发烧,昨天路过店门口,我就给你送回来了。林晚把他扶起来,准备去倒水,烧了一宿,现在退了就好。 温叙靠在床头,看着她倒水的背影。她倒水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水洒了一点在杯沿外。 她很快稳住,转过身把水递给他。 那……他开口,语气不经意,你怎么进来的? 林晚倒水的动作一顿。 你开的门。 她把水递到他面前,语气自然:烧糊涂了?来,喝点水。 温叙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他记得自己试过密码,一次、两次、三次,灯都闪红。是他突然开开的吗?烧糊涂了,记忆确实模糊。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每一遍都是错的。然后她站在他身后,那么熟练地按下去,门就开了。 她怎么知道他的密码? 她怎么知道他住哪里? 她说路过店门口发现的,可她送他回来,一路走到他家门口,那么熟练地按下密码——她早就知道他住这儿。 太多地方不对了。 但他没问出来。 林晚看着他喝完水,收回杯子。 退烧了就没事了,药放桌上,记得按时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像想回头,又忍住了。 好好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 温叙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门,手指捏着手里那个空水杯。 杯壁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的温度。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倒水时微微发抖的手,还有她说你开的门时太平静的眼神。 太多疑问堵在胸口,却找不到答案。 她到底是谁? 第4章 温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道细细的亮线。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响。 烧退干净了,身上只剩下一点浅淡的乏。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恍惚了几秒,脑子里零零碎碎的——蛋糕店、她扶着他回来、照顾了一夜。 还有些模糊的地方,想不太起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床边地毯上已经空了,她早就走了。卧室门开着,客厅里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走出去,视线落在餐桌上。 一张便签纸压在桌角,字迹清秀简洁: 醒了记得吃东西,粥在锅里,菜在冰箱,热一下就行。药在桌上,按时吃。——林晚 温叙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捏了一下纸角,然后折好放进兜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小米粥还温着,熬得绵软,里面加了山药和南瓜,淡淡的甜香飘出来。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盒炒好的青菜,盖子扣得严实,旁边还贴着一张小标签:热一下再吃。 他愣了一下,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把粥和菜热了一下,坐下来吃第一口青菜的时候,又愣住了。 蒜蓉炒的,火候刚好,翠翠嫩嫩的,咸淡适中——正好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又喝了一口粥,清淡又不寡淡,微微的甜,不稠不稀,都是他私下喜欢的样子。 温叙放下筷子,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碗。 她和林晚不算熟,她的店开了才一个月,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就这几次,她怎么会知道他喝不了太稠的粥?怎么会把菜炒成他喜欢的口味?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还有她开密码锁的手势——那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 太周到,太妥帖,太懂他。 他沉默地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玄关伞架上的那把深蓝色雨伞——那天雨夜她借给他的。 温叙把伞拿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 下午两点多,街上人不多,太阳被云层遮着,风里带着点凉意。蛋糕店就在街角,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玻璃擦得很亮,能看到里面整齐摆放的蛋糕和甜点。 他推开门,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客人,林晚正在吧台后面整理东西,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见是他,她没有意外,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 温叙走到柜台前,把伞放在台面上:谢谢你的伞。 不用客气。林晚垂了垂眼,声音淡淡的。 还有昨天……他顿了一下,麻烦你了,谢谢你。 刚好碰到,顺手的事。 不止顺手。温叙看着她,语气很轻,我记得,你昨晚没走,一直在。 林晚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体内有东西在动,很轻,却让她的心口微微发紧——有人想开口,有人想阻止她,还有人在暗处轻轻躁动。 她呼吸放轻,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按住。 别出声。 她抬眼,神色依旧平稳:你那时候烧得厉害,我等你退了烧才走。没待多久。 温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开口:粥和菜很好吃。 冰箱里正好有食材,就随便做了点。 正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他话说得平淡,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林晚抬眼看他,眼神坦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看来太巧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常菜嘛,口味应该挺大众的。 温叙想反驳,他口味不大众,反而很挑食。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跟她解释,他从小就不爱吃咸的、油的、太甜的,偏偏这粥这菜都刚刚好? 他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说巧合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到像真的。可如果她真的只是碰巧……那些细节,太巧了。 林老板。他忽然开口。 林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温叙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林晚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垂下眼。 顺手而已。她说,开店习惯了。 温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两秒,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蹲下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温医生。 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包姜茶,递到他面前:这两天降温,喝点姜茶预防一下。感冒刚好,别又病了。 温叙接过姜茶包,愣了一下:谢谢。 还有……她顿了一下,这两天降温,注意保暖。 温叙看着她,笑了笑:好。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东西,没有再看他。 温叙走出店门,把姜茶包揣进兜里。风又大了一点,云层压得更低了,天色暗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蛋糕店的橱窗——暖黄色的灯光,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的蛋糕和甜点,角落里那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她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做事,侧脸线条清冷。 他好像真的不认识她。可那些细节,在她淡淡的语气里,在他想不通的角落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 ---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林晚才轻轻靠在门上。 体内的人格还没完全安静,依旧有细碎的情绪在晃。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胡闹了……都安静点……这样,就很好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又要下雨了。 暖黄色的灯光里,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5章伪装 那晚之后,温叙一直没再去过蛋糕店。 不是不想去,是忙。连着几天问诊都排得很满,下班回去已经累得不想动。但每次路过那条街,脚步都会慢下来,看一眼橱窗里暖黄的灯。 她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周五傍晚,病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收拾完诊室,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 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蛋糕店就在斜对面,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里面有三两个客人,她在吧台后面忙。 温叙站在诊所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林晚正系着干净的浅色围裙,低头收拾操作台。裱花嘴、小刮板、一次性裱花袋一一归类摆放,动作轻缓、刻板、一丝不苟,像是长期自我约束练出来的习惯。 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他,眼里先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换上温和得体的笑:温医生。 那天的事,他走到吧台前,还没好好谢谢你。 不用客气。她擦了擦手,把擦手布迭得整整齐齐搭在台边,顺手的事。 温叙没急着走,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一杯美式。 林晚抬眼看他:你才退烧,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没事,习惯了。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温叙被她看得有点无奈,笑了笑:行,那有什么推荐的? 坐这儿吃点别的也行。林晚想了想,转身从冷藏柜里端出一小碗奶冻,放在他面前。瓷白小巧,质地细腻,表面撒了一点点桂花碎,碗边带着微凉却不冰的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新品,还没上菜单。她说,低糖的,适合你现在吃。帮我尝尝。 温叙拿起勺子轻轻挖了一口。软嫩即化,甜度很低,奶香干净,温温凉凉的,吃下去很舒服。 桂花是新鲜的? 晒干的,泡了温水,味道淡一点。她低头继续擦操作台。 很适合秋天。 嗯,我想着天气凉了,吃点温的舒服。 温叙又吃了一口,奶冻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淡淡的,不抢味。 你很会搭配。 开店久了,就摸出门道了。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怎么样? 挺好。他放下勺子,清淡顺口,可以上菜单。 林晚眼底轻轻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继续收拾操作台。 温叙坐在吧台,一边吃奶冻,一边看着她忙。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规整,裱花嘴、小刮板、裱花袋,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每一个角度都刚刚好,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温叙垂眼,勺子搅着碗里的奶冻,脑子里转着那些细节。 她怎么知道他的密码。怎么知道他粥的口味。怎么把药分得那么清楚。 还有刚才——她拒绝美式,那种固执,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是在管一个病人。 林晚收拾完操作台,抬眼就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勺子搅着空碗,视线却落在她身上,像在思考什么。 她低头继续擦杯子,嘴角弯着温柔的笑,语气轻软,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温医生这是还没放弃观察我? 温叙抬起头。 她还在擦杯子,动作没停,眼神温和,笑意浅浅的:我就是个普通开店的,没什么好观察的。 话说得轻松,却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想被剖析。 温叙放下勺子,笑了笑:职业病,改不掉。 那我可付不起诊费。她收走空碗,语气淡淡的,像开玩笑。 温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急着走。 林晚。 她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 我总觉得,温叙语气很轻,像随口一提,你对这一带很熟悉。 她眼神没什么变化:开店嘛,周边环境总要了解清楚。 不止环境。他看着她,你对我也很熟悉。 林晚动作顿了一下。 体内有一瞬间轻微的躁动,像是某种警觉被触发。她不动声色,在心里轻轻压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叙说,你给我煮的粥,口味刚好是我喜欢的。药分得很清楚,连顺序都没错。还有密码——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林晚垂下眼,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底有一瞬间的警惕。 温医生,她语气淡淡的,不急不缓,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诊? 温叙笑了笑:随口聊聊。 那我就随口说说。她抬起头,眼神温和,语气却很稳,粥是清淡口,病人都能吃。药上面写着用法,认识字就能分。密码—— 她顿了一下,笑意浅浅的:你烧糊涂了,自己开的门,我扶着你进去的。 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温叙看着她,过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可能是。她转身继续忙,语气淡淡的,温医生烧得厉害,记不清也正常。 温叙没再追问。 林晚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去整理高处的收纳盒。 她抬手够盒子的瞬间,袖口轻轻往下滑了一点,腕上的松垮布艺护腕跟着偏移。 暖灯落下,短短一瞬,她腕骨内侧一道细浅、泛白、早已长合的旧疤,轻轻露了出来。 不明显,不刺眼,却藏着经年累月的自我拉扯。 林晚几乎是立刻察觉,飞快收手、落臂,顺手把袖口往上扯紧,将护腕拉回原位,严严实实遮住痕迹。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平常整理衣服,却藏着细微的紧绷。 温叙全都看在眼里。 他目光扫过吧台靠窗的角落,那儿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人际沟通、社交礼仪之类的,旁边放着笔,页边画了不少标记。 温叙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他站起身,往外走。 慢走。她在身后说,语气淡淡的。 风铃声轻轻响了一下,门合上,店里暖黄的灯光被隔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温叙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疤痕的位置、方向、深浅——他太熟悉了。 不是意外。不是划伤。 是自己划的。 还有那本社交书,画满了标记。 她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得体,却在背后反复练习怎么和人相处。 她到底是谁? 第6章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九点过半,街上没什么人了,槐序甜记的灯还亮着。 林晚收好餐具,把甜点放进冷藏柜。店里很安静,风铃偶尔响一声。她脱下围裙迭好,抬手关掉了一半的灯,准备打烊。 手刚碰到最后一盏灯的开关,门被人猛推开。 风铃撞得乱响,酒气冲进来,三个男人跌跌撞撞走进店里。 还开着吗?来点—— 不好意思,打烊了。明天请早。 为首的男人脸色沉下来,拍在吧台上:老子有钱,现在就要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得轻浮:开店做生意的,还敢赶客人?长得倒是挺干净—— 林晚没说话,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不对。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好意思,请回吧。 男人借酒劲往前凑,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林晚的手指突然攥紧。 下一秒,她抬手扣住他的腕骨,压下去。 咔。男人惨叫,膝盖撞上吧台边缘,冷汗下来了。 另外两人冲上来。她侧身避开,抬腿扫向脚踝——那人摔在地上,酒瓶从口袋滚出来碎了一片。第三人挥拳过来,她抓住他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压下去。咔。惨叫。 三个人,十秒,全部制服。 她垂着眼,呼吸很稳,眼神很平,没有一点温度。 滚。 三个男人爬起来,捂着手腕膝盖,狼狈地冲出去。门撞得哐当响,风铃乱晃。 店里安静了。 她站了几秒,肩线慢慢松弛,眼神里的冷意褪去,重新变成温和平静。 林晚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手心发麻,骨头里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是林燃。她知道林燃出来了,但她控制不住。 店里乱糟糟的,碎玻璃散了一地。她刚想弯腰收拾,玻璃门被推开。 林晚抬头,看见温叙站在门口。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什么时候来的? 温叙其实刚到。他在街角看见店里人影晃动,猜到出了事,快步过来。刚到门口就看见三个人捂着手腕膝盖慌张跑出去。 他推门进去,看见林晚站在吧台后,脸色有点白,肩膀绷得很紧。 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晚的声音有点哑,刚才有几个喝醉的人进来,闹了一下。 温叙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她。她站在那里,手指攥在身侧,微微发抖。 伤到你了? 没有。 温叙没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歪斜的展示架,上前扶正,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装纸。 我来就好—— 碎玻璃多,小心扎手。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收拾。她想问他看到多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他什么都不知道呢?万一她问了反而暴露呢? 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谢谢你,温医生。 举手之劳。温叙把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刚才吓到了吧? ……还好。 一个人看店确实不容易,以后遇到这种人,报警就好。温叙的声音很温和,别自己扛着。 林晚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温叙继续收拾,动作很轻很仔细。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就像他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过了几分钟,店里整洁了。 温叙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早点休息。这附近晚上不太安全,以后早点关门。 知道了。谢谢你,温医生。 温叙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他走了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事可以找我。我诊所就在对面。 好。 门合上。 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看见多少了? 她想了想,应该没看见什么。林燃出现的时间太短了,而且她当时站在吧台后面,也没暴露什么。 温叙应该真的没发现。 她松了口气,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 还好他没发现。 她关掉店里最后一盏灯,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玻璃门,往楼上走。 楼上她的住处不大,但够一个人住。 她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刚刚那种冰冷的感觉还在。林燃出来过,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温叙弯腰捡碎玻璃的背影,想起他说别自己扛着时的表情,想起他临走前回头看她那一眼。 以前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帮她收拾残局。 不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吗。 第7章 深夜的酒吧里,震耳的鼓点砸在耳膜上,彩色的灯光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空气里混着烟酒、汗水和暧昧的气息。 温叙被同事拉着来聚会,推不过,只好跟着转场到这家闹哄哄的酒吧。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地方,没什么精神地待着,同事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同事指着台上喊了一声:哎,今天这个DJ挺帅的。 温叙抬起头。 台上站着的人,穿着黑色短款上衣,露着一截冷白纤细的腰,下身是宽松的工装裤,头发随意抓得凌乱。她低着头,专注于打碟,动作干净,节奏感很强。 是个女的。 温叙看了几秒,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那个侧脸—— 是林晚。 不对。 温叙盯着台上的人,目光锁死。 她的站姿和林晚不一样。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很稳,像随时可以发力。她的动作比林晚更利落,更狠,带着一种锋利的气质。 林晚是柔和的,她是冷的。 林晚是收着的,她是张开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视线落在他这边,停了一下。 温叙愣住。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打碟,像什么都没看到。 温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几分钟后,音乐停了。她摘下耳机,从侧门走出去。 温叙站起身,跟了出去。 酒吧后面有个露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散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温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了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语气不耐。 温叙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烟盒上。 烟盒扁扁的,只剩两三根。 她抽烟抽得很凶。 他见过林晚很多次,从来没闻到过烟味。但眼前这个人,抽烟的动作很熟练,吸得很深,吐出来的烟也沉。 林晚—— 她不抽烟。她打断他,语气很冲,我抽。 温叙愣了一下。 她没解释,又吸了一口烟,眼神冷淡地落在远处。 温叙没追问。 她看起来和林晚不一样。语气不一样,眼神不一样,连站姿都不一样。但她的脸,是林晚的脸。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 但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把烟按灭在栏杆上,转身往酒吧里走。 你在这儿等着。她经过他身边,声音硬邦邦的,别乱跑。 你去哪?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更冲:你等着就是了,别乱走,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酒吧。 温叙站在栏杆边等着。 酒吧里,她走到吧台边,敲了敲桌面。 管理人正在打电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我有事,先走。 你开玩笑呢?管理人皱眉,今晚才刚开始,你走谁顶? 不关我的事。 林燃—— 她转身就走:爱找谁找谁。 管理人脸色不太好看,但看着她冷淡的眼神,没敢多说。 行,你—— 酒吧角落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声嚷嚷,推搡声。 她下意识回头—— 露台那边,温叙应该还在等着。 可骚动传来的方向,她看见一个身影被人推搡着,踉跄后退。那个身形—— 她眉头一皱,没多想,直接冲过去。 几秒前,露台。 温叙听见里面有骚动,往里看了一眼。嘈杂的人声,他看见同事那桌被人围住,几个醉汉缠着他们,言语轻佻。他皱眉,快步走进去。 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醉汉推了一把,踉跄后退。 你是谁啊—— 温叙刚要开口,对方已经抓起酒瓶砸过来。 他来不及躲——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挡在他面前。 砰—— 酒瓶狠狠砸在那人的额角。 玻璃碎裂,酒水四溅。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温热、黏腻。 温叙愣住。 是她。 她顿了半秒,疼得眉骨抽了一下。 没停,没喊,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干净利落把人压制在地。 闹事的刚要挣扎,膝盖被狠狠顶了一下,瞬间蔫了,捂着手腕跪在地上。 酒吧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叙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额角的伤口上。血还在流,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你流血了——温叙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她的伤口,又停在半空。 没事。她站起身,抹了一把额角的血,语气很冲,小伤。 温叙的手还悬着,目光落在她额角不断渗出的血上,眼神变了。 心疼这个身体?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刺,别费心了。 温叙没说话。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体,但眼神、语气、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是另一个人。 不是伪装,不是情绪波动。 是另一个人。 同事们脸色发白,僵在原地。 你们先走。温叙回头开口,声音稳,我处理。 同事们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从侧门离开。 酒吧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还站在原地,眉眼冷厉,盯着地上的人。 温叙拉住她的手腕:去医院。 不去。她几乎是立刻拒绝,听到医院两个字,整个人明显紧绷,语气冷硬,带着生理性的排斥,别跟我提医院。 温叙没再逼。 那就去我诊室,他语气平和退让,就在对面,我给你包扎。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拒绝,算是默认。 温叙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递到她手边,声音放轻:先披上,别着凉。 她没接,却难得没呛他,只是脚步顿了顿,冷不丁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别扭的关心: 你没事吧?刚才没碰到你? 温叙愣了一下,摇头:我没事,多亏了你。 她啧了一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别多想,我不是特意救你,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把他护在相对安全的一侧。 温叙看着她别扭又护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拆穿,只是轻声应: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 深夜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迭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像极了他们之间,拉扯不清的距离。 风一吹,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从酒吧方向飘过来。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忽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感冒刚好就喝酒,不要命了? 温叙愣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冷,却藏着什么。不像关心,更像在骂他。 不是我想来的,他声音平平,我也没喝。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更别扭:那胃呢?不疼了?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 温叙没反驳,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不快,额角血迹未干,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她没再说话,背影单薄,肩膀绷得很紧。 走到诊所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他:开门。 温叙推开门,暖黄的灯光落下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温叙回头看她:进来。 她顿了一下,迈步走进去。 诊室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额角的血迹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在两人之间。 温叙关上门。 夜色隔绝在外。 第8章名字 深夜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零星车辆驶过的轻响。温叙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林燃跟在他半步之后,额角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淌,可那道暗红的痕迹在路灯下依旧刺目。她脸色冷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哪怕受了伤,也没有半分示弱的样子。 到诊所门口,温叙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深夜的凉意挡在外面。进来吧。 林燃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进去。脚底从夜风里踏进室内的温热,她下意识踩了踩地面。诊室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定。温叙指了指椅子:坐。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碘伏和纱布,一样样摆好。林燃坐下,腰背绷得紧紧的,腿并得很紧,膝盖抵在一起,整个人像拉满的弓。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温叙蹲下身,微微凑近。他身上有股干净的气息,清冽、温和,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林燃动作一顿,垂着眼,没看他,声音冷硬又不耐烦:别废话,快点弄。 温叙没再追问,安静地继续上药。碘伏碰到伤口时,细微的刺痛传来,林燃眉骨轻轻抽了一下。 疼?温叙立刻放轻了动作,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林燃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一股燥热从心底往上窜,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她猛地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点哑:不用你假好心。 温叙没在意她的刺,依旧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微凉的触感,却让她浑身发紧。他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薄茧——不像做蛋糕会留下的那种。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问。 他离得太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清晰得让人慌乱。身体比脑子诚实,紧绷的燥热蔓延开来,小腹紧绷,一股热意往下窜。她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腿,想缓解那股难耐的不适。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明显。 她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别动。 温叙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的耳尖红得滴血,眼眶也泛着红,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都在绷着。温叙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瞬——她撑在椅子边缘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再往下,她的腿微微分开。 温叙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视线飞快移开。看到了,看懂了。却没有退开。只是继续包扎,动作更轻,却加快了速度。 很快,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安抚,就好了。 林燃咬着牙,手指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的拇指按在她伤口边缘的时候,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很轻,很稳。林燃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温叙的耳尖更红了,但他没抬头,只是把最后一点绷带固定好。 好了。 温叙站起身,退开一步。林燃松了一口气,但身体还在发烫,小腹那股热意没有散。 温叙正要说什么,忽然按住胃,眉头微蹙。 怎么了?林燃瞬间回神,像被冷水泼醒。 没事,老毛病,晚上吃的太杂了,有点不舒服。温叙声音轻淡。 林燃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医药箱拽过来,翻了两下就精准地翻出胃药,又够到桌上的水拧开,拆开药包,下意识就想递到他嘴边——指尖顿在半空。 她愣了一下,才把药和水往他面前一递,语气硬邦邦的:吃了。 温叙看着她熟练翻出胃药的位置,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真没事—— 啧。林燃不耐烦地皱眉,让你吃就吃,废话那么多。 温叙没再推辞,接过药和水,吞了下去。林燃别开脸,不肯看他,耳尖却悄悄泛红。 温叙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棉签:伤口还没处理完,坐好。 林燃没动,声音冷硬:不用了,死不了。 会留疤。温叙看着她,语气认真,上次感冒你照顾我,这次换我照顾你。你的伤,也和我有关。 林燃心里动了一下。上次感冒……不是她。她想开口,嘴唇嗫嚅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能说什么呢?说不是她,是林晚?那只会暴露更多。她忽然有了一丝疲惫感,抬眼,死死盯着他,眼神又冷又乱,却没再推开他。 温叙没等她回答,蹲下身,重新凑近,继续给她包扎。距离又近了,林燃浑身绷紧,却没再躲。 包扎结束,温叙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明天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气氛有点僵,她从口袋摸出烟想点。 我诊室不许抽烟。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温叙以为她要反驳,但她把烟扔回口袋:行,听你的。温叙有点意外——她居然这么听话。 温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消炎的,按时涂。 林燃盯着那盒药,没接。 伤口发炎会留疤。 她伸手夺过来,指尖蹭过他的掌心,凉的,一触即收,塞进兜里,声音冷硬:知道了。 林燃站起身,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身。 以后少喝酒,晚上记得吃饭。你胃不好,别硬扛。 温叙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她顿了一下,移开目光:看你脸色猜的。 温叙没说话,静静看着她。林燃也没再解释,转身拉开门。手握住门把手,指尖刚碰到金属——门把手冰凉的,带着深夜里金属特有的寒意,忽然停住。 下一秒,她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回来,几步走到温叙面前,一把按住他身后的桌子,把他困在中间。温叙退无可退,后背抵着桌沿,只能抬头看她。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的眼角下方,微微偏头,眼神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记住这个眼睛,她声音低,带着一丝沙哑,记住这个神态。 温叙看着她,没说话。 她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浅,有点自嘲,又有点认真:只有拥有这个眼睛、这个神态的人,才叫林燃。 说完,收回手,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门在她身后关上。 诊室里又恢复安静。温叙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烟草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酒吧里她扣住对方手腕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 林燃。不是林晚。那她是谁? 第九章试探 清晨的蛋糕店刚开门不久,风铃被风拂动,叮的一声轻响。 林晚站在柜台后整理蛋糕册,手指划过纸面,动作慢了半拍。她很快回神,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把眉骨上的创可贴遮住。 玻璃门被推开,温叙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目光扫过她额前的遮挡,没说什么,走到柜台前。 早,温医生。 早。 一杯冰美式,打包。 林晚抬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固执:今天天凉,换一杯热的吧。 温叙看着她:我今天想喝冰的。 林晚抿了抿嘴:……你胃本来就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温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额角——那里贴着一块白色的创可贴,边角有点卷,被刘海遮了大半。 ……行。他移开目光,热的也行。 林晚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深了一点,转身去操作台。 昨晚酒吧那边出了点事,有点乱。温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晚做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咖啡机嗡嗡响着,她低着头盯着出水口。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碎裂的声音,昏暗的灯光,混着酒精的血腥味。那些画面来得太快,一闪而过,等她想要伸手抓住时,又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晕眩。 ……你没去吧?温叙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晚的手指扣紧了杯柄。 没有。她的声音很稳,我昨晚在店里,关门就睡了。 温叙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挺得很直,肩膀绷着,像个绷紧的壳。 她端着咖啡回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时,手抖了一下,咖啡从杯口溅出一点,在台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褐。 ……不好意思。她赶紧拿纸巾擦了一下。 温叙接过咖啡,没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低着头整理东西。纸巾被她迭了一遍又一遍,明明已经擦干净了,还是在擦。 订个蛋糕。温叙开口,给我母亲的。下周三用。 林晚点点头,拿出订单本和笔:您看看想要什么样的。 温叙翻了几页蛋糕册,没说话。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他问。 林晚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红丝绒的图片:……红丝绒不错,不太甜,口感也稳。 温叙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看得有点慌,手指移到另一页:芒果慕斯也可以……比较清爽。 我母亲确实喜欢吃芒果。温叙说,语气很淡,不过现在不是吃芒果的好季节。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一瞬,又很快低下头。 就红丝绒吧。温叙移开目光。 林晚点点头,嘴角调整了一下,拿起笔写单子。 八寸够吗? 她一边写一边顺口接话:够,四个人吃正好—— 话音忽然停住。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点。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抬起头,表情空白了一秒。 温叙看着她,目光很沉: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四个人? 林晚的喉咙动了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说,八寸大概够三四个人……她的声音有点虚,越说越小,……我说错了。 温叙没说话。他看着她攥着笔的手指发白、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努力维持的笑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写什么字?温叙终于移开目光。 林晚松了口气,声音很轻:……生日快乐? 嗯。 她写了,笔尖顿了一下,又问:……奶白色可以吗?淡一点的。 温叙看了她一眼:可以。 她继续写,不敢抬头。 温叙付完钱,她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没敢递到他手里。 你好像对我挺了解。温叙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只是常见选择,店里做多了,有点经验。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碰巧。 她不敢去看温叙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他看穿。那些脱口而出的话、精准的喜好,根本不是用碰巧就能解释的,可她找不到别的理由。 温叙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越来越久,她越来越慌,手指捏得笔杆硌手。 额角的伤口,记得按时换药。温叙忽然开口,语气放轻了些。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指尖碰到创可贴。 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消毒水的味道,冰凉的触感,模糊的轮廓低着头,手指很轻,在给她处理伤口。 还有更早之前的——破碎的酒瓶,昏暗的酒吧,温叙的脸。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太快,抓不住。 不是梦。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一直在店里,关门就睡了,从来没有出去过。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她应了一声,脸上还挂着笑。 温叙看了她几秒,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下次见。 慢走。 风铃响了,他推门离开。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指还有点抖,指尖残留着咖啡的凉意。 昨晚,有人出来了。 不是她。 第十章躯壳 温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病历本。 纸上是一团乱线。他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更不记得病人刚才说了什么。 ……医生? 对面的人疑惑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抱歉,你继续。 脑子里全是林晚。她笑着递茶的样子,她偶尔愣住的那个瞬间,她手指攥得发白。翻来覆去地转,压不下去。 下午同事经过门口,看见他盯着窗外发呆,敲了敲门框:温叙?没事吧? 他揉了揉眉心:有点累。 同事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先走?后面的我帮你看着。 他没推辞:谢了。 换了衣服出门,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诊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晚风里带着一点烧烤摊的烟火气。本来该往左拐回家的,但走了几步,他想起医药箱里的纱布用得差不多了,前一晚给她处理伤口用掉大半包,碘伏也只剩小半瓶。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药房,在蛋糕店那边。 他往那个方向走。 路过蛋糕店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药房。他自己也知道。 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街上已经暗了。他没进去,站在路边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隔着玻璃往里看。 店里没什么客人,角落坐着一对情侣,低声说话。林晚一个人在吧台后面,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拿着擦杯布,正在擦一个玻璃杯。 动作很慢,杯壁转了一圈,布擦过去,再转一圈。 然后停了。 手悬在半空,杯子还握着,但没有继续擦。 温叙愣了一下。 她眼睛睁着,但没在看什么东西。脸朝着窗外,目光散的,对不上焦。呼吸很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发呆。发呆的人会眨眼、会换重心、手指会动。她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手悬着,杯子握着,整个人像是卡住了。 他盯着她看。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梧桐树皮,粗糙的纹路刮过指腹。 一秒。两秒。三秒—— 他数着。 五秒。 她的手还悬着。杯子握着,布搭在杯沿上,整个姿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十秒。 眼睛没眨过。 十五秒。 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二十秒。 他等得有点难受了。不是不耐烦,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站在水底下、你想伸手拉她但又不敢动的感觉。 二十五秒。 走神的人会有小动作。眨眼、换重心、手指动一下。她什么都没有。像是人站在这儿,但不在了。 三十秒。 他有点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堵。 她想走近一点——不是叫她,他知道自己不能叫。突然打断不知道会怎样。他只是想靠近一点,确认她还好。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还没来得及迈步—— 风铃响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推门进来,带进来一点晚风和烧烤摊的烟火气。 林晚几乎是一瞬间醒了。 眼神回来了,像灯被拧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下一秒脸上就浮起了笑。 她放下杯子,走向客人: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女孩说看蛋糕,她微笑着带她去玻璃柜前,弯腰指着里面的蛋糕,轻声介绍。笑得很自然,语气很柔。 温叙站在树下,手指攥了一下。 刚才那个停住的人,和现在这个笑着的人,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送客人出门,看着她收拾桌子。女孩走的时候她说了欢迎下次再来,声音轻柔,笑得很标准。 然后她转回去,笑容收掉了。 他没进去。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进去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玻璃,看她一个人在店里忙。 过了一阵,她擦桌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方向是诊所那边。刚好诊所的灯灭了。 她站在那看了一两秒。然后放下擦杯布,开始做闭店准备——关掉玻璃柜的灯,把椅子一把一把摆正,间距一样,擦最后一张桌子。每张桌子都仔细擦干净。 做完这些,她站在吧台后面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店。 他看着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很安静。 然后她关了灯。 店里暗下来,温叙看不清她了。过了一会儿,卷帘门从里面拉下来,街上只剩路灯的光。 他看着二楼亮了一下,又熄了。 远处的烧烤摊还在冒着烟,街上偶尔有车经过。他还在树下站着,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才想起来,药房还没去。 他转身往巷口走。药房亮着灯,他走进去,拿了纱布、碘伏、几包棉签,站在货架前面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去结账。店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过来,他接过去,没说话。 走出药房,晚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是凉的。 刚才诊所灯灭的时候她开始收店。她朝诊所的方向发过呆。 她在等他下班吗?还是巧合?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蛋糕店门口的时候,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卷帘门关着,二楼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第12章靠近 下班后,温叙没有直接回家。 路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他脚步慢了下来。本来该往右拐的,但他没拐,脚步自己就往那边去了。他没立刻进去,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 晚高峰店里人不少,他隔着玻璃窗,看见林晚忙碌的身影。她正低头给客人打包,侧脸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一股暖意裹着甜香扑面而来,烘烤和奶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想深吸一口。 温医生?她抬起头,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惯常那种温和的笑意。 路过,进来坐坐。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不显眼的位置,你先忙,不用管我。 好,你坐。她给他倒了杯水,又转身去忙了。 温叙捧着水杯,靠在椅背上。角落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前厅,他没刻意盯着,但余光一直落在吧台那边。 一对母女在挑蛋糕。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趴在玻璃柜上,踮着脚,胖乎乎的手指戳着最上面那个草莓的:妈妈我要这个! 林晚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轻声说:这个很好吃哦,你要不要试试?小女孩使劲点头,伸手就要去够。妈妈赶紧拉住她的手,冲林晚抱歉地笑。 林晚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起身把蛋糕装进纸盒,系上细绳。动作很顺,打结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一拉就紧了。 母女俩走的时候,林晚送到门口:欢迎下次再来哦。 小女孩回头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笑容收回去。不是慢慢淡掉,是收回去,像关掉一盏灯。 温叙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发现已经凉了。 她转身回了吧台,把叉子收进消毒柜,擦了擦台面。店里安静了几秒,门又开了。一对年轻情侣,女生在纠结选哪个,男生在旁边玩手机。林晚走过去,弯腰指着玻璃柜里的蛋糕,轻声介绍。 她的笑容又出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弯腰的角度、说话的音量、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 情侣走了,她又说:欢迎下次再来。 音调、节奏、停顿,跟刚才送母女走的时候没有区别。 温叙放下水杯,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她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每一个表情都很标准,恰到好处,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看得久了,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太准了,准得不像真人。刚才跟小女孩说话的时候也是,蹲下去的角度、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可那不应该是恰到好处的。那应该是一个人最自然的样子。 温叙眉头越皱越紧。 后面又来了两桌客人,林晚一样的流程招呼,一样的语气送走。温叙就那么坐着,一口凉水一口凉水地喝。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林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擦了擦手,端着一小碟蛋糕走过来,顺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把蛋糕推到他面前,还没吃饭吧?先垫一口。 没,就是走得慢了点。温叙拿叉子戳了一下蛋糕,没吃。 怎么了?看你从刚才就皱着眉。林晚歪了歪头看他。 温叙轻笑了一下:没事,最近在跟一个病例,有点棘手。 什么病例?她撑着下巴,像聊天一样随口问。 一个……很擅长伪装的病人。温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伪装?怎么个伪装法? 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正常。温叙说,但越正常,越不对。 林晚想了想:那确实挺难的。不过既然能伪装得那么好,说明他很努力在维持正常吧? 温叙没接话。 很努力在维持正常。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可能是吧。他说。 两人都没说话。温叙低头看着面前的蛋糕,没吃。林晚也没催,撑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碟子拉过来,拿起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吃得挺认真。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自己没察觉。 温叙看着她。她平时给客人做的蛋糕自己从不碰,这会儿倒是不客气。 林晚吃完那块,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他那份,耳尖微微泛红。 这个红和刚才那些标准的笑不一样。那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放下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别想那些了。蛋糕不合口味?那我换个。 她转身走到吧台后面,弯腰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小纸袋走回来:刚做的奶糖,尝尝? 那就试试。温叙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颗奶糖,每颗都用透明的玻璃纸独立包着,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他拿出一颗,剥开玻璃纸,放入口中。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一丝极淡的咸味,中和了甜腻,口感醇厚而绵长。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捏着玻璃纸,不动了。 不对。这个味道。 他小时候家门口有家小卖部,老板娘做的奶糖就是这个味道。奶味很足,不齁甜,回味里带着一点点咸。后来那家店倒闭了,他再没吃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怎么样?林晚看着他,我自己琢磨的配方,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温叙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标准的期待,温和、礼貌,不多不少。 很好吃。他说,这个味道……很特别。 是吗?她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好。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碰巧做出来的。 温叙没接话。他垂下眼帘,把纸袋收进口袋。 谢谢。我带回去慢慢吃。 他没立刻站起来。嘴里还留着那颗糖的味道,奶香混着一点咸。 温医生?见他久久不说话,林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只是歪了歪头。 她不追问。刚才也是,他皱了那么久的眉,她也没多问一句。 温叙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这糖真好吃。 他站起来,把纸袋揣进口袋:走了,你早点关门。 好,温医生慢走。她送他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外面的夜比店里冷得多。温叙走出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纸袋还带着余温,隔着布料贴在身上。 走了好远,嘴里还留着那颗糖的味道。奶香混着一点咸。 巧合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第13章 嘴里那股咸味还黏着,怎么都散不掉。 走到家楼下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他拨了个号码,拇指按下去之前停了一秒。 喂?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 是我。 哟,稀客啊,怎么了? 温叙靠着墙,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个人。 查谁? 林晚。双人林,晚年的晚。他顿了一下,她现在在我诊所旁边开了家蛋糕店,你从这边方向查查。 那边安静了两秒,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换了个地方。行,我过两天给你消息。 嗯。 还有别的事没? 没了。 那挂了啊—— 电话已经挂了。温叙按了密码推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就靠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他喝了一口,凉的,胃里打了个激灵。 他把牛奶放回去,站在厨房门口,窗外的光打在手背上,惨白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划到通讯录,翻到妈,拇指悬在名字上,又翻了两下,又翻回来。 他还是按了下去,脑子里其实还没想好要问什么。 妈。 哎,叙叙啊,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以前咱家隔壁,是不是住过一家人? 隔壁?搬走之前那个? 嗯。 姓林的那家?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就是最近遇到个人,挺像小时候的玩伴,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小姑娘啊……搬走之后我们也没联系了。她家挺复杂的,她爸那个人……唉,不说了。后来她妈出了事,挺严重的,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咱们搬走之后才听说的。 他攥紧了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她家什么情况? 就……她妈没了,她爸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那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处置的,当时大家都在传,说送走了,送哪儿去了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挺可怜的,你小时候老跟她一块玩。 他没说话。 叙叙? 嗯。 怎么了?真遇到她了? 没有……可能就是想起来,随便问问。 你这孩子。母亲顿了一下,你等会儿,我翻翻相册,看看还有没有老照片。 那边翻箱倒柜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他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肩膀有点酸。 找到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还真有一张。你小时候拍的,你爸给你买了个冰淇淋,你非让她先咬一口—— 发给我。 行,你等等啊。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两个小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阳光打在地上,斑斑点点的。小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头发扎得很高,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旁边的小男孩侧着身,伸着脖子,在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冰淇淋,脸被刘海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下巴的线条。他把照片放大,又放大,还是看不清。 喂?叙叙?你还在吗? 在。 怎么了?看什么呢那么久? 没什么。 你下周回来吧?妈给你做排骨汤。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必须回来。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他走回客厅,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闭上眼。嘴里那颗糖早就咽下去了,但舌根的咸味还在。老槐树,小女孩,那个他早就不记得的巷子——他搬走了,换了城市,学了心理学,开了诊所。诊所选在这儿的时候,他想的是还行。房租便宜,离地铁近,没别的意思。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可能从来都不是随便的。 第14章偷来的时间 嗡——闹钟炸响,温叙伸手摁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又响了,这回没法装了,闭着眼坐起来,脑袋发木,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嗯~”温叙伸个懒腰,呼出一口气,但整个人还是僵的。 温叙坐了一会儿才把腿从被窝里挪出来,脚踩到地板上冰得缩了一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手又不受控制又点开了相册,还是那张照片——小女孩的脸被刘海挡着,怎么也看不清。昨晚睁着眼躺到三点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试图回想什么,可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挺可怜的——这句话就仿佛魔咒一样一直在他耳旁回荡。 水龙头拧开,凉的,浇在脸上人总算活过来了。抬头镜子里的自己——青黑的眼圈,脸色发灰。皱了一下眉,毛巾搭在脸上没急着拿下来,在那站了几秒,洗漱完毕,人总算清醒了几分。从衣柜里摸了件衬衫,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领子翻好了才走,才套上外套出门朝诊所走去。 早啊温医生。 前台小护士的声音把人拉回来,温叙点了个头就进诊室了。空调嗡嗡地吹了一上午,病历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一上午他都不在线的状态。中午外卖到了,一边吃着,手又忍不住伸向手机划到相册。只是随意吃两口筷子就搁下了,吃不进去。 温叙扣上盒饭,装进塑料袋里,拿了外套,就往外走。我出去一趟,有事打电话。出了门冷风一吹,刺骨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叮铃——推门进去,风铃在头顶晃了两下,暖的,甜的,蛋糕店的味道整个裹上来,跟外面刺骨的冷一比,像是进了另一个地方。林晚在操作台后面裱花,裱花袋在手里轻轻挤着,抬头看见温叙,手上动作停了,眉头不由轻轻皱起,黑眼圈重得像没睡过觉,脸色发白。 怎么了?声音不高,但问了。 没事,没睡好。 林晚看了温叙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再追问。朝沙发区抬了抬下巴:坐那边,高脚凳怕你摔下来。 温叙走过去窝进沙发,弹簧吱了一声,整个人陷进去,肩膀垮下来,后脑勺磕在靠背上,温叙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进来之前脑子乱哄哄的,可是一进来,坐到这里时候,又觉得,好像并没有什么,心一下就静了。 林晚将蛋糕的收尾工作做好,出裱花室的时候,看着靠在沙发上,闭眼养身的温叙,嘴唇不由抿了一下。操作台那边杯碟轻碰了一声,手指从咖啡豆上移开,想了一下,从冷柜里拿出了一罐蜂蜜。 “新品,试试”将做好的饮品,还有三明治放在温叙前面的茶几上,轻柔的说到。 “嗯?”温叙略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林晚,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托盘,杯子里是花茶,温叙闻到蜂蜜和洋甘菊的味道。还有一个芝士火腿玉米三明治,三明治四边的皮切掉了,馅料满满的,都有溢出来的感觉。还有一个小铁盒奶糖。 温叙看了一眼花茶。这是什么。 新品嘛,别白来,你替我尝尝。林晚转身走回操作台,没多解释。 温叙看着那杯新品,忽然嗓子有点干了,不由得端起来喝了一口,花茶第一口下去,蜂蜜的甜把那股涩压住了,温温的,一直暖到胃里。 这个也吃了。林晚示意温叙把那个三明治也吃掉。 不饿。 林晚没说话,就看着他。温叙被看得不自在,拿起三明治没几下就吃完了。林晚轻笑了一下:还有刚烤好的可颂,也尝尝? “好”脱口而出一句,温叙的耳朵却红了,明明是想拒绝,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同意了。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转身去拿可颂的时候肩膀都在抖。 酥皮的香气先到了,林晚端了两个过来,烤得金黄。温叙慢慢吃着可颂,酥皮掉了一桌,手上全是油,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搁了一块迭好的湿毛巾在茶几上。新的。温叙拿起毛巾擦手,凉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林店长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弯了弯。还行吧。 温叙笑了一声,低头认真吃着面包,时不时喝一口花茶。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过来,温叙面前换了一杯新茶,林晚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温医生可要早睡,自己身体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病人。声音很轻柔,不等温叙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温叙看着那杯新茶,花瓣浮在水面上转了一圈。 温叙盯着窗外有些走神。温叙看着花坛,忽然开口:这个位置挺好的,这边之前有个老小区,挺有年头了吧? 林晚擦杯子的手慢了一点。嗯。 还在吗? 拆了。林晚答得很快,脱口出来的。说完手指在杯壁上紧了一下,顿了两秒,才补了一句:当初租这间店的时候中介说的,这一带老城区改造,附近老小区应该都拆了吧。 温叙端着花茶看窗外,没接话。那个拆了太快了——自己都没说是哪个小区。 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的。 林晚把杯子搁到架子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是吗。 嗯,搬走好多年了。那时候门口有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晚没转身,手指搭在操作台边沿上,指甲掐进去又松开。……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刚来没多久。林晚像是掩饰一样,岔开了话题。 温叙没再说了。铁盒打开又合上,奶糖含进嘴里,甜的,带一点咸。林店长,你这奶糖挺特别的,特别好吃,我小时候好像就吃过这种口感的,可惜,从我搬走,我就再也没找到类似口感的了。说着,温叙又细细咀嚼几下 林晚背对着温叙,擦操作台的手停了一拍。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是嘛,我随便做的,温医生觉得好吃,我下回多做点。抹布在台面上擦得快了。 温叙看了林晚的背影一眼,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墙上老钟嘀嗒嘀嗒地走,暖气烘着,花茶的甜味还没散,沙发软得不想动。林晚在操作台后面擦杯子,擦了又擦,时不时往沙发那边看一眼,目光碰到就移开。 眼皮越来越沉,身上暖洋洋的,胃里有东西,脑子开始发糊。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困意终于扛不住了。林晚在吧台那头说了句什么,温叙没听清,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 没有回答。林晚等了几秒,回头一看——温叙窝在沙发里,头歪着,眼睛闭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呼吸很浅。林晚走过去,轻声踩在地板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晚先把手机从温叙指间抽出来,手指松了一下没醒。手机放茶几上,手机已经黑屏了。林晚拿了个靠枕过来,轻轻托着后脑往沙发扶手那边放,腿也抬上来,让温叙整个人躺平。温叙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林晚动作更轻了。 林晚将空调了两度,翻了条薄毯子出来弯腰搭上去。离得很近,头发垂下来擦过温叙肩膀。一点一点把毯子铺好,鼻息就在下面,温的,很浅,带着花茶的甜味。铺到胸口手停了一下——锁骨露在外面,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一小截喉结。盯着看了两秒,才拉上去盖住。林晚手收回来指尖碰到了脖子侧面的皮肤,就碰了一下,缩回手站直了。心跳在嗓子眼咚咚地响。 没醒。 林晚走到门口,卷帘门哗啦拉下来一半,粉笔在小黑板上吱吱响,擦掉营业中,写:暂停营业。回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醒着的时候不敢看太久,对视超过两秒就要移开。现在可以了。林晚往那边倾了一点身子,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能闻见洗衣液味道混着花茶的甜。抬起手,手指悬在半空,隔着一寸,顺着轮廓慢慢走。从眉骨到鼻梁,指头在抖。画到嘴唇的时候温叙呼出一口气,热气拂过指腹,一下一下的。就差一寸。林晚收回手,掌心全是汗,指尖还在抖。碰了就回不去了。 林晚就这么安静的注视着,这段时光可能是老天看到她的诚心,赐给她的,林晚嘴角在她自己都没发现时候,轻轻扬起。 天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橘色的光从卷帘门底下透进来。毯子滑了一点,林晚伸手去拢,只捏着边角不碰皮肤。往肩上掖了掖,温叙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这边了。 近了。一下子近了。 鼻息拂在手腕内侧,温的,一下又一下。林晚整个人钉在沙发上动不了,攥着裙子下摆指节发白。那块皮肤像被火舌舔着,退不掉。呼吸打在手腕上,均匀的,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久才慢慢松开裙摆。手腕内侧还在烧,林晚不敢动,也不舍得动。 “铃~” 在林晚还没来得及动作时候,温叙猛然坐了起来,整个人弹了一下,毯子滑下来。第一反应摸手机——不在手上。心咯噔一下,慌了。林晚拿过手机的,翻没翻开?手指胡乱摸到茶几上,手机在那儿,黑着屏。抓过来翻了一眼——来电界面,没有相册。温叙松了口气,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温医生,诊所这边来病人了。……我马上。 温叙挂了电话揉了一下脸。看到卷帘门半拉着,小黑板上写着暂停营业,这时候才注意到已经快六点了。 林晚已经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了,又端过来一杯温水,递给温叙,轻声安慰,“喝口水,不要急。”顺手还把毯子拿起来抖了抖,很自然的,好像温叙就是坐了一会儿没睡。 谢谢,你……你把店关了?温叙接过温水,喝了一口,缓解了一下睡醒后的沙哑。 嗯,下午没什么客人。林晚把毯子迭好,顿了一下,你刚才说梦话了。 温叙一愣。说什么了? 没听清。林晚没看温叙,在擦茶几,嘴角有一点弧度。 温叙脸上热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的说了还是林晚在逗他。 毯子也是你搭的? 店里冷。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四个小时21分钟,林晚在心里默默说着,这段时间里林晚一直在偷偷的看着他,陪着他,毕竟这是属于她的时光。她走到门口把小黑板翻回营业中,轻手轻脚的。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就—— 没关系的,你太累了。林晚转过来看了一眼,又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轻声说。快回去吧,别让病人久等了。 温叙低了一下头。那……那我明天再来?说完,温叙脸也有点红了,嗯,屋里太热了,他真的对自己说,虽然他不知道他明天来做什么。 林晚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弯了弯。温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已经拿起杯子在擦了,侧身对着门。温叙推门出去,叮铃——风铃又响了一声。 走出几步,口袋里硌了一下。温叙摸出来——是奶糖。白纸圆圆的,是林晚给他塞进去的么。温叙不自觉的扬起了笑容。 温叙不由得打开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还是那张照片。老槐树下的两个小孩,小女孩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 糖纸撕开放进嘴里,甜的,带一点咸,还是那个味道。 第15章失态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蛋糕店的玻璃柜,把奶油霜的光泽晒得软乎乎的。打发器刚停,余下一声很轻的嗡鸣。 前台的电话响了。林晚擦了擦手上沾的淡奶油,绕过去接起听筒:您好,槐序甜记,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林老板。 那个声音一入耳,耳尖就红了。肩膀不自觉收紧,手指去扯电话线,绕了一截在指节上。 那边没了回应。温叙顿了一下:林老板?能听见吗? 林晚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嗯,能。 下午茶套餐还能订吗? 可以。 来一份,蛋挞六个,切件八块,饮品八杯—— 她心里算了一下。店里今天切件只剩四个,蛋挞也只够出四只。 温医生,你点的……店里没那么多,切件今天不够。 那头安静了一秒。温叙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点懒:你看着来就行,林老板那里什么都好吃。 林晚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被捏出一点浅印,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 好。她说。 挂了电话回到操作台边开始打包。装盒、系丝带,手在动,脑子早就飘了。 两个大的保温袋打包好的时候,林晚看着它们怔住了。 要不要叫个跑腿? 不是拿不动,十分钟的路程而已。是她不知道去了还说什么。那个地方——她下意识攥紧了袋子的提手——是她这种人最不该踏进去的。 呼——林晚长长呼出一口气,脑子里、心里一直在过那几句话。 你好,这是温医生的下午茶。不用谢。我先走了。 她抿了抿嘴唇。送到就走,没关系的,林晚,你可以的。 拎着两个保温袋出了门,阳光晒在背上,她没觉得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脚步倒没停,走过街角,穿过红绿灯,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诊所门口了。 踌躇了一下,还是往里走。 推门进去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先到,肩膀、后背、呼吸,一下子全绷住了。 前台姑娘认得她,笑着招呼:林老板亲自送来啦?蛋糕放在台面上,夸了两句好看。温医生在忙,您坐一会儿? 林晚不知道自己怎么说的那个好字,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等候区了。 只坐了沙发上一点,脊背挺直,不敢靠,不敢动。 走廊那头有个戴眼镜的医生经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偏头低声问前台:这位是……? 林晚身体僵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前台姑娘替她说了:她是温医生的朋友,送蛋糕来的。 那医生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看了林晚一眼。林晚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应该笑了吧,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正常。可那医生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镜片后面那点打量的神色,像X光。 手不由得紧紧握住膝盖,指节发白。 候诊区安静下来了。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一开始没注意到。但是周围足够安静了,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才变得清晰。 ……他们会不会突然出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我会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的。温叙的声音,轻柔安稳的说,你现在很安全。 那他们会不会抢我的身体? 不会。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的主人格。 林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我能控制他们吗? 沉默了两秒。 温叙说:你的情况不算严重,经过干预可以很好地控制。 控制。 这两个字穿过门缝的时候,像针扎进耳朵里。指尖开始发白,额头沁出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痒,可她动不了。 可以控制。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转不出去。她从来都控制不了。她死死咬着牙,手狠狠掐自己的腿,掐得生疼,可那疼不是她的——或者说,她觉得掐的不是自己的腿。但只有这点疼能让她钉在椅子上,按住,别动,别出去。 门缝里又飘出几个字——应激反应—— 脸空白了一瞬。眼神散了,不是林晚的。 她拽。用腿上那点疼拽。拽回来了。膝盖磕到椅子腿,那一下是实的,至少说明她还坐在这里。 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担忧。她扯了一下嘴角,挂不住。 门开了。 温叙送那个女孩出来,说了句什么,女孩点点头走了。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脸色发白,额头沁着汗,手指还在抖,可嘴角还挂着笑——她自己大概觉得那个笑很正常。 温叙眉头紧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但只是一瞬。他走过来,步子放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来了?是不是等很久了,进来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 林晚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手去扶椅子扶手,没扶稳,又抓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肌肉动了动,不知道挂上去了没有。 跟着他进了诊室。全程没看那张对着诊疗桌的椅子,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病人坐的对面,她不坐。 温叙没急着说话。倒了杯温水,没碰她,只是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先喝点水。 林晚的手指碰上杯壁,温的。她没喝,但那点温度从指尖传进来,呼吸慢了一点。 温叙在她对面坐下来,没问哪里不舒服,没问为什么这样。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今天店里很忙么? 嗯,还好。林晚的声音很飘,飘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柚子那个新品卖得怎么样? 还行。 他问得很慢,一句一句,不是追问,是在陪她喘气。林晚一个一个答了,声音慢慢不那么紧了。 可她坐在这里,肩膀还是绷的。视线不敢落——书架上那些书脊,人格心理学、创伤与应激,她都认识,每一本都在说她。这个房间里的气味、桌上的本子,全在提醒她这是什么地方。 温叙看到了。握着杯子的指节还是白的,眼睛往门口飘了一下。 林晚。 她抬起头。 咱们晚上去吃烧烤吧。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眼睛里的那点散慢慢收回来了一点。 温叙看到了,语气更轻松了些:就是离你店铺不远那个,每次路过我都想去尝尝,正好咱们一起去吃。 好。林晚轻轻揉搓了一下衣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任务完成了,她现在该回到她的安全区。 温叙轻笑一下:那你去诊所门口等我吧,我收拾一下,跟同事交代一声。 林晚点点头,她好像是点头了,林晚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扶手。温叙的余光一直跟着她,但没动,也没多说。 她走出诊室。温叙脸上的轻松散了,换成了凝重。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画面——她坐在那里,脊背直得不像话,手掐着自己的腿,掐出红印,眼神散的那一瞬。 不是紧张,紧张不会掐自己。 温叙的职业病犯了。坐在对面的人不对,脑子自动就跑。应激性肌紧张,自我伤害式锚定,短暂解离——那些词不用想就冒出来了。 可她不是他的病人。 他收起那根线,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慢了一点,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书脊上那些字。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手里的温水终于喝了一口。温的,从喉咙下去,胸口那股闷散了一点。忽而,林晚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瞳孔不由微微一缩,她……把一次性水杯拿出来了。 林晚手不由捏紧自己手里的水杯,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垃圾箱,迈着有些发软的腿,将水杯扔掉。林晚抿了抿嘴唇,扔掉,就好了。 第16章 温叙在诊室里站了有一会儿。 透过窗户能看见门口的长椅。林晚坐在那里,背对着诊所,脊背绷得直,肩线是硬的。手里攥着那个一次性水杯,指节泛着青白。他看了她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东西。僵了一下,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垃圾桶把水杯扔了进去。坐回长椅上,掌心反复摩挲,蜷缩,又摩挲,指腹蹭得发红。 温叙的手搭在窗框上,捏紧了一下。看着她坐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一点,呼吸没那么紧了,他才转身推门出去。 温叙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脚步放得很轻,轻松的笑着说:走吧,咱们去吃烧烤。 林晚猛地抬头。愣了一拍,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时晃了一下,脱力太久,连站稳都费劲。 温叙往她身侧挪了半步。 去烧烤摊的路不远,几分钟的脚程。天暗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温叙走在她外侧,步子压得慢,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却很松:刚才出门的时候同事们都夸蛋糕好吃,前台那个小姑娘趁不注意偷吃了一块,嘴角沾了奶油都没发现。 林晚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慢慢走,鞋尖蹭过路面的沙沙声,是她唯一的回应。听到温叙的话语,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快得像错觉。但紧绷的肩膀悄悄往下松了一丝。 夜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炭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的声响混着人声笑闹,孜然与肉香缠在一起。温叙脚步没顿,侧身从两桌喝到脸红的大哥中间穿过去,带着她绕到最角落的位置。铁皮桌面还带着上一桌的热气,塑料凳腿歪了一截,坐上去晃晃的。头顶一盏暖黄的小灯,刚好照着这一小片,周围的吵闹像隔了一层。 林晚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塑料椅背硌着肩胛骨,她没换姿势,无声地吐了一口气。肩又松了几分,但还是绷着的。隔壁桌几个男人正划拳,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她扫了一眼,眼神淡淡的,这满场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服务员把一张塑封菜单往桌上一拍,站在旁边,笔点着点单板等。温叙先一步接过来,抚平折角,推到她面前。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没有一点暖意。他动作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看看想吃什么? 林晚接过来,视线在菜单上扫过,合上,直接开口: 二十串牛肉,五个土豆片,五串玉米,两个铁板豆腐,两个鱼豆腐,一个烤茄子,两个面包片,两碗珍珠汤。 顿了一下。 所有串,微辣加糖。 服务员写完抬头,等了一秒。林晚转向温叙:温医生,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温叙深深看了她一眼。每一样,都是他每次来会点的。有一回吃到一半发现忘了鱼豆腐,又加了一单,干等了十分钟。微辣加糖——他吃烧烤加糖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点的时候都不一定会记得加那句。 她一个没落。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落下的。 她只是扫了一眼菜单。 喉结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很平:再加两串烤翅,一份蒜蓉生蚝。 炭火上的串很快端了上来,铁盘一放桌,油还在滋滋冒。温叙先夹了一串牛肉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签子转了个方向,方便她拿:趁热。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温叙又把烤翅推过去,她拿起来,吃了。蒜蓉生蚝端上来,他推到她那边,她吃了。他给的,她都吃。没有说喜欢,没有说不喜欢,脸上的表情跟吃第一串的时候一样。 温叙看了一会儿,问:好吃吗? 林晚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打断了什么。然后她扬起一个笑,眼睛弯了弯:挺好吃的。 温叙看着她的笑。 吃好吃的东西,人是藏不住的——眉眼会先于嘴巴亮起来,嘴角会不自觉地翘,嚼到惊喜的那一口眼睛会微微睁大。可她的笑,来得刚好,弯得刚好,温温软软的,像提前设好的弧度。 她吃了一个小时,没露出过那种表情。 温叙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嘴边扯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聊起了路边蹭吃的流浪猫——就那个花猫,蹲在鱼摊后面,老板一转身它就叼一条跑,林晚嘴角动了一下。他又说前台小周偷吃蛋糕被护士长抓包,嘴角奶油还没擦就被逮了个正着—— 林晚真的笑了。 不是诊所里那种硬撑场面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尾染了一点暖意,笑意还没收就自己抿住了。肩膀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串一盘盘空下去,胃暖了,那股消毒水味也被烟火气冲淡了。 我去下洗手间。温叙抽了张纸巾擦手,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走得不远,转角洗了把手。回来的时候,站在人群的阴影里远远看了一眼——脚步迈不动了。 满世界人声鼎沸,笑闹声、划拳声、炭火噼啪声,隔壁桌的啤酒瓶又碰了一轮,有人拍着大腿笑。所有人都在这滚烫的夜里活着。 只有她。 她坐在热闹正中间,安安静静。眼神没有焦点,不看食物,不看人群,不看灯火,就那么望着前方。手搁在桌上没动,面前的串已经凉透,油脂凝住了,她一口都没再碰。 温叙站在原地,呼吸卡了一下。手插进口袋,攥成拳。 他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林晚一下子回过神来,笑来得比眼神快:温医生,怎么去这么久,没事吧? 人有点多,排了会儿队。他坐下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吱了一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林晚已经拿起一串,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碎屑。 温叙抽了张纸巾,伸手轻轻擦掉。 指尖碰到她唇角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没躲。温叙的手指从她唇角边上撤回来,停了不到一秒,收回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指尖碰到掌心,还在发烫。 还有想吃的吗?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了。林晚低下头,又拿起串来。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到味道。耳尖悄悄红了,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 温叙看着她咀嚼,一下一下,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一口都是十二下。不多不少。 珍珠汤端上来,热气扑脸,白瓷勺碰到碗沿叮了一声。她舀了一勺,嚼的次数还是十二下。 温叙也喝了一口,手指搭在碗沿上,拇指来回蹭着瓷边。刚才问好吃吗的时候,她的笑来得刚好——现在看着这个十二下,他突然懂了。她不是在吃东西,她是在执行吃东西。 两人就那么坐着。签子插在铁筒里,空盘摞着,炭火慢慢暗下去,炉子里的火只剩一点红。隔壁桌又换了一拨人,新来的一群叽叽喳喳点了满桌,他们还坐在角落,不太想动。 林晚放下手里的空签子,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是松的。 温叙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起身:走吧。 结账她要去付,手伸向桌子上的手机——手还是有点抖。温叙看见了,没说,伸手把她的手合上,按回她膝盖上,自己掏出手机扫了码。 今天我请。 下次我请。 他愣了一下,点头的动作很轻。 出门夜风凉了,灌进袖口。烧烤摊的热气一下被吹散,脚踩上路面的感觉不一样了——安静了,远了。林晚轻轻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把胳膊往里收。温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挡在风口。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上比来时安静了不少,夜市的人潮退了一半,路灯把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温叙走在她外侧,步子放慢,配合着她不快不慢的节奏。 路灯下,温叙低头看了一眼——林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自己没注意到。 等一下。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温叙已经蹲下去了。 不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蹭过地面。 但温叙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鞋带,指节碰到她脚踝外侧,凉的。手指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松。 林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头发碎了一层光,后颈露出来,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烧烤的烟火气,还有他低头时呼出来的温热。 温叙系好了,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他蹲着,她站着。林晚的呼吸停了半拍,睫毛颤了颤,想退后一步,腿没动。 旁边路过的女生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声音不大,刚好飘进耳朵里:你看你看,人家男朋友还会蹲下去给女朋友系鞋带呢。长那么帅,还那么体贴。 温叙先移开了视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没有的灰。耳朵尖在路灯下红了一截,他没注意到。走吧。 林晚的耳尖一下子烫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迈了一步,没回头。 他没反驳。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他碰到她唇角的那一下,皮肤上还留着触感,擦不掉的。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心跳在嗓子眼,一步一下地压回去了。远处还有夜市的尾音,零星的,烤串的香气淡了,风吹过来已经是秋天的味道。 走到蛋糕店门口,橱窗的灯还亮着,里面空荡荡的。她掏钥匙,指尖还带着凉意,开了两下才对准锁眼。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温医生。 还谢?温叙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笑了笑,笑意到了眼底,该我谢你的,你得蛋糕,诊室人都说很好吃,至于烧烤,你不是说下回你请我嘛。 嗯。她点了点头,没看他的眼睛。 推门进去,回头又笑了一下。很轻的笑,站在门口的灯光里,暖的。 随即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咔嗒落锁,那一点灯光和夜色隔开了。 门内。 林晚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背靠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橱窗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照出操作台上成排的模具。眼泪没有来。什么都没有来。空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撑了太久,松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慢慢退了。不是好了,是身体开始一点点回来。 然后那些东西也跟着回来了。 不是一件一件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微辣加糖。她连眼皮都没抬,嘴巴自己动的。他看了她一眼,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了。擦嘴角,纸巾擦过去的时候她没躲,指尖碰到唇角那一下是烫的。他蹲下去,她站在那里,后颈露出来,很近,闻到了——路人说什么来着?男朋友。她没反驳。 手指攥上裤腿,攥得指节发白。不应该去。不应该坐在那里。不应该让他碰到嘴角的时候不动。不应该——可是她去了,她坐在那里吃了两个小时的饭,笑他讲的笑话,让他系鞋带,连路人都看出来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手指松开,又攥紧,来回几次,裤腿皱成一团。 没事的。烧烤谁不是那样点,微辣加糖又不稀奇。擦嘴角,纸巾都抽了不擦浪费。系鞋带,鞋带松了绊倒怎么办。路人瞎说的,跟她没关系。跟她没关系。 手停在半空,想再攥,攥不住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还在抖。 只是一顿饭。 声音是虚的,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听话的人。 仅此而已。 外面街上的声音还能听到,远远的,划拳的,笑骂的,有人骑着电动车滴滴两声过去。 门外。 温叙没走。 他站在路灯下,望着那扇紧闭的卷闸门,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卷着远处烧烤摊最后的烟火气,身上那点暖意已经散尽了。 里面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站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动。不能敲,不能叫,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发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刚才碰过她唇角的那只。指尖还是热的,掌心是凉的。 微辣加糖。十二下。她走的时候肩膀是硬的,回来还是硬的。笑来得太快,收得也太快,像按了开关。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卷闸门紧着,路灯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继续走。走到街角站了很久,夜风把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吹散了。 第17章本能 温叙盯着桌子上的奶茶,略微出神。这几天他还是会去蛋糕店,可感觉不对了。没有了眼神对视,不再有自然而然的对话,只有他问,她才会回几句,还是那种嗯还行不忙的敷衍回答。 她在躲他。就是从吃烧烤那晚之后。 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啪地拍在桌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前台:我有事先走,有事打我电话。 晚高峰的蛋糕店人挤得满满当当。隔着玻璃就能看见里面的忙——林晚系着浅米色围裙,头发随手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颈边,额角沁着薄汗,手忙脚乱地打包蛋糕、递饮品。 温叙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想转身回去。但又有点不甘心。 大衣里的手握了一下拳,快步朝蛋糕店走去。 叮铃—— 欢迎……林晚下意识开口,一抬头看到是温叙,声音顿了一下。视线撞上的那一瞬,她赶忙移开,重新低头给顾客介绍蛋糕。 自从那晚之后就是这样,躲他,避他,仿佛他就是洪水猛兽。 他叹了口气。把大衣放到角落,挽起袖口,侧身进了柜台内侧,微笑着问顾客想要哪块。 林晚看见他伸手帮顾客装切块,想跟人解释他不是店员,话还没出口,又被另一边的客人催走了。 去吧,等忙完再说。温叙没看她,低声一句。 谢谢。微不可闻。 之后就是忙。面包柜、冷藏柜、饮品台,客人一拨接一拨,没有商量过谁干什么,但转个身就知道对方在哪,伸手就够得到。吧台就这么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时后背蹭过他胸口,侧身时他手撑在她腰侧,递东西指尖偶尔擦过指尖。轻轻的,发烫的。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 忙了一个多小时,客人才渐渐稀了。最后一个客人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两个人各自收着各自的东西,谁都没开口。 温叙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拿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看着背对他的林晚,她又开始擦吧台了,干净整洁的柜台让她一遍遍擦个不停。 心里有点烦躁。但他知道,他不能急。林晚是不同的。 要不招一个人吧,你自己一个人,太累了。 不用。林晚转过身,但不敢和他对视,拿起抹布又开始擦。 林晚。 温叙突然喊了一声。 她的手一抖。抹布蹭到台面边缘的杯子——杯子一滑,往地上坠去。 温叙本能地伸手去接。 他手刚伸出去—— 林晚挡在他前面。 别碰! 两只手撞在一起。玻璃杯砸在地砖上,碎成无数片。飞溅的碎片划过她前臂,殷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 可她根本没看自己的胳膊。第一反应是抓住温叙的手翻过来,指尖细细摸着他的指腹、掌心,一遍一遍。 有没有划到?你有没有事? 温叙摇头。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一点。低头——这才看见自己前臂上的血,已经淌过手腕,滴在围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温叙看着她殷红的胳膊,又看她还放松了神情,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股恼怒。 过来。 林晚看着突然生气的温叙,有些不知所措,以为他想问她为什么躲他,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愣在原地的林晚,温叙赶忙拉着她坐到椅子上。抬起她胳膊,语气急切:急救箱在哪? 啊,我没躲……林晚一愣,刚要狡辩。 温叙不由气笑了。 我问急救箱在哪。 吧台下面……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急救盒,碘伏,纱布,棉签,动作熟练。 疼吗?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怕她太疼,想转移她注意力。 不,不疼。林晚舔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叙握着她手腕缠纱布,手指刚碰到护腕边缘—— 林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手。 温叙皱了下眉。别动,马上就好。 可她僵得不像话。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停了。 温叙察觉到不对。视线不由朝护腕的位置瞥了一下。 嘴唇抿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但缠纱布的手刻意避开了那个位置,手指稳稳按在护腕上方的皮肤上,不再碰它。 距离太近了。她坐在椅子上,他半蹲在面前,抬头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她甚至能看清他头顶小小的发旋。 纱布缠好了。他刚想再检查一遍,林晚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第一反应就是拽下护腕,死死盖住手腕和纱布。把所有脆弱重新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但又察觉到自己好像有点过激,低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尖空了一下。没追,也没逼。 这几天伤口别碰水,纱布两天换一次,别用力,少碰凉水。声音沙哑。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点头。 这几天店里忙,我过来帮你。 不用。你诊所也很忙的,我这边可以的。语气太冲,又慌慌张张补了一句,时间不早了,温医生,你早点回去吧。 一句接着一句,不留余地。说完转身背对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温叙看着背对着,沉默拒绝他得林晚,无声叹口气,温叙找出扫把,弯腰把碎片扫了。玻璃碴碰在扫帚上,细碎的声响。倒进垃圾桶,洗了手,随后走到门口拿起大衣。 纱布别自己拆,两天后我来换。也不等林晚的回应。 推门。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林晚听到那声铃,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差点就转过身去。 没转。 控制住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 这样就很好,不是吗,林晚。 温叙推门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林晚还背对着门坐着,孤零零的。 心像被锤了一下。 可他知道,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林晚把他排除在外,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拢了拢大衣,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啪。开灯,换鞋,大衣挂上衣架,瘫倒在沙发上。 左手摘下眼镜,右手抬起来—— 袖口上那块血迹。 他下意识要接水杯,可她下意识接的,是他。 拳头攥紧了。指尖颤抖地碰了一下那块血迹,像被烫到,忙收回手。 那个护腕。他知道底下是什么。 不疼。 攥着衬衫,指节发白,咬着下唇,仰起头。 林晚。 第18章靠近 林晚正在烘焙室里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手掌按下去,面团软软地塌开又弹回来。 叮铃~ 欢迎光临,麻烦您稍等一下—— 林晚扯过围裙角擦了擦手,身上还沾着点面粉,一边轻轻拍打,一边掀开帘子走出来。 温叙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碘伏和纱布。 林晚看着进来的温叙,拍面粉的手顿了一下。 温叙看林晚明显在做蛋糕的样子,微微皱眉。胳膊伤了怎么还不好好休息。说着走到一旁待客区,把袋子里的碘伏和纱布放到桌上,对林晚轻声说:过来,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林晚不自然地理了理围裙。已经好多了,你没必要天天来。 嘴上这么说,人还是走过去坐到了对面,耳朵有点热。受伤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护腕没摘,往上推了推,露出纱布的边缘。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揪着裙子的布料。 温叙拿出碘伏和新的纱布。手指搭在手腕内侧,把旧纱布解开。看着伤口,不由得抿起嘴角,泛红的。边缘肿了一圈,比前两天还严重。眉头皱紧了。你是不是碰水了?伤口都发炎了。 林晚听了温叙的话,手不由缩了一下。没……可能就是不小心碰到了,过两天就好了。 温叙抿着嘴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恼怒。棉签蘸了碘伏,小心按在伤口上,力道很轻,但手指是绷着的。不行,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打一针消炎针。你现在不能只上药了。 林晚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脸色发白,我不去医院。脱口而出,声音急切,擦药就可以,就是刚才不小心碰到水了,已经好多了—— 别动。温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拉回避开的手,按住,注意到林晚那抗拒的样子。看着那张发白的脸,抿了一下唇。没再逼,犹豫一下,缓声说,不去也行。低头继续擦碘伏,声音压低了,那你这两天不能干活了。不然必须去——这么长的伤口,感染扩散了会留疤,到时候你连手套都遮不住。 林晚没再说话。手指慢慢松开,垂着。左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裙子,又松开。 碘伏擦完了,温叙开始给她缠新纱布,动作轻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着,指尖绕开护腕边缘,力道很轻。温叙盯着那只手,眉头还皱着没松,睫毛垂下来,指尖每经过手腕内侧那块皮肤,都会慢半拍。 林晚看着认真给她包扎的温叙,左手不由攥紧了裙子,呼吸跟着慢了半拍。温叙的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还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林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二人现在离得很近。近到林晚能看见温叙眼底那点没散的恼意,和底下压着的什么,林晚不由咬住自己嘴唇。 疼了?温叙声音低下来,像只说给一个人听。 ……不疼。林晚躲过视线,看向窗外,耳尖却突然热了。左手在裙子底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温叙仔细将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看着缠好的纱布,又叮嘱了一遍:不要碰水,不要—— 不要干重活,不要捂着,要透风,知道了知道了,每天都要磨叨。林晚小声嘟囔着,眼睛盯着桌面,嘴角偷偷往上翘。 我每天都说,你也没有照做,还更严重了,我跟你说,林晚,你——一边收拾桌面上的棉签碘伏,一抬头,愣住了。 林晚冲他做了个鬼脸。鼻子皱着,嘴巴歪到一边,眼睛挤成两条缝,缠好纱布的手还举在半空。 温叙哭笑不得,指着一脸得意的人:你…… 嘿嘿。林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温医生,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人已经一溜烟跑向吧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两下。 看着跑开的背影,温叙的嘴角扬起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容。把桌面上的棉签、碘伏一个个收进袋子里,旧纱布团好丢掉。收拾利索了,走到吧台坐下,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温叙视线落在烘焙室的方向。案板上揉到一半的面还摊着,薄粉撒了一台面,搅面盆歪在角落。 又要做什么?温叙声音轻轻的,仔细听还有一丝不赞同,胳膊都受伤了,还做。 林晚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不说话,带着解释的语气说,……就做点简单的。声音闷闷的,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温叙看着林晚,没再说什么。挽起袖子,站起来,朝烘焙室走去,怎么做?你教我,我帮你做。 看着温叙,林晚愣了一下,才说,不用…… 怎么,林老板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已经走到水池边的温叙,洗了洗手,头也不回,带着笑意轻声说,放心,我不会和林老板抢生意的。 林晚还想说什么,转头看见温叙已经从挂钩上扯了条围裙套上了,正低头系带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嗯。林晚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转身朝烘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温叙一眼,确认跟过来了,才继续走。 温叙跟在后面。烘焙室不大,一张案板,两排架子上摆满了模具和原料罐,空气里还留着揉面时面粉的味道。 林晚站到案板前,把刚才揉到一半的面团推过来,轻声说着,这个已经发好了,接下来要把柠檬皮擦进去,再倒柠檬汁搅拌。 怎么擦?温叙转头看着林晚。 用这个。林晚递过来擦屑器,又拿了一个柠檬,转着擦,只擦表皮,不要擦到白色那层,会苦。 温叙接过去,柠檬在擦屑器上转了两圈,动作笨拙,皮屑蹭得到处都是,有的飞到案板上,有的掉在手背上。 林晚看着那块坑坑洼洼的柠檬,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样不行,轻一点,顺着转——说着走近了一步,伸手去扶温叙的手,手指搭在手背上,带着力道慢慢转了一圈。 柠檬皮的香气碾出来,细细碎碎地落进碗里,酸酸甜甜的,往鼻腔里钻。 林晚的手还搭着,两个人都没动。近到能闻见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碘伏那点药味。手指搭在指节上,温叙没继续转,也没松开柠檬。 林晚先收回了手。不是抽走,是慢慢松开的,手指一根一根离开手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收回来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攥了一下,又松开,最后背到身后,指尖抵着围裙带子。 温叙的柠檬还握着,停了一秒才继续转。 ……就这样,你来吧。林晚退了半步,声音快了一拍,像是想赶紧把这句话说完。 温叙低头继续擦,这次动作慢了,一圈一圈,顺着刚才带的方向,皮屑落得整齐了。林晚站在旁边看着,视线落在垂着的睫毛上,滑到下颌线,赶紧移开了,手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揪紧了又松开。 够了吗?温叙轻声的问。 再擦一个。林晚觉的自己的声音很飘,好似从很远地方传过来。 温叙又拿了一个柠檬,擦屑器转动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空气里柠檬的酸味越来越浓,混着面粉的甜。 现在倒柠檬汁。林晚慢慢说着。 温叙拿起挤汁器,柠檬对半切开,拧了两下,汁水细细流进碗里。端过来搁在林晚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又挨着了,肩膀挨着肩膀。 林晚手攥紧了碗边,没躲,但指节白了。温叙注意到了,松开手退了一点,刚好不再碰着手臂。 然后呢?温叙轻声问。 搅拌。林晚拿起刮刀开始拌,面粉和柠檬汁搅在一起,颜色一点点变匀。温叙站在旁边,手搭在台面边缘,离林晚的腰很近。 林晚拌面糊的手快了,刮刀磕在碗壁上,响了两次。 小心。温叙伸手扶了一下碗,手臂从林晚身侧伸过来,袖口蹭过围裙。 林晚僵了一下,把碗端远了,继续拌,动作快了,面糊溅了一点出来,落在台面上。 模具要刷油——林晚转身去拿模具,脚步快了,差点撞上温叙,两个人闪了一下。林晚拿起模具背对着刷油,刷子蹭着模具内壁一下一下,太用力了,刷毛都压弯了。 我来倒面糊吧。温叙走过来接过装面糊的碗。林晚递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叙的,碰到了,停了一下,收回去。 模具推过来,温叙往里倒,面糊细细流进模具,抹平,放进烤箱。一个,两个,三个。做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温叙倒完面糊回头——林晚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手揪着围裙边,没再上前。 烤箱门关上,定时器拧到四十分钟,咔嗒一声。做完了。 林晚走到水池边开始冲工具,刮刀、擦屑器、挤汁器,一件一件,稳稳当当,好像刚才那个磕碗壁的、差点撞上温叙的、刷模具太用力的人不是自己。洗完手擦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蛋糕还要烤四十分钟——笑在嘴角,肩膀却往里收了一点。 温叙看着林晚。笑在嘴角,肩膀往里收着。见过这个——那天晚上隔着炭火和笑闹,林晚坐在热闹正中间,安安静静。 没说话。走到挂钩前取下外套,慢慢穿上。 纱布别自己拆,下次我来换,伤口注意别在碰到水了。不是问句。 林晚看着穿好外套要离开的温叙,嘴唇蠕动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温叙推门出去时候,风铃晃了一下。林晚没动,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只有水流的哗哗声。 店里安静了。 林晚靠在操作台上,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纱布,温叙刚缠好的,比她自己缠的整齐。围裙上还有温叙系围裙时蹭过来的那点面粉白,拍了拍,没拍干净。 走到前面,把那杯温叙喝过的水倒了,又接了一杯热的,捧在手里,烤箱嗡嗡响着,柠檬味慢慢飘出来。 林晚捧着杯子坐在吧台后面,喝了口水,看着烘焙室的方向。案板上还摊着没收拾的柠檬皮,擦屑器和挤汁器倒扣在沥水篮里,温叙冲过的。 定时器还没响。四十分钟,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