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 第1章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浸入了骨髓深处,逐渐弥漫开来,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冰冷。 记忆的最后,是捅进腹部的刀,喷溅的鲜血染红了绝望的眼眸。 陆青,二十三岁,实习法医。因为协助警方完成一具遭受性侵杀害的女尸解剖检验,将一个手段残忍的连环强奸犯送上了审判席,遭到了最烦家人的报复,被当街捅死。 她颓然倒地,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比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巨大的不甘。她做错了什么?捍卫了法律的尊严,守护了逝者的冤屈,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算什么道理? 她带着不甘,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等陆青再度恢复意识,只感觉到刺骨的冷。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灰暗的天空,鹅毛般的雪片正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周遭破败的屋檐。 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提醒着她这具身体还活着。不多时,脑海里混乱地涌入了许多纷杂的记忆。 陆青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接受了现实,她死后居然来到了一个名为大雍的古代,当权者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造反者更是不胜其数,北方的蛮族趁机攻入京都,女帝仓皇南逃,天下彻底大乱。 而她则成了乱世中一个濒死街头的无名乞丐? 她顿时绝望不已,想张嘴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验过这种生命被一点点抽离、冻结的过程。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算解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波更猛烈的寒颤打断。 不,她不想死。 无论在哪里,活着才有希望。 求生的本能让她试图蠕动身体,哪怕只是蜷缩起来,但僵硬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模糊,雪白的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夜的死寂,一双沾满了雪泥的棉鞋停在了她的视线边缘。 “唉,造孽……这世道……” 略显苍老的女声低低叹息了一句,带着一种见惯了人间惨剧的麻木。 陆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妇人正低头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是……来救她的吗? 求生的欲望,让陆青几乎想伸出手去抓住那片深色的衣角。 但那老妇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像是要避开麻烦一般,抬脚欲走。是啊,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谁又会愿意沾染呢? 陆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比身下的冰雪更冷。 然而,老妇人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豁然转身,几步跨回陆青身边,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出手,直接探向陆青后颈—— 那是象征着第二性征的腺体位置。 一股微弱气息从陆青腺体散发出来,虽然被严寒和虚弱极大地压抑着,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仍能辨别。那是一种初生朝阳破开晨雾般清冽而富有生机的气息,与这垂死的躯体格格不入。 “果然是乾元。” 老妇人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竟然是乾元,天无绝人之路,娘娘有救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斗篷,将几乎冻成冰棍的陆青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抱起,老妇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抱起一个瘦弱的少女竟毫不费力。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陆青几乎晕厥过去,她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度,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抱着,在风雪中快速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 陆青被轻轻放在地上,斗篷被掀开一角,一股更暖和的空气包裹了她。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里,像是某种静室。家具寥寥,但一尘不染,炉火徐徐地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救她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热粥过来。 “咳……谢、谢谢婆婆……”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妇人见她动作艰难,于是俯身走近,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将碗中的热粥慢慢给她喂下。 陆青只感觉有热气从胃部升腾而起,缓缓温暖了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都活过来了,她再度想尝试着坐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老妇人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她:“别瞎动,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受的。” 陆青一愣,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其压抑却难耐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清越动人。伴随着呻吟,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直往人鼻腔里钻,甚至能引动气血翻涌。 她下意识地朝屏风方向望去。 烛光摇曳,将屏风后一个窈窕扭动的人影投射其上。那人似乎极其痛苦,身体难耐地辗转,更让陆青瞳孔骤缩的是,那投影看来……竟是未着寸缕! 曼妙的曲线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这……这?”陆青的脸瞬间爆红,心跳莫名加速,一股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小腹升起。她接收了这个身体的记忆后,并非不谙世事,结合这异常的信香和屏风后的景象,立刻猜到屏风后的人应是坤泽,正处于某种危险的信期,信香如此浓郁,必然是急需乾元交合。 她看向苏嬷嬷,强烈的危机感让她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一丝力气,“多谢婆婆救命,我……我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她挣扎着想爬起身逃离这令人尴尬又不安的境地。然而,她高估了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刚撑起一半,就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女君今日就别想走了。”看出她意图,老妇人眸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陆青的后颈上。 “呃……”陆青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模糊听到的是一句低语:“能与我家小姐欢好,是你的福气……” 苏嬷嬷一把接住她昏迷的身体,将她提起,绕过了那道绘着青竹的屏风。 屏风后,锦绣软榻上,曾经的皇后谢见微正深陷于缠情障的折磨之中。 她拥有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肌肤胜雪,柳眉如黛,清冷的凤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迷离涣散,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打湿了凌乱贴在颊边的乌黑鬓发。 而随着她痛苦的喘息,若隐若现的青黑色毒纹爬满了艳丽的芙蓉面,掩住了绝代风华。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然尝到了血腥味,嫣红的血珠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却仍难以抑制那破碎的呻吟溢出齿缝。 苏嬷嬷上前,将昏迷的陆青放在榻边,上前劝道:“大小姐,您莫再强撑了,快用此人解这缠情障。” 谢见微眼中掠过极度的抗拒,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涣散的神智,声音断断续续:“苏嬷嬷,本宫宁可死……也绝不……受此折辱……” 她贵为谢家嫡女,外祖是战功赫赫的镇北侯,满门忠烈。母亲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遭暴君冤枉沦为阶下囚,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母亲尸骨未寒,那昏君便罗织罪名,废她后位,将她打入冷宫!甚至……甚至派人意图玷污她清白,她拼死反抗,杀了那龌龊之徒,带着嬷嬷拼死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宫。 她还未找到生死不明的小妹,她还未手刃仇人,为家人报仇,她不甘心!她逃出宫后不顾一切地修炼,只求速成,手刃仇敌,却没想到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又引动了昔日被暗算埋下的缠情障,双双爆发,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痛苦的模样,老泪纵横:“娘娘!老奴知道您不甘心,老奴也不甘心。丞相冤死牢狱,您被废受辱,二小姐下落不明,这血海深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死?容易!可您若就这么死了,侯爷的冤屈谁来昭雪?您的耻辱谁来洗刷?二小姐谁去寻找?那昏君依旧高坐庙堂,逍遥快活。您甘心吗?”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恳求,“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老奴实在寻不到解药,这是唯一的生路了。这个乾元,虽来历不明,但气息纯净,或可中和您体内的毒性。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您能活下来,老奴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活下去…报仇……” 谢见微涣散的瞳孔中,不甘与仇恨如同最后的星火,顽强的闪烁着。母亲自尽的绝望,小妹稚嫩的脸庞,昏君得意的冷笑……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 是啊,她不能死!她凭什么要死? 该下地狱的,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 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执念,终于压过了那刻骨的屈辱和身体的抗拒。 她不再压制本能,或者说,她已经无法压制。焚身的烈焰和经脉走火入魔带来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乾元靠去…… 苏嬷嬷闭了闭眼,咬牙将一颗能激发乾元本能并暂时补充元气的虎狼之药塞进陆青口中,助其咽下。 第2章 彻骨的寒意,是陆青意识复苏时的第一重感受。 仿若赤身坠入冰窟,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燥热,自丹田处轰然炸开,如野火燎原,在她虚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冰与火的极端撕扯,让她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发出细微的呜咽。 混沌之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强势地钻入她的鼻息。 那香气……似是昙花于夜半极致绽放,馥郁甜腻,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引动得她本就紊乱的气血愈发翻腾不休。然则,在这醉人芬芳的底层,又隐隐透出一丝腐朽之气,仿佛正从花心深处开始溃烂,带着一种不祥的绝艳。 是坤泽的信香! 陆青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这信香如此狂乱,分明是主人已濒临失控边缘。 她想逃离,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反而在那浓郁信香的牵引下,她自身那微弱的清冽气息——似雪后松针,也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被其缠绕交融,在这密闭的床帏内,酿出诡异迷离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具滚烫的躯体依偎过来,缠上了她微凉的四肢百骸。 触碰的瞬间,陆青激灵一颤。 那肌肤的触感仿佛细腻的暖玉,滑得惊人,却也烫得吓人。 躯体的主人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慰叹的呻吟,本能地在她怀中寻求慰藉。 “不……不可……”陆青在心中呐喊,但本能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行为,甚至有些粗鲁。 “不要,痛……” 破碎的泣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陆青的混沌。她在做什么?乘人之危吗? “对不住…我……”她试图道歉,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然而,不等她理清这混乱,体内那被喂下的虎狼之药彻底发作,与霸道的坤泽信香里应外合,瞬间将她那点可怜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不再是她,而是被本能驱使的兽。 烛影摇红,帐暖生香。 …… 再次恢复意识时,陆青只觉得周身都透着虚弱和寒意,无处不酸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房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清气。她似乎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布褥,身上盖着的棉被虽旧,却厚实,带来些许暖意。 昨夜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雪夜、老妇、屏风后的剪影,以及之后那场荒诞的迷梦…… 她的脸颊瞬间烧灼起来,羞愧与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不是梦。 她真的……与一个素未谋面、且似乎身不由己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吱呀——” 房门被推开,救她的那位婆婆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中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见她睁着眼,婆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平淡道:“既醒了,便把药喝了。”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身,奈何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起到一半便踉跄着向后倒去。婆婆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将那碗漆黑的药汁递到她唇边:“莫要乱动,好生喝了。” 药汁极苦,入口涩得舌根发麻,陆青蹙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药液滑入腹中,渐渐化开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 喝完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多、多谢婆婆。昨夜,那位……姑娘……可还好?”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脸颊更是烫得厉害,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婆婆对视。 苏嬷嬷接过空碗,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深邃难辨:“劳你挂心,我家小姐已无性命之忧。” 听她如此说,陆青心下稍定。 但听对方语气疏离,她心中的愧疚更甚,急忙解释道:“婆婆,昨夜之事……我、我实非有意冒犯……当时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嬷嬷打断她的话,听不出喜怒,“且说说,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何流落至此?” 陆青心头一紧,真名实姓、来历背景,皆不可言。 她垂下头,掩去眸中神色,模仿着流浪儿的惶惑,低声道:“我……我叫陆青。自小便没了家人,四处流浪,前几日天寒,找不到吃食,便……便晕在了雪地里……幸得婆婆搭救……” 苏嬷嬷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在掂量她话语的真伪。 半晌,才道:“既是如此,你便暂且在此将养些时日罢。” “那…那位小姐……”陆青忍不住又抬眸,眼中带着未尽之意。 “小姐之事,非你该问。”苏嬷嬷语气陡然转厉,“安心留在此处养伤,莫要随意走动,莫要探听不该知之事。否则……” 她未尽之言中透着寒意。 陆青连忙应声道:“是,我明白。绝不给婆婆添乱,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苏嬷嬷见她态度恭顺,神色稍缓,不再多言,端着空碗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落锁之声隐约可闻。 室内重归寂静。 陆青怔怔地靠在床头,心绪如麻,一静下心,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夜发生的荒诞之事。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一个陌生人欢好?那婆婆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仆妇。此处又是何地? 无数疑团萦绕心头,却寻不到一丝头绪。 如今她只知道,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阴差阳错卷入了一场莫名的风波中,吉凶难测。而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暂且隐忍,徐图后计。 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她在浓浓的不安中,沉沉睡去。 …… 此后数日,陆青便被安置在这间狭小却干净的厢房内。 每日里有小尼姑模样的年轻女子来送饭,却始终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答。那日救她的苏嬷嬷再未露面,更遑论那位神秘的小姐。 她的身体在汤药将养下,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不堪。然而,一种莫名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盘桓在她经脉之中,驱之不散,每逢夜深或天气转阴,便隐隐作痛。 陆青不解其由,只当是身体受了寒落下的后遗症。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发呆,房门再次被推开。 来的竟是苏嬷嬷。 她手中端着一碗药,神色较之前几日,似乎缓和了些许。 “陆女君,感觉身子可好些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陆青依旧苍白的脸上。 陆青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多谢婆婆挂怀,已好多了。” “嗯。”苏嬷嬷微微颔首,“今日之药,与往日不同,你需得趁热喝了。” 陆青依言端起药碗,这药味闻起来,似乎比之前的更加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她心中微疑,但不敢多问,屏息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初时仍是那股熟悉的暖意,但不过片刻,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竟被引动,与药力剧烈冲突起来。她只觉得丹田处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忍不住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中药碗啪地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呃啊……”她痛得蜷缩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齿关都在打颤。 苏嬷嬷站在一旁,并未上前搀扶,只淡淡道:“忍一忍,药力化开便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苏嬷嬷,何事喧哗?” 陆青痛得视线模糊,循声望去,只见一抹素白的身影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其身姿窈窕,气质清寒孤绝,宛如月下霜华,雪中寒梅。 是昨晚那位小姐吗?她竟亲自过来了? 陆青一时忘了疼痛,怔怔地望着那抹身影。 苏嬷嬷忙转身行礼:“惊扰小姐了。是女君正在用药,药性有些烈,故而……” 那抹素白身影缓缓踏入房中,步履略显虚浮,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冷汗涔涔的陆青身上。 陆青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连腹中的剧痛都仿佛忘却。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 女子以纱遮面,仅仅露出上半张脸,眉眼当真是如画精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点墨般的凤眸。此刻正淡淡地扫视过来,眸中无波无澜,宛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便是那夜之人,自己在那般境况下,竟与这样一位女子……种种情绪交织涌上心头,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呆呆地望着对方。 那女子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色,随即转开目光,对苏嬷嬷道:“既无大碍,便好生照料着。” 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丝毫温度。 说罢,她竟不再多看陆青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姑、姑娘留步!”陆青不知哪来的勇气,强忍着腹痛,挣扎着撑起身子,急切道,“那夜……那夜之事,陆青实非有意唐突……若、若有什么能弥补……” 女子脚步顿住,却未回头,只留给陆青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弥补?”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拿什么弥补?” 陆青语塞。 是啊,她如今自身难保,一无所有,又能拿什么弥补? 女子微微侧首,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她,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脖颈上投下淡淡光晕,更显其肌肤剔透,不似凡人。 第3章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便在一种持续的不适中度过。 那碗每日准时送来的汤药,成了她最大的折磨,药汁漆黑粘稠,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苦气。更让她心惊的是,每次喝完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体内便会掀起一阵剧烈的反应。 先是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仿佛被激怒,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冷得她齿关发颤,恨不得裹紧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可这寒意还未退去,一股灼热便从丹田处猛地升腾而起,如同野火燎原,与寒气激烈地交织冲撞。 尤其到了夜晚,这股燥热之感更为明显。 “呃……” 陆青蜷缩在床榻一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她体内左冲右突,不得宣泄,烧得她口干舌燥,心浮气躁,连薄薄的棉被都显得厚重闷人。 “难道是这个所谓‘乾元’的身体,本身肝火旺盛,又被虎狼之药催发所致?” 她对这个世界的身体与药理知之甚少,只能凭借过往有限的知识胡乱揣测。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深感不安。 一日深夜,陆青再次被那股燥热扰醒,喉间干得发疼。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想到院中透透气。 夜凉如水,一轮残月孤悬天际,为寂静的院落覆上一层霜华。 “爸,妈……你们还好吗?” 她望着那轮与故乡并无二致的月亮,鼻尖一阵发酸。曾经的她,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却身陷异世,成了一个生死不由自己的‘药罐子’。 巨大的落差和迷茫,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吟,隔着院墙,随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似痛苦,似喘息,带着难以承受的折磨。 陆青猛地一怔,这声音……竟与那夜发出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听来,似乎更多了几分强行忍耐的痛楚。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莫名加速。 意识到自己在听墙角,陆青顿觉万分羞惭,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房内,轻轻合上门,将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非礼勿听,那位小姐于她而言是救命恩人,亦是……一场意外。 她不能,也不该有任何冒犯之举。 …… 一墙之隔的另一处院落。 景象却与陆青想象的香艳旖旎截然不同。 寒风凛冽,积雪未融。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置于院中,桶内并非热水,而是刺骨的冰雪与寒水的混合物! 谢见微整个人浸泡在这冰水之中,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早已被冰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玲珑的曲线。她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然而,比这严寒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原本光洁的脸颊,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青黑色纹路,使得那张本该倾国的容颜,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可怖的景象。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娘娘,老奴求您了,快出来吧!这寒水涧的冰水至阴至寒,您再用此法强行逼毒,莫说根基受损,怕是……怕是于子嗣有碍啊!”苏嬷嬷跪在木桶边,老泪纵横,声音凄惶,双手死死抓着桶沿,恨不得立刻将人拖出来。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即便在极致的痛苦中,依旧带着不屈的倔强。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子嗣?本宫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子嗣!咳咳……若能逼出这缠情障免受摆布,便是废了……又何妨!” 她口中的‘缠情障’,正是剧毒与走火入魔内力交织而成的恶果。 “可这太冒险了,娘娘,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苏嬷嬷心痛如绞,“那‘缠情障’已深入经脉,与您融为一体,强行逼出,无异于刮骨抽筋,一个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下场啊!” 她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泣血劝道:“娘娘,老奴已有稳妥之法。那陆清,这几日皆按时服用‘引阳散’,其乾元信香已被催发滋养……娘娘,您只需……只需再忍辱几次,依功法而行,便可逐步将此毒渡到她身上。老奴救她一命,她就当是报恩了。娘,留得青山在啊!” “忍辱,呵呵……”谢见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怆。冰水刺痛着她的肌肤,毒素灼烧着她的经脉,而比这更痛的,是那份不得不依靠陌生乾元、承受欢好来续命的屈辱。 可是,苏嬷嬷说得对。 仇恨未报,小妹未寻,她不能死,更不能成为一个废人。 许久,就在苏嬷嬷以为她快要支撑不住时,谢见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好。” 苏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将人扶出来,好像生怕谢见微后悔,又道:“娘娘放心,老奴……明日便去安排。” 谢见微颤抖着没接话,苏嬷嬷只当她默许了。 …… 是夜,陆青体内的燥热之感比前几晚更甚。 听到的若有若无的痛苦低吟,如同魔音绕耳,不时在她脑海中回响。在纷乱思绪与身体的躁动双重夹击下,她竟不知不觉堕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依旧是红罗帐暖,暗香浮动。 那女子虽容颜模糊,可那双点墨凤眸不再冰寒疏离,而是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离,一丝难耐,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 她们的气息交缠,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嗯……”梦中人发出一声婉转的低吟,不似痛苦,反倒像是愉悦的叹息。那滚烫的躯体主动贴近,柔荑般的手指引着她,抚过细腻的腰线,划过光滑的脊背…… 触感真实得骇人。 陆青只觉得气血翻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燥热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梦中汹涌奔腾。 “小姐……”她无意识地呢喃,俯身下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咚!” 一声闷响,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从床榻上滚落在地。 冰凉的地面刺激着皮肤,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回想起梦中那旖旎暧昧的场景,陆青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龌龊!陆青啊陆青,你怎可如此……如此好色!”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中充满了羞愧与自责。那位小姐身中剧毒,痛苦不堪,自己却在此做这等荒唐春梦,实在非君子所为。 这份愧疚,在她次日清晨面对苏嬷嬷送来的药碗时,达到了顶峰。 “婆婆。”陆青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过药碗,她垂着眼,低声抗拒道:“我感觉身体已经大好了,这药……可否不喝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似是看穿了她昨夜未曾安眠,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了然:“女君近日夜里,是否觉得燥热难当,五内如焚,似有一股火气……不得发泄之法?” 陆青的脸轰的一下更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等羞耻的身体反应,竟被对方一语道破,她只觉无地自容。 见她如此情状,苏嬷嬷心中更有了底,语气反倒坦然了几分,解释道:“此药名为‘引阳散’,药性确是猛烈了些。只因女君此前身子亏损得厉害,信香过于淡薄,恐难以……满足坤泽之需,故需每日进补,催发信香,固本培元。” “满、满足……”陆青听得头皮发麻,忙不叠地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不、不用补了!我真的觉得好了,多谢婆婆费心,这药……还是免了吧。” 苏嬷嬷也不与她争辩,只伸出手道:“女君既说好了,且让老身一探脉象。” 陆青迟疑着伸出手腕。 苏嬷嬷搭指其上,凝神细察。 片刻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脉象确实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信香也凝实了不少。也罢,今日便再用这最后一次吧,此乃固本培元的关键,女君莫要前功尽弃。” 听闻是最后一次,陆青心下稍松,若能摆脱这每日的折磨,再忍一回似乎也无不可。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碗漆黑的药汁。 药汁苦涩腥气依旧,她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 喝到一半时,苏嬷嬷似是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好好伺候我家小姐。” “咳咳咳……什、什么?”陆青猝不及防,一口药汁呛入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抬起头,惊恐万分地望着苏嬷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嬷嬷对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很是不满,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一个乾元,怎的如此小家子气?阴阳调和,本是天道人伦,你这般扭捏,倒像是我逼良为娼一般!” 陆青哪怕身为一个现代人,面对如此过于露骨的虎狼之语,一时之间也是招架不住,吭哧吭哧半天,未憋出半个字反驳。 见她脸色更红,苏嬷嬷顿了顿,目光在陆青羞愤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看来,还需好生学习一番才行,免得莽撞,伤了我家小姐千金之躯。” 说罢,她竟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线装册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青怀里。 第4章 一整日,陆青都坐立难安,无法平静。 那本无字册子里的画面,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引得她面红耳赤,旋即又是深深的羞愧与无措。她并非懵懂无知,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被动地卷入这等亲密之事,对象还是一位身不由己、看似清冷孤高的女子。 “怎么办?难道真要……”她喃喃自语,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试图理清思绪,这个世界,与她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乾元、坤泽、信香……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一套截然不同的社会规则和生理结构。 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 为何会身中如此诡异,需要依靠乾元才能缓解的毒?那老嬷嬷看着身手不凡,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她们主仆身上,必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未知带来恐惧,陆青对自身处境的担忧让她难以静心。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为简陋的厢房笼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吱呀——” 房门被推开,苏嬷嬷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比平日精致些的小菜和一碗米饭。 “女君,用膳吧。多吃些,晚上才有力气。” 苏嬷嬷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陆青看着那饭菜,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毫无食欲。她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婆婆,昨夜之事,实属意外。我知小姐身不由己,我……我亦非有意唐突。这般行事,终究是强人所难,我……我不愿如此。” 她说完,紧张地垂下头,不敢看苏嬷嬷的脸色,生怕引来雷霆之怒。 出乎意料地,苏嬷嬷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她看着陆青,眼神复杂:“女君天性纯良,老身知晓。可若非走投无路,老身又怎会出此下策,玷污自家小姐清白?” 陆青顿住,隐约觉得心中猜测得到证实。 苏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痛:“不瞒女君,我家小姐……命途多舛,遭奸人暗算,身中‘缠情障’之毒。此毒阴狠无比,每逢信期便如烈火焚身,若无乾元信香中和引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香消玉殒。” 陆青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亲耳听闻,仍是心头一震。 苏嬷嬷见她神色动容,继续道,语气带上了恳求:“女君,那夜大雪,老身救你,虽是存了私心,寻乾元为小姐解毒,但终究是救了女君一命,可是如此?” 陆青默然点头。救命之恩,是事实。 “如今,能救小姐性命的,唯有女君你了。”苏嬷嬷上前一步,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老身知道此事委屈了女君,更委屈了我家小姐。可人命关天,难道要老身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毒折磨致死吗?女君,求你看在老身救命之恩的份上,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说着,苏嬷嬷竟作势要屈膝跪下! 陆青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一步,死死托住苏嬷嬷的手臂:“婆婆万万不可,您这是折煞我了!” 她看着苏嬷嬷苍老面容上的绝望,再想到屏风后清冷孤绝、却被剧毒折磨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救命之恩,占身之实,对方悲惨的处境……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若她坚持不肯,岂不是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毒发身亡? 更何况,自己这条命,确实是人家救的。 进退维谷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力量,没有依仗,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 除了妥协,她似乎别无选择。 “……婆婆请起。”陆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若此举真能救小姐性命,我……我愿尽力。只是还请婆婆转告小姐,陆青绝无轻薄之意,一切……皆是情非得已。望小姐……莫要觉得过于委屈才好。” 苏嬷嬷闻言,这才顺势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女君深明大义,老身代小姐谢过了。小姐她……明白的。”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小姐她金枝玉叶,身子娇贵,又初次承欢,难免……不适。晚些,还请女君务必温柔些,莫要……莽撞折腾。” 这话直白得让陆青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再次爆红,她几乎是梗着脖子,胡乱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君快些用膳吧,老身稍后再来。” 苏嬷嬷见她应下,神色缓和许多,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 陆青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味同嚼蜡地开始吞咽。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 饭后不久,苏嬷嬷去而复返,这次是带她去沐浴。 热水氤氲,洗净了身躯,却洗不去心头的忐忑。换上一身干净的细棉中衣,陆青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被送往已知却无法逃避的命运。 夜色已浓,苏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在前面,陆青默默跟在后面。 穿过寂静的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房舍前。 苏嬷嬷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 内室里烛光摇曳,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但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屏风后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尊严。 苏嬷嬷停下脚步,恭敬地朝屏风方向道:“大小姐,老奴将女君带过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嗯。” 那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比白日里更加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青盯着屏风上那道剪影,一时竟失了神。 昨夜混乱的记忆与眼前这清冷孤寂的身影重叠,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苏嬷嬷轻轻推了她一下,递给她一个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落锁。 室内顿时只剩下她和屏风后的人,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青僵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隐约听到屏风后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许久,许久。 终于,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隐怒与不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嬷嬷……没教你怎么做吗?” 陆青被这声音惊醒,脸上瞬间滚烫。 是了,这种事,难道还要等对方主动吗?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想起那本册子上的内容,不知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小姐,那……我进来了。” 说着,她绕过屏风,脚步有些不自然地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景象,让她瞬间愕然。 只见床榻上,女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墨缎般的乌发带着湿润的气息,随意披散在胸前,更衬得肌肤如玉。脸上依旧覆着轻纱,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点墨般的凤眸,在烛光下冷冷地睨着她。 眸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随着陆青的靠近,空气中那丝清冷的幽香仿佛被点燃,骤然变得浓郁,很快弥漫开来,直往陆青鼻子里钻。 而陆青体内,被“引阳散”催发滋养了数日的乾元信香,以及那股莫名的燥热,仿佛遇到了催化剂,瞬间被引动、沸腾。小腹处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将眼前这清冷的女子拥入怀中。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身体的躁动。 “我……”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床榻上的人似乎也已到了极限。那‘缠情障’的毒性在乾元靠近的刺激下彻底爆发,摧毁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娇哼,随即又强撑着瞪向陆青,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命令的口吻,怒道:“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陆青耳根通红。 她再不敢迟疑,慌忙凑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去解对方中衣的系带。 动作笨拙而生涩,好几次都差点扯成死结。 谢见微似乎已被缠情障折磨得失去了力气,在她笨拙的动作下,身子一软,竟直接倒入了她的怀中。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阵阵轻颤。 “唔……”怀中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似乎对这不受控制的靠近感到羞愤。 陆青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把……把灯吹了……”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耻。 “哦,好,好!”陆青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就要下榻去吹灭桌上的烛火。 “废物!”谢见微似是恼她动作太慢,低斥一声,只见她勉力抬起手,指尖对着烛台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微光。 陆青心中骇然:内力,这世界果然有武功,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厉害!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肩头骤然一痛,竟是谢见微忍耐到了极限,张口在她肩上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第5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青便醒了。 她昨夜回到厢房后,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缠绵种种,以及最后被踹下床的郁闷经历,心绪复杂难言。 那位小姐似乎嫌弃她了。也难怪,不是自愿的鱼水之欢,没有人会欢喜的。可她也是被迫的,更不想如此,事后被毫不留情的踹下床,着实有些伤人了。 她正苦恼着,很是想去与那女子说清楚,苏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 陆青礼貌地喊了声婆婆,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女君,大小姐要见您,有要事相商。”苏嬷嬷语气比昨日更缓和了些。 陆青不知道那位难伺候的小姐突然见她干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心中忐忑,只能默默跟上。 再次来到那间内室,隔着屏风,看到后面那道已然端坐的身影,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再次想到昨夜被踹下床,一时紧张的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苏嬷嬷示意她停在屏风前,自己则站到了一旁。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叫陆青?” 那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依旧如冰珠落玉盘,虽然中气不足,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悦耳质感。陆青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应道:“是。” “抬起头来说话。”那声音又道,听不出喜怒。 陆青依言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屏风后的身影,只敢看着屏风上绘着的傲雪寒梅,花瓣边缘似乎都带着冷意。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情况,嬷嬷想必已与你略说一二。我们主仆遭逢大难,流落至此,我更是……身中奇毒,容貌有损。”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许久才道:“我信香意外失控,幸得你……相助,才保住性命。昨夜...实在一时难以适应,羞愤之下,才将女君踹下床,是我失礼了,望女君见谅。” 听她如此说,陆青的不快当即散了,忙道:“小姐言重了,我...无碍。” 瞧出她并没恼怒之色,谢见微继续道:“多谢女君。然坤泽之身,举步维艰,眼下还需你继续相助。” 陆青屏住呼吸,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小姐请讲。” “我如今这般模样,且身负血海深仇,已无可能再如寻常坤泽般婚嫁。但世间对坤泽苛求尤甚,若无乾元相伴,寸步难行。”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你既无家可归,我又需一个名分遮掩,以方便行事,躲避仇家。你……可愿入赘于我?” “入赘?”陆青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对方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要求。 “不错。”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外,你便是我的女君,我们以结发之名,前往南州寻亲。我可保你衣食无忧,亦可继续为你调理身体,你需尽赘君之责,对外交际,掩人耳目。他日若……若我大仇得报,或家人寻来,自有离去之时,届时亦会予你足够银钱,安度余生。你,可愿意?”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陆青思考着,她眼下确实需要一个身份适应这里并且活下去,而这位小姐需要一个乾元来做挡箭牌,方便逃亡,并可能……继续需要她来解毒? 她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在微光中显得纤细而单薄,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脆弱。想到她身中剧毒,容貌被毁,背负血仇,流离失所,如今只能想出这般无奈之法自保……陆青心中同病相怜的感觉顿时涌起。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更何况,对方于她有之恩,尽管初衷不纯,但终究救了她的命。而她……也确实在阴差阳错下与对方有了肌肤之亲。 于情于理,于恩于义,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或许,也是她融入这个世界,弄清自身处境的一个契机。 没再犹豫,陆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屏风的方向,郑重地点了点头,清晰地说道:“我愿意。” 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又补充道,语气诚恳:“小姐于我有恩,又……遭遇此事,陆青虽不才,亦知责任二字。入赘之事,我心甘情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小姐,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身份低微,怕是……委屈了小姐。” “无妨。”屏风后的声音似乎因她这番话而柔和了一些,“钱财身外物,你既应下,此后便是一体。我名林微,在外人面前,需以结发相称,你唤我‘娘子’便可。” “是,林……娘子。”陆青从善如流,轻声唤道,脸上有些发烫。这个称呼,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真的与此人有了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嬷嬷。”谢见微唤道。 苏嬷嬷连忙应声:“老奴在。” “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南州。” “是,大小姐。”苏嬷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了陆青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嘉许,随即快步退下安排事宜。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缓缓起身,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小小的尼庵便忙碌起来。苏嬷嬷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虽不华丽,却结实耐用。她正将一些简单的行李包裹搬上车,想来便是她们仅剩的财物了。 陆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她身体经过几日将养,虽仍有寒意盘桓,但力气恢复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苏嬷嬷手中的物事,一件件安置在车厢角落,动作仔细,生怕磕碰了。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手脚麻利,神色恭顺,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我去唤林小姐。”陆青放好东西,低声对苏嬷嬷说道。 “陆女君。”苏嬷嬷在她身后提醒,“既已说定,往后在人前,需得改口了,。” 陆青脚步一顿,应道:“我……我晓得了。”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里面住着的那位,是她名义上的“娘子”,可实际上,却是一位神秘、清冷、脾气似乎还不怎么好的女子。她抬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叩响。 “叩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 陆青等了一会儿,只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讷讷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小……小娘子,该动身了。”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谢见微依旧戴着那方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点墨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更衬得她露出的肌肤白皙,眉眼清冽。 此刻,那双凤眸正含着薄怒,没好气地瞪着她,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清晰的训斥意味:“谁准你这么喊的?以后不准带‘小’字!” 陆青被她瞪得一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本是想喊小姐,临到嘴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慌忙改口成了娘子,谁知情急之下竟喊成了小娘子,倒显得轻佻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唐突,可谢见微已不再看她,径直越过她,朝着马车走去。 斗篷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寒的风,拂过陆青的脸颊,留下淡淡的药香。 陆青看着那抹素色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只得默默跟了上去。 谢见微已走到车边,苏嬷嬷连忙放下脚凳,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随之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里面的情形,也隔绝了陆青的视线。 陆青站在马车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一时有些无措。 是跟着进去吗?里面空间本就不大,与那位娘子面面相对,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呼吸不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苏嬷嬷已利落地收起了脚凳,看向她:“女君,还愣着做什么?外面风大天寒,快上车吧。” 陆青看了看紧闭的车厢,又看了看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的苏嬷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上前一步,对苏嬷嬷道:“婆婆,我……我想跟您学赶马车。” 苏嬷嬷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陆青连忙解释,语气诚恳:“我总不能一直闲着,让您一个长辈在外驾车受累。我学会了,以后路上便能替您分担些。”更重要的是,她实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以及应对车厢里那令人尴尬的相处。 苏嬷嬷闻言,打量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几分心思,但终究没有点破,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女君有心了。也好,多学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上来吧。” 陆青松了口气,连忙绕到另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辕,在苏嬷嬷身侧坐下。车辕冰冷坚硬,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但比起进入车厢,她宁愿待在这里。 苏嬷嬷一挥马鞭,轻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庵门外积雪的石板路,驶向了茫茫的官道。 一路上,苏嬷嬷开始教导陆青如何驾驭马匹,如何控制车速,如何在雪天路滑时保持平稳。陆青学得极为认真,她本就聪慧,加上在现代社会虽没赶过马车,却也学过骑马,对操控和方向有些概念,上手竟比苏嬷嬷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6章 三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吃食的热浪扑面而来,将门外的严寒稍稍隔绝。 客栈大堂不算宽敞,只零星摆着几张木桌,显得空落而陈旧。 一个肩上搭着灰白布巾、身形精瘦的伙计立刻从角落阴影里小跑着迎了上来,他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珠却灵活地转动着,迅速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为首的苏嬷嬷身上。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声音带着点常年迎客的沙哑。 “住店。”苏嬷嬷声音平稳,目光扫视着整个大堂,“把我们的马牵到后院,用上好的草料细细喂了。” “好嘞,您放心。”伙计高声应着,侧身将三人往里让。 陆青紧了紧背上不算沉重的包裹,跟在苏嬷嬷身侧,和谢见微并肩而行。 一进门,西边靠墙的桌前,四个身影便吸引了陆青的注意。他们围坐而饮,个个带着兵刃,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正大口灌着酒,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面露精光,像黑夜里的鹞鹰。 他们同时抬眼看来,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打量。在扫过戴着面纱、身段窈窕的谢见微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似是低声说了些什么。 东边角落,则坐着一老一少。老妪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似乎有些畏寒地缩着肩膀。她身边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小脸冻得通红,却有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新进来的客人。 柜台后,一个穿着半旧绛紫色棉裙的女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她算珠拨得极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头也懒得抬,仿佛对来客毫无兴趣。 那伙计小跑着到柜台前,高声喊:“掌柜的,三位客官,要两间上房!” 女掌柜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她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寻常,唯有一双柳叶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上房?”她声音也是懒懒的,“没了,就剩一间了,住不住?” 苏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上,道:“店家,行个方便,我们三人,挤一间房实在不便。你看,可能再腾挪一间出来?银钱好说。” 见到银子,女掌柜脸上立刻像春风解冻般露出了笑容,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哎哟,这位客人真是大方!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后头伙计住的那间倒是能挤出来,就是条件简陋些,怕委屈了您。” “无妨,有地方栖身便好。”苏嬷嬷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店家了。让我家女君和娘子住上房,再劳烦准备些热乎吃食,我们稍后下来用。” “成,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女掌柜利落地收了银子,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心领神会,哈着腰:“三位客官,请随小的上楼看看房间?” 三人跟着伙计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二楼走廊幽深,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伙计推开一扇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倒也干净。“这就是上房了,您三位先歇着,饭菜好了小的再来请您。” 打发走伙计,苏嬷嬷立刻闩上门,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这掌柜的和伙计,看上去反应平平,但楼下西边那几个带着刀刃的大汉,太阳xue微鼓,眼神凝而不散,是外家功夫的好手,需得提防。” 谢见微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野,眉头紧锁:“这客栈选址诡异,人员混杂,绝非善地。我们今夜需格外警醒。” 陆青听着两人的分析,心中不安更甚,忍不住开口:“婆婆,不若……您与林小姐同住这上房?我去住那伙计的房间也好。” 苏嬷嬷却摇了摇头:“不可,我们既扮作寻常人家,主仆分明才是正理。若让女君你去住下房,反而惹人怀疑。老奴就在隔壁,有事也能照应。” 陆青还想再说什么,谢见微已转过身,清冷的眸光扫过她:“嬷嬷说得是,不必多言。” 见她如此说,陆青只好将担忧咽回肚里。 稍事休整,三人下楼用餐。 大堂里,那四个大汉仍在默默喝酒,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东角的一老一小正小口吃着简单的面饼就咸菜,女掌柜依旧在拨弄她的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多时,伙计就手脚麻利地端上饭菜。苏嬷嬷出手大方,菜肴颇为丰盛,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一盘烧鸡,两碟时蔬,还有一壶烫好的酒。 苏嬷嬷不动声色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每道菜和酒水中都试了试,对谢见微和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毒。 这才动筷。 陆青确实是饿了,立刻埋头吃饭,扒拉了好几口,抬头才发现苏嬷嬷正在给她‘娘子’布菜,她顿时有些尴尬。而谢见微却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显然没什么胃口,示意苏嬷嬷吃。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侧耳听着周边动静。 东角那对祖孙的对话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也隐约可闻。 那老妪唉声叹气,声音苍老沙哑:“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心惶惶,谁还有闲心看咱们这吞刀吐火的把戏?班主也散了,就剩咱祖孙俩……唉,再往南走走看吧,听说南边安稳些,兴许能混口饭吃。”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也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姥姥别担心,囡囡会努力赚钱的。等到了南边,咱们找个大点的城镇,囡囡表演得再卖力些,一定能养活姥姥!” “乖囡……”老妪摸索着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语气满是怜惜。 而西边那四个大汉,几碗烈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声音粗豪,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剽悍气息。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骂道:“他娘的,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京畿重地,竟被那赤眉军一帮泥腿子给攻破了,陛下……唉,仓皇南下,这脸面都丢尽了!” 旁边干瘦些的汉子冷哼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南下?说得好听,不过是将祖宗基业丢下跑去南边享福罢了。现在北边戎狄狼子野心,趁着咱们内乱,叩关南下,烧杀抢掠,边关几成焦土!我听说……”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朝廷里有人主张,干脆割让北雍三州给戎狄,换取他们退兵,好让朝廷能腾出手来专心剿灭内部的匪患。” 另一个黑脸汉子道,“割地求和,镇北大将军谢挽云可不是吃素的,能答应?” “谢帅自然是主战的!”另一个汉子接过话头,“听说谢帅已在北雍府誓师,力排众议,抬棺出征,扬言要与戎狄主力在‘落鹰峡’决一死战。那可是个易守难攻的险地,谢帅这是抱了必死之心啊!” 听着听着,谢见微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虽然她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被坐在她身侧的陆青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青心中一动,联想到谢见微那不寻常的气度,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但见谢见微面色恢复如常,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将这份疑惑压在了心底。 那几个大汉还在继续议论,酒意上头,言语间愈发无所顾忌。 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嘲讽:“忠君爱国?那是太平年月喊的口号,如今这光景,各地节度使、豪强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划地称王?我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前程,图口饭吃,谁能给兄弟们好处,咱就跟谁干。管他上面坐的是皇帝老子,还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听着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议论,陆青只觉得口中的饭菜更加滋味难辨。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乱世的残酷与复杂,以及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 就在这时,东角的小姑娘忽然跳下凳子,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打断了陆青纷乱的思绪。 她黑亮的眼睛灵活地转动着,目光在油光锃亮的烧鸡上停留了一瞬,咽了口口水,才仰着脸对看起来最和气的陆青说:“几位贵人,看个戏法吧?不要钱的,赏我个鸡腿就行!” 谢见微眉头微蹙,没说话。苏嬷嬷面色一沉,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去,莫要打扰我家主人用饭。” 小姑娘却不怕,双手合十,继续央求,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嬷嬷,看看吧,就看一个,可好玩了。就要一个鸡腿,一个就好!” 苏嬷嬷见她纠缠不休,担心惹谢见微心烦,正欲起身将她撵走。 陆青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和渴望的眼神,心中微软,又见她身后那老妪行动不便的模样,生出几分怜悯。她伸手撕下一个肥嫩的鸡腿,递给小姑娘:“小妹妹,鸡腿给你,戏法我们就不看了。我娘子身子不适,喜静。” 小姑娘眼睛一亮,双手接过鸡腿,脆生生地道:“谢谢女君,谢谢娘子,祝贵人们心想事成,平安喜乐!”她拿着鸡腿,一蹦一跳地跑回角落的桌前,献宝似的递到那老妪面前,“姥姥,快看,好大的鸡腿。您快吃!” 那老妪似乎眼神不好,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唔,好香啊……囡囡吃,姥姥不饿。” “我吃过了,贵人赏的,可香了。姥姥您快尝尝!”小姑娘执意将鸡腿往老妪嘴边送。 两人推让了几下,小姑娘这才就着鸡腿边缘,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咂咂嘴,然后硬塞到老妪手里:“看,我吃过了,姥姥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7章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客栈内的平静。 女掌柜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算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西边的四个大汉几乎同时放下了酒碗,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门口那瘫软的血人。而角落里的那对祖孙,老妪将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惶恐。 陆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苏嬷嬷则一步踏前,将两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大门方向以及客栈内众人的反应。 而谢见微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伤口和状态。 “鬼……白色的鬼影,人都死了……都死了……” 那人似乎精神已然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柜台后面。女掌柜强自镇定,柳叶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扬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伙计,快把他弄出去!” 然而,没等伙计动作,那魁梧的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且慢,让他说清楚。你是什么人?什么鬼?在哪里遇到的?”他身旁那干瘦汉子也附和道:“是啊,这荒山野岭,倒不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人为装神弄鬼!” 大喊着跑进来的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嘴里不停叨念着有鬼,显然没将问话听进去。 虬髯大汉顿时不耐烦,直接呵声道:“快给老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缩了缩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王老五,行商赶路贪近,走了…走了山间小路…没想到…商队…全完了!那白影闪过,人…人就断了,没看到人,根本没看到人啊!就…就只剩下我…我装死…才…才逃出来……” 王老五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 “放屁!”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哪来的什么鬼影,定是你这厮吓破了胆,自己魔障了!” 王老五挣扎着抬起头,拼命摆手:“真的,是真的,大爷,我亲眼所见!那影子白惨惨的,飘忽不定,我那些伙计……” “闭嘴!”另一个干瘦的大汉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老子剁了你喂狗!”他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 王老五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大声嚷嚷。 他惊惧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凶神恶煞的刀客,和气质清冷的陆青一桌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妪和小姑娘身上。他陪着小心,挤出笑脸爬了过去,在她们那桌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诉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恐惧。 小姑娘似乎好奇心极重,歪着头问:“老伯,真的有鬼呀?长什么样子的?” 王老五抹了把虚汗,心有余悸地低语:“真的…小丫头,不骗你…那影子,嗖一下过去,人就…就两半了…吓死个人嘞……”他兀自沉浸在恐惧中,嘀咕着鬼影杀人。 他们声音虽小,但离得不远的陆青和谢见微却听得清楚。苏嬷嬷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这世上…当真有什么鬼魅不成?” 陆青正想凭借自己的知识分析两句,谢见微已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再恶的鬼,哪及得上人心可怕。”陆青闻言,知她又想起了自身遭遇的背叛与磨难,心中了然,便默默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客栈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手持长剑、作女君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她容貌甚是普通,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向柳三娘要了些吃食,便默默坐到了离陆青她们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上,低头安静用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极低。 然而,苏嬷嬷却眼神一凝,凑近谢见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小姐,此人走路几乎无声无息,脚下轻盈异常,轻功修为…深不可测。” 谢见微闻言,隔着面纱瞥了那女剑客一眼,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气息也略显急促。苏嬷嬷见状忙道:“此地龙蛇混杂,大小姐您脸色不好,先回房歇息吧,老奴留下看着便是。” 谢见微微微颔首,起身时目光扫过陆青。陆青一时不知该跟着回去还是留下,有些无措。谢见微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你在此处待着吧。”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青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好。”目送谢见微上楼。 接下来的时间,客栈里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吃饭。 不多时,吃完饭的小姑娘,再次跑到大堂中央,声音清脆: “各位贵人老爷女君小姐们,路途无聊,风雪扰人,让囡囡给大家表演个戏法解解闷吧,赏几个铜板就好。” 她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手彩,空手取物、铜钱过杯,手法虽熟练,但在座诸人各有心事,反应平平。 坐在角落的老妪这时放下手中的粗茶碗,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囡囡,别拿这些不入流的小把式糊弄贵人了,把你那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给诸位贵人们开开眼!” 囡囡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嘞,姥姥说得对,各位贵人请看好了!接下来,请看我们的宝贝——乾坤颠倒匣!”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拖出那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大木箱,打开箱盖向众人展示里面空空如也。 “此匣乃祖传宝物,内藏乾坤之妙。只需两人入内,关上匣盖,囡囡我念动咒语,施展神通,片刻之后……”她故意拉长声音,“再开匣时,两人的头颅便会瞬间互换,长到对方的脖子上,神不神奇?” 这噱头十足的介绍终于吸引了一些目光。 囡囡趁热打铁,拉着老妪的手:“姥姥,咱们给贵人们露一手!” 老妪颤巍巍地站起身,和囡囡一起,在众人注视下,弯腰钻进了箱子。 盖子合上。 囡囡在里面似乎还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姥姥等一下,马上就好。” 片刻寂静后,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以及囡囡一声故作玄虚的轻喝:“换!” 箱盖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首先探出来的是囡囡的脑袋,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紧接着,旁边冒出来的是老妪身体,然而——那头上赫然是囡囡那张笑嘻嘻的脸,而囡囡小身体的脖颈上,顶着的正是老妪布满皱纹的面容。 “哈哈哈!”顶着老妪脸的囡囡用稚嫩的嗓音笑道,“好玩吗?” 而顶着囡囡脸的老妪则用苍老的声音说:“乖囡,快变回来,莫吓着贵人。” 两人再次缩回箱内,又是一声响动,再次开箱时,已然恢复了原状。 这神奇的一幕,远比之前的手彩要震撼得多,众人纷纷叫好,就连在现代看惯了魔术的陆青也被这古代的戏法镇住了,将苏嬷嬷给的铜钱放在了囡囡的锣里,由衷的夸了句:小妹妹,你真厉害! 小姑娘被夸很是高兴,当场给陆青变了一朵梅花递给她,才走向别处讨赏。 当她走到四个大汉那桌时,他们喝的酒意正酣。 虬髯大汉一把按住囡囡的小锣,斜着眼,带着酒气喷道:“小丫头,跟你姥姥换有什么看头?有本事,把爷爷我和李猛的头换换,让咱也尝尝当对方是啥滋味!”他掏出一块不小的银锭拍在桌上,笑道:“成了,这些全是你的,不成……嘿嘿,你这匣子,还有你这小脑袋,就都别要了!” 囡囡小脸一白,瑟缩了一下,看向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请两位爷入匣。” 两个大汉狂笑起身,带着满身酒气,一前一后钻进了那幽暗的木箱。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囡囡围着箱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在箱盖上一拍—— “乾坤颠倒,移!” 咒语声落,万籁俱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箱子上。 囡囡小手按在箱盖上,用力向上一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嬉笑怒骂,没有头颅互换后的滑稽场面。 只有—— “噗通……” 两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两声闷响,从箱口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方停下。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带着‘嗤——’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箱内向上喷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上屋顶、梁柱,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桌椅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撑满了整个客栈。 那无头的尸身,在箱中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缓缓向前栽倒,发出两声闷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第8章 刹那的死寂后,整个客栈炸开了锅。 “杀人了!杀人了!” 王老五第一个尖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指着那两颗头颅,脸上肌肉扭曲变形:“鬼!是那个鬼影,它追来了,它钻进箱子里杀人了!” 他的尖叫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客栈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鬼……鬼真的来了?!” “快跑!快跑啊!” 胆小的伙计吓得腿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女掌柜柳三娘也变了脸色,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 剩下的那两名大汉,赵龙和钱虎,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勃然大怒。 “锵!锵!” 两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刀尖直指吓得抱在一起的老妪和小姑娘。 “老妖婆,小贱种!”赵龙目眦欲裂,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你们搞的什么鬼把戏?竟敢害我兄弟性命,老子要你们偿命!” 钱虎更是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害我们的?不说实话,老子把你们剁成肉泥!” 老妪吓得浑身发抖:“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老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这匣子……它就是祖传的戏法机关,以前从没出过差错,不关我们的事啊。” 小姑娘囡囡早已吓傻了,只会缩在老妪怀里呜呜哭泣,小脸惨白如纸。 钱虎狞笑一声,“放你娘的狗屁,什么样的戏法机关能瞬间割掉两个大活人的脑袋?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说着,他举起钢刀,就要劈下! “住手!” 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出声之人身上——正是陆青。 她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面对两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和满地的鲜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而一旁的苏嬷嬷,显然没想到她居然会开口,一脸的愕然和不赞同。 但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陆青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对祖孙被当场砍死。 “你是什么东西?”赵龙猛地转头,刀尖转向陆青,眼神凶狠,“敢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迎着他充满杀气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只是觉得,事情还没弄清楚。若真是她们祖孙杀人,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这不合常理。” 赵龙嗤笑,“老子看你们就是一伙的,再多嘴,连你一起砍了。” 他作势就要挥刀。 “且慢。” 苏嬷嬷一步上前,挡在陆青身前。她虽未亮兵刃,但身形稳如磐石,一双老眼精光闪烁,冷冷盯着赵龙和钱虎:“我家女君只是说出她的疑虑。你们若想滥杀无辜,老身虽年迈,却也不能坐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赵龙和钱虎对视一眼,他们能看出这老仆妇不简单,但兄弟惨死,怒火攻心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好啊,看来真是同伙。”赵龙眼中杀机更盛,“那老子就送你们一起上路,给我兄弟陪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安静用餐的女剑客,不知何时已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她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布衣,手持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眼下情况不明,妄动刀兵,只会让真凶有机可乘。”女剑客的目光扫过赵龙、钱虎,又看了看陆青和苏嬷嬷,最后落在那对惊恐的祖孙身上,“这两位若真是凶手,断不会用如此拙劣明显的方式当众杀人。依在下看,不如先让这位……”她看向陆青,“这位女君查验一番,或许能找出些端倪。” 钱虎脸色阴沉,盯着女剑客:“你又是谁?凭什么插手?” 女剑客淡淡道:“在下不过一路人,见不得无辜者枉死罢了。若查验后证实她们确是凶手,届时二位再动手,也为时不晚。” 钱虎还想说什么,赵龙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女剑客片刻,又看了看地上兄弟的尸体,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老子倒要看看,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他刀尖一指陆青,恶狠狠道:“你,去验!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敢耍花样……”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陆青心头一紧,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她定了定神,对苏嬷嬷低声道:“婆婆,我去看看。” 苏嬷嬷眉头紧皱,显然不放心,但见陆青眼神坚定,只得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陆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血腥的现场。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陆青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行压下不适,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尸体上。 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但如此近距离接触刚被斩首的尸体,仍是第一次。她必须尽快进入专业状态。 她在尸体旁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两颗头颅。 头颅的面容因极致的惊恐而扭曲,双目圆睁,瞳孔散大,显然是瞬间死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切口……”陆青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断颈处。 她凑得更近了些,不顾血污,仔细观察创面的形态。 “创面极其平滑。”她语气凝重,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几乎没有锯齿状的撕裂痕迹,这说明凶器异常锋利,切割速度极快。切割方向是从左至右,略微向上倾斜。这意味着,凶手是从死者左侧出手,以一定角度,由下向上发力……”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这种角度不太寻常。若是正面挥砍,通常是水平或略微向下。这种由下向上的切割,要么凶手位置较低,要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王老五。 “王老五。”陆青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之前说,你的同伴是被‘白影’所杀。你还记得,他们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吗?” 王老五被她突然点名,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伤、伤口?就是人一下子……就断了啊!头……头飞出去……” “伤口整齐吗?”陆青追问,“就像被极其锋利的刀,一下子切断那样?” 王老五努力回忆着,脸上恐惧更甚:“好、好像是的……当时吓懵了,没看太清……但、但好像是很整齐……血喷得老高……” 陆青心中一凛。 她再次低头,仔细对比眼前这两具尸体的伤口,又回想王老五的描述。 “伤口特征极其相似。”她缓缓开口,“都是瞬间切割,创面平滑,出血量大。如果王老五没有看错,也没有夸大其词的话……那么,杀死这两位的凶手,和使用‘白影’手法杀死王老五同伴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种利器。”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鬼影……鬼影跑到箱子里杀人了?” “这客栈里真的有鬼?它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王老五中邪般大喊一声,恐慌顿时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就连赵龙、钱虎这样刀头舔血的悍勇之徒,此刻脸色也变了。他们持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那无形的‘白色鬼影’就潜伏在某个角落,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伙计吓得缩成一团,女掌柜柳三娘也脸色发白。就连一直冷静的女剑客,眉头也微微蹙起,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只有陆青,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心跳如鼓,却明显不相信鬼魅之言。 “鬼魅之说,虚无缥缈。”她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众人的恐慌,“我更相信是人为。是同一种极其锋利的凶器,配合特殊的手法或机关,制造出的杀人效果。”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部分人稍稍冷静下来。 赵龙喘着粗气,盯着陆青:“人为?你说说看,怎么个人为法?众目睽睽之下,箱子盖着,人进去还好好的,一开箱头就掉了。” “这正是需要查明的。”陆青转向那个巨大的乾坤颠倒匣。 木箱此刻静静地立在那里,箱口边缘还滴答着鲜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恐怖。陆青走近木箱,先检查外部。箱子做工颇为粗糙,木板厚实,接缝处用铜钉加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道具箱。 她伸手摸了摸箱壁,又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木板很厚。”她自语道。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探向箱内。箱底积着一层暗红的血泊,两具无头尸身以诡异的姿态交叠着。陆青强忍着不适,伸手在箱内四壁仔细摸索。 “内壁光滑,没有明显的凸起或机关触发点……”她一边摸索,一边低声说着自己的发现,指触碰到箱底时,忽然顿了顿,“底板……”她用力按了按,“似乎有些微不平整的震动感。” 她连忙趴得更低,仔细检查箱底木板。 在血污的掩盖下,木板的纹理似乎有些异常。她用手指沿着木板的缝隙细细探查,终于在靠近箱子后部的位置,摸到了一条几不可见的接缝。 “这里……”陆青眼睛一亮。 她尝试着用力去推那块底板,起初纹丝不动,她又换了几个角度,加大力道。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那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底板,竟然被她向上推开,露出了下方黑黝黝的空洞! 第9章 箱底密道被发现的那一刻,赵龙和钱虎的怒火瞬间转向了客栈主人。 “锵!锵!” 两把钢刀几乎同时出鞘,寒光闪过,直指柜台后的女掌柜柳三娘。 赵龙一个箭步上前,刀尖几乎要点到柳三娘的鼻尖上,他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说!这他娘的密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钱虎也从侧面逼上,堵住柳三娘的退路,狞笑着:“藏在地窖里杀人?好手段啊!怪不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客栈,原来是家黑店。” “奴家……奴家冤枉啊!这下面……这下面就是个普通的地窖。” 柳三娘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如筛糠,连连摆手:“好汉明鉴,这兵荒马乱的,奴家一个坤泽在此开店,不得不多留个心眼。那地窖就是存放些酒肉,还有……还有一点保命的金银细软,就怕哪天遭了匪,万万不敢害人性命啊!” “金银细软?”钱虎眼睛一眯,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哼,说得倒是可怜,谁知道下面有没有藏着你那杀人同伙。” 赵龙刀锋一偏,抵在柳三娘脖颈旁:“少废话,带路,下去看看!” “我…我带路,我带路……”柳三娘颤声应着,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下摸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燃。 灯火摇曳,映照着她惨白的脸。 赵龙用刀尖抵着她的后背:“走!” 钱虎则一把拽过缩在墙角的老妪和小姑娘囡囡:“你们也下去,要是敢耍花样,老子先宰了你们!” 老妪吓得几乎站不稳,囡囡则死死抱着姥姥的腿,浑身发抖。 一行人——柳三娘举灯在前,赵龙、钱虎押着祖孙俩紧随其后,鱼贯钻入箱底密道。 陆青盯着黑洞洞的密道入口,眉头紧锁。 她凑近苏嬷嬷,压低声音:“婆婆,有些不对……” “嗯?”苏嬷嬷侧耳倾听。 “如果凶手是从密道下面往上切割,创面应该向下倾斜,而血迹应该往两侧喷洒。”陆青一边回忆着刚才的勘查,一边比划,“但您看那血喷溅的最高点。” 苏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顶,暗红的血点溅在离地约一人半高的位置。 陆青接着分析道:“可现在这些血迹,更像是血液在箱内先向上喷射,然后才溅到屋顶。这提示……凶手很可能是在箱子内部,或者至少是在与死者脖颈平齐的高度,用一个极快、极锋利的东西,水平扫过。” 苏嬷嬷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杀人者应该不是在密道下动的手。”陆青肯定道,“要不……我下去看看?也许地窖里还有其他线索。” 苏嬷嬷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也好。你下去仔细瞧瞧,老奴留在上面以防意外,万事小心。” “我明白。”陆青点头,深吸一口气,也弯腰钻进了密道。 密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是一段粗糙的石阶,约莫十余级。 陆青下来时,柳三娘手中的油灯已经将地窖照亮大半。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实过的土墙,角落里果然堆放着不少陶土酒坛,用油纸封着口。另一侧挂着几串风干的腌肉和腊肠,散发着一股混杂的酒气和肉腥味。 赵龙和钱虎正举着另一盏灯,仔细检查着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墙是实的。”赵龙用刀背敲打着土墙,发出沉闷的响声。 钱虎则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没有新鲜血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柳三娘缩在一边,低声啜泣着,显得无比委屈和恐惧。 老妪和囡囡则被推到墙角,祖孙俩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陆青下来后,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入口处,仔细观察整个地窖的环境。 她的目光从堆放的酒坛、悬挂的腌肉,扫到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最后落在头顶——密道入口的正下方。 那里正是木箱底板的对应位置。 “女君。”柳三娘看到陆青下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可得给奴家作证啊,这地窖就是存东西的,哪有什么杀人凶手……”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仔细地打量着周围。 而赵龙和钱虎已经探查了一遍,最后走到那个上着锁的小木箱前,用刀指着柳三娘,厉声呵斥:“把这个箱子打开。” 柳三娘愣了愣,抖着手找了半天,才打开木箱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 里面果然如她所说,有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用布包裹着。 但除此之外—— “金子!”钱虎眼尖,第一个叫出声。 只见散碎银两下面,赫然压着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每锭约莫五两重,在油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赵龙和钱虎的眼睛瞬间直了! 贪婪之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在两人脸上,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柳三娘脸色更白,慌忙解释:“这、这是奴家攒了多年的积蓄……就、就是防身用的……” 钱虎舔了舔嘴唇,伸手就要去抓。 “等等。”陆青突然出声。 她的手按在了箱盖上,挡住了钱虎的动作。 钱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陆青不理他,而是走到悬挂腌肉的地方,目光在肉串之间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那里,两条腊肠之间的缝隙,比别处要宽一些。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将腊肠挤开了。 陆青伸手,轻轻拨开腊肠。 后面的土墙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没有放弃,用手指在墙面上细细摸索。 土墙夯得很实,表面粗糙。 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一点异样。 在约莫齐腰高的位置,有一小块墙面,手感比周围要光滑一些。 非常细微的差别,若非刻意寻找,根本察觉不到。 陆青趴得更近,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那块光滑的区域,形状不规则,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与周围的墙面像是长期摩擦所致。 “这里……”她喃喃自语。 “发现什么了?”赵龙凑过来,语气急切。 陆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暂时没有。” 她环视整个地窖,目光最终落回那个小木箱里的金元宝上。 “掌柜的,”她转向柳三娘,“这些金子,你平日都放在这里?” 柳三娘点头如捣蒜:“是、是啊……地窖隐秘,比放在房里安全……” “那你不怕被人发现这密道?”陆青追问。 “这……”柳三娘语塞,随即解释道,“箱子有锁,而且……而且奴家平日很小心,从不让外人知道……” 陆青不再多问。 赵龙和钱虎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地窖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发现新鲜血迹或打斗痕迹。 一无所获。 两人虽然不甘,但注意力显然已经更多地被那几锭金元宝吸引了。 “看来……真不是这儿动的手。”钱虎舔着嘴唇,眼睛却死死盯着木箱。 赵龙也咽了口唾沫,但还算克制:“既然查完了,先上去。” 一行人返回大堂。 陆青钻出密道时,发现谢见微已经下来了,正端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点墨凤眸。 但陆青敏锐地察觉到,那双看向自己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抹……探究? 她心中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苏嬷嬷身边。 “怎么样?”苏嬷嬷低声问。 陆青将地窖里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压低声音:“没发现地窖有其他出口,老板娘藏在箱子里的金子很显眼,赵龙和钱虎似乎起了贪念。还有...地窖墙上有一处异常光滑,像是长期摩擦所致,不知道是否与杀人有关。” 苏嬷嬷眉头微蹙:“这事情还真蹊跷……” 两人说话间,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青身上。 等陆青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藏得够深啊。” 陆青一愣,转头看她。 谢见微的凤眸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想到你还会仵作之术。观察入微,分析缜密,倒是有几分本事。” 陆青莫名有些心虚,忙低下头,解释道:“只是……只是学过一些皮毛,不值一提。从前流浪时,在义庄帮过忙,跟老仵作学了两手,糊口而已。” “哦?”谢见微尾音轻扬,“义庄的老仵作,还教你看血迹喷溅,分析凶器?” 陆青额头渗出细汗:“这个…老仵作经验丰富,什么都懂一些,我……我也是瞎琢磨……” 谢见微没再追问,只是轻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但那声轻哼里,分明带着几分‘信你才怪’的意味。 陆青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位‘娘子’心思敏锐,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免得露出太多破绽。 第10章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木柴在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赵龙与钱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真相的渴求,只有赤裸裸的狠厉与算计,兄弟死了固然痛心,但那些金子却是意外之喜。 “还查什么查,我看凶手就是这两个妖人,用这劳什子邪术箱子,害死了我两个兄弟!”赵龙上前一步,刀锋几乎要碰到老妪花白的头发:“我现在就杀了她们,为我兄弟报仇。还有这个客栈也邪性,老板娘你那些金子就当是买命钱了,以祭奠我兄弟在天之灵!” 钱虎也狞笑着跨出,堵住了祖孙二人可能的退路:“大哥说得对,跟这两个妖人废什么话,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拿了银子,天一亮咱们就走,这鬼气森森的地方,老子多待一刻都觉得晦气!” “冤枉……冤枉啊!” 老妪枯瘦的手紧紧搂着吓呆的囡囡,拼命摇头,声音嘶哑: “贵人明鉴,老婆子……老婆子祖孙二人行走江湖,只为混口饭吃,怎么敢害人性命?这箱子……这箱子它以前真的没出过事啊!定是哪里坏了,或是…或是冲撞了什么……” 囡囡把小脸死死埋在姥姥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哭都不敢大声。 “还敢狡辩!”钱虎不耐烦地喝道,“箱子是你们的,戏法是你们变的,人死在你们箱子里。不是你们搞的鬼,还能是谁?” 眼看那明晃晃的钢刀就要落下—— “等等!” 一个微颤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这单方面的审判。 陆青再一次站了出来。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然后毅然起身挡在了祖孙二人面前。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谢见微,面纱之下的凤眸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苏嬷嬷眉头紧蹙,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已是蓄势待发之态,只待刀客暴起,她便要出手护住陆青。 陆青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虽然带着紧张导致的微哑,却字字清晰:“事情尚未查明,真相扑朔迷离,岂能仅凭臆测就滥杀无辜?” 赵龙刀锋一转,指向陆青的鼻尖,眼中凶光毕露,“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到底安的什么心?莫非……这人是你杀的?还是说,你跟这两个妖人是一伙的?” 冰冷的刀尖近在咫尺,陆青甚至能感受到那锋刃上散发出的寒意。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她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赵龙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逻辑清晰地反驳:“两位,请冷静想想,若真是她们祖孙蓄意杀人,为何要选择用自己带来的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岂不是自曝其短,告诉所有人凶手就是自己?” 她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再次将视线转向赵龙和钱虎,声音里带上了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道理:“如今案情未明,你们若是此刻杀了她们,才是正中真凶下怀。不仅让无辜者枉死,更让真凶逍遥法外,你们兄弟的冤屈,将永远石沉大海,再无昭雪之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大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就连缩在角落的王老五,也停止了喃喃自语,惊疑不定地看着陆青。 柳三娘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急速闪烁了几下。 赵龙和钱虎被陆青这连珠炮似的话弄得一滞,脸上凶悍的表情出现了犹豫。陆青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那丝不愿深想的疑虑,是啊,当众用自己的箱子杀人,也确实太蠢了。 然而,那金元宝的诱惑,兄弟惨死带来的愤怒,以及对这诡异客栈的深深忌惮,迅速压过了这短暂的理性。尤其是钱虎,他本就是个暴躁冲动的性子,此刻见大哥犹豫,更是恼羞成怒。 “放你娘的狗屁!”钱虎猛地挥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厉声喝道:“老子不管什么常理不常理,老子只知道,我兄弟死了,死在这两个妖人的箱子里。这就够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老子在边关死人堆里爬出来学到的道理,最后警告你一次,给老子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了,送你们黄泉路上做个伴!” 话音未落,他手中钢刀已经扬起,作势欲劈! 赵龙眼神一厉,也同时踏前一步,刀锋重新锁定陆青和身后的祖孙。 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女君小心!”苏嬷嬷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陆青侧前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抬起,袖中隐约有寒光闪动。 老妪和囡囡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都忘了,只是绝望地闭上眼睛。 柳三娘用手帕半掩着嘴,看似惊慌失措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柜台更里面,但她那双柳叶眼却透过指缝,紧紧盯着场中的一举一动。 陆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钢刀反射的寒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她知道苏嬷嬷或许能护住自己,但身后的祖孙……电光石火之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没有躲开,反而将祖孙二人牢牢护在身后。 谢见微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然而,面纱之下,无人看见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钱虎眼中凶光暴涨,钢刀即将带着千钧之力劈下,苏嬷嬷袖中暗器即将激射而出的瞬间—— “住手。” 一个带着某种奇特穿透力的声音,从大堂角落平静地响起。 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让钱虎那雷霆万钧的一刀,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也让大堂里所有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为之一颤。 众人,都不由自主循着声音的来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第11章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客栈内的平静。 女掌柜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算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西边的四个大汉几乎同时放下了酒碗,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门口那瘫软的血人。而角落里的那对祖孙,老妪将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满目惶恐。 陆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苏嬷嬷则一步踏前,将两人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大门方向以及客栈内众人的反应。 而谢见微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将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伤口和状态。 “鬼……白色的鬼影,人都死了……都死了……” 那人似乎精神已然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嚎着。 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柜台后面。女掌柜强自镇定,柳叶眼里闪过一丝惊疑,扬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伙计,快把他弄出去!” 然而,没等伙计动作,那魁梧的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且慢,让他说清楚。你是什么人?什么鬼?在哪里遇到的?”他身旁那干瘦汉子也附和道:“是啊,这荒山野岭,倒不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是人为装神弄鬼!” 大喊着跑进来的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嘴里不停叨念着有鬼,显然没将问话听进去。 虬髯大汉顿时不耐烦,直接呵声道:“快给老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然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缩了缩脑袋,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王老五,行商赶路贪近,走了…走了山间小路…没想到…商队…全完了!那白影闪过,人…人就断了,没看到人,根本没看到人啊!就…就只剩下我…我装死…才…才逃出来……” 王老五语无伦次,显然惊魂未定。 “放屁!”虬髯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哪来的什么鬼影,定是你这厮吓破了胆,自己魔障了!” 王老五挣扎着抬起头,拼命摆手:“真的,是真的,大爷,我亲眼所见!那影子白惨惨的,飘忽不定,我那些伙计……” “闭嘴!”另一个干瘦的大汉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再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老子剁了你喂狗!”他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 王老五吓得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大声嚷嚷。 他惊惧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凶神恶煞的刀客,和气质清冷的陆青一桌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妪和小姑娘身上。他陪着小心,挤出笑脸爬了过去,在她们那桌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诉说,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的恐惧。 小姑娘似乎好奇心极重,歪着头问:“老伯,真的有鬼呀?长什么样子的?” 王老五抹了把虚汗,心有余悸地低语:“真的…小丫头,不骗你…那影子,嗖一下过去,人就…就两半了…吓死个人嘞……”他兀自沉浸在恐惧中,嘀咕着鬼影杀人。 他们声音虽小,但离得不远的陆青和谢见微却听得清楚。苏嬷嬷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这世上…当真有什么鬼魅不成?” 陆青正想凭借自己的知识分析两句,谢见微已先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再恶的鬼,哪及得上人心可怕。”陆青闻言,知她又想起了自身遭遇的背叛与磨难,心中了然,便默默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客栈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个手持长剑、作女君打扮的人走了进来。她容貌甚是普通,不声不响地走到柜台,向柳三娘要了些吃食,便默默坐到了离陆青她们不远不近的一张空桌上,低头安静用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极低。 然而,苏嬷嬷却眼神一凝,凑近谢见微,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大小姐,此人走路几乎无声无息,脚下轻盈异常,轻功修为…深不可测。” 谢见微闻言,隔着面纱瞥了那女剑客一眼,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气息也略显急促。苏嬷嬷见状忙道:“此地龙蛇混杂,大小姐您脸色不好,先回房歇息吧,老奴留下看着便是。” 谢见微微微颔首,起身时目光扫过陆青。陆青一时不知该跟着回去还是留下,有些无措。谢见微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你在此处待着吧。”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青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好。”目送谢见微上楼。 接下来的时间,客栈里众人各自怀着心思吃饭。 不多时,吃完饭的小姑娘,再次跑到大堂中央,声音清脆: “各位贵人老爷女君小姐们,路途无聊,风雪扰人,让囡囡给大家表演个戏法解解闷吧,赏几个铜板就好。” 她先是表演了几个简单的手彩,空手取物、铜钱过杯,手法虽熟练,但在座诸人各有心事,反应平平。 坐在角落的老妪这时放下手中的粗茶碗,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囡囡,别拿这些不入流的小把式糊弄贵人了,把你那压箱底的宝贝亮出来,给诸位贵人们开开眼!” 囡囡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好嘞,姥姥说得对,各位贵人请看好了!接下来,请看我们的宝贝——乾坤颠倒匣!” 她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拖出那个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大木箱,打开箱盖向众人展示里面空空如也。 “此匣乃祖传宝物,内藏乾坤之妙。只需两人入内,关上匣盖,囡囡我念动咒语,施展神通,片刻之后……”她故意拉长声音,“再开匣时,两人的头颅便会瞬间互换,长到对方的脖子上,神不神奇?” 这噱头十足的介绍终于吸引了一些目光。 囡囡趁热打铁,拉着老妪的手:“姥姥,咱们给贵人们露一手!” 老妪颤巍巍地站起身,和囡囡一起,在众人注视下,弯腰钻进了箱子。 盖子合上。 囡囡在里面似乎还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姥姥等一下,马上就好。” 片刻寂静后,箱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以及囡囡一声故作玄虚的轻喝:“换!” 箱盖猛地从里面被推开。 首先探出来的是囡囡的脑袋,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紧接着,旁边冒出来的是老妪身体,然而——那头上赫然是囡囡那张笑嘻嘻的脸,而囡囡小身体的脖颈上,顶着的正是老妪布满皱纹的面容。 “哈哈哈!”顶着老妪脸的囡囡用稚嫩的嗓音笑道,“好玩吗?” 而顶着囡囡脸的老妪则用苍老的声音说:“乖囡,快变回来,莫吓着贵人。” 两人再次缩回箱内,又是一声响动,再次开箱时,已然恢复了原状。 这神奇的一幕,远比之前的手彩要震撼得多,众人纷纷叫好,就连在现代看惯了魔术的陆青也被这古代的戏法镇住了,将苏嬷嬷给的铜钱放在了囡囡的锣里,由衷的夸了句:小妹妹,你真厉害! 小姑娘被夸很是高兴,当场给陆青变了一朵梅花递给她,才走向别处讨赏。 当她走到四个大汉那桌时,他们喝的酒意正酣。 虬髯大汉一把按住囡囡的小锣,斜着眼,带着酒气喷道:“小丫头,跟你姥姥换有什么看头?有本事,把爷爷我和李猛的头换换,让咱也尝尝当对方是啥滋味!”他掏出一块不小的银锭拍在桌上,笑道:“成了,这些全是你的,不成……嘿嘿,你这匣子,还有你这小脑袋,就都别要了!” 囡囡小脸一白,瑟缩了一下,看向老妪。 老妪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请两位爷入匣。” 两个大汉狂笑起身,带着满身酒气,一前一后钻进了那幽暗的木箱。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囡囡围着箱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在箱盖上一拍—— “乾坤颠倒,移!” 咒语声落,万籁俱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箱子上。 囡囡小手按在箱盖上,用力向上一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嬉笑怒骂,没有头颅互换后的滑稽场面。 只有—— “噗通……” 两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两声闷响,从箱口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方停下。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带着‘嗤——’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箱内向上喷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上屋顶、梁柱,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桌椅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撑满了整个客栈。 那无头的尸身,在箱中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缓缓向前栽倒,发出两声闷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第12章 陆青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用专业的语言描述: “死者二人,断颈处创口平滑如镜,边缘整齐,无明显的顿挫痕迹与激烈挣扎反应。这表明凶器极其锋利,切割速度极快,死者是在瞬间毙命,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或防御动作。” 谢见微运笔如飞。 她的字迹透过粗糙的纸张显现出来,并非寻常女子的娟秀婉约,而是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每个字都力透纸背,结构严谨,显然受过极好的书法训练。 一旁的柳三娘原本只是惶惶不安地偷瞄,但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墨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老板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三娘慌乱地摆手,声音发颤,“奴家只是……只是想到那箱子里的鬼……太、太吓人了,这世间难道真有鬼魅,能潜入箱中杀人不成?”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却瞬间将刚刚稍显理性的气氛又拉回了诡谲之中。 “闭嘴!”钱虎厉声呵斥,“哪来的鬼,再妖言惑众,老子先砍了你。” 柳三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依旧飘忽,不时偷瞄谢见微笔下的字迹。陆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继续陈述:“创面走向为由左至右,根据创口形态推断,凶器的运动轨迹应该是从死者左侧切入,以相对平缓的角度,最终从右侧切出。” 她走到木箱旁,指着箱内顶部:“此外,箱内顶板靠近前端的位置,我发现了几道划痕。划痕很浅,但边缘锐利,疑似被某种极细的丝线快速勒割所致。” 谢见微笔下不停,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墨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丝线?什么样的丝线能瞬间切断人的脖颈?” “寻常丝线自然不能,但若是特制的材质,再配合足够的速度和力道,还是可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凶手必须对力度和角度掌控得极其精准。稍有偏差,要么切不断脖颈,要么会留下明显的顿挫痕迹。” 墨云沉吟片刻,看向那个染血的木箱:“也就是说,杀人凶器很可能与这个箱子,或者箱子里预设的机关有关?” “极有可能。”陆青点头,“但具体如何实现,还需要进一步查验。” 闻言,墨云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接触过那个箱子的人,都有重大嫌疑。” 她开始逐一排除: 先是看向赵龙和钱虎,“案发时,你们与死者同坐一桌,并未靠近木箱。且根据陆女君推断的凶手位置和角度,若要从箱外动手,难以实现如此精准的切割。暂时可以排除。” 赵龙和钱虎冷哼一声,但并未反驳。 “陆女君,你家娘子和这位嬷嬷。”墨云转向陆青三人,“案发前后,你们一直坐在原位,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同样暂时排除。” 陆青松了口气。 墨云的目光落向剩下的几人——老妪、囡囡、柳三娘、以及缩在角落的王老五。 “那么,有嫌疑的便是你们几位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老板娘,你是客栈主人,对这客栈的结构最熟悉,也有充足的时间布置机关。祖孙二人,箱子是你们的,戏法是你们演的,你们有最大的机会在箱内动手脚。” “至于王老五……”墨云看向瑟瑟发抖的行商,“你说你遇到‘白影’袭击,同伴尽数被杀,只有你逃出生天。可谁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万一你就是凶手,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呢?”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王老五立刻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鬼影真的存在。它、它现在说不定就藏在客栈里,等着杀我们所有人!” “荒唐!”墨云厉声呵斥,“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魅,无非是有人故弄玄虚,掩人耳目!” 她不再理会王老五,开始逐一审问。 首先是被吓得抱在一起的老妪和囡囡。 墨云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老人家,小姑娘,你们不用怕。只要说实话,本捕不会冤枉好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捕头大人,老婆子、老婆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祖孙二人,就是走江湖卖艺,混口饭吃……怎么敢、怎么敢杀人啊……” 囡囡也抽泣着:“囡囡只是表演戏法,箱子是祖传的,以前从没出过事,囡囡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打开,人就、人就……” 墨云仔细打量她们的神色,又伸手搭上老妪和囡囡的手腕,探查脉息。 片刻后,她收回手,对陆青和赵龙等人道:“脉象确实没有练过武功的迹象,以她们的气力,即便有锋利丝线,也绝不可能瞬间切断两个壮汉的脖颈。” 墨云暂时将祖孙二人列为嫌疑较低的对象。 接下来是柳三娘。 这位女掌柜此刻已恢复了些镇定,但脸色依旧苍白。她走到墨云面前,福了福身:“捕头大人,奴家冤枉啊。奴家在此开店三年,向来本分经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地窖……确实只是存放货物,绝无他用。” 墨云盯着她的眼睛:“箱子的密道,通向你的地窖。你怎么解释?” “这……”柳三娘眼神闪烁,“奴家、奴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巧合吧。奴家挖地窖,真的是为了自保……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匪徒,也好有个藏身之处……真的只是为了保命啊!” “保命需要挖密道?”钱虎冷笑,“我看你是方便杀人越货吧!” “军爷明鉴!”柳三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家一个弱女子,哪有本事杀人?那两位军爷何等雄壮,奴家就算有歹心,也没那个能耐啊!” 墨云不置可否,继续问:“案发前后,你在做什么?” “奴家一直在柜台后算账。”柳三娘连忙道,“后来、后来听到惊叫声,才跑出来看……就看见、看见那箱子开了,人头……人头滚了出来……” 她说着,又瑟缩了一下,像是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 墨云沉思片刻,没有立刻下结论。 最后是王老五。这个行商此刻已濒临崩溃,蜷缩在墙角,嘴里不停念叨着‘鬼影’、‘追来了’、‘都要死’之类的胡话。 墨云走到他面前,厉声道:“王老五,抬起头来。” 王老五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你说你遇到了‘白影’袭击。”墨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袭击的?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白影……白影……”王老五喃喃道,“就是一道白影……嗖的一下……人就断了……血喷出来……好多血……”他忽然抓住墨云的衣角,嘶声道:“捕头,真的有鬼!它跟来了!它现在就在这客栈里,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墨云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 从王老五的精神状态看,不像伪装。但他的话太过离奇,难以取信。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僵局。 墨云走到中央,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声音森然: “诸位,本捕再说一次。这世间绝无鬼魅,所谓的‘白影’,无非是有人穿着白衣,借助风雪夜色,施展高超的身法杀人。” “而客栈内的这起命案,设计巧妙,凶手极其狡猾善匿。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凶,就隐藏在你们几人之中!” 被点名的几人脸色骤变。 第13章 风雪呼啸,愈发猛烈。 “为防真凶逃脱或再次作案,”墨总捕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赵副将、钱副将,烦请二位守好客栈大门。任何人,没有我的许可,不得出入!” 赵龙眉头一皱:“墨总捕,查案要紧,守门这等事……” “守门就是查案的第一步。”墨云打断他,眼神锐利,“凶手极可能仍在我们中间,守住出口,才能防止其趁乱潜逃。二位军旅出身,身手了得,守住大门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本捕需立即飞鸽传书北州府,详陈此地案情,请求增派得力人手前来。在天亮援兵抵达之前,为安全计,也避免节外生枝,所有人暂回各自房间休息,无必要不得随意走动!”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带着官府的流程与威严。 赵龙与钱虎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眼下情况诡谲,墨云又是官府中人,所言在理。守住出口,确是防止内鬼逃脱或里应外合的最直接方法。 “就听墨捕头的!”赵龙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拎着刀大步走向门口,像尊门神般杵在那里,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厅内众人。 钱虎也默默走到门边另一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墨云不再多言,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纸笔,就着柜台,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书写起来。她的字迹刚劲迅疾,显然经常处理此类文书。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恐惧、猜疑、不安,如同无形的黑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两具无头尸身依旧躺在箱子旁,血泊已开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人说话。 柳三娘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老妪紧紧搂着囡囡,祖孙俩依偎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王老五依旧蜷缩着,嘴里嘟嘟囔囔,眼神涣散。 陆青能感觉到身边谢见微的呼吸很平稳,但身体却微微绷紧,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苏嬷嬷则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将两人更严密地护在身后。 “好了。”墨云将写好的信卷成细条,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和一小截炭条。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立刻灌入。她将竹筒放在唇边,吹出几声奇异而短促的音节,模仿着某种鸟鸣。 不多时,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竟顶着风雪,扑棱着翅膀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落在窗棂上。墨云将信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铜管,用炭条在铜管上画了个简易符号,抬手一送。 鸽子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信已送出。”墨云关好窗,转身面对众人,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人,立刻回房。我会逐一检查,记住好好待在房里,天亮之前,不要随便走动。” 她的目光在柳三娘、老妪祖孙、王老五身上着重停留:“你们几位,嫌疑未清,更需安分。”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在这与世隔绝的荒野客栈,接连发生诡异命案的风雪之夜,这位突然亮明身份的捕头,似乎成了唯一能维系秩序的存在。 众人沉默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赵龙、钱虎虎视眈眈的目光和墨云冷峻的注视下,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陆续返回二楼房间。 陆青三人回到那间所谓的上房。 苏嬷嬷反手闩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间隙,这才感到后怕的冷汗已然浸透了内衫。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冰凉。 “终于……暂时安全了。”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见微却没有立刻坐下休息。她走到窗边,并未推开,只是侧耳倾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那双点墨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安全?”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只怕未必。” 苏嬷嬷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大小姐是觉得……那个墨总捕有问题?” 谢见微微微摇头:“问题未必,但绝不简单。北州府总捕,正六品的官职,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南下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店?所谓的‘公务’,恐怕非同小可。” 苏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老奴也觉着,这人不简单。那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却和谢见微一起,转向了刚刚点起油灯、正试图让屋内更亮堂些的陆青。 陆青正拿着火折子,小心地调整灯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动作不由一顿。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她眼中与‘流浪乞儿’不甚相符的敏锐映了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终于,谢见微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陆青。” “嗯?”陆青放下火折子,转过身,心里莫名一紧。 “你验尸时所说的那些。”谢见微缓步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创口形态、凶器推断、血迹喷溅……条理清晰,用语精准,甚至提到了一些连那墨总捕都未曾深究的细节。”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似雪,直直看向陆青:“这可不是在义庄帮帮忙、跟老仵作学点‘粗浅’皮毛就能会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嬷嬷也上前一步,虽未言语,但眼神中的审视与疑虑同样清晰。 压力陡然降临。 陆青呼吸微滞,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危机四伏、自身难保的关头,被如此直接地挑明。 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编造的理由,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定。面对谢见微和苏嬷嬷这样的人物,寻常的谎言恐怕难以取信,反而会加深怀疑。 沉默了片刻,陆青抬起头,迎上谢见微审视的目光。 “林小姐,苏嬷嬷,”她声音有些干涩,却十分坦荡,“我知道你们疑我。我之前的说辞,确有隐瞒之处。但我可以发誓,我对你们绝无恶意,更非有意欺瞒。只是……我身上发生的一些事,离奇荒诞,说出来恐怕无人会信,徒惹人笑。” 主仆二人直直地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陆青坦然地回望过去,语气诚挚:“那夜雪地之中,我奄奄一息,是婆婆将我救回,给了我一条生路。此恩此情,陆青铭记在心,绝不敢忘。我知眼下处境微妙,你们对我心存疑虑,实属应当。若你们实在觉得我隐瞒来历,留在身边是个隐患……那等此事了结,出了这客栈,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这话她说得有些艰难。这几日相处,虽尴尬窘迫居多,但苏嬷嬷的照料,谢见微那冰冷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浅笑,还有这‘结发’的名分,都让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归属感。 分道扬镳,意味着重新变回一无所有、孤身一人的状态。 但她更不愿引发两人猜忌,一路之上互相提防。 说完,她垂下眼,等待裁决。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眸深不见底,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情绪。 苏嬷嬷眉头紧锁,看看陆青,又看看自家小姐。 良久。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是谢见微。 她面纱之上的眉眼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转头看向苏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近乎调侃的意味: “嬷嬷,你多心了。” 苏嬷嬷一愣。 谢见微的视线重新落回陆青身上,这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观她这几日言行,”谢见微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呆子一个,心思写在脸上,待人接物生涩得很。若真是包藏祸心、别有企图之人,岂会是这般模样?怕是还没那等本事,能在你我眼皮子底下伪装得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看向苏嬷嬷:“嬷嬷觉得呢?” 苏嬷嬷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她仔细回想这几日陆青的种种。 确实,不像个城府深沉之辈。 “大小姐说得是。”苏嬷嬷点了点头,看向陆青的目光温和了些,“是老奴多虑了。陆女君……是个实诚人。” 陆青听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先是愕然,随即一股热意直冲脸颊。 呆子?实诚人? 这评价……怎么听着不像夸奖? 她一时哭笑不得,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辩起。回想自己穿来后的种种表现,似乎……还真有点呆? 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谢见微眼底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被她垂下的眼睫掩去。 “好了。”谢见微语气转回平日的清冷,“既如此,便不必再提分道扬镳之事。眼下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客栈里危机四伏,外有风雪匪兵,内有疑凶潜伏,还需同心协力,小心应付。” “是。”陆青连忙应道,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涌起一股暖意。 至少暂时,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苏嬷嬷也正色道:“大小姐说的是。那墨云虽看似主持公道,但来历不明,不可全信。赵龙钱虎杀心未泯,老板娘行为古怪,王老五疯疯癫癫,那对祖孙也未必全然无辜……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第14章 陆青僵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床榻边谢见微压抑的喘息。 那清冷的幽香此刻已变得馥郁而诱人,丝丝缕缕钻进陆青的鼻腔,引动着她体内被‘引阳散’滋养过的乾元信香,也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燥热自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见微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发抖。她似乎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瞪向呆立不动的陆青,只是那眼神里早已没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只剩下煎熬的迷离与恼怒。 “你……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她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诱人的嗔怨,“快……快把蜡烛灭了!” 这命令般的提醒像是一道惊雷,劈醒了陆青混沌的神经。 “哦!对,灭灯,灭灯……”她语无伦次地应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桌边,对着那盏唯一的油灯,手忙脚乱地吹了好几下,才将那跳动的小小火苗吹熄。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 谢见微压抑的呻吟,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勾魂信香,如同无形的丝线,将陆青紧紧缠绕。 她凭着记忆和感觉,摸索着走向床榻。 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微凉的锦被,紧接着,便触到一片滚烫滑腻的肌肤——是谢见微的手。那手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主动攥住了她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陆青心中也是一颤。 “林…娘子……”她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回应她的,是一声更加难耐的呜咽,以及猛然将她往前拽的力道。 陆青不再犹豫,就着这股力道坐上床沿,黑暗中,她依稀能看到谢见微模糊的轮廓靠了过来,滚烫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乱不堪。 触手所及,皆是滑如凝脂、烫如暖玉的肌肤。 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她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入她的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在陆青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陆青此刻虽然依旧脸红心跳,手足无措,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完全凭本能行事。 她努力回忆着之前摸索出的,似乎能让怀中人稍稍舒适些的方式。 “嗯……”谢见微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绷紧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点,无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贴向陆青。 得到这细微的回应,陆青胆子稍大了些。 唇试探着落下,谢见微的身体又是一颤。她记得图册上似乎提过,这里是坤泽的敏感之处。 “陆…陆青……”她模糊地唤着陆青的名字,声音又娇又媚,与平日判若两人。 “我在。”陆青低声回应! 谢见微闭着眼,含糊地吐出一些词句:“快些…唔那里不行,慢些……” 一会快,一会慢,当真是难伺候得很。 陆青额头冒汗,可吐槽归吐槽,动作却越发细致用心,将谢见微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她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在实践中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技术’。 云雨过后,是席卷全身的餍足与……悸动。她发现,这件事,当真如同会上瘾的毒。不仅仅是身体的本能,更是在这亲密无间中,她仿佛能触碰到谢见微冰冷外壳下的真实。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谢见微才是热的,是活的,是有人气的。 然而,这短暂的温存并未持续多久。 紧接着,陆青便感觉到,那双原本紧紧搂着她脖颈的手臂,松开了。 仿佛刚才那个热情如火、娇吟婉转的女子,只是一场幻梦。 “去叫苏嬷嬷过来吧。” 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好。”陆青低声应道,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温热,也随着这话语迅速凉了下去。 她摸索着起身,借着微光找到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默默穿好。过程中,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平静地看着,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穿好衣服,陆青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沉睡。 陆青趁着没人,快步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 门立刻被拉开一条缝,苏嬷嬷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她,眼中闪过了然,低声道:“热水备好了,老奴这就过去。” “有劳嬷嬷。”陆青侧身让开。 苏嬷嬷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了房间,门随即关上。 陆青走进房间,将门关上,四下打量着,房间只有一张简易板床,被褥冰凉,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叩、叩叩。” 不多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陆青一个激灵,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细弱稚嫩,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 “是……是我,囡囡。” 囡囡?那个变戏法的小姑娘? 陆青愣了一下,心中警惕未消,这小姑娘半夜敲门做什么?又是找谁? 她悄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囡囡?这么晚了,有事吗?” “陆女君。”囡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我害怕,我能……能和您说说话吗?” 陆青不由皱起眉,她怎会知道自己在本应该是苏嬷嬷的房间? 况且,深更半夜,一个小姑娘独自来敲陌生人的门?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她不由想起大堂里那诡异的命案,这对祖孙尚未洗脱的嫌疑。但想到白日里小姑娘孝顺的模样,陆青的心又软了软。 或许,她真的是吓坏了? 犹豫片刻,陆青还是轻轻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果然是囡囡。 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小脸冻得发青,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正怯生生地仰头看着她。 “囡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先进来,外面冷。”陆青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才重新关上门,但没有落闩。 囡囡进了屋,显得更加拘谨,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谢谢女君。”她小声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白日里,谢谢您帮我和姥姥说话,要不是您,我们……我们可能已经被……” 陆青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别怕,墨总捕已经来了,她会查清楚真相的。只要你们是清白的,就绝不会有事。” 囡囡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我和姥姥真的没有杀人,那箱子,以前真的好好的,我和姥姥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将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往前一递,“女君,这个……送给您。” 陆青低头一看,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能看出缝制得很用心。 “这是我自己缝的。”囡囡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不值钱,但我只会这个了,谢谢您白日里给我们烧鸡,还护着我们。我和姥姥没什么能报答的……” 陆青心中微软,她接过布偶,拍了拍囡囡单薄的肩膀:“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别让你姥姥担心。” “嗯!谢谢女君,您真是好人。”她朝陆青鞠了一躬,“囡囡不打扰您休息了,女君晚安。” 说完,她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很快消失在走廊。 陆青关好门,重新落闩。 她走回床边,拿出那个小布偶,又看了看,这才将它仔细放在枕边。 孩子的恐惧和感激看起来很真实,这让她对那对祖孙的怀疑减轻了些许。 她重新躺下,困意很快袭来。 这一次,陆青很快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啊——!!!” 第15章 陆青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声惨叫……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混乱的奔跑和喊叫? 又出事了?! 陆青几乎是弹坐起来的,飞快地穿上衣服去开门。 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 苏嬷嬷已披衣而出,她身后,谢见微裹着那件素色斗篷,面纱已戴好,露出的那双凤眸在昏暗廊灯下清明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懵懂。 “楼下出事了。”苏嬷嬷压低声音。 “我也听到了惨叫。”陆青急促点头,“好像……还听到碰撞和奔跑的声音。” 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地一前一后朝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楼下大堂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厅中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唯一的光源是柜台上一盏被撞歪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凌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刀客之一的赵龙正状若疯魔! 他双目赤红,手中钢刀毫无章法地狂乱挥舞,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鬼!鬼影!砍死你!老子砍死你!” 刀刃劈在桌椅上,木屑纷飞。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致的恐惧与疯狂,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拼命朝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砍杀。 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 柳三娘和伙计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一见厅中情景,吓得又缩了回去。 老妪牵着囡囡,祖孙俩瑟瑟发抖地站在二楼栏杆边,不敢下来。 王老五身体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都退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墨云不知何时已从她房中出来,站在楼梯中段。她并未拔剑,只是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发狂的赵龙,脚步沉稳地一步步走下楼梯。 “赵龙!”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内力,如同惊雷炸响,“醒来!” 这一声断喝,仿佛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 赵龙狂乱挥舞的动作猛地一顿,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跳,握刀的手仍在颤抖,但眼中的疯狂总算褪去些许。 “……墨、墨总捕?”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墨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目光扫过他握刀的手,“把刀放下。发生什么事了?钱虎呢?”她敏锐地注意到,本该和他一起守门的钱虎不见了。 提到钱虎,赵龙脸上再次涌起巨大的恐惧,他猛地指向客栈大门外,声音带着哭腔:“钱虎……钱虎他……死了!被、被一个白色鬼影杀了!” “什么?”墨云脸色一变,“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龙眼中恐惧更甚,语无伦次:“他、他说去茅房,去了好一会儿……我、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是他叫了一声……我就出去看……” 他嘴唇哆嗦着,瞳孔因回忆而扩散:“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白影,王老五说的那个白影!就在院子里,它、它围着钱虎,那么一转,钱虎他就……就散架了!胳膊、腿……全都……全都断了!血……到处都是血!” 他猛地抓住墨云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墨总捕,咱们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王老五没骗人!真有鬼!咱们先离开,多叫些兄弟,带上黑狗血、童子尿再来!” 墨云眉头紧锁,甩开他的手,沉声道:“冷静!带我出去看看。” 她率先走向大门,赵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刀跟了上去。 陆青与谢见微、苏嬷嬷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 推开客栈大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在朦胧的雪光与客栈透出的微弱灯光映照下,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呈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院子中央,离茅房不远的地方,散落着一地……残躯。 确实是散落。 钱虎的尸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他的四肢与躯干被彻底分离,切口处平滑得惊人,如同被最精巧的屠夫肢解。 头颅滚在几步开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痛苦,双目圆睁,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在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饶是见过不少血腥场面的陆青,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不适。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各种死状,但如此干脆利落的肢解,仍让她感到一种非人的寒意。 墨云不愧是总部,她从容许多,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截断臂。 “切口极其平整,与箱中那两人的颈伤特征一致。”她声音冷肃,抬起头看向陆青,“陆女君,可否再劳烦你仔细查验?” 陆青定了定神,点头:“好。” 她走上前,先观察整体。尸体被分割成至少六块:头、躯干、双臂、双腿。分离处都在关节附近,并非胡乱砍切。 她蹲在躯干旁,仔细看肩部的断口。皮肤、肌肉、骨骼的切面都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骨骼断面上细微的纹理,像是极高速切割留下的痕迹。 “凶器极其锋利,而且切割速度超乎想象。”陆青低声分析,“这种平滑度,普通的刀剑绝难做到。而且……你们看,衣物也被整齐切断,边缘没有拉扯撕裂。说明凶器在切割肉体时,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连带衣物一并切开。” 墨云点头:“与箱中死者衣物切口吻合。” 陆青又走到头颅边,忍着不适观察颈部断口。“颈部的切割,是从左后侧斜向切入,与箱中死者从左侧切入略有不同,但创面形态一致。四肢的切割,则多是从关节切入,避开最坚硬的骨骼……”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血腥的现场,脑海中试图还原画面:“凶手应该是从背后或侧面快速接近死者,以极高的速度和精准度,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多次切割。死者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杀人者速度着实快得厉害,已经并非常人,陆青自然不信鬼,她只能猜测是什么神兵利器,或者这个世界的人有极高的武功修为。 “所有人立刻下来!”墨云忽然转身,朝客栈内喝道。 不多时,柳三娘、伙计、老妪祖孙,以及连滚带爬的王老五,都战战兢兢地来到了门口。 一看到院中那修罗场般的景象,王老五嗷一嗓子,直接瘫软在地。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尸体,涕泪横流:“鬼影!是它,就是它,跟来了!它真的跟来了!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柳三娘也吓得花容失色,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连连后退,声音发颤:“天爷啊……这、这……难不成这客栈里,真有索命的白衣鬼?” 老妪把囡囡的脸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自己则嘴唇不停哆嗦念佛。 王老五更是直接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鬼爷爷饶命!鬼爷爷饶命啊!不关小的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恐慌顿时如同瘟疫,再次蔓延开来。 第16章 眼见众人面露恐惧,局面马上要失控。 墨云猛地转身,面对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卷蜡封的文书,唰地展开。 “安静,都给我听好了!”她声音清朗,带着内力,压过了所有嘈杂与哭泣。 火光下,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和‘海捕文书’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此非鬼魅作祟!”墨云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若本捕所料不差,尔等所言‘鬼影’,乃是一种极为精巧歹毒的机关杀人术——【千丝傀儡阵】” 她将文书亮出,上面绘着一个妩媚女子的画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罪状。 “我追查此案已有两月。施展此术者,乃天机阁叛徒,名唤‘千面罗刹’晏无娇。此女盗取了阁中至宝‘天机丝’,此丝细如发,锋利无匹,操控丝线如臂使指,远距离绞杀目标,快如鬼魅,形似白衣幽影!”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晏无娇心狠手辣,擅长易容伪装,已犯下三州十二桩血案,手中亡魂不下百数,朝廷悬赏千两黄金拿她。看来,这魔头如今已流窜至此地,就藏在我们中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天机阁叛徒?” “易容伪装?” “就藏在我们中间?” 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是更深的恐惧与猜忌。 赵龙猛地后退一步,刀尖下意识地对准了除墨云外的所有人,眼神凶狠如狼:“易容?谁?是谁?” 王老五把自己缩得更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谁都像那个“千面罗刹”。 老妪把囡囡搂得几乎喘不过气。 柳三娘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快速地在陆青三人身上扫过。 陆青和谢见微还有苏嬷嬷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于是默默戒备,恐生变故。 墨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收起海捕文书,道:“这个晏无娇狡猾无比,最擅伪装潜伏。如今看来,她扮作客栈中某一人,伺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闻言,瞬间人人自危。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墨云命令道,“所有人,都跟我回大堂。我要逐一问话,核查各位案发时的行踪。” 她看向赵龙:“赵副将,麻烦你找人收敛一下钱虎的遗骸。” 赵龙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他点了点头,视线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看向王老五,厉声呵道:“王老五,你过来。” 王老五一听要他碰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不不!大人饶命,小的不敢,小的看见血就晕。” 赵龙本就心情极差,见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厉声道:“不敢?老子现在就砍了你,还不赶紧去。” 王老五顿时连滚带爬,抖如筛糠地开始收拾那惨不忍睹的残肢。 墨云不再理会,转身对其他人道:“其余人,先进大堂。” 大堂里,油灯重新被拨亮。 众人围坐在仅剩的几张完好桌椅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墨云坐在主位,先看向惊魂未定的赵龙:“赵副将,你再说一遍,从钱虎离开去茅房,到你听到动静冲出客栈,中间大概多久?” 赵龙努力回忆,脸上肌肉抽搐:“大、大概……一炷香多点?不到两柱香……我当时也有些困,没太记清具体时辰。” 墨云记下,又问:“你冲出客栈时,除了看到白影和钱虎的残躯,可还看到其他异常?比如脚步声、人影、或者机关绳索的痕迹?” 赵龙摇头,脸上恐惧未消:“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白影一闪就没了,院子里只有钱虎的肢体和血。” 墨云点点头,示意赵龙先去看看王老五收敛尸体如何了。 赵龙点点头,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墨云转向陆青三人:“陆女君,林娘子,苏嬷嬷,案发之时,三位在何处?做些什么?可有听到异常动静?” 陆青看了一眼谢见微,才开口道:“回墨总捕,我们一直在房内。我与…娘子早些歇息了,听到惨叫声才惊醒,具体时辰……我们也不确定。”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让在场一些过来人听出了意味。 柳三娘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她瞥了一眼戴着面纱的谢见微,又看看面颊微红的陆青,忍不住用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语调嘀咕了一句:“风雪夜寒,二位娘子确实……恩爱暖人,早早安寝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促狭意味,在如此紧张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见微目光倏地冷了下来,隔着面纱,那双凤眸如冰刃般刺向柳三娘。 陆青更是耳根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是暗暗惊讶,莫非这老板娘住在隔壁,真的听到了什么?越想,反倒越是尴尬。 墨云像是没听到这插科打诨,笔尖顿了顿,看向苏嬷嬷:“苏嬷嬷,你昨夜在做什么?” 苏嬷嬷恭敬答道:“回捕头,老奴伺候大小姐沐浴更衣后,便回了隔壁房间歇息,直到听到惨叫才出来。期间,大小姐和女君房内并无异常动静传出。” 墨云记下,又问老妪和囡囡。 老妪声音沙哑颤抖:“回大人,老婆子和孙女吓坏了,回房后一直没敢睡,搂在一起念佛,直到……听到楼下乱起来。” 囡囡把小脸埋在姥姥怀里,只用力点头。 接着是柳三娘和伙计。 柳三娘用帕子按着心口,声音依旧带着惊悸:“奴家和伙计一直在柜台清点今日账目,准备明早的食材。伙计可以作证。” 伙计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一直在后厨洗刷,掌柜的时不时过来看两眼,我们都没离开过前堂和后厨。” “期间可曾听到或看到有人下楼、出门?”墨云追问。 柳三娘和伙计对视一眼,都摇头:“没有。柜台对着楼梯和门口,若有人下来或出去,我们肯定能看见。” 墨云将所有口供记录在案,眉头紧锁。 她起身,对众人道:“本捕需要查验各人房间,在我回来前,不得走动交谈。” 她先快速检查了一楼伙计房和储藏间,又上了二楼,逐一检查各人房间。 陆青的心当即提了起来,她们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院子…… 果然,约莫一刻钟后,墨云回到大堂,目光直接落在陆青等人身上。 “本捕查验过所有房间。”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唯有二楼东头上房,也就是陆女君与林娘子所居之处,那扇窗户通向客栈侧面,可绕至后院。换言之,唯有从你们房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客栈主楼,前往院子。” 大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青和谢见微身上,满是猜疑之色。 第17章 陆青强自镇定,迎上墨云审视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 “墨总捕。”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仅凭窗户,并不能断定我们出去过,更无法证明我们与凶案有关。” 墨云不置可否:“这却可以证明,你们三人亦有嫌疑。” 陆青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案件本身逻辑反击:“墨总捕,此案关键,在于凶器和手法。您方才也认同,院中钱虎之死,与箱中二人,乃同一凶器所为,对吗?” 墨云点头:“不错,作案手法高度一致。” “那么问题来了。”陆青反问道:“箱中命案发生时,我们正坐在大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如何能在箱内杀人?除非凶手并非一人,而是有同伙。箱中杀人与院中杀人,是两个人,或者两伙人所为。”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女君果然心思缜密,本捕也正有此虑。” 她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柳三娘、老妪祖孙、最后又落回陆青三人身上。 “若凶手是团伙作案,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墨云声音低沉,笑道:“或许,陆女君你们一行,与那变戏法的祖孙本就相识,里应外合,借戏法箱杀人。又或许,你们与这客栈老板娘早有勾结,利用密道和房间窗户,布局行凶。” “冤枉啊!” “大人明鉴!” “捕头大人,我们根本不认识她们!” 话音未落,柳三娘、老妪几乎同时喊起冤来,声音凄惶。 陆青也立刻道:“墨总捕,此乃臆测。我们南下寻亲,途经此地,与老板娘、祖孙皆是萍水相逢,何来勾结之说?有何动机行此凶残之事?” 一直沉默的谢见微,也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墨总捕办案,讲究证据。若无实证,仅凭推测便将我等列为凶嫌,恐难服众,亦有违朝廷法度。” 墨云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默了片刻。 “本捕并未断言凶手就是你们。”良久,墨云才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此案疑点重重,凶手狡猾,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她站起身,目光恢复公事公办:“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大堂,互相监督。我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出真凶,或者……等到天亮援兵抵达。” 话落,无人接话。 窗外天色漆黑,大堂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昏黄的油灯光线将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时间在极度的压抑中缓慢流逝,煎熬着众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娘像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寒冷,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墨云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小心: “墨总捕。”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了指墙角的炭盆,“这天寒地冻的,又……又出了这等事,大家心里都怕得紧。奴家……奴家去添些热柴,再煮一壶姜茶给大家驱驱寒,可好?” 墨云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看似惶恐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但柴火和茶具,需从大堂现有之物中取用,你不得离开我等视线。” “是是是,奴家明白!”柳三娘连连点头,让伙计从柜台后抱出一小捆干燥的柴火,又取来一个陶土茶壶和几只粗瓷碗。 她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添进炭盆,火焰顿时旺了些。接着,她熟练地将茶壶架在火盆边特制的铁架上,又从一个小陶罐里抓了几片干姜扔进去。 整个过程,她都处于众人目光的监视之下,动作并无异常。 水很快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辛辣的姜味混合着水汽弥散开来,给这充满血腥的客栈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柳三娘将滚烫的姜茶倒入碗中,浓郁的茶汤泛着琥珀色。 她先端起一碗,递向墨云,脸上堆起忐忑又殷勤的笑:“墨总捕先请?您办案辛苦,又护着大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墨云的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上,没有接,而是淡淡道:“掌柜的有心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掌柜的先请吧。”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委屈惶恐的神色:“捕头大人,您、您是怀疑奴家在茶里做手脚?这众目睽睽之下,奴家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少废话。”墨云语气转厉,“让你喝你就喝!” 柳三娘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墨云,咬了咬嘴唇,才颤抖着手,将碗端到嘴边。 “奴家……奴家喝就是了……”她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姜茶喝了下去。 喝完,她将空碗底朝天亮了亮:“捕头大人,各位贵人,这下总该信了吧?奴家就是想给大家驱驱寒,没别的意思啊。” 墨云看着她喝完,等了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状,这才微微颔首。 “给其他人也倒上吧。”她吩咐道,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柳三娘的动作。 柳三娘开始给其他人倒茶,先递给老妪和囡囡。 老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囡囡似乎渴了,小声道了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被姜味辣得皱了皱眉。 轮到陆青三人时,柳三娘将茶碗递过来,“三位,请用茶。” 陆青接过茶碗,低头看了看茶汤,色泽正常,气味也是纯粹的姜辣,并无异样。但她于此世界实在陌生,不由本能地侧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面纱下的眸光平静无波,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眼下情形,若不喝,反而显得心虚,更惹嫌疑。她与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端起碗,小口啜饮。 姜茶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最后,柳三娘才将一碗新倒的姜茶恭敬地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她目光如炬,再次扫过所有喝过茶的人,见所有人都无异样,这才端起碗喝了下去。 辛辣的暖意入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略微松弛了一丝。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姜茶的热度仿佛暂时融化了些许冷意,空气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青忽然感觉一阵细微的眩晕袭来。 她晃了晃头,以为是疲惫所致,可紧接着,四肢开始传来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像是力气正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抽走。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眼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嬷嬷察觉不对,试图起身,却险些摔倒,连忙用手撑住椅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不好!茶里有毒……” 第18章 不多时,众人都无力的瘫倒在桌旁,齐齐看向毫发无损的老板娘。 荒郊野外,果真是黑店无疑,她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陆青暗自苦笑。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身影变得模糊,她本能地先看向谢见微,见她虚虚靠着苏嬷嬷,看上并没有太过狼狈,才松了一口气。出于前世信任官方的本能,她第一时间看向墨云,嘶声喊道:“墨总捕,这茶有问题!” 墨云在异变初起时便已察觉,她脸色铁青,一手按剑,试图运功逼毒,却骇然发现内力滞涩,竟提不起半分。 她目光如电射向柳三娘,厉声朝外喝道:“赵龙,快拿下这黑店老板娘!” 这一声断喝用上了残余的内力,穿透紧闭的门窗,传向院子。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客栈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片涌入。 只见方才还在院中处理钱虎尸骸的赵龙和疯疯癫癫的王老五,两人竟一同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未干的雪沫和淡淡的血腥气,但脸上却没有了先前的狂乱或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杀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老五与赵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王老五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对着柳三娘,吐出几个字:“北风寒彻骨。” 柳三娘脸上所有的惶恐也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站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笑,平静地对上了:“春信有梅知。” 暗号对上! 王老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既知是我们,为何早不以暗号相认?害得我在此装疯卖傻,提心吊胆。”他说着指向地上昏迷的众人,“如今还搞出这么多麻烦,差点误了大事!” 柳三娘闻言,神色凝重:“非我不愿相认,实是情况有变,不得不谨慎行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祖孙和摇摇欲坠的陆青等人,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进来前,可曾看到客栈外槐树上系着的示警红布条?” 王老五沉声道:“我正是看到这个,才不敢贸然相认,到底出了何事?” 柳三娘脸色愈发严肃:“两天前,我接到飞鸽急报。消息称,天机阁那边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知道我们今日要在此接头,已经派了人前来清理门户,惩治叛徒。” “天机阁的人真来了?”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后怕之色。 “恐怕是真的。”柳三娘点头,“所以我才在门外挂了示警布条。店内人多眼杂,那对祖孙,还有这三个人……”她指了指陆青一行,“身份不明,行迹也有些蹊跷,我唯恐其中混有天机阁的人,这才不敢轻易与你们相认,想着先用药放倒所有人,再慢慢甄别。” 她解释完,大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老五、赵龙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脸上神色变幻。 陆青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本以为只是碰到了一场杀人案,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阴谋,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中倒是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一看便不是凡人,陆青越发好奇,两人到底什么身份? 而那黑店老板娘还在和两人商量着,如何处置被放倒的人。 王老五问:“那现在怎么办?这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天机阁的人?” 柳三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那个墨云,自称北州府总捕,腰牌看起来是真的,但行事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这三个人……”她又看向陆青一行,“说是南下逃难的夫妻,但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气度不凡,老仆身手不弱,这姓陆的女君更是精通验尸推理,绝非寻常百姓。那对祖孙……戏法箱子也确实邪门。” 她说着,脸上露出狠辣之色:“保险起见,不如……”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全都处理掉,以绝后患。拿了‘货’,我们立刻撤离,天机阁的人神出鬼没,此地不宜久留!” 王老五眼中凶光一闪,“我同意。” 赵龙更是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狞笑道:“早该如此,兄弟们不能白死,先把这几个人宰了。宁杀错,不放过!” 三人点了点头,只见赵龙拔出钢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步步朝着瘫软在桌边的众人逼近。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众人。 就在赵龙的刀即将挥下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看似同伙的柳三娘,眸中杀意一闪,突然出手如电,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她双手五指并拢如刀,灌注了全部内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印在了毫无防备的赵龙和王老五后心要害处。 “噗!” “噗!” 两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赵龙和王老五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 他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刚刚还与他们并肩而立,商议灭口的‘同伴’。 鲜血从他们口鼻中狂涌而出。 “你……为……什……”王老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生机迅速涣散。 赵龙更是连话都说不出,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钢刀当啷落地。 两人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面袋,噗通两声,重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顷刻之间,形势逆转。 大堂里的人全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柳三娘缓缓收回手,看也没看地上两具刚刚断气的尸体,甚至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刚才拍死的只是两只恼人的苍蝇。 然后,她弯腰,动作熟练地从王老五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件。她拿起信件展开看完,嘴角终于勾起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 “费了这么大劲,”她低声自语,“总算是拿到了。” 第19章 大堂内一片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姜茶残余的辛辣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 陆青靠在桌旁,手脚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但她的意识却因为极度震惊而异常清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瞬间反杀两名‘同伴’、此刻正捏着信件笑的柳三娘。 苏嬷嬷挡在谢见微和陆青身前,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仍竭力维持着护卫的姿态。 墨云则瘫在椅子上,额角冷汗涔涔,动弹不得,警惕的盯着柳三娘,沉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三娘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加深了些许。她将手中的信件塞进怀里,然后对着尚算清醒的几人拱了拱手,动作飒爽利落。 “诸位莫怕,方才情势所迫,多有得罪。”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客栈老板娘那种带着点市侩和惶恐的语调,而是变得清朗坦然,“在下并非什么黑店老板娘,而是靖安司暗探,隶属于靖州府。此番潜伏于此,是为执行一项机密任务。” 靖安司暗探? 陆青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多,下意识看向谢见微,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墨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 柳三娘继续解释道:“三日前,靖安司接到密报,有敌国细作‘山鹞’,也就是这个王老五,从叛将手中拿到了‘铁壁关’的城防兵力部署图,约定于今夜在此交接,商议开城投降的具体条件。” “这间客栈,本就是敌国的一个隐秘联络点,真正的老板娘,也是戎狄的暗桩。我们的人抢先一步端了这里,我便伪装成老板娘,在此守株待兔,目的就是截获这份城防图,并清除这些叛国贼。”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且与刚才王老五等人的对话完全吻合。 大堂里的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一瞬。 墨云看着她,缓缓开口,却依旧带着审慎:“柳姑娘既是同僚,为何不早表明身份?又何故对我等下药?” 柳三娘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墨总捕头,非是我有意隐瞒。只是此次任务事关重大,敌国细作狡猾,天机阁又掺和其中,形势复杂。在未能确认店内所有人身份之前,我不敢冒险。” 她说完看向地上昏迷的祖孙,又看向陆青三人:“这几位,行迹皆有可疑之处。尤其是……”她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陆女君,观察入微,推理缜密,远超常人,我不得不防。” 陆青心头苦笑,她不过就是误打误撞会验个尸罢了,哪里值得人忌惮了。 而一旁久未开口的谢见微,忽然出声:“那现在,柳姑娘既已达成目的,可否将解药给我等?并言明,那天机阁杀人者,究竟是何人?是否还在店内?” 这也是陆青最关心的问题。 钱虎那诡异的死状,以及箱中命案,到现在还没确定凶手是谁? 柳三娘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困惑。 “解药自然会给。”她点头应承,眉头却紧紧蹙起,甚为诡异的问:“诸位……难道那天机阁的高手,不在你们之中吗?”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 柳三娘见无人回答,脸上困惑更深,抱拳道:“在下虽为靖安司效力,但对天机阁‘千丝傀儡阵’的威名亦是如雷贯耳。能于瞬息之间,以无形丝线远距离肢解目标,干净利落,此等手段,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为。”她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敢问,究竟是哪位高人在此?千里锄奸,为国除害,可否现身一见,容在下当面致谢?” 大堂里又是一片沉默。 陆青与谢见微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 苏嬷嬷摇了摇头,开口道:“柳姑娘,你恐怕误会了。我们主仆三人,确系南下逃难,途经此地,与什么天机阁,绝无瓜葛。” 角落那边,老妪也挣扎着摆手,声音虚弱:“老婆子和孙女,就是走江湖卖艺糊口的,哪认识什么天机阁的高人……” 柳三娘彻底愣住了。 “都不是?”她喃喃自语,“那……杀死两个叛徒的人,到底是谁?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深的寒意。 是啊,如果杀人者不是柳三娘,也不是在场任何一方…… 难道,那个神秘的、能用‘天机丝’杀人的高手,真的如同鬼魅一般,杀了人便消失无踪?亦或是……仍潜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股比之前更加森冷诡谲的气息,悄然笼罩了整个大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云,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墨云缓缓抬头看向面露惊疑的柳三娘,嘴角勾起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 “靖安司的暗桩,果然名不虚传。”墨云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赞赏,“布局周密,应变果断,干净利落。墨某佩服。” 柳三娘眉头一挑,谨慎地回应:“墨总捕头过奖,职责所在而已。” 墨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惋惜:“可惜,柳姑娘虽然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墨总捕头此言何意?” 柳三娘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软剑。 墨云却仿佛没看到她戒备的动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柳姑娘可知,你口中的‘千丝傀儡阵’,如今早已为我北州府所用,专司暗杀敌国探子、清除叛国逆贼。手段虽酷烈,却卓有成效。” 柳三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什么?天机阁的人为官府所用?这……” 墨云继续道:“此次铁壁关城防图泄露之事,我北州府亦早有线报。我奉命前来,便是配合天机阁的高手,清除这些叛徒。”她说着看向柳三娘,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只是没想到,柳姑娘行动如此迅捷,竟抢先一步控制了客栈,伪装潜伏。我抵达时,见店内情形复杂,一时难以判断你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为防打草惊蛇,才暗中布下人手,静观其变。” 柳三娘听到这里,不由带着几分好奇与向往道:“原来如此。既然那天机阁的高人已然为官府效力,墨总捕头,可否请那位高人现身一见?也让我等开开眼界,见识一番这‘千丝傀儡阵’的奇妙之处。” “恐怕要让柳姑娘失望了。”墨云摇头道:“天机阁的人大多神秘,不喜以真颜见人。此刻,她或许就在附近,或许早已离去。她既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强求。” 柳三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释然。 江湖奇人,多有怪癖,可以理解。 她点了点头,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墨总捕头运筹帷幄,此番能顺利截获城防图,清除叛徒,多亏总捕头暗中襄助。柳三娘在此谢过。” “同朝为官,分内之事。”墨云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催促,“既然事已了结,柳姑娘,还请快将解药拿出来,为大家解毒。我们需尽快带着城防图离开,返回北州府复命。” 柳三娘连忙点头:“是,解药在此。” 她伸手入怀,摸出另一个稍大的瓷瓶,走向离她最近的墨云。 “此乃解药,口服即可,约莫半柱香便能恢复力气。”她一边说着,一边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墨云。 墨云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才点了点头,放入口中。 柳三娘见状,微微一笑,转身准备去给另外的人分发解药。 很快,众人便都一一服下了解药,静待效用。 不到半个时辰,其中修为最高的墨云便已经恢复了些气力,慢慢站了起来。 柳三娘见状,笑道:“墨总捕修为果真深厚,竟然不到半炷香功夫便解了迷药,在下佩服。” 墨云笑了笑,道:“柳姑娘过奖了,不敢当。” 然而,就在柳三娘转身背对墨云,注意力稍稍分散的刹那—— 异变再起! 原本看似已完全信任、刚刚服下解药的墨云,眼中寒光乍现。 她蓄势已久的右掌,悄无声息地凝聚起一股凌厉的内力,快如闪电般猛然拍出,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柳三娘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撞在翻倒的桌椅上,又滚落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头,鲜血染红了前襟,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着缓缓收掌的墨云。 “你……”她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角涌出,“到底…是什么人……” 第20章 “哈哈哈——” 墨云的狂笑回荡在死寂的大堂里。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妩媚妖艳,眼角眉梢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偏偏此刻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得意与狠戾。 “好好看看我是谁?”她的声音让人脊背生寒。 柳三娘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她死死盯着这张脸,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可能,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她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千面罗刹’晏无娇!” “总算有个明白人了。”晏无娇轻笑一声,姿态妩媚,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不错,正是本座。什么北州府总捕,不过是借来用用的身份罢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三娘,眼神里满是嘲弄:“至于你说的什么‘为国除害’?呵呵,这世道早就变了,当今女帝陛下,早就不想打这劳什子仗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语气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北境苦寒,南边富庶之地,才是大雍根基所在。女帝陛下圣明,已与北狄大汗达成密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割让铁壁关以北三州,两国划江而治,永结盟好。” 柳三娘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失:“你……你说什么?割地求和?铁壁关乃是北境门户,失了铁壁关,北境三州门户洞开,北狄骑兵可长驱直入。这、这是卖国!” “卖国?”晏无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要的是划江而治的太平,至于北境苦寒之地丢了又如何?可惜啊,你们那位镇北军的元帅谢挽云,是个不识时务的老古板。非要死守国门,硬生生挡住了陛下的和谈大计。” 她说着,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所以,陛下才派我来,取她项上人头,再献上铁壁关城防图,以此作为送给北狄大汗的见面礼。” 柳三娘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叛贼,不得好死!” 晏无娇弯腰,从柳三娘手里夺过信件,笑容得意:“我正愁不知该如何接近那位警惕心极重的谢元帅呢。柳姑娘,你这张脸,还有你‘靖安司暗桩’的身份,倒是帮了我大忙。借你的面皮一用,带着这城防图去见她,想必她定会深信不疑吧?” “你休想!”柳三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呕出一口血,“谢元帅忠肝义胆,岂会受你蒙蔽。你这等卖国求荣的软骨头,迟早不得好死!” “软骨头?”晏无娇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踩在柳三娘受伤的胸口。 柳三娘惨叫一声,几乎昏厥。 晏无娇冷哼一声,松开了脚:“让你多活一会儿,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她不再理会奄奄一息的柳三娘,目光转向另一边—— 陆青、谢见微、苏嬷嬷三人依旧瘫软在桌边,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晏无娇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始终戴着面纱的谢见微身上。 她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 “你这个坤泽着实怪异。”晏无娇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你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伸出手,直接去揭谢见微的面纱。 “放肆!”苏嬷嬷厉喝一声,想要阻拦,却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晏无娇理都不理她,手指已经捏住了面纱一角。 “晏无娇,你有种冲我来。”柳三娘在那边嘶声喊道,“不要滥杀无辜!” 晏无娇动作顿了顿,嗤笑一声:“别急,本座一会就送你上路,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她手腕一抖—— 面纱应声而落。 一张脸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晏无娇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若只看眉眼轮廓,依稀能辨出原本的清丽绝伦,可那本该光洁的肌肤之上,此刻却布满了狰狞可怖的疤痕。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过,愈合后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那些疤痕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让她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谢见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翻涌之色。 她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晏无娇打量。 晏无娇看了半晌,眼中那点疑惑和好奇渐渐被厌恶取代。 “晦气!”她啐了一口,嫌弃地移开视线,“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毁了容的丑八怪,看来是我多心了。” 她不再关注谢见微,转身看向大堂中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好了,戏也看够了,该送诸位上路了。”晏无娇带着凛然杀意,“让你们在临死前,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影傀杀阵’,也算是本座仁慈。” 她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个小小的铜铃。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样式古朴,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叮铃——” 晏无娇轻轻摇动铜铃。 铃声清脆,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直透灵魂。 伴随着铃声,一阵似哭似笑的呜咽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大堂内盘旋回荡。那声音缥缈不定,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悸动。 “呜呜……嘻嘻……” 哭声与笑声交织,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 “嗖!嗖嗖!”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窗外、门缝、墙壁缝隙处挤了进来! 那些影子飘忽不定,似人非人,通体雪白,轻薄得如同雾气凝聚。它们没有五官,身形扭曲,移动时无声无息,只在空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它们一出现,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阴风阵阵。 “去。” 晏无娇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无数道白影如同得到了指令,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张完好的木桌。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 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丝同时切割的嗤嗤声。 那张厚实的柏木方桌,在白影掠过之后,竟悄无声息地解体了,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巴掌大小的光滑木块,‘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紧接着,白影所过之处,都被瞬间切割成整齐的碎块! 它们的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轨迹诡谲莫测,真的如同鬼魅一般。 “看到了吗?”晏无娇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这才是‘千丝傀儡阵’的真正威力,杀人于无形,能死在此术之下,是你们的荣幸!” 她手腕一转,铜铃急摇。 “叮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与那鬼嚎之音混杂在一起,所有白影骤然转向,齐齐对准了瘫软在地的众人! “去死吧!” 晏无娇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 无数道白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与死亡气息,猛地扑向倒在地上的众人。 眼看那些诡异的白影就要将众人撕成碎片—— 异变,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生! 一直蜷缩在角落,抱着怀中囡囡的老妪,忽然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恐惧,慢悠悠地吐出一个清晰的字节: “定。”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扑到半空的白影,猛地一顿! 它们悬浮在空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扯住,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恐惧。 晏无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什……?!” 她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老妪指尖在空中轻飘飘地虚划几下,然后猛地向前一指—— “逆!” 那些原本扑向众人的白影,如同接到了截然相反的命令,骤然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扑向了它们原本的主人。 “不!!!” 晏无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摇动手中的铜铃。 “叮铃铃铃!!!” 铃声急促如雨,却再也无法控制那些白影。 无数道白影瞬间将她团团围住,如同白色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内。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从白茧中密集响起。 晏无娇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直到白影将晏无娇彻底包裹,大堂内才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团剧烈蠕动的白色茧状物,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而原本瘫软在地的陆青等人,竟也缓缓地站了起来。三人眼神清明,气息平稳,哪还有半分中毒无力的样子? “不……不可能……” 白色茧子中,传来晏无娇虚弱而疯狂的声音,充满了崩溃与不甘: “你们……你们居然都是装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会控制我的影傀?”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她,她先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正是囡囡之前送给她的那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 她走到囡囡面前,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呃,小妹妹示警。” 囡囡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脆,语气却老气横秋: 第21章 陆青有些局促地在桌边坐下。 破旧的木桌被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豆,一碟干果。 囡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意,与客栈里残留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望向门外依旧纷扬的飘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豪爽气概。 陆青连忙起身接过酒坛:“晚辈来倒酒。” 她先为天机老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她又转向玲珑鬼手,小心地倒上。 轮到自己时,陆青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半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两位前辈见谅,我……我平日不饮酒,酒量实在浅薄。” 玲珑鬼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人都有第一次嘛!小酌怡情,无妨的。再说了——”她朝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娘子,总不至于为了半碗酒跟你生气吧?” 陆青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桂花甜香在舌尖萦绕,倒也不难喝。只是那股热气升腾上来,让她本就有些疲惫的脸颊更红了。 “如何?”玲珑鬼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还……还好。”陆青放下碗,老实道,“有些辣,但回味甘甜。” 天机老祖端起碗,也浅浅啜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桂花酿,倒不算烈,正适合这样的雪夜。”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雪依旧。 陆青捧着温热的酒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前辈,方才听你们提及那‘千丝傀儡阵’,晚辈实在好奇,不知……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凶器’和‘杀人手法’有着本能的探究欲。那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影傀,在她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杀人器械。 “求知若渴,是好事。”天机老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派数百年,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智胜勇’。门中所传,多是与机关、阵法、易容相关的奇技。‘千丝傀儡阵’,便是其中一门极上乘的杀人技。” 她说着,右手轻轻一招。 陆青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一闪,仿佛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雾气凝聚般,从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天机老祖身侧。 这回离得近了,陆青终于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方式交织、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丝线细若蛛丝,在火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它静静地悬浮着,似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便是‘影傀’。”天机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核心,在于‘天机丝’。此丝以特殊的天外陨铁历经无数道工序秘法制成,细可穿针,韧可断金,且近乎透明,寻常肉眼极难察觉。”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陆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位目光殷切的前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艰难道:“两位前辈厚爱,陆青感激涕零,只是…我与我家娘子有约在先,要护送她南下寻亲。她身有隐疾,处境艰难,此时若弃她而去,实难……” 第22章 陆青在楼下与两位前辈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多有不舍,劝她不要急于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番。 话已至此,陆青只能点头应是,答应明日一早再给二位前辈回复。 她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谢见微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戴面纱,侧脸对着门口,狰狞的痕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似乎正在出神,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陆青,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平日那种冷淡的神色,反而……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容,甚至因为疤痕的牵扯而显得有些僵硬怪异,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是她对着陆青时,从未有过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陆青怔在了门口,以为自己眼花了。 “回来了?”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不似平日清冷,竟有几分温柔。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嗯,回来了。你还没休息?”她有些手足无措,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很不适应。 “在等你。”谢见微说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青迟疑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她闻到谢见微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似乎比平日浓郁了些许,心下不由有些紧张。 良久,谢见微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青……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陆青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谢见微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陆青一个布满疤痕的侧脸。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青倾诉: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骄傲,自负,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该属于我。可如今……”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凸起的疤痕,自嘲道:“我容貌尽毁,身中剧毒,家破人亡……像个丧家之犬,只能靠着仇恨强撑着。”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对着你时,总是冷言冷语,动辄斥责,甚至……还将你踹下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涩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丑陋,很不堪。”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点也不丑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了。 谢见微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陆青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竟沾着细碎晶莹的泪光。 “我害怕。”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种强忍的脆弱,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我害怕你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因为所谓的责任才留在我身边。我害怕……等哪天你遇到了更好的选择,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住陆青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陆青,”她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我以后不再对你那么凶,你……可愿意,真的试着和我做一对寻常的结发君妻?不是交易,不是责任,而是试着能否真心相待,彼此扶持,走下去?” 她说完,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陆青。那无声垂泪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冰冷的伪装,只剩一个伤痕累累、在感情面前惶恐试探的女子。 陆青彻底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见微。脆弱、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那些眼泪,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她心上。 看着谢见微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疤痕,陆青心中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怜惜。这个女子,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压力?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冰凉。 陆青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容貌。”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容貌只是皮囊,会老,会变。真正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娘子的坚韧,在困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傲骨和志气。” 她看着谢见微惊讶抬起的泪眼,继续道:“至于责任和恩情……没错,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这些。但现在……”陆青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现在我留下,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了。我……我想陪着娘子,想护着你,想与你作伴,不再一个人面对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谢见微的手:“所以,娘子不用害怕,也不用试探。我说过愿意入赘,愿意照顾你,便不是戏言。以后,我们便好好相处,可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脸颊贴在陆青握着她的手上,低声呢喃:“你不嫌弃我就好……” 这一刻的依赖和柔软,彻底击溃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不嫌弃,永远都不会嫌弃。”她低声承诺,如同誓言。 夜色渐深。 烛火被吹熄,只留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 锦帐之内,气息交融。 谢见微第一次,在清醒而主动的状态下,贴近了陆青。 她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着陆青的嘴唇。 当两片温软的唇瓣生涩地贴合在一起时,两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笨拙的吻。谢见微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紧张,陆青起初僵着,随即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清冽幽香包围,脑中轰然一响,残留的理智被汹涌的情感淹没。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微微发抖的躯体搂得更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渐渐从生涩变得契合,从试探变得深入。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 谢见微光滑的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她有些羞怯地想要蜷缩,却被陆青温柔而坚定地展开。 “娘子。”陆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却依旧努力克制着,“别怕……”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许可与邀请。 陆青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多了十分的耐心与温柔。她仔细回忆着图册上的内容,回忆着前两次摸索出的能让谢见微舒适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取悦着娘子。 谢见微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绵长的前奏。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理智和身体。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化为春水,随着陆青的引领载沉载浮。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交织,幽香与清冽的信香彻底融合,酿出醉人的气息。 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剧烈的心跳逐渐同步、放缓。 谢见微脱力般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只有细微的颤抖显示着她方才经历的激烈。陆青也气喘吁吁,却不忘小心地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平复呼吸。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放浪形骸,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陆青怀里,不肯抬头。 陆青感受到她的羞涩,心中一片柔软,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还……还好吗?”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事后的温存和一丝忐忑。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犹豫了一下,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比之前……好。”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也烧了起来,喃喃道:“那就好……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话说得傻气,却真诚无比。 谢见微听了,忍不住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止住,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真切地感受到了。 又平息了片刻喘息,谢见微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在楼下,天机老祖她们是想收你为徒吧?” 陆青心头一跳,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老实点头:“是,两位前辈厚爱,但我……我已经拒绝了。” 谢见微顿时怔住,万万没想到她早已拒绝,忍不住问,“为何拒绝?那是天大的机缘,习得她们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业。” 陆青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份因拒绝而起的些微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和娘子有约定,要护送你南下寻亲。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身体不适,我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谢见微愕然地听着,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又安静地依偎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陆青……” “嗯?” “……别走。”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依赖,“今晚……就这样睡吧。” 陆青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麻一片。 她连忙点头:“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谢见微似乎满意了,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第23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连日的赶路,让车厢内的三人都显露出疲态。苏嬷嬷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远处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眼看又是一场风雪将至。 “小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苏嬷嬷回头对谢见微道,“今夜怕是要在那里将就一宿了。”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侧,面纱遮掩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往外探了探头。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土庙前停下。 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歪斜,窗纸破烂,但好歹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雪。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孤零零立在正中,积了厚厚的灰尘。 苏嬷嬷先下车,警惕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转身搀扶谢见微下来。 陆青也跟着跳下车,主动道:“婆婆,我去拾些柴火来生火。”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记得莫要走远,就在附近捡些干枝枯叶。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 “我明白。”陆青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又叫住她,指了指墙角,“先把庙里那把破斧头带上,看到粗些的枯枝,劈了也好烧。”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柄都开裂了。她走过去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斧刃钝得几乎砍不了什么东西。 “这……”陆青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婆婆,这斧头怕是不好用……” “总比用手强。”苏嬷嬷叮嘱,“快去快回,天要黑了。” 陆青只得拎着斧头出了庙门,外面寒风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青拢了拢衣襟,开始在庙周围寻找可用的柴火。 她在现代都市长大,野外生存,劈柴生火这些事,从未真正做过。只得先捡了些细小的枯枝拢到一起,不多时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树,觉得树干粗细合适,便举起斧头,用力砍了下去。 “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枯树纹丝不动。 陆青愣了愣,调整姿势,又砍了一下。 “咚!” 还是那个浅坑。 她不服气,连着砍了七八下,枯树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离劈断还差得远。 陆青却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握着斧头的手都有些抖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谢见微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正看着她笨拙劈柴的模样。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看得分明。 “我……我没怎么做过这些。”陆青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放下斧头,解释道,“笨手笨脚的,让娘子见笑了。” 谢见微缓步走过来,在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青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棵只被砍出一道裂缝的枯树。 “我看你,可不像什么自幼流浪的小乞丐。”谢见微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倒更像是……富贵人家遭了难,被迫流落在外。” 陆青心头一跳。 她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人各有命罢了。”她低声说,弯腰继续去捡那些细小的枯枝,“不管从前如何,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是实话。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总是这样,问及来历便含糊其辞,看似坦诚,实则处处回避。这种感觉让谢见微心中莫名有些不悦,像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不悦,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见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 陆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捡柴。 待陆青抱着一小捆粗细不一的柴火回到庙里时,苏嬷嬷也刚从外面回来。 “运气不错,打了两只斑鸠。”苏嬷嬷晃了晃手里两只羽毛凌乱的鸟儿,“虽没什么肉,好歹能添点荤腥。” 她利落地生起火堆,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处理猎物。陆青在旁边帮忙递柴,学着苏嬷嬷的样子,将较粗的枯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准备一会儿再添进去。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 谢见微坐在铺了毡子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两人忙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面纱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看不到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动人。 陆青看的片刻愣神,反应过来赶紧继续手上的活。 不多时,斑鸠烤好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苏嬷嬷将烤好的鸟肉撕开,分给谢见微和陆青,三人就着随身带的干硬饼子,慢慢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陆青咬了一口烤鸟肉,外焦里嫩,虽只撒了点粗盐,味道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她忍不住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依旧戴着面纱,吃东西时需要小心地将面纱掀起一角,动作显得颇为不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此处没有外人,不如……将面纱摘了吧?吃东西也方便些。” 话音落下,庙内安静了一瞬。 苏嬷嬷有些惊讶地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大小姐的容貌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平日里最忌讳旁人提及,陆女君这话,未免有些越界了。 谢见微执筷的手也顿住了。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陆青。火光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忐忑,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吃饭太不方便了,没有别的意思……”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嬷嬷以为她会动怒时,她却缓缓抬起手,指尖捏住了面纱的一角。 面纱轻轻滑落。 狰狞的疤痕再次暴露在火光下,与周围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嬷嬷屏住了呼吸。 陆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怜悯。她见过太多凄惨恐怖的尸体,眼前这些伤痕,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她只是拿起自己手中那块烤得最好的鸟胸肉,自然地递了过去。 “尝尝这个,烤得刚好,外皮脆,里面嫩。”她的语气寻常自然。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递到眼前的肉。 许久,她才伸手接过,垂下眼眸,小口咬了一下。 苏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大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若是旁人敢这般提议,只怕早就冷了脸。可对陆青,她竟真的听了,还接了对方递来的食物…… 这陆女君,当真是特别。 三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吃食,火堆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时,谢见微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察觉不对。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露出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又发作了……”苏嬷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陆女君,搭把手!” 陆青也反应过来,是那个什么缠情障发作了。 她连忙跟着苏嬷嬷,将谢见微扶到铺了毡子的地方躺下。 谢见微已经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哼唧从齿缝间溢出。清冷的幽香更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勾魂摄魄的甜腻。 苏嬷嬷快速从马车上取下一大块厚实的粗布,又捡了几根较长的树枝枝。 “陆女君,帮忙把这几根树枝立起来,搭个简单的架子。”苏嬷嬷语速很快,“把这布挂上去,好歹……隔一隔。”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一热,手上却动作不停。两人合力,很快用树枝和粗布在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帐,虽简陋,但好歹能遮一遮。 苏嬷嬷又从马车上抱下被褥,在帐内铺好,这才小心地将谢见微扶了进去。 “先将就些,让小姐受委屈了。”苏嬷嬷低声说着,将谢见微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谢见微此刻已完全被毒性掌控,面颊绯红如霞,双眸涣散含水,身体难耐地扭动,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她本能地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苏嬷嬷退出来,看向还愣在外面的陆青,皱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进去伺候我家小姐啊!” 陆青的脸瞬间红透。 之前几次,虽说也是迫不得已,但至少都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 如今…… 她不由脚步迟疑,耳根滚烫。 帐内,谢见微似乎感应到了乾元的靠近,信香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带着泣音的呼唤传来:“陆…青……” 那声音又娇又媚,带着蚀骨的渴求。 陆青脑子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牙,掀开布帐,矮身钻了进去。 帐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外面火堆的微光透过缝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第24章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苏嬷嬷将破庙里留下的痕迹小心清理掉,陆青则将那简陋的床帐拆了,粗布叠好放回马车。谢见微醒后一直沉默,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上车时,眼风嗔怒的扫过陆青肩头,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陆青耳根微热,装作不知,专心赶车。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浅,走起来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只是越往南,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出现起伏。 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前面就是落雁坡了。”苏嬷嬷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神色凝重,“这坡陡路滑,马车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去,到前面镇子投宿。” 陆青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应道:“我尽量快些。” 马车在覆雪的山坡上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青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避开凸起的石头和冻硬的冰棱。行至半坡一处背风的弯道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积雪中,有一抹不寻常的深蓝色。 她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缓。 “怎么了?”苏嬷嬷探身问道。 “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第25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房间。 陆青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她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谢见微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往她颈窝深处钻了钻,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陆青僵住不敢再动,低头看着谢见微安静的睡颜。 面纱早已在昨夜混乱中不知去向,那些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可此刻的谢见微,眉头舒展,睫毛纤长,睡得毫无防备。 那些疤痕,似乎也成了这张脸上独特的一部分,不再那么刺目。 陆青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静。 直到外面传来客栈早起伙计的动静,她才轻轻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 陆青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找伙计要了热水和早饭。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谢见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昨夜不知掉到哪里的面纱,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抬眼看来。 晨光映在她眼中,清澈明净,少了许多平日的冰冷。 “醒了?”陆青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拿了热水和早饭,你先洗漱。” 谢见微嗯了一声,起身走过来。 洗漱时,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才慢慢戴上面纱。 两人默默吃了简单的早饭。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味道寻常,却热气腾腾。 刚吃完,敲门声响起。 苏嬷嬷端着空药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姐,陆女君。”她行礼道,“那位姑娘昨夜发了高热,老奴守了一夜,用了药,今早总算退了热,伤势也稳定了些,但人还没醒。” “辛苦了,嬷嬷。”谢见微示意她坐下,“可有什么发现?” 苏嬷嬷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老奴趁她昏迷,仔细检查过。身上的伤确实是新旧交叠,旧伤是陈年留下的,新伤则不超过三日,利器所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包扎止血。那寒毒……很是蹊跷,不像是寻常冰雪所侵,倒像是被某种阴寒内力所伤。” 谢见微沉吟道,“嬷嬷,她大概多久能醒?” “不好说。”苏嬷嬷摇头,“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毒侵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若用药得当,好好将养,最快也要明后日才能有意识。” 谢见微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在此多留一两日,看看她能否醒来。” “是。”苏嬷嬷应道,“老奴会继续照看她。” “你也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谢见微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有我和陆青。” 苏嬷嬷确实疲惫不堪,没有推辞:“那老奴稍后再过来。” 苏嬷嬷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陆青耳根发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谢见微。 谢见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我去看看马车,喂喂马。”陆青找了个借口,想出去透透气。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 陆青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谢见微眸色深了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陆青在客栈后院喂了马,又检查了马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推开门,却见谢见微不在房内。 她正疑惑,隔壁房门开了,谢见微走了出来。 “她还没醒。”谢见微道,“苏嬷嬷睡着了,我看了看,气息还算平稳。” “哦……”陆青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时无言。谢见微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客栈里备着的一本破旧地方志,随手翻看着,陆青则坐在桌旁,摆弄着茶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尴尬,又起身道:“我……我去找伙计再要壶热茶。” “不必了。”谢见微头也不抬,“刚喝过。” 陆青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见微翻了一页书,才慢悠悠道:“你很怕跟我独处?” “没有!”陆青立刻否认,随即又觉得语气太急,放缓声音道,“我只是……怕打扰娘子清净。” 谢见微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若我说不打扰呢?” 陆青语塞。 谢见微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虽然戴着面纱,但那双点墨凤眸却清晰地映出陆青略显局促的脸。 “陆青。”她缓缓开口,“我们虽始于交易,但昨夜你也说了,愿意试着真心相待。既然如此,为何独处时,你总是这般……拘谨疏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满。 陆青心口一紧。 她不是拘谨,也不是疏离。 只是……面对谢见微,她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她不快。谢见微太冷,太有距离感,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像一尊易碎又锋利的琉璃。 陆青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才能既不伤了她,也不伤了自己。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秘密——她的,谢见微的。 “我……”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娘子心绪深沉,似有许多事不愿提及。我不知该如何相处,才能让娘子自在些。”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谢见微沉默了。 她看着陆青坦然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这份疏离,并非陆青单方面的原因。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化作了复杂的滋味。 谢见诶转过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陆青。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有许多事,无法言说。” 陆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软,走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子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我也有。” 谢见微倏地回头看她。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诚恳道:“我不问娘子的过往,娘子也不必探究我的来历。我们只看眼下,只看将来,可好?” 谢见微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陆青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看向里面,只见床上昏迷的女子,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虚弱地喃喃着要水。 此时苏嬷嬷听到响动,立刻惊醒赶来,连忙端过温水,用小勺小心地喂给她。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随即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牛筋索绑住,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警惕和压迫感,“为何绑我?” 苏嬷嬷按住她,沉声道:“姑娘莫要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女子哪里肯听,挣扎得更厉害,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谢见微缓步走到床边,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开口:“阁下可是北州府总捕,墨云?” 床上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谢见微。 她脸上闪过震惊、警惕、狐疑,最后归于沉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眼前三人,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判断出意图。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我们并无恶意,前日在落雁坡雪地中发现你重伤昏迷,便将你救回。荒野之中,你身份不明,我们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将你暂时束缚。还请理解。” 墨云的目光转向陆青,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苏嬷嬷和谢见微。 这三人的组合着实奇怪。一个气质清冷、面戴纱巾的坤泽,一个身手不凡、目光锐利的老仆,还有一个看似温和、身份不明的乾元女君。 她们救了自己,却又绑着自己。 是敌是友? 墨云心中快速权衡。 自己如今重伤在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硬反抗并无益处。若她们真有恶意,大可直接杀了她,何必费力救治? 片刻后,她终于松了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确是北州府总捕墨云。”承认了身份,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些,颓然倒回枕上,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身份?” “路过之人罢了。”谢见微淡淡道,“数日前,我们曾在忘忧栈遇袭,袭击者假扮成你的模样行事。” 墨云脸色骤变:“假扮我?是谁?” “天机阁叛徒,晏无娇。”苏嬷嬷接口道,“她应是盗取了你身上的令牌和文书?” 墨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果然是那妖女!一月前,我接到调令,行至落雁坡前的驿站歇脚,半夜时分,一女子潜入房间偷袭。她武功诡异,指尖能弹射出无形丝线,锋利无比,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苦战不敌,被她所伤。她夺走了我的令牌、调任文书,还有一些随身重要物品。我拼死找机会趁乱逃出驿站,一路奔逃至落雁坡,力竭倒在雪中……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她说的经过,与忘忧客栈里晏无娇假冒她身份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苏嬷嬷看向谢见微,谢见微微微颔首。 苏嬷嬷这才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断了束缚墨云手腕的牛筋索。 第26章 马车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官道上,车马渐多,偶尔还能看到官兵设卡盘查,苏嬷嬷觉得不妥。 “大小姐,”她掀开车帘,对坐在车辕上的陆青道,“前面关卡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我们虽已改换装扮,但谨慎起见,不如绕开官道,走苍梧山小道?虽然路难行些,但能避开大部分盘查。” 陆青回头看向车内:“娘子觉得呢?”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嬷嬷安排便是。” “那就走小道。”陆青应道,手中缰绳一偏,马车驶离了平整的官道,拐入了一条崎岖的山脚土路。 道路比官道颠簸不少,但尚可行车。两旁山林渐密,人烟稀少。 行至午后,马车正沿山脚缓行,前方道旁忽见一女子身影跌坐于地,身旁散落着一个竹编药篓。 那女子听得车马声,急忙抬头,扬声道:“前面的车驾,请留步!” 陆青闻声,轻勒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她跃下车辕,几步走到那女子面前,温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疼痛而惨白的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明显红肿的右脚踝,气息微促:“这位女君,小女子林素衣,是南州城回春堂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慎崴了脚,实在难以行走。眼看天色将晚,独处荒郊心中惶恐……不知可否顺路,载我一程到南州府?” 她言辞清晰恳切,虽处窘境,却不显过分慌乱卑微,目光坦然地看着陆青。 陆青见她脚踝肿胀确实厉害,独自留在此处确有危险,便点头道:“林姑娘,你且稍等,我与我家娘子说一声。” 她说罢,转身走向马车。 车厢内,谢见微早已透过纱帘缝隙,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她见陆青对一个陌生坤泽如此温言软语,殷勤关切,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陆青掀开车帘,对谢见微说明情况:“娘子,道旁有位采药的姑娘崴了脚,行动不便,想求我们载她一程到南州城。我看她伤势不轻,独自留在这山野间确实不妥,不如让她同行一段?” 谢见微目光从陆青脸上淡淡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林素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还真是好心,成日里就想着‘英雄救美’了。” 陆青一怔,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怪,但也只当她是嫌外人打扰,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说笑了,只是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知道娘子喜静,不会让她进车厢打扰,就让她在外面车辕上坐一程便好。” 她这般解释,听在谢见微耳中,却更像是为了与那貌美坤泽同行而找的借口,心中那点不快竟发酵成隐隐的酸闷。她索性偏过头,没好气道:“随你。” 说罢,竟直接抬手将车帘撂下,隔绝了视线。 陆青被那骤然落下的帘子阻了话头,心中更是莫名,不知谢见微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她摇摇头,只得转身回去。 “林姑娘,我家娘子答应了。来,我扶你上车。”陆青小心地将林素衣搀扶起来。 “多谢女君,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林素衣借着陆青的力,单脚跳了几步,被扶到车辕边坐稳,药篓也被陆青拾起放在一旁。 马车重新上路。 陆青坐在驭手位置,专心控缰。 林素衣安静地坐在她身侧,过了一阵,脚踝疼痛稍缓,她才开口,声音爽利:“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今日救助之恩,素衣铭记于心。” “我叫陆青。不必言恩,顺路而已。”陆青回道。 “原来是陆姐姐。”林素衣微微一笑,“我家在南州城经营‘回春堂’,虽不是什么大医馆,但三代行医,在城里也略有些薄名。此番上山,是为了寻几味配药所需的特定草药,没想到学艺不精,反把自己弄伤了,让人见笑了。” 她言辞磊落,谈及家业时既不炫耀也不自卑,只作平常陈述。 陆青偶尔应和一两句,并未深谈。林素衣也不多问陆青一行去向,只偶尔说几句采药见闻,或南州城的风物,分寸拿捏得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聒噪。 车厢内,谢见微闭目靠着车壁,外间清晰的对话声却句句入耳。 听到林素衣坦然提及家世,言语大方,并非她预想中娇柔作态之流,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反而更觉有些气闷,说不清缘由。她知道陆青本性善良,路上搭救陌生人无可厚非,可看到陆青对着貌美坤泽那般温声细语时,心头便没来由地烦躁。 她也曾是国色倾城,如今容颜受损,宛若鬼煞...... 谢见微眸色暗垂,抬手拂过自己的面纱,满是自我厌弃之色。 苏嬷嬷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家小姐神色,见她唇线微抿,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心下暗叹,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装作不知,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包袱。 马车在山脚道上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远方终于显现出南州城巍峨的轮廓。 城楼高耸,旌旗隐约可见,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 南州府,果然比北地繁华许多。 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是乱世,但南边受战火波及较小,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太平景象。陆青小心地驾着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移动,接受着城门守卫简略的盘查。 她们一行人的装扮普通,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很快便顺利入城。 进城后,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间门面干净宽敞的医馆,匾额上正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字体端正有力。 林素衣忙道:“陆姐姐,请在此停一下,这便是家中的药铺了。请务必让我取些谢礼,略表心意。” 陆青却未停车,只是放缓了速度,侧首道:“林姑娘,真的不必。你已到地方,早些进去诊治脚伤要紧,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可是陆姐姐……”林素衣还欲再说。 “坐稳,我扶你下去。”陆青已将马车稳稳停在回春堂门侧稍空旷处,不由分说,利落地跳下车,伸手搀扶林素衣。 林素衣见她态度坚决,神色坦荡,知她并非客套,而是真心不图回报,眼中感激更甚。她借着陆青的搀扶落地站稳,郑重道:“陆姐姐高义,素衣惭愧。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一定前来,素衣定当相报。” 陆青微笑点头,将药篓递还给她:“林姑娘,后会有期。” 说罢,干脆地转身上车,扬鞭轻驱马匹。 马车辘辘,很快汇入街中车流,将回春堂与门边目送的青衣女子抛在身后。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 陆青驾着车,眉头微蹙,这一路,娘子似乎……不怎么高兴?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得谢见微更加不悦。 只得按照苏嬷嬷说的方向,默不作声地驾车前行,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陆青驾着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入城南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 最终,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院门掩着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两个清隽的字——竹居。 “就是这里了。”谢见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青跳下车,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收拾得十分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发出沙沙轻响,碎石小径通向正屋,路旁摆放着几盆应时的花草。 虽然久未有人居住,略显清冷,但并无破败之感,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护。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下车,忍不住感叹道,“岁月当真是弹指一挥间,小姐上次来此,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想到……一眨眼,十来年就过去了。” 谢见微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景致,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怀念,随即又被惯常的冷寂掩盖。 “收拾一下,先安顿下来。”她说完,便径直走向正屋。 陆青主动承担起收拾的活儿。 她先将马车牵入院内角落拴好,卸下行囊,然后开始打扫庭院和房间。 苏嬷嬷也一起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正屋和两间厢房收拾得可以住人。被褥虽然有些陈旧,但晾晒过后尚算干净柔软。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傍晚。 陆青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洁了不少的小院,心中生出些许安定感。 这一路颠簸逃亡,总算有了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想敲门,问问谢见微晚膳想吃什么。 手刚抬起,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口,面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看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尘的衣襟和微汗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有些累,晚膳不必叫我。”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 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困惑。 从进城开始,谢见微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冷淡,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带了人?还是因为怀疑林素衣有问题,而自己没听她的?陆青想不明白,她自问救人并无过错,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觉得委屈,又有些无力。 最终,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苏嬷嬷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见陆青进来,叹了口气:“陆女君,先吃饭吧,我去给小姐送些吃食。” 第27章 日影西斜,将竹居小院的翠竹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正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物事,走到院门边,谨慎地问:“谁?” “是我,墨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 陆青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分别数日的墨云。 她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官服捕头常服,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灼。 “墨总捕?”陆青侧身让她进来,“快请进。” 墨云踏入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雅致整洁的小院,低声道:“陆女君,你家娘子可在?方便叫出来一起坐坐,墨云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在的。”陆青引着她走向正屋,“墨总捕请稍坐,我去唤娘子。” 苏嬷嬷已闻声从厢房出来,见到墨云,微微颔首,便去准备茶水。 陆青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道:“娘子,墨总捕来了,说是有要事。” 片刻,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墨总捕厅内稍候,我即刻就来。” 陆青回到正厅,墨云已坐在客座,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目光沉凝。 很快,谢见微从内室走出,依旧戴着面纱,步履从容。 她坐下,看向墨云:“墨总捕匆匆来访,可是为了采女失踪案?” 墨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正是。而且,就在两日前,第七名采女又出事了——不是失踪,是死亡。” 陆青心头一跳:“死了?” “嗯。”墨云神色凝重,“死者名白芷,年十七,是城南白家绣坊的独女,也是此次南州府选定的九名采女之一。三日前,她被家人发现‘失足溺亡’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初步查验,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怀孕的采女,溺亡在自家后院? 陆青皱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怀孕了?采女选拔不是要求身家清白?她既然已怀孕,如何能入选?又怎会突然溺亡?” 墨云道:“这正是疑点之一。白家称,白芷入选后一直安分守己,他们对其怀孕之事毫不知情。发现她溺亡后,白家上下悲痛欲绝,当即就要操办丧事下葬。是我因为死者身份特殊,直觉有异,带人强行拦下,要求官府验尸。” “结果呢?”谢见微问。 “衙门的郑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详细验看后,结论是‘典型溺亡,无非正常外伤,意外失足落水’。”墨云眉头紧锁,“白家因此对我颇有怨言,闹着要求尽快安葬女儿。周太守也想尽快结案,毕竟采女接连出事,圣上震怒,压力极大。” “但是你不信是意外死亡。”陆青看向她。 墨云抬起眼,目光与陆青对上,点头道:“是,我见过太多被伪装成‘意外’的命案。白芷之死,时机太巧——她是第六个出事的采女。而且,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深夜独自去后院荷花池做什么?”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分析的确实条理清晰。 墨云继续道:“陆女君,我仔细想过。衙门里的仵作,固然经验丰富,但难免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话,未必敢说尽。我需要一位不受衙门关系影响的人,重新验看白芷的遗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陆青怔住了。 她没想到墨云会直接找上她,更没想到是为了验尸。 本能地,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安静地坐着,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点墨凤眸显得幽深难测。 她没有立刻表态。 墨云顺着陆青的目光,也看向谢见微,语气郑重:“林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还请谅解。之前忘忧客栈中,听闻陆女君曾验看箱中尸首,观察入微,更能从细微处推断凶器手法,胆识与见识皆非常人。这正是我眼下所需。”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微凉的气息袅袅飘散。 陆青心中天人交战。 她对验尸查案有着本能的兴趣,墨云的请求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次接触这个时代刑狱的机会。可她也清楚,卷入官府的案件,尤其是涉及采女这种敏感身份的命案,很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她不敢贸然应允,不由再次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询问。 良久,谢见微看向陆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陆青心中一定,转向墨云,正色道:“墨总捕,我愿尽力一试。”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道:“好!明日清晨,我以‘协助复查’的名义,接你入府衙。对外,便称你是我从北州府带来的仵作,曾配合我屡破疑案。” “好,一切便按墨总捕所言。” 事情商定,墨云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她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叨扰了,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墨总捕留下用晚饭吧?”苏嬷嬷挽留道。 墨云摆手:“多谢好意,衙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陆青起身送她。 厅内,只剩下谢见微和苏嬷嬷。 苏嬷嬷脸上带着忧色:“大小姐,让陆女君卷入官府命案,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暴露身份,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谢见微走到窗边,淡声道:“嬷嬷,你难道不觉得,这采女失踪案,透着古怪吗?失踪了五人,如今又死了一个怀孕的。既然墨云主动找上门,让陆青以仵作身份参与进去,反而是个机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案卷,查验尸体,为我们探听消息。” 苏嬷嬷沉吟:“话虽如此,可陆女君毕竟年轻,官场复杂,人心险恶……” “所以,需要提点她。”谢见微道,“况且,那呆子……”她语气微顿,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看得出来,她对验尸破案之事是真心喜欢,也有天分,过渡阻拦反而不好。” 苏嬷嬷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大小姐,您真是为陆女君考虑的周全。老奴瞧着,您对陆女君,是越发上心了。” 谢见微别开视线,语气却强作镇定:“嬷嬷莫要取笑。我不过是要用她解毒罢了,总不好与她闹得太僵,免得相处不便。” “是是是,老奴明白。”苏嬷嬷笑着应道,也不戳破。 这时,陆青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 “娘子,婆婆,”她走进来,“晚膳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嬷嬷笑道:“陆女君看着做便好,老奴给您打下手。” 陆青点点头,去了厨房。看着厨房里简单的食材,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最拿手的一道菜,虽然调料不全,但或许可以试试。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碌。苏嬷嬷在一旁帮忙生火、洗菜。 不多时,一股奇特的酸甜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 谢见微原本在房中看书,被这陌生的香气吸引,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陆青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红黄相间的菜肴。鸡蛋炒得金黄蓬松,与鲜红的果子混合在一起,汤汁浓稠,色泽诱人。 “这是什么?”谢见微忍不住问。 陆青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这叫‘番茄炒蛋’。是我……是我家乡的一道家常菜,做法简单,味道却不错。娘子尝尝看?” 饭菜上桌,除了番茄炒蛋,还有清炒时蔬和一道笋干汤。 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谢见微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鸡蛋嫩滑,番茄软糯多汁,搭配得恰到好处。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陆青。 陆青有些忐忑:“味道如何?可能吃得惯?” 谢见微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尚可。” 陆青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加深。苏嬷嬷也尝了,连声夸赞。 一顿饭,竟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清洗。一切妥当,夜色已深。 她洗漱完毕,回到正屋。 谢见微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烛光映着她安静的侧影。 陆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脱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经过昨夜,两人之间的某种屏障似乎被打破了,陆青少了些拘谨,多了些主动。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谢见微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谢见微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手中的书滑落到了床边。 陆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娘子……” 谢见微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得到默许,陆青的动作便大胆起来。 云雨过后。 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脸颊潮红,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被情事后的慵懒媚色取代,喘息久久未能平复。 陆青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缓过气来,往她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明日去府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万事多留个心眼。” 陆青一愣,随即心中一暖:“娘子放心,我会的。” “官场不比寻常,”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虽淡,却透着关切,“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你心思单纯,验尸查案时,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言语间的机锋。那周太守急于结案,老仵作或有顾虑,白家态度不明……这些,都可能影响判断,甚至带来危险。” 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第29章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捕快便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回总捕,张武住处已空无一人,询问其他护院,皆说未见其踪影。” 人去楼空。 墨云眼神冰冷:“果然跑了。看来,这张武即便不是真凶,也定然脱不了干系。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同时,详细调查张武来历、平日交往、有无同伙!” 她转向陆青,沉声道:“陆青,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张武,是关键人物。” 陆青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张武的逃跑,确实坐实了他的嫌疑,但一个护院,当真能独自策划实施如此周密的谋杀? 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与之前失踪的五名采女,又是否有联系? —— 白芷死后的第四日,清晨。 南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墨云彻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面前摊开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和初步排查结果。 陆青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仔细听着墨云与几名捕快的商议。 “……白家所有仆役都已问询完毕,”一名捕快禀报道,“与白芷有过直接接触的,除贴身丫鬟小翠外,还有厨房负责送夜宵的婆子,浆洗房的几名仆妇,但都表示近日未见小姐有何特别异常。” “张武的住处查得如何?”墨云打断问道。 “已仔细搜查过。”另一名捕快接话,“衣物细软尽数不见,屋内收拾得颇为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询问同住一院的护院,只说张武前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常独自发呆,但具体为何,他们也不知。只知他告假时说是老家急事,需回去一趟。” 墨云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家?他老家在何处?可派人去查了?” “已问过管家,张武籍贯是北边信州府,距此五百余里,已派人快马前往信州。”捕快答道。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两多,既要逃跑,必有银钱来源。”墨云沉吟,“白芷的首饰细软可有遗失?或是张武近日有无大额典当行为?” 负责调查此事的捕快立刻回道:“回总捕,已查过城内几家大的当铺和银楼。永丰当铺的掌柜证实,就在白芷死前两日,张武确实去过他们铺子,当了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成色极好,当得二十两纹银。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簪子工艺不俗,他还多问了一句来历,张武只说是祖传之物。” “金镶玉蝴蝶簪,可是白芷常戴之物?” 捕快点头:“已找白家仆役辨认过图样,确是白家小姐心爱之物,平日甚少离身。” 线索似乎清晰起来。 墨云又问:“城门记录呢?” “查了。”负责此事的捕快翻开手中册子,“白芷遇害当夜,子时三刻,守城兵丁记录,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匆匆出南门而去。经当晚值守兵丁辨认画像,确认是张武无疑。” 白芷心爱簪子被典当,张武在案发当夜携款出城逃亡……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简单而符合常理的结论。 这时,周太守也闻讯来到了偏厅,听了捕快们的汇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拍案道:“奸情败露,杀人卷逃,案情已然明了。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命沿途州县协捕。” 第30章 乱葬岗位于南门外一片荒僻的山坳,历来是埋葬无主尸骸或贫苦人家的地方,野草萋萋,坟冢杂乱,平日里人迹罕至。 还未靠近,便看到墨云带着几名捕快衙役围在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周围,地上用石灰粉简单划出了范围。 “墨总捕。”陆青下马,快步走过去。 墨云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她到来,让开身形:“陆青,你来看看。” 空地中央,一具男尸仰面躺着。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横亘整个咽喉,皮肉外翻,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凝固在伤口周围和衣襟上。 陆青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验。 “死亡时间?”墨云问。 陆青仔细查看着后,回答:“大约是在前日深夜,也就是白芷死后第二夜。” “死因?” “喉部被利器一刀切断,失血过多致死。”陆青指着伤口,“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器非常薄且锋利,像是……特制的薄刃刀。” 墨云点头,示意旁边的捕快:“身份确认了吗?” 一名捕快上前,回道:“回总捕,已让白府的管家辨认过,确是白家的护院——张武。” 张武竟然死了。 陆青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墨云,墨云眼中也是寒光爆射。 “现场情况如何?”墨云追问。 负责初勘的捕快汇报道:“现场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尸体仰卧,但胸前衣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内里的钱袋不见了。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掌心死死攥着……半枚铜纽扣。” 捕快将证物袋递上,里面是半枚常见的黄铜纽扣,样式普通。 “钱袋被取走……”墨云沉吟,“像是劫杀。但乱葬岗这地方,偏僻荒凉,夜间更无人迹,并非劫匪常选的作案地点。张武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青继续查验尸体,发现张武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接着,她按照程序检查了张武的衣物,在翻动他胸前衣襟时,陆青动作一顿。 她发现外衫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暗袋的缝合很巧妙,不仔细摸难以察觉。 她用镊子小心地探入暗袋,夹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还有一封信。 信纸展开后,是娟秀的女子笔迹:约定五日前亥时,在后院老槐树下和张武碰面,一同离城。落款是一个‘芷’字。 绣帕是素白色的底子,右下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陆青呼吸一滞,这绣帕的样式绣工,与昨日林素衣出示的那半块,如出一辙,显然原是一对。 她将绣帕小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除了并蒂莲,在帕子的一角,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淡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墨总捕,你看。”陆青将绣帕递过去。 墨云接过仔细查看,注意到那污渍,“这是什么?” 陆青凑近嗅了嗅,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像是……药渍,需要进一步查验。” 墨云让人将绣帕小心收好,目光扫过张武狰狞的伤口和紧握的半枚纽扣,又看了看这荒凉的乱葬岗,沉声道:“白芷刚死,张武就紧接着遇害,这绝非巧合。” 陆青心中认同她的猜想,但出于谨慎,并没有多话。 她继续仔细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现场除了张武的尸体和那半枚纽扣,再无明显痕迹。凶手显然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物品。 但也足以证明,白芷是自愿与张武私奔的,那么张武奸杀潜逃的嫌疑便不成立。 而张武在乱葬岗被杀,虽然身上钱财被抢,却很像是故意伪装的抢劫杀人。 在这一切的前提下,那么白世昌的嫌疑就急剧上升。 他不仅早就知情女儿私情,而且很可能因为女儿败坏门风,对女儿起了杀心。张武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带白芷逃走,却晚了一步。而他自己,也惨遭毒手…… “立刻回衙。”墨云握紧了拳头,“传唤白世昌,这一次,我要亲自审他!” 南州府衙,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墨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陆青被特意要求坐在侧后方旁听。 两旁站着数名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衙役。 白世昌被带了进来,强作镇定地行礼:“墨总捕,不知再次传唤老夫,有何要事?可是抓到了害小女的凶徒?”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白世昌感到压力,额头渗出细汗,才缓缓开口:“白白世昌,张武死了。” 白世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张武他……他也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城南乱葬岗,被人一刀割喉。”墨云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是令千金遇害后的第二夜。” 白世昌急忙道:“这……这或许是张武在外结仇,或是被劫财害命……” “劫财?”墨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用布垫着的半枚铜纽扣,“他死时,右手紧握着这个。白老爷,可认得?” 白世昌瞥了一眼,摇头:“一枚寻常纽扣,老夫如何认得?” 墨云又拿起那张绣帕:“那这个呢?白芷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帕,为何会在张武怀中暗袋内发现?” 白世昌脸色微变,强笑道:“定是那张武贼心不死,偷藏小女之物……” “偷藏?”墨云语气陡然转厉,猛拍在桌子,“那这个呢?白芷亲笔所书与张武私奔的书信,证明她乃是自愿与张武离开,张武并没有杀人的理由。而你,白世昌,逼女入宫,没想到女儿早已有孕,骑虎难下,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更有作案动机。” 她每说一句,白世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世昌!”墨云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女儿与张武私通有孕,张武已察觉你可能对白芷不利,催促她私奔。白芷却在约定私奔的前一晚‘失足溺亡’,张武紧接着被人割喉灭口,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白世昌冷汗如雨,眼神乱飘,“我承认……我是早知道了,但我只是痛心疾首,觉得张武配不上我女儿,也怕丑事传出影响家门。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陆青,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面前问: “白世昌,你近日可曾穿过……靛蓝色的外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白世昌一愣,也让厅内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靛蓝色外衫?”白世昌下意识道:“老夫……自然有靛蓝色的衣物,这有何干?” 陆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能否请你将外袍暂时脱下,容我一观?” 白世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这是何意?” 墨云看出陆青用意,沉声道:“白世昌,立刻配合查验,请吧。” 在墨云和衙役的目光压力下,白世昌只得咬牙,解下了外袍。 陆青接过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昨日从白芷指甲缝中提取出的那点靛蓝色丝线。 她将两者放在一起比对,又凑近仔细观察长袍袖口处的织物纹理。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对白世昌,声音清晰而冷静:“白世昌,白芷的右手小指指甲缝深处,嵌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线。经三位老师傅辨认,此丝线为贵庄特产的‘雨过天青’湖丝,工艺极其独特,而你身着的这件外袍,和白芷指甲中残留的极其相似。” “案发当晚,亥时前后,白芷穿着寝衣在自己房中。为何会抓挠到靛蓝色外袍的袖口?并且,用力到将丝线都嵌进了自己的指甲肉里?除非——”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晚,你穿着靛蓝色外袍曾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与她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她在挣扎中,抓挠了你的衣袖。” 闻听她的分析,白世昌顿时冷汗连连。 “白世昌!”墨云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再不如实招来,大刑伺候!” “轰——!” 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狡辩、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白世昌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切:“是我……害了芷儿。五日前,我发现芷儿呕吐,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她哭着承认有了身孕,是张武的。我…我当时气疯了,我白家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送女儿入宫,光耀门楣。若这时传出这等丑闻,我白家必然成为全城笑柄,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于是我假意应允,其实我暗中托人从黑市,买来了曼陀罗散……”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 “那晚,我骗芷儿说,想通了,同意她和张武的事,让她喝下我准备的安神汤。她……她很高兴,还对我说‘谢谢爹’……就那么喝了……” “药效发作后,她昏沉无力,我……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后来……后来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抱到后院荷花池边……抛了进去……想着……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说到这里,白世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上满是恐惧: “抛她下水时,她……她好像……醒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夜夜梦见……夜夜梦见啊!!!” 第31章 一大早,陆青刚到府衙,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捕快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陆青快步走进偏厅,只见墨云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捕快厉声下达指令。 见陆青进来,墨云挥退旁人,只留下她一人。 “一月之内,六名采女接连失踪。”墨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贼人,当真嚣张至极,视官府如无物。” 陆青担忧道:“一连多起采女失踪案,你的压力恐怕……” “已经施压了,周太守方才已经将我唤去,拍着桌子要我限期破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陆青:“陆青,如今采女失踪案线索,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参谋参谋。” 陆青点头:“墨总捕请讲,我自当尽力。” “我已命人将这六名失踪采女的所有案卷调来。”墨云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书,“我们一起再看看,我总觉得,这中间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两人埋首卷宗,仔细翻阅。从第一名失踪者开始,姓名、年龄、家世、失踪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一一比对分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厅内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眉头紧蹙,各自认真看着。 忽然,陆青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 她拿起旁边几份,快速对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墨总捕,你看这几人的生辰……” 墨云凑过来,顺着陆青手指看去。 只见卷宗上,记录的失踪采女生辰八字,分别是:乙卯年七月初七亥时、丙辰年五月初五子时、丁巳年三月初三寅时……墨云低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白芷,我记得她的生辰是……戊午年九月初九?” 陆青快速翻出白芷的案卷,上面果然写着:戊午年九月初九申时。 “七月初七、五月初五、三月初三、九月初九……”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两人快速核对,结果令人心惊——已失踪的六名采女,加上去世的白芷,七人的生辰八字,全部带有明显的‘阴’属性特征。 “阴年阴月阴日……”墨云放下记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绝非巧合,失踪的采女,显然是被刻意挑选过的。” 陆青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她虽不信鬼神,但也知道在一些邪术或古老祭祀中,特定的生辰八字常被赋予特殊意义。“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的筛选条件。” “不错。”墨云目光锐利,“犯案者费尽心机,按照特定条件掳走这些女子,其图谋必然不小,绝不会半途而废。剩下的两名采女……”她看向记录,“分别是沈秋棠,林素衣……” “林姑娘?”陆青也想起了那位在苍梧山所救,又为白芷作证的女子。 “林素衣和沈秋棠是唯二剩下的两名采女。”墨云立刻起身,“需要立刻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二人。我定要查清楚,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墨云又对陆青道:“陆青,这几日衙门恐怕要忙乱一阵。你无事便回家休息吧,若有需要,我立刻派人去叫你。” 陆青知道接下来主要是排查和布控,自己一个仵作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便点头应下,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近午时。 陆青推开竹居的院门,就看到谢见微正站在院角的竹亭旁,一袭素白衣裙,面纱轻拂,手持细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勾勒。她身侧几丛新竹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竟与画中景致相映成趣。 陆青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谢见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笔锋游走,墨色淋漓。 几竿翠竹跃然纸上,竹节劲挺,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飒飒声。 直到谢见微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陆青由衷赞叹道:“娘子画得真好。” 谢见微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娘子不仅会弹琴,还通诗书,连丹青也这般出色。我当真佩服。” 谢见微眼中掠过笑意,却故作矜持:“油嘴滑舌。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衙门无事?” 陆青坐在石凳上,解释道:“我就是个仵作,验尸查证的事儿做完,剩下的查案追凶,自然用不上我了。墨总捕让我先回来休息。” “哦?”谢见微也坐下,问:“那采女失踪案,可有什么进展?” 陆青动作一顿,含糊道:“还在查,墨总捕正在梳理线索。” 谢见微看她一眼,知道这人嘴巴紧,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竹画,忽然想起那日雪中陆青吟的诗句,转头问道:“画已成了,还缺个题词。你说,题些什么好?” 陆青被问得一愣,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背过的诗词。 既要符合竹的意象,又要配得上谢见微这般清冷孤高的风骨…… 有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念道:“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此乃我昔日从一位前辈处听来的,写竹的风骨,倒是贴切。” 谢见微轻声重复着后两句:“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好,确实极好。既有竹的品格,又暗含身陷困厄,却能不改其志的品格。你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位高人。” 她越品越觉得妙,当即铺平画纸,研墨润笔,对陆青道:“你来题字。” “我?”陆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的字实在难看,玷污了娘子的画。” 谢见微不以为意:“不过是题几个字,何必自谦?你的诗才我都见识过了,字又能差到哪里去?” “真的不行。”陆青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抗拒,“娘子还是自己题吧。” 谢见微眉头微蹙,觉得陆青这般推三阻四,像是在故意拿乔。她性子本就有些傲,见陆青再三拒绝,反倒生出了几分执拗。 “我让你题,你便题。”她将毛笔直接塞进陆青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写方才那首诗。” 陆青握着毛笔,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前世用惯了硬笔,电脑打字更是家常便饭,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摸过几次,那水平……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谢见微就站在一旁,凤眸静静盯着她,大有‘你不写也得写’的架势。 看来,今日这个人是丢定了。 陆青心中暗自叹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画前。她学着谢见微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笔尖蘸饱了墨,颤巍巍地落向宣纸—— 第一笔下去,墨团就晕开了一大块。 陆青手一抖,赶紧提起笔,可那起笔已经成了一团黑疙瘩。 她额角渗出细汗,勉强接着往下写,可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写得像条爬虫…… 等她勉强写完‘露涤铅粉节’五个字,整幅画的右下角已经惨不忍睹。 那字迹不仅丑,还大小不一,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的小人在纸上蹦跶。 谢见微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此刻整张脸都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陆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陆青都快哭了,举着毛笔像举着烫手山芋,“娘子,我早就说了,我的字……真的很难看。” 谢见微还是不信。 她自幼习字,身边往来之人,即便是仆役护卫,也多少能写几个端正的字。像陆青这般年纪,字迹竟能丑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谢见微绷着脸,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陆青面前,“就写你的名字。” 陆青欲哭无泪,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更加紧张,手腕抖得厉害,简单的两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谢见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陆青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手腕紧贴桌面,整个手臂都僵硬着。这根本不是正确的执笔之法。 她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连笔都不会握?” 陆青老实点头:“我们家乡……不怎么用毛笔。” 这话半真半假。谢见微松开手,看着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墨迹,又看看自己那幅精心绘制的竹画,右下角已经被那行丑字彻底毁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画,还是该气恼陆青的丑字。 “你……”谢见微指着那行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字……简直丢人现眼。” 陆青讪讪地放下笔,小声辩解:“我都是……口述居多,实在不常动笔。” “口述?”谢见微凤眸一瞪,“那若是遇到必须亲笔书写之时呢?比如立契、呈状,你就打算一直这般糊弄过去?” 她越说越气,想起陆青平日验尸查案时的细致敏锐,再看眼前这手狗爬字,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字两个.....不,四个时辰。”谢见微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这就去给你找字帖,苏嬷嬷,把我箱子里那本拓本拿出来!” 陆青整个人都懵了:“娘子,不用吧?我以后尽量不动笔就是了……” “不行!”谢见微回头瞪她,眼神凌厉,“字如其人,你这般字迹,走出去平白惹人笑话。我既是你……娘子,便不能由着你丢这个脸。” 她话说得严厉,耳根却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掩。 苏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本厚厚的拓本:“大小姐,字帖拿来了。” 第32章 被练字折磨了许久的陆青,终于等到了墨总捕派人来叫她去府衙。 陆青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跟着人走了。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她正愁眉不展的翻着案卷,显然依旧一筹莫展。 陆青拱手打招呼:“墨总捕。” “陆青,你过来看,如今九名采女,已有六人失踪,白芷被杀,目前还剩两人:沈秋棠和林素衣。”墨云招呼她过来,指着案卷,徐徐道:“那贼人费尽心机抓了这么多人,定然不会中途放弃。” 陆青明白了她的意思:“墨总捕,你是想从剩余的两名采女身上入手调查?” “不错,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墨云道,“先从沈秋棠开始,她父亲是有名的茶商,家境殷实,护卫力量应该不弱。我们去她府上看看,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也能近距离观察,是否有异常。” 两人商议定,便立刻动身前往沈府。 然而,到了沈府,却扑了个空。 沈府的管家接待了她们,得知来意后,脸上露出忧色:“二位官爷来得不巧,我家小姐今早起来,便说心口闷得慌,有些喘不过气。丫鬟陪着,去城西的回春堂找林小姐看诊去了。” “回春堂?林素衣?”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去了多久了?”墨云急问。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了。”管家估算道。 墨云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拉着陆青转身就走。 “去回春堂,快!” 两人几乎是跑着赶往城西的回春堂,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救命啊——!!!” 声音凄厉,充满惊恐! “不好!”墨云瞳孔骤缩,身形如电,瞬间冲了出去。 陆青也心头狂跳,紧随其后。 只见回春堂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伙计和病人都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内张望,不敢进去。 墨云拨开人群,冲入内堂。 只见诊室之内,林素衣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倒在诊榻旁边的地上,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地上散落着针灸用的银针和药罐碎片,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 而原本应该在这里看诊的沈秋棠——踪影全无。 诊室的后窗,大开着,窗棂上依稀可见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还是晚了一步! 墨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陆青则立刻蹲下身,检查林素衣的状况,呼吸和脉搏都有,只是昏迷。 “嗯……”林素衣低吟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墨云和陆青,以及周围的狼藉,脸上立刻露出惊恐和后怕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她声音虚弱,带着颤抖,“秋棠……秋棠妹妹呢?” “我们正要问你!”墨云沉声道,“林姑娘,方才发生了何事?” 林素衣挣扎着想坐起来,陆青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诊榻边,抚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讲述:“秋棠妹妹……今早来说心口疼,喘不过气,我让她躺下,正为她施针缓解……忽然……后窗那边传来响动……” 林素衣脸上浮现恐惧:“我……我刚回头,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从窗口跳了进来!他动作好快……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看到你们……” 她说着,眼中涌出泪水,抓住墨云的衣袖:“墨总捕,求求你,快救救秋棠妹妹。那黑衣人……定是掳走其他采女的恶贼,秋棠妹妹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声音凄切,令人动容。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大开的后窗和窗棂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银针和药汁,以及林素衣脖颈上的红痕,陷入沉思。 而陆青蹲在地上,冷静地观察整个现场的空间布局。 诊室不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半。 诊榻靠西墙摆放,旁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脉枕和一些常备药材。后窗在东墙正中,距离诊榻约—— 陆青目测了一下—,至少一丈二三尺远。 林素衣现在倒地的位置,就在诊榻旁,离榻沿不过一尺。也就是说,她晕倒的地方,距离后窗足足有一丈多远。 陆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走到后窗边,窗台离地约三尺高,窗棂是普通的松木,上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泥脚印,鞋码不是很大,看磨损方向,像是从外向内翻入。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杂物,此刻已无行人。 陆青转过身,看向墨云,轻声道:“墨总捕,能否让林姑娘先到隔壁休息?这里需要仔细勘查。” 墨云看了陆青一眼,点头道:“也好。”她吩咐一名捕快:“扶林姑娘去厢房休息,请个大夫来看看。再派人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素衣被扶走后,诊室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两名负责记录的捕快。 陆青这才开始系统的勘查。 她首先走向林素衣刚才倒地的位置,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青砖铺地,缝隙间积着薄灰。 林素衣倒地的地方,周围的灰尘有明显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拖拽或挣扎时手脚划过的痕迹,她的身体似乎就是直接倒在这里的。 陆青抬起头,看向后窗,又看向这个位置,心中那个疑点越发清晰。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站起身,指着地面,“林姑娘说她是被黑衣人从身后袭击,捂住嘴后打晕的。”她走回到窗边,做了一个模拟动作:“假设黑衣人从后窗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他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才能到林姑娘身后。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 墨云走到窗边,又走回诊榻旁,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皱越紧:“而且,如果她是在被捂嘴的瞬间就被打晕,身体应该会直接软倒,可是她倒下的位置……” “距离后窗太远了。”陆青接话,语气肯定,“如果真是从窗口袭击,她应该在窗下或至少是窗与榻之间的位置倒下。但她倒在诊榻旁,就像……她本来就是站在那里,毫无反抗,任由袭击者打晕的。” 墨云眼神一凛:“你怀疑林素衣……” 陆青谨慎道,“目前只是有疑点,还需要更多证据。”她继续勘查,这次将注意力转向地上散落的物品。 针灸包被碰翻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散落在地,有的还滚到了墙角。陆青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照长短和粗细分类排列。 “一、二、三……”她轻声数着,“……十六根。” 她抬头问墨云:“墨总捕,你可知一般针灸包里,有多少根针?” 墨云沉吟道:“这要看大夫的习惯。寻常针灸包,短针十二根,长针六根,还有些特殊针具。林素衣是坐堂大夫,她的针具应该比较全。” 陆青点头,继续清点:“这里短针十二根,齐全。长针……”她又仔细数了一遍,“只有五根。” 她将五根长针单独放在一边。这些针长约三寸,比短针粗一些,针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少了一根长针。”陆青说。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带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是沈秋棠的贴身侍女,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见到墨云和陆青,噗通一声跪下。 她带着哭腔道:“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家小姐……” 墨云示意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你陪沈小姐来就诊的?” “奴婢……奴婢叫小荷。”丫鬟抽噎着回答,“是奴婢陪小姐来的,小姐说心口闷,喘不过气,老爷就让奴婢陪小姐来回春堂找林姑娘。” “就诊期间,你一直在诊室内吗?”墨云问。 小荷摇头:“没有。林姑娘说煎药需静心,不能被打扰,让奴婢在门外候着。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廊下等着,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后来…后来就听到林姑娘的尖叫,还有东西打碎的声音……” “你在门外等了多久?”陆青插话问道。 小荷想了想:“大概……大概两刻钟?奴婢也不太确定,只觉得时间不短。” “林姑娘是自己煎的药?”陆青追问。 “是……林姑娘亲自去后堂煎的药,煎好后端进去的。”小荷答道,“奴婢看到林姑娘端着一个药罐进去。” “药罐?”陆青注意到地上打碎的是一个普通的瓷碗,并没有药罐,“药罐现在在哪里?” 小荷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姑娘端进去后,就没见拿出来。” 墨云立刻道:“来人,立刻找找药罐。” 很快,一名捕快在后堂的小炉灶上找到了药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药渣,罐身已经凉透了。 陆青戴上手套,小心地端起药罐查看,又递给墨云:“墨总捕,你摸摸罐底。” 墨云接过,手贴在罐底,眉头立刻皱起:“凉的,彻底凉透了。” 陆青沉吟道:“一罐刚煎好的热药,如果在密闭的罐子里,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但小荷说,从林姑娘端药进去,到出事,只有约两刻钟。” “所以。”墨云眼中寒光闪动,“这药可能根本不是刚煎的,林素衣撒谎了。” 陆青点头:“这是第二个疑点。” 第33章 府衙偏厅,门窗紧闭。 林素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云端坐主位,陆青坐在侧方负责记录。 “林素衣。”墨云开门见山,“三日前沈秋棠在你回春堂失踪,你当时说,是有黑衣人闯入,打晕了你,掳走了她。” 林素衣点头,声音低微:“是……是的。” 墨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么,请再详细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形。黑衣人是从何处闯入?如何打晕你?用了什么手法?你倒地时是什么姿势?”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细致。 林素衣眼神闪烁,回忆着之前的说辞:“他是从后窗跳进来的,我当时正背对着窗户为秋棠妹妹施针,听到响动回头,他就……就冲到我面前,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我后颈一痛,就晕过去了。” “你倒地时,是面向哪里?侧躺还是仰躺?”墨云追问。 “我……我不记得了。醒来时就是仰躺在地上。” 墨云点头,转向陆青:“陆仵作,将你当日勘查现场,一一说来。” “根据现场痕迹,有几处疑点。”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空地,边比划边说道:“第一,林姑娘倒地的位置,距离后窗约有一丈三尺远。如果黑衣人从窗口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但她没有。” 林素衣手指收紧。 陆青继续道:“第二,林姑娘倒地处周围灰尘痕迹显示,她是直接软倒在那里的,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这与被突然袭击后倒地的情形不太相符。” 闻言,林素衣脸色越发惨白。 “第三,”陆青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说当时你正在为沈小姐施针,但现场散落的针灸包里,少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那根针去了哪里?” 林素衣额角渗出细汗:“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打斗时掉到哪里去了……” “打斗?”墨云抓住这个词,“林姑娘方才不是说,黑衣人一下就把你打晕了吗?何来打斗?” 林素衣语塞:“我……我是说……可能是我晕倒时碰翻了针包……” 陆青接过话头:“林姑娘的丫鬟小荷说,你端着一罐刚煎好的药进入诊室。但我们在后堂找到的药罐,罐底已经完全凉透,一罐热药在密闭罐中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可从小荷看到你端药进去,到你尖叫出事,中间只有约两刻钟。” 她顿了顿,直视林素衣:“林姑娘,你处处在撒谎。” 厅内一片死寂。 林素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墨云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素衣,若真如你所说,有凶悍黑衣人闯入,为何只打晕你,却不杀你灭口?为何现场除了你晕倒的痕迹,再无第二人挣扎的痕迹?沈秋棠一个大活人,难道就乖乖站着让黑衣人带走?” 她每问一句,林素衣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我…我……”林素衣眼中涌出泪水,“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晕过去了……” “林姑娘。”陆青的声音温和了些,“我们查案,是为了找到沈秋棠,救她回来。你若真有苦衷,现在说出来,或许还能挽回。若是等人赃并获,或是沈秋棠因此遭遇不测,那一切就晚了。” 林素衣看着陆青,又看向墨云严厉的面容,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我说…我都说……”她泣不成声,“秋棠妹妹……是我害了她……” 墨云与陆青对视一眼,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林素衣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几日前深夜,我早已睡下,忽然觉得房中有人。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我床前。”她声音颤抖,回忆着那夜的恐惧,“他……他拿刀抵着我的脖子,说若我不按他说的做,就……就去杀了我父母。” “他要你做什么?”墨云问。 “他要我在沈秋棠来看诊时,将她单独留在诊室,然后……”林素衣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用长针刺她颈后的昏睡xue,让她昏迷。他说,只要我照做,他就不会伤害我父母,也不会伤害沈秋棠,只是……只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墨云道:“所以那日,你故意让丫鬟小荷等在门外,假装为沈秋棠煎药。实则在施针时,用那根缺失的三寸长针,刺了她的昏睡xue。” 林素衣点头,泣不成声:“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说如果我不做,或是报官,就立刻杀了我爹娘。我……我对不起秋棠妹妹……” 墨云沉声问:“那之后呢?黑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刺晕秋棠妹妹后,按照黑衣人之前的吩咐,打开了后窗。”林素衣哽咽道,“很快,他就从窗口跳了进来,扛起秋棠妹妹就走了。走之前,他警告我不许声张,否则……” “那昨日,你准备出城,又是为何?”墨云追问。 林素衣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墨云。字条上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外荒庙,独自前来。若敢报官,你父母性命不保。” 墨云看着字条,眉头紧锁:“所以你是要去赴约?” “是……”林素衣哭道,“我不敢不去……墨总捕,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娘。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没有选择,那贼人神出鬼没,那么多姐妹都失踪了,我真的怕她对我父母动手。” 墨云沉默片刻,对林素衣道:“林素衣,你若真想救人,就按我们说的做。午时之约,你照常去,我们会提前在荒庙布下埋伏,一旦黑衣人现身,立刻抓捕。” 林素衣连连点头:“好,好,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但你要记住,不可露出破绽。”墨云严肃道,“黑衣人既然能多次潜入你房间,定在暗中监视你,你今日被我们带回衙门,他可能已经知道。所以,你要表现出是被迫配合官府调查,仍恐惧他威胁的样子。” 林素衣擦干眼泪,努力镇定:“我明白。” 陆青与墨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云起身道:“林姑娘先在此休息,午时之前,我会送你出城赴约。” 她示意陆青跟她出去。 两人走出偏厅,来到院中僻静处。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墨云低声问。 陆青思索道:“关于被胁迫的部分,应该是真的,这几日她的惶恐不似作伪。但关于沈秋棠的下落……我总觉得她还有隐瞒。她说黑衣人直接带走了沈秋棠,那为何还要约林素衣去荒庙见面?岂不是多此一举。”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沈秋棠根本就没被带走。她还在回春堂内,而黑衣人约林素衣出去,是为了调虎离山,方便他再次潜入,或是为了别的目的。” 陆青猛地想到什么,恍然道:“地窖,回春堂的地窖!” 闻听此言,墨云当机立断:“这样,兵分两路。我带人去荒庙布置埋伏,抓捕黑衣人。你带另一队人,彻底搜查回春堂,尤其是那个地窖。” “好。”陆青应下。 --- 半个时辰后,回春堂。 陆青带着四名捕快和两名衙役,站在药铺门前。 药铺已经暂时歇业,伙计们被集中在前堂,由两名衙役看管。 “陆仵作,地窖入口在这里。”一名伙计引着陆青来到后堂角落。 那里有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地面,木板上有个铁环。 陆青示意捕快打开。 木板掀开,一股药材的气味涌了上来。入口处,一道陡峭的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点灯。”陆青道。 两名捕快举着油灯先行下去,陆青紧随其后。 地窖比想象中要深,木梯有十余级。下到底部,眼前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空间。 借着油灯的光,可以看到靠墙堆放着许多麻袋和竹筐,里面装着各种药材。 陆青举着灯,仔细打量四周。 地窖显然不久前被整理过,地面打扫得比较干净,杂物堆放得也整齐。但在角落的阴影处,她注意到有几个麻袋的堆放方式有些奇怪——它们不是贴着墙堆放,而是稍稍离开墙壁,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把那边挪开看看。”陆青指向那处。 捕快们上前,小心地搬开麻袋。 随着麻袋被移开,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暗门的轮廓!暗门与墙壁颜色材质一致,若不是麻袋遮挡,很难发现。 陆青与带队捕头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 “打开。”她低声道。 一名捕快上前,试着推了推暗门。 门是向里开的,没锁,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墙壁是土石砌成,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简易的灯台,里面还有半凝固的灯油。 陆青举灯照了照通道深处,隐约可见前方有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不长,约五六丈后,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比上面地窖稍小的密室,约一丈见方,密室一角放着张床,上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失踪三日的沈秋棠! 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但胸口尚有起伏,显然还活着。密室的另一角,堆着几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衣物——与林素衣昨日偷偷打包的那些一模一样。 陆青快步走到沈秋棠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脉搏虽弱,但平稳,呼吸均匀,像是被药物迷昏的状态。 第34章 一连六日,南州府风平浪静。 自萧惊澜被捕后,再没有新的采女失踪案发生,城中人心稍安。街头巷尾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人们似乎相信,这桩轰动一时的连环失踪案,已然随着女贼首的落网而告终。 太守周显每日都会派人来询问进展,言语间催促之意越来越明显。 “墨总捕,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太守府的一名书吏站在偏厅门口,语气恭敬中带着压力,“太守大人派我来问,可查出了萧惊澜的同伙?或找到了失踪采女的下落?” 墨云放下手中厚厚的案卷,声音疲惫:“尚无进展,但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萧惊澜的供词……” “墨总捕。”书吏打断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若再无进展,便须按律将萧惊澜定罪,拟写奏报,押解上京。否则,朝廷怪罪下来,您我都担待不起。” 墨云脸色沉了沉,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书吏行礼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两人,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几乎将整张桌子淹没。 陆青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墨总捕,”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墨云抬头看她:“怎么说?” 陆青将茶杯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萧惊澜被捕后,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她爽快的承认自己是凶手,却拒绝提供任何细节,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在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呢?”墨云低声重复,似是陷入沉思。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所有失踪采女的案卷一一铺开。 “总捕,不如我们再从头再梳理一遍所有案卷。”陆青说着,拿起第一份卷宗,“第一个失踪的采女,李婉儿,在城西白云观上香时失踪。根据当时陪同的丫鬟供述,李婉儿去白云观,是因为前一日林素衣送了她一张平安符,说白云观的符最灵验。” 墨云立刻翻开记录,果然找到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 陆青拿起第二份:“第二名失踪者,赵月娘,二月初七在城南胭脂铺挑选脂粉时失踪。胭脂铺的老板娘说,赵月娘当日是和林素衣一起来的,中间林素衣先行回家,后赵月娘在回家途中被劫。” “第三名,孙秀兰,四月十五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时失踪。孙家的园丁说,当日林素衣曾来府上,为孙小姐诊脉,两人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林素衣走后不久,丫鬟就发现孙小姐不见了。” ...... 陆青一份接一份地翻开案卷,徐徐念来。 “第六名,白芷死亡就不用说了。”陆青顿了顿,看向墨云,“而沈秋棠,在回春堂看诊时差点失踪,林素衣本人就在现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林素衣!” 一份份卷宗铺开,看似偶然的记录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线索。所有失踪的采女,在失踪前,或失踪时,林素衣几乎都在场或与之相关。 偏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墨云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发现?”她声音中带着懊恼,“这些线索分散在各份案卷中,被当作寻常的人际往来记录,没有人将它们串联起来!” “因为太自然了。”陆青冷静分析道,“林素衣是回春堂的大夫,又是采女之一,与其他采女交往实属正常。而且,她每次出现都有合理的理由——送平安符、邀约逛街、诊脉问病。这些行为单独看,毫无可疑之处。” “但串联起来,就太巧了。”墨云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立刻去回春堂!” 两人疾步而出。 回春堂依旧开门营业,只是生意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墨云和陆青带着四名捕快走进药铺时,柜台后的伙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紧张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你们怎么来了?”伙计结结巴巴地问。 墨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诊台:“林姑娘呢?” “小姐她……她在地窖整理药材。”伙计指了指后堂,“说是有几味药材需要重新晾晒,让我们不要打扰。” “带我们去地窖。”墨云不容置疑地说。 “这……”伙计犹豫道,“小姐吩咐过,整理药材时不能被打扰……” “衙门办案,任何吩咐都得让路。”墨云厉声道,“带路!” 伙计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推诿,只得领着众人往后堂走。 穿过煎药的小间,来到后堂角落,地窖入口那块厚重的木板依旧盖在地上,铁环静静悬挂。 “打开。”墨云命令。 两名捕快上前,用力掀开木板。 熟悉的药材混合霉味涌了上来,木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墨云率先下去,陆青紧随其后,捕快们举着油灯跟上。 地窖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麻袋竹筐堆放整齐,空气中有淡淡的避秽香气味。角落那处暗门已经被拆除,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墙洞,里面空空如也。 “林素衣?”墨云扬声喊道。 无人回应。 地窖内除了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一片死寂。 陆青举着油灯,仔细检查四周。地面有新鲜的脚印,通往堆放麻袋的角落。她走到那堆麻袋前,发现其中几个麻袋的摆放位置,与上次来时略有不同。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指着麻袋后的墙壁。 墨云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仔细看,能发现墙砖的缝隙处,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她伸手在墙壁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声音略显空洞。 “后面是空的。”墨云眼神一凛,“找找机关。” 众人分散开,在周围仔细搜索。陆青蹲下身,检查地面,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石块,她试着按压,石块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她喃喃道,目光继续游移。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墙壁上一盏老旧的油灯架上。那灯架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但灯架底座的位置,却异常干净,没有灰尘。 她走进,伸手握住灯架,试着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墙壁上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砖石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居然还有密道。”墨云低喝一声,“追!” 她率先钻入洞口,陆青和捕快们紧随其后。 密道比之前发现的那条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墙壁潮湿,长满青苔,显然建成已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 众人举着油灯,沿着密道快步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 墨云加快脚步,冲出密道出口——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密道出口周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极为隐蔽。 “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捕快指向山坡下的小路。 只见一个背着包袱、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正沿着小路匆匆向东南方向而去。那人身形纤细,脚步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正是乔装改扮的林素衣! “林素衣!站住!”墨云厉声喝道,身形如电,疾掠而下。 林素衣闻声浑身一颤,回头看到墨云和捕快们从山坡上冲下,脸色瞬间惨白。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路旁的树林里钻。 “追!” 墨云和捕快们紧追不舍。 林素衣显然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在树林中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追兵。但她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捕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就被两名捕快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林姑娘,别跑了。”墨云声音依旧沉稳,“跟我们回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林素衣背靠着一块巨石,胸口剧烈起伏。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墨总捕,陆姐姐,”她苦笑道,“你们还是追来了。” 陆青走上前,看着她:“林姑娘,为什么要跑?” 林素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和一丝讥诮:“因为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萧姐姐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她太急了,破绽太多。而且我也没打算跑,只不过准备做完该做的事,再去陪萧姐姐罢了。” 墨云眼神锐利:“萧惊澜果然是为了保护你?” “是。”林素衣坦然承认,“这一切都是我们一起做的。” 墨云追问,“为什么要掳走这些采女?你和萧惊澜是什么关系?” 林素衣忽然笑了,那笑容满含悲戚:“为什么?因为我在救她们啊……墨总捕,你以为宫里选这些采女,真的是为了充实后宫吗?” 墨云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炼丹。”林素衣吐出两个字,“马哥昏君听信妖道谗言,妄图以坤泽女子的纯阴之血,炼制什么‘长生丹’。这些采女,就是被选中的药引!”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墨云瞳孔骤缩:“荒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素衣反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一开始我也不信,但萧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亲眼见过前几批被选入宫的采女,最后都……都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35章 当日,墨云处理完衙门的事务,心情沉重地走出府衙。连日来的压力,周太守的逼迫,还有林素衣那番骇人听闻的指控,让她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初到南州,并无亲朋好友,只和陆青还算相熟,烦闷之下便去了竹居。 开门的是陆青。 见到墨云,她有些意外:“墨总捕?” “陆青。”墨云勉强笑了笑,“心里烦闷,可否陪我……喝两杯?” 陆青一愣,面露难色:“这……我不善饮酒……” “无妨,小酌即可。”墨云语气带着少见的恳求,“就当是……陪我说说话。” 陆青看她神色确实不佳,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吧,不过家里没什么好酒,只有些自酿的米酒。” “是酒就好。”墨云走进院子。 苏嬷嬷听到动静出来,见是墨云,便去厨房张罗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谢见微在房中,并未露面。 陆青和墨云将小桌抬到院中桂花树下。 月色正好,清辉洒落,给庭院笼上一层银纱。 苏嬷嬷端上菜,又温了一壶米酒,对陆青道:“女君,小姐身子有些不适,老奴先去照看着。您陪墨总捕好好说说话。”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 墨云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米酒,仰头灌了下去。米酒清甜,但后劲不小,她的脸颊很快泛红。 “墨总捕,慢些喝……”陆青劝道。 墨云摆摆手,又倒了一碗,苦笑道:“陆女君,你说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等陆青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女帝昏聩,沉迷长生,宠信奸佞。北境战事吃紧,戎狄铁蹄南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血染沙场……可朝廷在做什么?哈哈哈……练什么劳什子的丹药!”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谢挽云元帅镇守北境多年,赤胆忠心,如今抬棺出征,誓与戎狄决一死战。可朝中那些蠹虫,却在想着怎么割让国土,欺上瞒下。我们这些当差的,究竟是在为谁效命?为这样的君上?为这样的朝廷?” 陆青默默听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朝局了解不深,但也能感受到墨云话语中那股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墨总捕。”陆青斟酌着开口,“世事艰难,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墨云又喝了一大口酒,眼中满是痛楚,“那萧惊澜呢?萧家世代镇守临渊关,满门忠烈,战死沙场者不下数十人。萧惊澜的祖父、母亲、两位兄长,都死在关外。可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满门抄斩!” 陆青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举起碗,与她碰了一下:“墨总捕,我敬你。” 两人默默对饮。 米酒虽淡,但喝多了也上头。 墨云的话越来越多,从朝政腐败说到边关危急,从同僚倾轧说到百姓疾苦。 陆青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几句。 而她们不知道,屋内窗前,谢见微正静静伫立。苏嬷嬷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墨总捕方才提到萧家……萧惊澜,莫非是萧老将军的孙女?” 谢见微点了点头,面纱下的唇线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尖发抖。 “萧家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苏嬷嬷声音哽咽,“老奴还记得,萧惊澜那丫头,小时候还跟着她祖父来过侯府,是个活泼爽利的性子,怎会如此……”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嬷嬷,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大小姐?”苏嬷嬷一惊,“您要见墨总捕?可您的身份……” “无妨。”谢见微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方面纱,“我如今只是林微,陆青的娘子,一个略懂音律的寻常坤泽女子。” 她仔细戴好面纱,又理了理衣裙,这才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院中,墨云已经喝得半醉,正拉着陆青絮叨。陆青见她醉态尽显,满是无奈,正想着怎么劝她少喝些,忽然听到脚步声。 回头,只见谢见微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温的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娘子?”陆青连忙起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谢见微将托盘放在桌上,对墨云微微颔首:“墨总捕光临寒舍,妾身有失远迎。听闻总捕心情不佳,特温了壶酒,又备了几样小点,还请莫要嫌弃。”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温婉柔和,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墨云虽然有些醉意,但礼数未失,连忙起身拱手:“林娘子客气了,是墨某叨扰才对。” 谢见微在陆青身旁坐下,却并不动筷,只是拿起酒壶,先为墨云斟满,又为陆青添了些,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杯。 “妾身不善饮,便以此杯,敬墨总捕一杯。”她举起酒杯,姿态优雅。 墨云连忙举杯回敬。 三人对饮后,谢见微放下酒杯,轻声道:“方才隐约听到总捕提及萧家旧事,妾身忽然想起一首旧曲,或许能聊以佐酒,为总捕解忧。” 陆青有些惊讶地看着谢见微,娘子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墨云倒是来了兴趣:“哦?林娘子还通音律?不知是何曲目?” 谢见微起身:“容妾身取琴来。” 她转身回屋,不多时,抱着一张七弦古琴出来。 谢见微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琴音清越,在夜风中悠悠荡开。 “此曲名为《破虏吟》。”谢见微缓缓道,“是百年前,萧家先祖萧敬将军大破北蛮后,将士们欢庆胜利时所歌,后由乐师编曲,流传至今。” 她话音落下,指尖拨动。 刹那间,激昂的琴音迸发而出!初如战鼓擂动,马蹄踏地。继而如号角长鸣,刀剑相交。高潮处,琴弦疾扫,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冲杀,气吞山河! 墨云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抚琴的谢见微。 这曲子……这指法……这气势! 她听过《破虏吟》,但从未有人能弹奏出如此磅礴的杀伐之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琴师能有的琴艺和心境。 琴音渐缓,转入悲怆。如战后荒原,孤雁哀鸣。如英魂不灭,长歌当哭。 最终,几个清冷的泛音,若寒星点点,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一曲终了,院中寂静无声。 墨云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才缓缓放下酒杯。 她站起身,走到谢见微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林娘子……不,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与萧家是何渊源?” 谢见微轻轻按住琴弦,抬头看向墨云。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 “妾身祖上,确与萧家有些故交。幼时曾随长辈拜访萧府,有幸得萧老将军指点过几日琴艺,方才所奏,便是老将军当年亲授。” 墨云呼吸急促:“敢问娘子祖上名讳?” 谢见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家道中落,狼狈至此,实在无颜提及祖上之名,免得辱没先人。”她顿了顿,站起身,对墨云郑重一礼:“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墨总捕成全。” “林姑娘请讲。” “萧惊澜……无论她犯了何罪,终究是萧家最后一点血脉。”谢见微声音微涩,“妾身想在她上路之前,见她一面,也算全了祖上与萧家的那点故交之情。” 墨云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清绝、琴艺超群的林娘子,心中疑虑丛生。 但方才那曲《破虏吟》,其中感情,又绝非作伪。 见墨云犹豫,谢见微垂下眼帘,轻声道:“若是让墨总捕为难,便当妾身未曾提过。今夜叨扰,还请见谅。” 她作势要收起琴。 “等等。”墨云终于开口,她深吸一口气,“明日午时,我会安排。但……只能你一人前去,时间也不能太长。” 谢见微再次敛衽行礼:“多谢墨总捕成全。此恩,妾身铭记。” 次日午时,南州府衙后堂。 一间专门用于关押重犯的囚室,萧惊澜被厚重的镣铐锁在铁椅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鞭痕,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门开了。 墨云带着戴面纱的谢见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萧惊澜。”墨云沉声道,“这位姑娘,说是你故交之后,想见你最后一面。” 萧惊澜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起初是茫然,但当她看清谢见微的身形,尤其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时,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身形,那眼神,那通身的气度…… 萧惊澜的呼吸急促起来,被镣铐锁住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 谢见微走上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萧女君,多年不见。妾身林微,不知您是否还认得?” 萧惊澜死死盯着她,手指微颤,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林…林姑娘,多年不见……不曾想……竟在此处重逢……”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墨总捕,”谢见微转过身,语气恳切,“可否容妾身与萧女君单独说几句话?不会太久。” 墨云看了看萧惊澜,又看了看谢见微,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在门外等候。一炷香时间。” 她示意两名狱卒一起退出囚室,并亲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关上的瞬间,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第36章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日夜兼程。 傍晚,行至一处险地。这里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出了名的险恶之地,时有强人出没。 押送的校尉提高了警惕,催促队伍加快速度,想在天黑前穿过这片山地。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谷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两侧山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囚车前后的几名官兵。 惨叫声响起,队伍顿时大乱。 “有埋伏,看住囚车!”校尉拔刀大喝。 但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十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从林中跃出,身手矫健,刀法凌厉,直扑囚车。 押送官兵虽也是精锐,但仓促遇袭,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被黑衣人分割开来,陷入苦战。 校尉心中大骇,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绝非寻常山贼。他拼死砍翻一名扑向囚车的黑衣人,肩头却也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眼看手下伤亡惨重,囚车岌岌可危,校尉一咬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其余官兵见状,也无心恋战,纷纷溃逃。 黑衣人并未追击逃兵,而是迅速围到囚车旁。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锁链,打开车门,萧惊澜踉跄着走出囚车,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而是看向为首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其他人警戒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萧惊澜道: “萧女君,受苦了。” 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但萧惊澜听得真切。 她浑身一震,就要跪下:“娘娘……” “不必多礼。”谢见微抬手虚扶,快速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你掳走的那六名‘采女’,我已经让人妥善安置。并且将计就计,让我的人易容替换成被救走的采女,待被送入宫中后,她们自会相机行事。” 萧惊澜顿时神色激动,“娘娘深谋远虑,惊澜佩服。” 谢见微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筒,交予萧惊澜,“你速速北上,将此密信,亲手交给我姑姑,镇北军元帅——谢挽云。告诉她,时机将至,准备起兵。” 这十几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改天换地的决绝。 萧惊澜神色凝重道,“遵命,惊澜纵使粉身碎骨,亦将此信送达。” 谢见微点了点头,对旁边一名黑衣人道:“帮她卸去镣铐,备马干粮,护送她至安全地界。” 黑衣人领命,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萧惊澜的镣铐,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 萧惊澜翻身上马,眼中似有疑虑,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林姑娘乃是我挚友,能否帮我……” “放心,我自会安排人送她与你团聚。”谢见微应道。 “多谢娘娘。” 她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两名黑衣人护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萧惊澜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见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方才强行施展轻功突袭,内力激荡之下,体内被暂时压制的缠情障毒性猛然反噬。 一股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纱下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姐!”旁边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谢见微摆摆手,声音却有些发颤,“速速清理现场,按计划撤退。” 她必须尽快赶回竹居。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处理了战场痕迹,随后,一行人护着谢见微,悄然隐入山林,朝着南州府城方向疾行而去。 夜色渐浓,山林中只余下风声呜咽,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 陆青从衙门回来时,已是戌时末。 今日并无新案,她主要是跟着整理前几日案子的卷宗,琐事不少,但并不十分劳累。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她总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手脚也比往常更怕冷些。 许是换季的缘故吧。 她想着,推开竹居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苏嬷嬷的厢房已经熄了灯,想是已经睡下。 陆青放轻脚步,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砰!”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带着滚烫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入她怀中,力道之大,撞得陆青踉跄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娘、娘子?”陆青愕然,下意识地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是谢见微。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微乱,面纱不知为何没有戴。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更是水光潋滟,充斥着陆青熟悉的媚意与渴求。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音,“抱我……快……” 话音未落,她已急切地抬头,寻到陆青的唇,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要将陆青整个人吞噬。 陆青先是一懵,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引动,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烧得七零八落。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滚烫的躯体更深地拥住,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烛火摇曳,映着纠缠的人影。 这一次,谢见微异常主动,也异常急切。 屋内混合着两人交缠的信香。 陆青平息着呼吸,心中隐隐觉得,娘子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谢见微安静地伏在她胸口,过了许久,久到陆青都已经睡着了,才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陆青,若我有一天不得已……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陆青太累了,没有听到她的话,自然也没看到谢见微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次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 面纱已重新戴好,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余下一双沉静的凤眸,透过铜镜,与刚刚坐起的陆青视线相触。 “醒了?”谢见微声音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热情急切的人只是幻觉,“灶上温着粥,快去洗漱用饭吧。” “娘子今日起得好早。”陆青揉了揉眼睛,下床穿衣。 “嗯,有些事要处理。”谢见微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指尖却有些凉。 早饭时,气氛如常。 谢见微吃得不多,话也比平日少。陆青只当她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未多想。 饭后,陆青照常去了衙门。 她刚离开不久,苏嬷嬷便端着茶具,走进了正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谢见微面前的桌上。 瓶身冰凉,触手生寒。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这是老奴按古方,用‘寒烟草’为主料,辅以七味阴寒药材炼制的‘渡寒散’……药性极烈。服用后,可大大加速您体内残存的寒毒渡入陆女君体内的过程,助您尽快彻底拔毒,恢复功力容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只是……是药三分毒。陆女君体质虽由引阳散改造,能承接您的毒性,但骤然承受如此猛烈的毒……恐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只怕会落下畏寒体弱的病根,甚至……折损寿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个青瓷小瓶上,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嬷嬷。”她声音干涩,“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苏嬷嬷摇头:“老奴翻遍典籍,这是最快的法子了。小姐,您的毒不能再拖了,昨日您强行运功,毒性已然不稳。而且……北境密信,元帅已整军完毕,只待时机。京中也传来消息,那昏君的人,似乎已经嗅到些气味,开始派人到南州暗中查探了。”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血海深仇,北境将士,天下百姓……再睁开眼时,她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握住那个瓷瓶,指尖用力到发白。 “既然等不及了……”她低声,像是说给苏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开始吧。今晚,下在她的茶里。” —— 府衙内。 萧惊澜押送途中被劫,周太守大怒,责令墨云赶紧将人抓回。 墨云对此反应平平,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若萧惊澜真的被押送上京处斩,她恐怕余生难安。经此一案,她只觉得为官索然无味,心境大不一样。 而陆青整理完一批旧卷宗,推开偏厅的门,正看到墨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 “墨总捕?”陆青轻声唤道。 墨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卷宗整理好了?” “嗯,都归档了。”陆青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墨总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墨云沉默片刻,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青也坐。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有些勉强,“只是觉得这衙门里闷得慌,忽然想喝两杯。不如你我同去?” 陆青一怔:“现在?还是白日……” “白日又如何?”墨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我知道一家酒肆,清静得很。” 第37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第39章 三日后。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停下,稍作休整。 车厢内,谢见微的伤已经包扎结痂,她侧躺着,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簪,仿佛在垂眸发呆。 "小姐,您又没睡?"苏嬷嬷掀开车帘一角,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谢见微缓缓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布满血丝。 她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捧着,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后退的黑暗。 "苏嬷嬷,"她声音嘶哑,"你说……陆青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从离开南州那夜起,她已经问了无数遍。 苏嬷嬷心中酸涩,在她身旁坐下:"小姐别胡思乱想了,陆女君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凌统领不是说了吗?已经留了得力人手全力救治,一旦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 "吉人天相……"谢见微喃喃重复,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若真有天相,她那样善良的人,怎会遇到我?又怎会遭此横祸?" 见她如此说,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谢见微愧疚难当,不由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从腹部穿出,鲜血喷溅。 陆青倒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地说:"娘子……" "陆青……"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指节泛白。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安慰道:"大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啊。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会心疼的。" "她会吗?"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嬷嬷,你说……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用她渡毒疗伤的事,她会原谅我吗?" 苏嬷嬷心中一紧,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小姐,陆女君心性纯良,又那般在乎您。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走投无路,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 "真的吗?"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骗了她。那些温柔,那些缠绵,那些海誓山盟……都掺杂着算计。她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红烛下,陆青掀开盖头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江南烟雨,塞北草原,一辆马车,两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些美好的愿景,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 "她一定恨死我了。"谢见微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嬷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她……" 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如今竟如此惶惶然,心中痛楚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姐,先别想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抵达北境。等见到元帅,再从长计议。"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嬷嬷,再给凌澈传信。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是否脱离危险?" "小姐,昨日才传过信……"苏嬷嬷为难道。 "我亲自写。"谢见微坐直身子,语气不容置疑,"拿纸笔来。" 她猛然起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 "呃……"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苏嬷嬷慌忙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可是路上颠簸,伤了脾胃?" 谢见微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猛烈。 苏嬷嬷拍着她的背,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 月事…… 小姐的月事,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 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两人都年轻,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 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一时复杂难言。 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牵动伤口,脸色越发惨白,许久才慢慢缓过来,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月事……是不是迟了?" 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闻言动作一滞。 她抬眼看苏嬷嬷,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加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说:"大小姐,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 谢见微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搭上她的脉搏。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渐渐清晰起来——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然月份尚浅,脉象还不十分明显,但那跳动节奏,苏嬷嬷再熟悉不过。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 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松开手时,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 "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吗?" 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心头酸涩难当。她咬了咬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喜脉……小姐,您有身孕了。" "有身孕……"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丝毫变化。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陆青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可随之而来的,除了片刻喜悦,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 "怎么会……"她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 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越发焦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小姐,这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猛地抬头:"嬷嬷?" "您听老奴说。"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语速快而清晰,"此去北境,路途颠簸艰难不说,便是到了北境,与元帅会合,您又如何解释?您是要起兵复仇、重振谢家的人,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军心何稳?何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沉痛:"更何况,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便是侥幸活下来,以她的身份,又如何配得上您?这孩子若生下来,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 "污点……"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哑声反驳:"不,她不是……她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月份尚小,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苏嬷嬷见她失神,继续狠心劝道,"不会太伤身子,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小姐,当断则断啊!" 谢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理智告诉她,苏嬷嬷说得对。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不能要,也不该要。 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这是陆青的孩子,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 "嬷嬷。"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可是……这是陆青的孩子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 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亦是酸楚,可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小姐,老奴知道您舍不得。可您想想,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会希望您留下吗?她那样在乎您,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前功尽弃啊!" 谢见微凤眸含泪,咬唇不语。 "以后……以后还会有的。"苏嬷嬷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等大仇得报,等天下安定,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现在,真的不行啊小姐……" 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她家小姐自有分寸,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就依嬷嬷吧。" 声音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嬷嬷松了口气,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却更加沉重。 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小姐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去安排。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便去抓药。" 谢见微躺回床上,背对着苏嬷嬷,没有说话。 苏嬷嬷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可她仿佛能感应到,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 "孩子……"她低声呢喃,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对不起……娘亲对不起你……"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 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第41章 一个月后,上京。 时值初春,寒风仍冽,但城门内外却人山人海,聚集了无数百姓。 “迎谢后回宫,救大雍江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这呼喊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声音震天动地,回荡在上京城内,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谢见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凌澈的办事效率果然高。不过一月时间,‘唯有谢氏能救大雍’的舆论已深入人心。这一路上,她听到了太多关于谢家忠烈,关于她这个贤德皇后被迫害的事迹。 “娘娘,”苏嬷嬷低声说,“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官员连忙迎上前,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正是礼部尚书周延之。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披一件银狐斗篷,发髻简单。因着缠情障已清除,曾经狰狞的脸现出原本的倾城之貌,一颦一笑皆是国色。 “大人免礼。”她声音轻柔,“本宫离宫日久,今日归来,见百姓如此……心中甚是不安。”她望向那些呼喊的百姓:“是本宫无能,若是……若是本宫当年能劝住陛下,或许谢家不会蒙冤,北境不会失守,百姓也不会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啜泣声。 “皇后娘娘!不是您的错啊!” “是那昏君听信谗言,冤杀忠良!” “只有谢家军能救我们,求娘娘救救大雍吧!” 谢见微声音微哽,对周延之道:“周尚书,请带路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娘娘请。” 一路行来,谢见微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心中却冷如寒冰。 太极殿前,百官列队相迎。 谢见微抬头,看着那陌生的殿宇—— 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昏君如今在南地的温柔乡,却无异于她的囚牢。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女帝楚昭高坐龙椅,见她进来,神情复杂,既有忌惮,又有不得不倚仗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 谢见微走到殿中,缓缓跪下,行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姿态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楚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平身吧。” “谢陛下。”谢见微起身,垂首而立。 顿了片刻,楚昭才从龙椅上走下来,来到她面前,道:“当年……朕受奸臣蒙蔽,误信谗言,委屈了皇后,更冤枉了谢家满门忠烈。朕每每思及此事,便寝食难安,痛心疾首。可恨那些奸佞小人,竟将朕蒙蔽至此……” 谢见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再次跪下。 “陛下言重了,臣妾岂敢怨怼陛下?”她抬起头,看着楚昭:“如今国难当头,戎狄犯境,北境三关已失,百姓流离失所。谢家既为臣子,自当挺身而出,忠君护国。只愿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近忠臣,远小人,整顿朝纲,启用贤能……莫要,误了祖宗江山。”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楚昭脸色微变,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恢复如常,亲自扶起谢见微:“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谢家冤案,朕即刻下旨平反,追封谢相为忠国公。”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再次行礼,垂下的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机。 追封?人都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既然她应了这个名分,便拿楚氏江山来偿还吧。 两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了一出“帝后和睦、共赴国难”的好戏。百官中,有人面露欣慰,有人眼神复杂,有人低头不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当夜,楚昭为了安抚谢见微,也为了做给朝臣看,留宿谢见微宫中。 凤仪宫内,红烛高烧,帐暖生香。 谢见微早已让苏嬷嬷备好幻情散,此香无色无味,闻之能致人产生幻觉,以为与人缠绵,实则昏睡一场。 女帝入内不久,药效便很快发作。 楚昭只觉得浑身发热,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她伸手想去搂谢见微。 谢见微强忍恶心,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您醉了,臣妾扶您歇息。” 她将楚昭扶到床上,放下帷帐。自己则退到窗边,冷冷地看着帐内。 帐内传来楚昭的喘息声,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见微只觉得一阵恶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闭上眼,努力想着自己意中人。 “陆青……”谢见微以极低的声音呢喃,“抱我……” 她抬手,用指甲在脖颈上划出几道红痕,又解开衣襟,在锁骨处制造出暧昧的印记。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心中的恨意和羞辱更甚。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楚昭醒来,见床榻凌乱,自己衣衫不整,而谢见微颈间有几处明显的红痕,衣襟微敞,露出些许春光,顿时心情大好。 她伸手想碰谢见微,却被谢见微轻轻避开。 “陛下。”谢见微垂首,哑声道:“该上朝了。” 楚昭心情极好:“皇后辛苦了。朕这便下旨,正式复你后位。” 谢见微眼中适时地露出欣喜,当即道:“谢陛下。臣妾这便修书姑母,陈明利害,劝她返回北境御敌,姑母深明大义,定会以国事为重。” 这话击中了楚昭的软肋。 如今戎狄兵锋已至京郊百里,昨日军报传来,又丢了一座城池。 偏偏谢挽云又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悍然带兵南下,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她不得不妥协,先稳住谢家,才能伺机夺取兵权。 “好,好!”楚昭连连点头,看着谢见微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那就有劳皇后了。” “臣妾分内之事。” 三日后,册封大典。 太极殿前,百官朝拜,钟鼓齐鸣。 禁军仪仗列队两旁,旌旗招展,场面盛大空前。 谢见微身着皇后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 她接过皇后金册金印,转身面向百官,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人看见,她垂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杀机。 也无人知道,她宽大衣袖下,手正轻轻抚着小腹。 “孩子。”她在心中默念,“娘亲为你争来的第一步,成了。” “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 一个月后,凤仪宫内。 太医小心翼翼地收回搭在谢见微腕间的手,跪地叩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乃是喜脉!且已有月余,胎气稳固,实乃大吉之兆!” 谢见微靠在软榻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当真?孙太医可诊仔细了?” “千真万确!”孙太医连声道:“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诊错喜脉。娘娘脉象强健有力,腹中胎儿定是康健非常,此乃天佑我大雍啊!” 谢见微垂下眼睫,轻声说:“这自是好事,且去禀明陛下吧。。” “是,臣告退。”起身,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墙之外。 “嬷嬷,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苏嬷嬷忧心忡忡:“可是娘娘,那昏君若起疑心……” “她比我们更急。”谢见微冷笑一声,“北境大军已抵达上京城外三十里,随时可能攻城,楚昭现在寝食难安,就等着本宫肚子里这个‘救命稻草’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谢见微转身,整了整衣襟,脸上已换上了温婉恭顺的表情。 楚昭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她甚至没等谢见微行礼,就上前急道:“皇后!谢元帅的大军已到城外,你……你赶紧出城,去见你姑母,劝她立刻返回北境御敌。” 谢见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对臣妾如此信任,臣妾定不负所托。只是……臣妾如今身怀有孕,车马劳顿,恐对胎儿不利……” “什么?”楚昭猛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谢见微的小腹上,“你……你有孕了?” “是,”谢见微轻声说,“方才孙太医刚诊出,已有月余。” 楚昭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震惊,随即是怀疑,紧接着又变成深深的忌惮。 她盯着谢见微的小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许久,她才干笑两声:“好,好……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皇后既有了身孕,就更该为腹中孩儿着想。只要谢元帅肯退兵返回北境御敌,朕承诺,只要皇后生下皇子,朕即刻立为储君。” “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见微屈膝行礼,假装被楚昭的许诺说服。 一个时辰后,谢见微的车驾驶出皇宫,直奔城外。 马车内,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握着谢见微的手:“娘娘,那昏君的话……” “她的话若能信,谢家也不会满门惨死了。”谢见微冷笑,抚着小腹,“嬷嬷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城外三十里,北境大营。 北境元帅谢挽云早已收到消息,亲自在大营外等候自己唯一的侄女。 见到谢见微从马车上下来,谢挽云眼眶一红,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微微……好孩子,你受苦了。”谢挽云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楚,“是姑母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第42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第43章 陆青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的人暖暖的。 “醒了?”玲珑鬼手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玲珑鬼手连忙扶住她,喂她喝了几口水。 “前辈……我……”陆青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些黑衣人……” “都解决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陆青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前辈,你们有没有问出……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娘子有关?” 玲珑鬼手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丫头。”她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你先看看这个。” 陆青接过簪子,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面的竹节纹路,心底又惊又喜。 “前辈,这簪子……怎么会在您这里?莫非找到我家娘子了?” 玲珑鬼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丫头,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 陆青见她神色凝重,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深想,急切道:“前辈,我娘子她……她到底怎么了?” “我们查过了。”玲珑鬼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家娘子林微其实是谢家远房表亲,自幼寄住在谢家,与当今谢皇后情同姐妹。当年谢家蒙难,她也因此流落在外,隐姓埋名。这次南下,是来南州寻亲,却不料……遭遇不测,香消玉殒。”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娘子……怎么可能死了?”她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玲珑鬼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青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那……那她的尸首……”陆青哽咽着问。 “谢家的人已经收敛安葬了。”玲珑鬼手轻声道,“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陆青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簪身上,又顺着竹节的凹槽滑下,染湿了她的衣衫。 “娘子……她真的……死了?”陆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干涸的井底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玲珑鬼手不忍看她绝望的眼神,微微侧过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第44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第45章 晨光初破,天机阁的山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青石台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苍翠,松针上还挂着露珠。 山门牌坊上“天机阁”三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墨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沧桑厚重。 陆青站在牌坊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如竹,站在晨风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五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岁月为她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清隽。 她的身后,站着阁中几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再往后,是数百名年轻弟子,整齐列队,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 今日,是跟随谢元帅北伐的弟子归阁之日。 五年前,天机阁选派三百精锐弟子北上助战。如今战事已毕,戎狄臣服,能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人。 山道上,渐渐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慢慢地,人影越来越清晰。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叫赵铁山,五年前出阁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脸上已布满风霜,左袖空荡荡地垂着。 他看到山门牌坊,脚步猛地一顿。 身后一百多人,也都停了下来。 五年了。 离家时,他们还是阁中普通的弟子,学了些机关术,怀着满腔热血北上。如今归来,每个人都手上都沾过血,见过太多生死,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前行—— “恭迎诸位英杰凯旋!” 清朗的声音从山门处传来。 陆青领着众长老、弟子,向前迎了十步,停在台阶中段。她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同辈礼,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跟着行礼。 赵铁山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阁主地位尊崇,即便是迎接凯旋的弟子,也只需站在山门处受礼即可。可这位新任阁主,他们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竟然亲自下阶相迎,还对他们行礼? “阁主,这如何使得!”赵铁山慌忙上前,单膝就要跪地。 陆青却快他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切勿多礼。”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都是为国征战,保我山河的英雄,是天机阁的骄傲。我陆青何德何能,岂敢受诸位大礼?” 她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朗声道:“该行礼的,是我。” 说罢,她后退一步,整理衣衫,对着这一百八十七人,深深一揖。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阁主,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五年了。 在北境,他们是士兵,是工匠,是军医,是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卒子。随军归来时,有人把他们当英雄,有人把他们当残废,有人同情,有人敬畏。 但像这样,被阁主以礼相迎,被如此郑重地称为英雄—— 还是第一次。 “阁主……”赵铁山声音有些沙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他们身后的山道,仿佛在看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诸位天机阁弟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五年前,你们出阁北上时,我曾有幸站在这里送行。那时我暗自祈祷,愿诸位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可今日,我只迎回了一百八十七人。”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的骄傲。”陆青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大雍的疆土,更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戎狄铁蹄之下,你们用血肉筑起关隘,用机关术扭转战局,用医术挽救同袍——此等功绩,当铭刻青史,受万民敬仰!”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拿名册来。” 弟子恭敬地捧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陆青接过,翻开。册页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阁时的年纪、所学专长、所去部队。 “陈大海。”她念出第一个名字。 无人应答。 “王云。” 依旧无人应答。 “李长风。” 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回应。 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名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她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每念一个,就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回应。 “孙梦。” “吴青山……” 当她念到第一百零三个名字时,人群中忽然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年轻的弟子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颤抖:“师傅……我师傅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引动机关,和戎狄骑兵同归于尽了……” 陆青合上册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水光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哀恸。 “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她轻声说,“每一位,我都会在阁中为他们立衣冠冢。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碑上,受天机阁后人世代瞻仰。” 她看向赵铁山:“赵兄,请带诸位弟子先去祠堂。我们……一起祭拜。” 天机阁的祠堂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朝云海。 祠堂不大,却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天机阁历代阁主和先贤的牌位,两侧石壁,则刻着为天机阁捐躯的弟子。 此刻,祠堂内香烟缭绕。 陆青站在最前方,手持三炷香,对着那些尚未刻上墙壁的新名字,深深三拜。 她身后,一百八十七名归来的弟子,以及阁中所有留守的弟子、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诸位师祖在上,”陆青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今日,天机阁弟子一百一十三人,魂归故里。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愿英灵不散,护我阁中子弟。” 她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跪地叩首。 身后数百人,跟着叩首。 一时间,祠堂内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在北境刀山火海里不曾流泪的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归家的孩子,哭死去的同袍,也哭这五年里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祭拜完毕,陆青起身,对众人道:“我已命人在后山准备了接风宴。诸位弟子这五年辛苦了,今日我们不谈其他,只叙旧情,只庆生还。” 后山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桌。 桌上菜肴不算精致,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烤鸡,大碗的烈酒。这是军中的习惯,也是对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最好的款待。 陆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赵铁山等人坐在一桌。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 毕竟这位新阁主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又刚刚在祠堂展现了那般魄力。可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阁主,您不知道,去年春天那场仗,打得真是险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戎狄三万骑兵突袭铁壁关,我们守军只有八千,城墙都快被撞塌了,眼看就要破关——”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就在这时候,谢元帅调来了咱们天机阁新改良的‘连珠弩’!好家伙,那玩意儿一次能连发二十箭,射程足足有三百步。咱们趴在城墙上,一轮齐射,戎狄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同桌另一个弟子接口道:“何止!还有‘地火龙’,埋在关前地下的火药机关,戎狄骑兵一冲过来,引线一拉,轰隆一声,连人带马炸上天!”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那群戎狄蛮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吓得魂都没了,调转马头就跑!后来咱们抓的俘虏说,他们管这叫‘天雷’,说咱们大雍有天神相助!”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有骄傲,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青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时,坐在邻桌的一位白发长老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连珠弩’和‘地火龙’,可都是咱们阁主亲自设计的。”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陆青。 赵铁山瞪大眼睛:“阁主……您设计的?” 陆青放下酒碗,神色平静:“不过是根据古书上的记载,做了些改良。真正将它们用在战场上,发挥出威力的,是你们。” “那些图纸……”一个年轻弟子喃喃道,“我们前往北境一年后,阁里派人送来了一本《机关要略》,里面就有这些新式机关的详解。我们还以为是老祖师尊的手笔……” “那是阁主闭关三个月,日夜推演画出来的。”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那三个月,阁主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我们劝她休息,她总是说,北境的弟子们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多做一点,前线就能少死几个人。” 席间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赵铁山看着陆青,忽然端起酒碗,站起身: “阁主,我赵铁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日这碗酒,我敬您——敬您为我们这些在前线厮杀的人,费尽心血。为死去的弟子,立碑铭刻。敬您……以阁主之尊,却待我们如手足!” 说罢,一饮而尽。 陆青也站起身,端起酒碗:“该我敬诸位,没有你们在前线拼命,再好的机关也只是图纸。”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得她皱了皱眉,却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气,似乎散了些。 这一碗酒后,席间气氛彻底不同了。 第46章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朱砂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谢见微端坐于案后,身着凤纹朝服,发髻高绾,金凤步摇垂落额前,随着她批阅奏折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五年。 整整五年光阴,将她从那个在南州竹居隐忍求生的女子,磨砺成了执掌大雍江山的谢太后。眉眼间的青涩与脆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威仪——那种威仪,不是刻意端出的架子,而是经年累月执掌权柄,决断生死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朱笔在奏折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母后。” 稚嫩的童音在身侧响起,像春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殿中的肃穆。 谢见微笔尖未停,只微微侧目。 御案旁设了一张小巧的紫檀书案,四岁的女帝楚清晏正跪坐在锦垫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冕服,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各系着一根金丝发带。此刻,她正握着一支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 那专注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唇,都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谢见微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卿儿,何事?” 小女帝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她放下笔,从锦垫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见微身边,仰起小脸看她。 “母后,我今日学了一句诗,里面有我的名字。”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指着摊在御案的一本诗集,“太傅教我的——‘思卿心切切,望月意迟迟’。”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甚:“太傅说,‘思卿’是想念一个人的意思。母后……是在思念谁吗?” 朱笔骤然一顿。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浓墨从笔尖凝聚,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那墨迹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那团污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南州小院,竹影摇曳,她握着那人的手教她写字,笨拙的笔迹,还有那句羞涩却坚定的‘娘子,我会好好练字,将来给你题诗’…… “母后?” 小女帝见她久久不语,不由过去拽了拽她的衣袖。 谢见微猛地回神。 她缓缓放下笔,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尖沾染的朱砂和墨汁。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片刻的失态,连同翻涌的心绪一同抚平。 “太傅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母后……确实在思念一个人。” “是谁呀?”小女帝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爬上谢见微的膝头,小手环住她的脖颈,“是母皇吗?太傅说,母后和母皇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什么意思啊?” 听女儿提起昏君,谢见微眸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将女儿揽入怀中,说的含糊:“卿儿,伉俪情深就是感情很好的意思。母后和你的母亲感情很好,我很想你的母亲。” 小女帝有些不解的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肖似那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显然,她不太明白母亲是什么意思——在她的认知里,母皇就是母皇,母后就是母后。 太傅说,母皇早就驾崩了,而母后一直陪着她长大。 但她能感觉到,母后此刻的情绪与往常不同。 那种悲伤,不像她做错事时母后严厉的眼神,也不像她生病时母后担忧的神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想哭出来似的。 “那她在哪里?”小女帝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谢见微的脸颊。孩子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为什么不来见我们?卿儿……想见她。” 稚嫩的童言,像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见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温柔的黯然。 “她……”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在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卿儿平安长大。”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她又用力抱紧谢见微的脖子,将小脸埋进她的颈窝。 “母后不难过。”她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坚定,“卿儿长大了,会像母亲一样保护母后的。把坏人都打跑!一个都不留!”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谢见微的心底。 她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唇角。 那笑容初时很浅,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渐渐地,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角,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五年了,她很少这样笑,即便笑,也是端着的浅笑。此刻这个笑容却是从心底漾开的,明媚如春光破云,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看呆了。 “好。”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母后等着卿儿长大,现在母后保护卿儿。” 小女帝在她怀中蹭了蹭,满足地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咚咚作响。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太监快步进来,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太监帽都歪了。 “启禀太后!启禀陛下!”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几乎破了音,“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谢元帅北伐大捷,戎狄王庭已递上降表,愿称臣纳贡,永不再犯!” 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随即,满殿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佑大雍!太后千岁!陛下万岁!” “贺喜太后!贺喜陛下!”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 怀中的小女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仰起小脸,看着母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芒她从未见过。 “好……”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仪,“好!传旨——” 她将小女帝轻轻放在地上,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果决: “着礼部即刻筹备受降大典,规格按最高仪制!” “昭告天下,与国同庆!京城解除宵禁三日,共贺大捷!”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可减等!” “减免天下赋税一年!北境诸州,免税三年。” 一道道旨意从她口中吐出,掷地有声。五年执政磨砺出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道旨意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处,既彰显天恩,又安抚民心。 太监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宫人依旧跪伏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喜悦。 五年北伐,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将士万千,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这胜利,不仅仅是收复故土,更是大雍国祚的延续,是千万百姓免于战火的保障。 谢见微站在原地,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 走得鲜血淋漓,走得步步惊心,走得夜夜难寐。 如今,终于熬过去了,可以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日,上京城彻夜未眠。 捷报如春风般席卷大街小巷,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贴上新剪的窗花,街头巷尾飘满了酒香和饭菜香。 东市最热闹的悦来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谢元帅,那真是用兵如神!今年开春,戎狄集结十万铁骑,妄图突破铁壁关。谢元帅亲率五万精锐,夜袭敌营,火烧连营三百里!那一夜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戎狄人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台下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西市绸缎庄的掌柜喜气洋洋地指挥伙计:“把那匹大红云锦挂出来!对对,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太后娘娘说了,与民同乐,咱们也得沾沾喜气!”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嬉闹,手里举着新买的糖人,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 “谢家军,真威风,打得戎狄直喊娘!太后娘娘坐朝堂,天下太平万年长!”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太常寺的乐师日夜排练,光禄寺筹备宴席,禁军整肃仪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场受降大典,关乎国威。 三日后,太庙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禁军列队,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 旭日初升,金光洒在巍峨的庙宇上,肃穆庄严。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谢见微牵着小女帝的手,从长长的御道尽头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太后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广袖逶迤,裙裾曳地。头戴九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 小女帝楚清晏则是一身玄色小龙袍,头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她的小手紧紧握着谢见微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认真,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母女二人,相携而行,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个威严端方,一个稚嫩却坚毅,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前,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礼官高声唱礼。 祭文朗朗,声震云霄。 当戎狄使臣,在两名禁军的押解下,跪倒在汉白玉台阶下,双手高举过头,献上那卷用羊皮制成的降表时—— 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第48章 夜色已深,竹苑内却灯火通明。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今日一早便到了南州,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亲信。小女帝留在宫中,有萧惊澜和几位老臣看顾,她倒也放心。 此刻她所在的房间,正是当年竹居正屋的位置。只是屋舍早已重建,比从前宽敞奢华了数倍,摆设器具无一不精,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可谢见微却觉得,这里还是不如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来得舒服。 “太后。”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谢见微放下书卷,抬了抬眼:“说。” “陆阁主已入城,下榻在客栈,身边跟着一名少女,约莫十来岁。此外……”暗卫顿了顿,“还有四名高手暗中保护,看身手,应是天机阁的高手。” 谢见微想起苏嬷嬷带回的消息,陆青在天机阁拜了两位师傅,学艺五年。那个跟着她的少女,应当就是她的小师妹了。 “她们进城后去了哪里?”谢见微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先是在城中闲逛,然后来了竹苑……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未进门便离开了。之后去了回春堂,与里面的人相谈甚久,还用了晚饭。方才才回到客栈。” 暗卫禀报得很详细。 谢见微不由眉心深颦,陆青来了竹苑……她站在门外,会想些什么? 林素衣,那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们会说些什么? 当年,陆青是否问起过寒毒之事…… 五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与陆青相处的细节回忆了无数遍,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的回味,试图度过漫漫长夜。也是在一个深夜惊醒,才忆起当年的一些往事,陆青为她挡剑那日,已经隐隐表现出不对劲,对她的关心靠近隐有抗拒。 甚至半夜将她叫醒,似有话对她说,多年来,她不敢深想。 如今得知陆青还活着,她才敢细细思量,那日,陆青是否早已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处心积虑利用她,只是为渡毒? 若陆青早就知道真相,还奋不顾身为她挡剑,谢见微不由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若真如此,她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陆青? 见她久久不语,暗卫不由忐忑道:“太后?” 谢见微反应过来,挥挥手,“退下吧。” 暗卫行礼,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重新修整过的庭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当年那个简陋的小院精致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心中更是惶然。 如今陆青还活着,离她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可她……却不敢去见。 她在怕什么? 怕陆青恨她?怨她?怪她当年丢下她独自逃生? 还是怕……陆青早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她了? 或是曾经的爱早已被欺骗,岁月,取舍,磨砺到所剩无几,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谢见微闭上眼,手指紧紧攥住窗棂。 “太后,该用药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见谢见微站在窗前出神,轻声提醒。 谢见微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却浑然不觉。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见陆青,她会怎样待我?” 苏嬷嬷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太后,陆女君如今是天机阁主,身份不同往日。您若贸然相见,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不妥当,还是怕我们闹翻后场面太难看?” 苏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见微也不再追问,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是啊,不妥当。我是太后,她是天机阁主。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说不清的情仇,隔着这万里江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隔着卿儿的身世秘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如果陆青知道,卿儿是她的孩子,会怎么想? 会原谅她当年的所为吗?会愿意留下来,陪她们母女坐拥这江山吗? 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卑鄙小人,利用了她,欺骗了她,最后还要用孩子绑住她? 谢见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赌不起。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破绽。若是让他们知道幼帝的身世,知道她与陆青的过往…… 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苏嬷嬷轻声劝道。 谢见微点点头,却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唇不点而朱。五年的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是权力与阅历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嬷嬷。”她忽然说,“把那香点上吧。” 苏嬷嬷一惊:“太后,那香……” “点上。”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她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炉,放入特制的香料,点燃。很快,一缕清冽幽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香是她特意让人调制的,里面加了梦陀罗,能助眠,也能……引动她体内缠情障残存的药性。自从那夜春梦之后,她便让人撤了这香。 可得知陆青还活着后,她的身体似乎也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欲,如同解冻的春水,悄然涌动。 尤其是信期前后,情潮汹涌,她夜夜难眠,只能靠这香入梦,在梦中与陆青相会。 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陆青离她这么近,她却不能见。 敬请二那种渴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心头啃噬,让她坐立难安。 唯有这香,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沉入梦境。 “你们都退下吧。”谢见微挥挥手。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宫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香气越来越浓,她昏沉入睡。很快,眼前似乎出现了陆青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陆青……”她喃喃唤道,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身体渐渐发热,她躺在床上,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梦中,陆青走到床边,俯身看她,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吗?” 谢见微想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眼中盈满水光,算是默许。 陆青俯身吻下来,动作却不像记忆中那样温柔小心,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 谢见微闷哼一声,却主动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轻点……” 她喘息着,甚至主动发出羞人的话语,只为了让陆青快活。她想,等陆青满足之后,她就能说出当年的真相,求她原谅,求她留下来,守着她们的女儿,一同坐拥这江山…… 殊不知,此时她的梦中人正做着梁上君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呆住。 陆青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房梁的阴影里。 最要命的是那些声音—— 破碎呻吟带着难以言喻的媚意,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 陆青猛地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荒唐。 太荒唐了。 她堂堂天机阁主,竟然像个宵小之徒一样趴在梁上,偷窥当朝太后? 陆青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热得发疼。她恨不得立刻从这尴尬的境地中消失,可身体却动弹不得,梁上空间狭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 “我怎么会相信阿萱那丫头……” 她在心中懊悔万分。 半个时辰前,那丫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师姐放心,我轻功得了师叔真传,带个人翻墙入室不在话下!” 结果呢? 阿萱确实顺利带她翻进了竹苑。 可这丫头太过兴奋,落地时一个不稳,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不好!”阿萱脸色一变,“师姐你先躲着,我去引开护卫!”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留下她一人,蹲在寝殿后窗下的阴影里,进退两难。 护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青咬咬牙,目光扫过四周——窗棂紧闭,门扉森严,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屋檐下的横梁。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簧,这是她自己设计的‘飞爪’以精钢打造,尾部连着坚韧的蚕丝绳。她对准横梁,扣动扳机,飞爪稳稳勾住梁木。 她拽了拽绳索,确认牢固后,双手交替用力,一点点将自己拉了上去。 刚在梁上稳住身形,就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透过梁木的缝隙往下看,烛光摇曳中,女子的身影模糊,却看着十分熟悉,根据她的穿着,陆青隐隐猜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只见她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竹苑的客房内,烛火已熄。 陆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她盯着那片清辉出神,脑海中却不断重演着几个时辰前的画面。 身着素白寝衣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抱我,抱紧我……” 那声音很低,带着梦中呓语的含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刻意维持的平静。 太后的声音……怎么会和娘子如此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 陆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回忆。 简直……一模一样。 陆青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太后是已故女帝楚昭的皇后,是当今女帝的母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青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惊。 “不,不可能。”陆青再次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表姐妹长得像些,声音像些,也是常理。况且退一步万步说,若真是娘子.......怎会不与我相认呢?” 最后一句自问,仿佛终于给了她一个坚定的信念。 两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娘子已经死了,她不该有此荒唐妄念,既冒犯了太后,也会伤了娘子的心。 陆青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不敢再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明天一早,她就去向太后辞行。 至于其他…… “娘子。”她低声轻喃,“等到了上京,我便去参加科举,若能高中,便去求见太后,再光明正大地前去求亲,也不算辱没了娘子。便是举行冥婚也好,我还是想与你有个名分。让你能以我亡妻之名下葬。” 陆青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梦中,两个身影却不断交织重叠—— 一个是素衣清冷的娘子,坐在竹荫下看书,抬头看她时,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是凤冠华服的太后,端坐于高堂之上,垂眸看她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一整夜,陆青时睡时醒,直到天渐明时才终于安稳入睡。 翌日清晨,天已大亮。 她起身洗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师姐,你脸色好差。”阿萱推门进来,看到她时吓了一跳。 陆青摇摇头:“没事。收拾一下,我们去向太后辞行。” “这么急啊?”阿萱有些失望,“我还想尝尝皇宫的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别如此无礼。”陆青板起脸,“太后面前,不可失仪。” 阿萱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收拾行李。 两人整理妥当,来到前厅时,宫人正在布置早膳。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盛在细腻的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太后稍候便到。”宫人躬身道,“请陆阁主稍坐。” 陆青在下首坐下,阿萱坐在她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点心上瞟。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起身,抬眼望去。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极柔软的丝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随意,却依旧难掩通身的气度。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中,太后侧脸绝艳,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像是昨夜也未睡好。 陆青收敛视线,垂下眼,躬身行礼:“见过太后。” “免礼。”谢见微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坐吧。” 陆青重新落座,宫人上前为太后盛粥。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青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让她如坐针毡。 “陆阁主。”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手一顿,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请讲。”她放下勺子,恭敬道。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神色不由暗淡了几分:“粥不合胃口?” “没有。”陆青连忙摇头,“粥很好,只是……草民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何事?”谢见微问,声音很轻。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草民此番前来南州,本为故地重游。如今心愿已了,打算今日便启程北上,前往上京,特来向太后辞行。” 谢见微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洁白的粥,沉默了许久。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阿萱看看陆青,又看看太后,大气不敢出。 “如此急?”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陆青点头,“草民与友人约好同行,不便耽搁。” “友人?”谢见微抬眼,“是何友人?” 似是没想到会被追根究底,陆青愣了片刻,只得如实答道:“回太后,是南州城内,回春堂的林大夫,名曰素衣,太后应当不识?” “林姑娘,本宫记得她。”谢见微笑道。 陆青一怔,“太后认得林姑娘?” “没错,这位林姑娘是禁卫萧统领的旧识,本宫出行时,萧统领曾求到本宫面前,回程时带这位林姑娘一同归京,免得路上生了意外。”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三日后回京,你若愿意,亦可随本宫同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可陆青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太后在挽留她。 为什么?陆青本能的感到不安,更不想接受这邀约。 “谢太后厚爱。”她起身,再次行礼,“只是君臣有别,不敢僭越。草民等江湖中人,恐失了礼数,惊扰凤驾。” 谢见微看着她,凤眸沉沉,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太快了,陆青来不及捕捉。 “......早知如此。”谢见微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陆青一愣:“太后?” 谢见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你已决定,本宫也不强求。只是那位林姑娘,本宫既已应允,便让她跟随本宫车驾回京吧。” 话已至此,陆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回道:“是,我会告知林姑娘。” 话说到这里,两人皆不在言语,便已有些尴尬了。 好在旁边还有个吃货,阿萱从坐下便新奇的看着一桌吃食,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吃。吃过一轮后,她的嘴巴终于得了闲,忙不得拿着糕点递给陆青:“师姐,你尝尝这个,好吃。真的......可好吃了。” 陆青被她的吃相弄得哭笑不得,生怕太后怪罪,不由偷偷撇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她越发心惊,只见那位尊贵的太后,早已不知暗中看了她多久,那种默然凝视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般,让她甚为不自在。 陆青心下怪异,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轻轻地咳了一声。 谢见微仿佛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开,故做从容地抿了一口眼前的粥,倾倾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虽然优雅,却透着明显的漫不经心。 陆青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不敢再多待,拉着阿萱起身道:“多谢太后,我们吃饱了,无事,我们便告退了。” 见她一副急不可待离开的模样,谢见微脸色不由一黯。 “等等,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你们务必小心。”她顿了顿,“本宫给你一枚令牌,若路上遇到难处,可持此令牌让沿途官府听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身旁的宫人。 宫人接过,恭敬地送到陆青面前。 陆青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凤凰纹样,栩栩如生。 这令牌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却也越发不解,这位太后何以对她如此厚待。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将次归咎于,她和自家娘子姐妹情深,才会爱屋及乌? “谢太后恩典。”她郑重道。 谢见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去吧。”她轻声道,“本宫在上京等你。”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像是承诺,又像是……期待?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陆青压下心中的异样,再次躬身:“草民告退。” 她拉着阿萱,退出前厅。 走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微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洒在她身上,侧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越发像极了。 陆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问上一句:你真的只是太后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毕竟她深信,若真是娘子,不会不认她的。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陆青和阿萱返回客栈,很快收拾了行囊,便牵着马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林素衣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见到陆青和阿萱,她有些意外:“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向你辞行。”陆青笑了笑,“我们今日就出发。” 林素衣愣住:“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陆青将面见太后的事情简略向林素衣解释了一番,颇为抱歉道:“林姑娘,既然萧将军已经为你安排好,你便跟随太后车驾回京吧,也更安全些。” 第50章 陆青二人离开南州城,继续策马南下,前往上京。 又行了三日,山路逐渐变得愈发陡峭,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腾。 “师姐,咱们歇歇吧。”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好,那便在此歇会儿。” 陆青点点头,翻身下马,她自怀中拿出地图,仔细对照查看,穿过这片山地,再走两日,便能抵达江宁城。 “师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上京啊?”阿萱咬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七八日。”陆青喝了口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五年天机阁的历练,让她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如此深山老林,却没有丝毫虫叫鸟鸣,仿佛这里的动物刚受过什么惊吓般。 “师姐你别总这么紧张嘛,”阿萱笑嘻嘻地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 陆青的眼神骤然一凛:“阿萱,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阿萱一怔,手中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缓缓站起身,正要向暗中的璇玑四姝发出警戒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灌木丛中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黑影直扑陆青,手中短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 “阁主小心!” 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树冠中疾射而下,正是璇玑四姝。为首之人是璇光,她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斩,精准地架住了黑衣人的短刃。 “铛!” 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退,但璇影已从侧方攻至,剑尖直刺其右肋。黑衣人侧身避过,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璇光厉声道:“三妹四妹,你们保护好阁主,这人交给我和二妹。” “是!”璇音、璇律一左一右护在陆青身前。 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虽被两人围攻,却丝毫不乱,短刃在手中翻飞,每每在关键时刻格开剑锋。而其目标也很明确,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在试图逼近陆青。 “此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璇光沉声道,“绝非寻常山贼。”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变招。 先是虚晃一剑逼退璇影,左手一扬,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袭陆青面门。 璇音挥剑格挡,打落两枚,但第三枚角度刁钻直取陆青咽喉,好在旁边还有璇律,立刻伸手拉住陆青侧身避让,飞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眼看自己不敌,便不再恋战。 竟硬受了璇光一剑,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却借此机会突破了两人的包围。 最后深深看了陆青一眼,然后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璇光和璇影对视一眼,起身欲追,陆青出声拦道:“此地我们不熟,穷寇莫追!” 话音刚落,阿萱突然指着密林方向:“师姐,你看。” 只见那遁走的黑影竟在林间一闪而过,故意露出身形,甚至停下来颇为挑衅地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向深处遁去。 “简直太嚣张了,可恶。”阿萱咬牙道,年轻气盛的她最受不得这般挑衅,“我去追!” “回来!”陆青急忙阻止。 但阿萱轻功极好,又正在气头上,早已施展身法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这丫头。”陆青又急又怒,暗自后悔带这个莽撞的师妹出门。她厉声道:“璇光、璇影,你们快去追她回来,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循着阿萱的方向追去。 陆青皱眉思索着刚才黑衣人的举动:“会是什么人在此埋伏?” “会不会是太后……”璇音猜测道。 陆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太后若想对我不利,不会只派出一人前来伏杀。”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倒像是……有人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璇律道:“那阁主,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陆青沉思片刻,看向剩下的璇音、璇律:“你们随我骑马跟上。记住,若遇埋伏,不可恋战,安全为重。” “遵命!”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追出约莫三里后,前方已不见人影,只有蜿蜒的山路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夜色正在降临,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阁主,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璇音勒住缰绳,眉头紧皱。 陆青眉头紧锁,正犹豫间,远处一道身影掠来,正是璇光。 “阁主。”璇光落地禀报,“阿萱姑娘无碍,她追着黑衣人进了一座城,属下已经让璇影跟着阿萱姑娘保护她的安危,沿途留下暗迹,我们进城便可去寻她们。” 陆青一愣:“前方有城?” “是。前方有一座小城,名曰‘双月城’,颇为繁华。阿萱姑娘进城后,那黑衣人便消失不见了,像是故意引她到那里。” 陆青心中疑窦丛生,但担心阿萱安危,只得道:“带路,先去与阿萱会合。” 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双月城方向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前方山路陡然开阔,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前。 双月城的城门比想象中更加气派。青砖垒砌的城墙高约三丈,门楼飞檐翘角,‘双月城’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此刻已是傍晚,进出城的人却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守城兵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陆青一行人,便挥手放行。 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彩绸、花灯,沿河两岸更是停着无数装饰奢华的画舫,整座城弥漫着一股节庆般的气氛。 “你说今晚花魁大赛,李员外今年会捧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冷姑娘和温姑娘啊,都连任两年花魁了。” “可我听说藏芳阁来了个新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陆青等人一路走来,发现街上行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双月城今夜竟要举办花魁大赛。而众人讨论的对象,似乎都围绕着两位花魁,言辞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阁主,你看那边!”璇光指着一处布告栏。 陆青走近些,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布告栏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双月城第十届花魁大赛,戌时三刻,明月湖畔’。 陆青只是淡淡一瞥,便将视线从布告上移开:“璇光,寻找暗痕,尽快找到阿萱。那黑衣人将我们引到此地,必然有所图谋。我们便反其道行之,找到阿萱后尽快离开。” 璇光点头,按照璇影沿途留下的暗号,带着陆青一路穿街过巷。 然而即便陆青刻意忽略周边,还是听到了不少古怪的议论。 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一名妇人拉扯着:“你又要去给那个狐狸精打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冷姑娘那是仙子下凡!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她!” 类似的争吵在街角各处上演,仿佛满城的人都在为接下来的花魁大赛筹措银两,甚至不顾生计。 “阁主,这里的人好生奇怪。”璇音低声说,“就为了个花魁,连饭都不吃了?家也不要了?” “确实不对劲。”陆青低声道,目光扫过街上行人的面容。 确实很不对劲,像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神色亢奋,已快到癫狂的地步。 “像中了邪。”璇律在陆青身后低语。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她们途中被引到这诡异的双月城,绝非好事。 按璇光的指引,她们来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阿萱果然在此,她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师姐!”见到陆青,阿萱高兴地挥手,嘴角还沾着饭粒。 陆青沉着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萱。”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阿萱动作一僵,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师姐……”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我轻功好,不会有事的……”阿萱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轻功好?”陆青气极反笑,“天机阁教你的轻功,是让你逞能追敌的?若前方有埋伏,若那黑衣人有同伙,你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阿萱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璇光。”陆青转向身后,语气决绝,“你即刻准备,送阿萱回天机阁。” “师姐!”阿萱猛地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求你了师姐……” 她抓住陆青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可怜极了。 陆青看着她不免心软,阿萱毕竟年少,又是第一次随她外出,难免行事冲动。 “下不为例。”陆青叹了口气,“若再有下次,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绝无二话。” “嗯嗯,绝对没有下次。”阿萱赶紧保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先吃饭吧。”陆青这才拿起筷子,“吃完跟我说说,你追那黑衣人的细节。一点都不要漏。” 第51章 花球不偏不倚,正中陆青怀中。 陆青一时间竟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阿萱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花球在这!花球在我师姐这里!” 清脆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了整个湖面。 陆青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就要将花球扔出去,可此刻又仿佛被赶鸭子上架,扔出去似乎更容易犯众怒。 高台上,李万财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李员外,这新花魁似乎没看上你啊……”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住口!”李万财猛地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陆青身上扫过,最后狠狠瞪向湖心舞台上的苏挽月。 苏挽月却只是盈盈一笑,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紫纱下的唇角反而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李员外这是不高兴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商贾看热闹不嫌事大,“花了十万两银子,连个花球都接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李万财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就是就是,”又有人跟着起哄,“花魁大赛的规矩,花球抛给谁就是谁,这可是天意啊!李员外家大业大,难不成要坏了规矩?” “怕是面子上挂不住喽……” 一句句拱火的话钻进耳朵,李万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陆青,又猛地转向苏挽月,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拂袖,宽大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酒杯,“好!好得很!你们藏芳阁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他转身就走,随从们慌忙跟上,脚步凌乱。 “李员外留步!”藏芳阁的鸨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李万财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冷笑,“哼,咱们走着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外,留下满场哗然。 “李员外这是真生气了?” “废话!换了你能不气?十万两打水漂!” “接到花球的那人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谁知道呢,外地来的吧……” 议论声中,苏挽月却丝毫不以为意。 她轻移莲步走到舞台边缘,臂间的彩绸在夜风中飘荡,朝藏芳阁的伺候使女唤道: “晓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那位接到花球的贵客上来?莫让人家久等了。” 使女这才回过神,连连应着:“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她指挥着小船朝陆青的画舫驶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陆青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花球塞回阿萱手里:“快,还回去!” “啊?为什么啊?”阿萱抱着花球,一脸不解,“这多好看啊,师姐你看,上面的珠子还会发光呢……”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陆青急道,语气严肃,“快还回去,我们立刻离开!” 但藏芳阁的小船已经靠拢,两名侍女轻盈地跃上画舫,朝陆青盈盈一拜: “这位女君,我家姑娘有请。” 陆青后退一步,拱手道:“在下无意冒犯,这花球纯属误会,还请姑娘收回。” “女君说笑了。”一名侍女笑道,声音婉转,“花球既已抛出,便是天意。还请女君莫要推辞,随我等去见花魁姑娘。”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陆青语气坚决。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慵媚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怎么,是挽月不入女君的眼么?” 众人望去,只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乘着小舟靠近。 紫纱在夜风中轻扬,她立于船头,眼中水光盈盈,似有无限委屈。 “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知信诺。”她幽幽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今夜既蒙各位恩客抬爱,当选花魁,自当遵守规矩。花球既已抛给女君,便是天定的缘分。女君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挽月出身低贱?” 说着,她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在灯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指责声: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推三阻四!” “装什么清高!花魁娘子别难过!” “就是!苏姑娘,她不去我去!” 阿萱见状,急得直跺脚:“师姐,你看你把漂亮姐姐都惹哭了!” 陆青额角青筋直跳。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可偏偏就是这种软刀子,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女子,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有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 “女君……”苏挽月又柔柔地唤了一声。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是躲不过去了。 “既如此,在下便叨扰片刻。”她拱手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请姑娘见谅,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苏挽月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女君肯来便好。请——” 小船靠拢,陆青踏上藏芳阁的画舫。阿萱也想跟上去,却被侍女拦下。 “这位小妹妹。”一名侍女笑道,伸手摸了摸阿萱的头,“姑娘只请了你家女君一人。你且随我去吃点心可好?我们藏芳阁的点心可是双月城一绝。” “师姐,好吃的……”阿萱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期待。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阿萱,你在此等候,我很快回来。” “太好了……”阿萱立刻跟着侍女走了,满是兴奋。 苏挽月引着陆青进入画舫内舱,一路上问了陆青称呼。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内舱布置得清雅别致。檀香袅袅,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红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籍,竟有不少是诗词典籍。 “陆女君请坐。”苏挽月示意陆青在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沁人。 陆青道了声谢,却没有碰茶杯。 “女君还是嫌弃挽月不成。”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揭开面纱。 面纱下的容颜,让陆青也不由一惊。只见她眉眼含情,明明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更奇异的是,她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妩媚。 “苏姑娘想多了。”陆青礼貌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是么……”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也是,挽月这种风尘女子,女君这般人物,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在下并无此意。”陆青正色道,“职业无贵贱,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陆女君不嫌弃便好……”苏挽月站起身,缓步走到陆青面前,柔声浅道:“挽月本也是良家女子,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才被人卖入青楼。这些年来,挽月只盼有朝一日能遇一良人,救我出这火坑。”她俯下身,几乎贴在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今夜见女君风姿卓然,气度不凡,挽月便知——良人已至。” 陆青浑身一僵,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得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些。 苏挽月见此,反而再度凑近,眼中水光盈盈:“女君,挽月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清白之躯。今夜愿将此身献给女君,只求女君怜惜……” 说着,她竟伸手去解衣带。 陆青脸色大变,连忙阻止:“苏姑娘,快住手!” 她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可哪里碰到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脱衣服的。况且她还明知眼前这女子,看着哭得这般凄楚,实则居心叵测,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继续与她虚与委蛇,打探些消息,还是直接叫璇玑四姝将人拿下,强行脱身? 正当陆青犹豫之时,璇玑四姝也隐在暗处,密切关注着船阁内的动静。 璇音皱眉看着屋内情形:“姐姐,阁主看上去有危险,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你懂什么?”璇影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阁主可能对这坤泽有兴趣,你坏了阁主好事,饶不了你。” “可、可那女子都要脱衣服了!”璇音急道,脸有些红,“阁主不是那样的人!” 璇影轻嗤一声,低笑道:“你怎么知道不是?阁主也是人,五年清心寡欲,如今遇到个美人投怀送抱,动心也是常理。再说了,这苏挽月确实……嗯,人间绝色。” “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帮忙?”璇律小声问,语气犹豫。 一向稳重的大姐璇光沉吟片刻,道:“再看看。我们只保证阁主安全就行,若那女子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出手不迟。现在贸然闯入,反倒让阁主难堪。”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船阁内的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 与此同时,藏芳阁另一间画舫内。 冷香凝和温玉柔相拥而坐,两人脸上泪痕未干,妆容都有些花了。 “冷姐姐……”温玉柔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冷香凝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湖,迟迟没有说话。 “李员外答应过我们的。”温玉柔抓住冷香凝的手,指尖冰凉,“他说今年一定会继续捧我们,他说……他说会为我们赎身……” “男人的话,你也信?”冷香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这三年,他对我们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新人,十万两银子说扔就扔,何曾想过我们的死活?” 第52章 一行人找了处地方安顿,阿萱简单为苏挽月包扎了伤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起身子。 “嘶……” 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动。”陆青按住她,声音平静,“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苏挽月警惕地看着她,又扫视了一圈庙内众人,最后落回陆青脸上:“是你们……救了我?” “是。”陆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为何会在万窟山?” 闻言,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本能地垂下了头,又不由自主地偷偷打量了陆青一眼,顿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我成为新花魁后,听说了万兽窟的传闻,心中害怕。想着日后若失势,恐怕也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便想偷偷去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她说着,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已泛起水光,声音虚弱:“没想到山中守卫森严,我被发现,险些丧命。多谢陆女君救命之恩。” 她的表情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可惜话一出口便是漏洞百出。 一个柔弱花魁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能力做出暗探万窟山这种事? 但陆青并没有拆穿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苏挽月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更柔了,带着几分试探:“陆女君……可是不信挽月?” “信不信,要看苏姑娘是否坦诚。”陆青淡淡道,目光落在苏挽月包扎好的左肩上,“你肩上这刀伤,是今日新伤不假。但你左臂内侧那道疤痕,结痂已深,边缘泛白,应是几日前留下的旧伤。” 苏挽月脸色微变,下意识想缩回手臂,但陆青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但陆青的手指更稳。 “不巧。”陆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两日前我们在青石岭遇袭,偷袭者肩部中了一剑,那伤口的位置,与你左臂上这道,分毫不差。” 苏挽月脸上闪过心虚,停下了抽回手的动作。 “还有。”陆青松开她,站起身,踱步到火堆旁,背对着她,“昨夜花魁大赛,你那一曲《天魔舞》,琵琶弦动暗合摄魂之术,应是合欢宗外门弟子必修的‘迷心引’。苏姑娘,你根本不是普通青楼女子。” 见她将自己的老底掀开,苏挽月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 “陆阁主好眼力。”她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也变了,不再娇柔,而是带着几分清冽,“既然被识破,我也无需再演。” 陆青并不奇怪被她看出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道:“那么,苏姑娘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入双月城,意欲何为?” 苏挽月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陆青是否值得信任,最终,还是如实相告:“陆阁主,不瞒你说,我姐姐五年前途经双月城时失踪。信中说,她在双月城发现一桩惊天秘密,与当地青楼、富商有关,更牵扯到前朝余孽,她欲深入探查。” “那封信,就此成了绝笔。” “所以你潜入双月城,是为了寻你姐姐?”陆青问。 “是。”苏挽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参选花魁,就是为了趁机查探万兽窟的秘密,没成想,却无意中害了那两个无辜女子。可这些年来,无数女子被送入山中,再无音讯。我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祭山神,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那苏姑娘可曾查出什么线索?”陆青道。 苏挽月也同样提到了璇光两人的发现——长着人脸的野兽,忍不住摇头,声音发涩,“我……我是深怕姐姐也遭遇此种不测,才会忍不住现身相救,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打伤。而且我还查到,已死的李万财,表面是首富,实则是长生会的白手套。他掌控城中七成生意,每年巨额银钱流向不明,那个‘长生会’…… ”她看向陆青:“陆阁主可曾听说过?” “略有耳闻。”陆青走回她对面坐下,“明帝时期,有方士组长生会,以为女帝炼丹求长生为名,广纳采女,实则行淫邪之事。新帝登基后曾大力清剿,诛杀首恶三十余人,余党四散。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在此地生根。” “正是。”苏挽月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查了三年,发现双月城的万兽窟,很可能就是长生会的一处据点。他们以花魁大赛为幌子,筛选貌美女子牟利,待新鲜过后失去价值,便将她们送入山中万兽窟,美其名曰‘祭山神’,实则……不知在行何等勾当。”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姐姐当年定是发现了什么,才遭毒手。奈何我一人力孤,查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揭开真相更不知要何日。直到半月前,我收到消息,天机阁新任阁主正南下途经此地。” 陆青挑眉:“所以你故意引我来?” “是。”苏挽月坦然承认,直视着陆青的眼睛,“我故意在青石岭设伏,将你们引入双月城。昨夜花魁大赛,我抛花球给你,一是想引起你注意,二是……想试探你的为人。” “试探我?”陆青略显诧异。 “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苏挽月习惯性勾起唇,带着三分轻笑道:“我需要确认,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正直,是否值得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所以我在暖阁中对你施展媚术,想看看你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见色起意。” 闻言,陆青似是想到了那日她的大胆主动,不免尴尬,沉默良久。 柴火渐渐弱了,庙内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打量着对方。 “那现在呢?”陆青先开口,“苏姑娘确认了吗?” 苏挽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翻身下床,不顾肩伤,朝着陆青单膝跪地。 “陆阁主,是我冒犯了。”她抬起头,神色郑重,一字一顿,“恳请陆阁主,助我查明万兽窟真相,救我姐姐,救那些被困女子!”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你先起来。” 苏挽月不动:“陆阁主不答应,挽月便不起。” “我答应了。” 苏挽月一怔,抬起头,似是不敢相信她如此便答应了。 陆青手上用力,将她扶起:“此事蹊跷诡异,牵扯甚广。即便你不求我,既已撞见,天机阁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全身泄力般被陆青扶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番,一切商定后,决定返回城中。 但苏挽月毕竟有伤在身,多有不便,陆青打算留下一个人保护她先行养伤。 而苏挽月却拒绝了,坚持道:“陆阁主不必为我担心,我有办法和藏芳阁的鸨母周旋,不如回去继续打探消息,也算尽自己的一份力。” 陆青知她寻姐心切,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后务必小心。若有异动,立刻离开。” “我明白。”苏挽月点头,“陆阁主打算如何查起?” “先从李万财的死因入手。”陆青道,“此案应有隐情,我会去县衙要求重验尸体。” “县令周文渊未必配合。” 陆青想到太后给的令牌,多了几分笃定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她如此自信,苏挽月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时日不早,陆青让阿萱简单为苏挽月治疗后,让她先行休息。 待天色微亮,一行再次返回双月城。 未免被人发现异常,苏挽月在城外三里处下车,独自返回醉月楼。 陆青则带着阿萱回到悦来居,刚安顿下来,大堂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李首富的案子已经破了!” “昨儿半夜抓的人,今儿一早县令大人就升堂审了。” “判了,三日后午时,将二人送往万兽窟献祭山神!” 陆青放下筷子,眉头紧皱。 就算是两花魁杀人,但将犯人送往所谓“万兽窟”献祭,这算什么? 滥用私刑?还是……借机灭口? 她站起身,对璇光道:“留个人看好阿萱,我去趟县衙。” “师姐我也去!”阿萱立刻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陆青语气不容置疑,“璇音,你带她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客栈半步。” “是。” 阿萱还想争辩,但看到陆青严肃的表情,只得撅着嘴不说话了。 双月城县衙位于城东,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看上去颇有威仪。 陆青走到衙门前,令人前去击鼓,鼓声沉闷,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很快有衙役出来,睡眼惺忪:“何人击鼓?这么早……” “在下陆青,要见县令大人。”陆青亮出太后所赐的玄铁令牌。 衙役不识令牌,但见陆青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师爷模样的人匆匆出来,见到令牌后脸色一变,躬身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快请随我来,县令大人正在后堂。” 陆青并未自报身份,而是跟他往后堂走去。 穿过前衙,来到后堂。 堂内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常服,正在用早膳。 见到陆青手中的令牌,他连忙起身,“下官周文渊,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如何称呼?为何来我小小双月城。” 第53章 雅间听雨阁内,一名中年男子正临窗品茶。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胖硕,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铜钱纹。圆脸,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是和气生财的模样。 “陆阁主,久仰久仰!” 见陆青进来,钱如海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动作圆滑得像抹了油。 “钱老板。”陆青回礼,神色平淡,“不知钱老板找陆某何事?” “哎呀,陆阁主客气了。”钱如海热情地请陆青入座,亲自斟茶,“钱某早就听闻天机阁陆阁主年轻有为,一直想拜会,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听闻阁主在此,便冒昧前来,还望勿怪!”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陆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钱老板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钱如海笑道,“双月城就这么大,陆阁主这般人物驾临,自然是满城皆知。更何况……”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阁主这几日与我们花魁苏姑娘,可是成了全城佳话啊。” 陆青不置可否,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这下算是全毁了。 钱如海见她不作声,使了个眼色。身后随从捧上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鲜红,枝杈繁茂,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珊瑚树下,还摆着一盘东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 “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钱如海笑道,“听说天机阁最爱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这株珊瑚是南海极品,东珠也是上品,权当钱某一点心意。” 陆青有心演戏,于是目光在珊瑚树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喜爱。 “如此贵重的礼物,钱老板真是有心了。” “阁主喜欢就好。”钱如海眼睛一亮,趁势道,“其实钱某今日前来,除了拜会阁主,还有一事相求。” “哦?”陆青故做惊诧,“何事?” “听闻阁主精通机关奇巧之术,”钱如海压低声音,“我在万窟山上的别院里,有些机关年代久远损坏了,一直找不到能修复之人,不知陆阁主能否帮忙……” 陆青心中一动,面上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万窟山?我近日在城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此山的传闻,都说里面可怕得很。” 钱如海哈哈一笑,摆手道:“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些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我那别院清幽雅致,陆阁主若是有兴趣,不妨进山一观,也好辟辟那些荒谬传闻。” 闻言,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钱如海突然邀请她进山,恐怕不怀好意。但转念一想,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不亲自进去查探,如何能找到长生会的罪证? 她快速盘算着时间,璇影去给墨云送信已三日,按行程计算,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带兵返回。心中有了计较,陆青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钱老板盛情,陆某本不应推辞。只是……陆某已与苏姑娘约好,这几日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如三日之后,陆某再登门叨扰?” 钱如海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陆阁主当真是风流之人,也好,那就三日后。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暧昧:“既然陆阁主与苏姑娘如此难舍难分,不若三日后携苏姑娘同去?我那别院景致不错,正好让苏姑娘也散散心。” 陆青心中警惕,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钱如海连连摆手,“能同时请到陆阁主和苏姑娘,是钱某的荣幸!” “那便说定了。”陆青颔首,“三日后辰时,陆某携苏姑娘准时赴约。” 钱如海走后,陆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胖硕的身影坐上马车离去,眼神渐冷。 “阁主。”璇光推门进来,“此人明显是在试探,邀您进山恐怕有诈。” “不仅是试探,更是请君入瓮。”陆青转身,“他既想引我入局,我便将计就计。三日后璇影应当能带墨大人赶回,届时里应外合,正是时机。” “这三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璇光,你立刻去查探万窟山附近的地形,记住,也要盯着钱如海的动向,看他这三日有何异常。” “是。” 一切安排妥当,陆青便静静等着援兵到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三日后,辰时。 天色灰蒙,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将万窟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山脚下,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住。陆青从第一辆马车中下来,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苏挽月跟在她身侧,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清雅脱俗。 璇光三人紧随其后,璇影去送信未归,阿萱则被陆青留在了客栈。 陆青抬眼望去—— 三重朱门依山而建,每重皆高逾两丈,黑铁包边,铜钉密布。门前守卫身着统一黑衣,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看上去杀气腾腾。 “陆阁主,苏姑娘,欢迎欢迎!” 钱如海从第二辆马车中下来,依旧是那副圆滑笑容,十分殷勤地迎了上来。 陆青微微颔首:“劳烦钱老板亲自相迎。” “应该的,应该的。”钱如海笑着引路,“两位请。” 一行人走向第一重门。 守卫见钱如海,主动将门打开,朱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让阁主见笑了,”钱如海笑着解释,“山中多野兽,守卫不得不谨慎些。” 陆青目光扫过门楣—— 那里钉着一排兽齿,狼牙、虎牙、熊牙混杂,皆用红绳串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板这山庄,倒是别致。” “粗陋之地,粗陋之地。”钱如海嘴上谦虚,眼中却闪过得意。 穿过三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但怪异的是,园中不见花草,只有嶙峋怪石和几棵枯树,显得死气沉沉。 钱如海引着众人来到前厅,厅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踏入厅内,饶是陆青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的高大的人造假山也不禁震惊。而且她还注意到,假山底部有几块石头的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果然钱如海上前,左手按住其中一块石头,右手在相邻石头上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哒——” 机括转动声响起,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涌出。 “阁主,请。”钱如海侧身让开。 陆青没有犹豫,和苏挽月迈步踏入,璇光等人立刻跟上,护在她两侧。 缝隙很快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钱如海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长满青苔。 “小心脚下,”钱如海提醒,“石阶有些滑。” 一行人缓缓下行。 甬道蜿蜒曲折,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 笑声、叫好声、丝竹声,还有……兽吼? 钱如海在一扇石门前停下,这次没有机关,只是用力推开。 刺眼的光和喧嚣声同时涌来。 陆青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穹顶高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洞内照得亮如白昼。 洞中分作数区,人影幢幢。 最近的一区,被称作‘酒池肉林’毫不为过。 白玉砌成的水池中,酒液荡漾,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池边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十余名衣着华贵的男女或坐或卧,怀中皆搂抱着女子—— 但那些女子…… 陆青呼吸一滞。 一名女子依偎在中年男子怀中,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头顶赫然长着一对毛茸茸的豹耳,身后拖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豹尾。男子正用银叉叉起一块生肉,递到她唇边。 女子张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咬住生肉,咀嚼时发出满足的呜咽。 另一侧,一个头顶鹿角的女子正在跳舞,裙摆飞扬,围观者无不鼓掌叫好。 “这是……”陆青声音发涩。 “豹尾娘,鹿角女,”钱如海笑容暧昧,“都是会里的巧手‘调理’出来的。阁主觉得如何?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青暗自握拳,努力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怒气,目光移向不远处。 那是一个圆形擂台,以铁栅围起。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与一头灰狼共舞。 不,那不是在共舞。 女子赤足,脚踝系着铃铛,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灰狼眼珠血红,涎水从嘴角滴落,显然被药物控制,但仍旧被女子手中的皮鞭驱赶着,配合她的动作旋转、跳跃。 台下围满了人,嘶吼着、呐喊着: “咬她!咬她!” “跳得好!赏!” “再加一头狼,老子出五百两!” 银钱如雨点般抛上擂台。 苏挽月似是想到了姐姐,死死握紧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陆青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用身体挡住钱如海的视线,低声道:“冷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让苏挽月瞬间清醒。 钱如海并未察觉,继续引路:“这边请,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绕过擂台,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景象让陆青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简陋的“工坊”。 石壁上钉满铁钩,钩上挂着……人皮。完整的、残缺的、带着头发的、剥了一半的。 第54章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 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殿内一片寂静。 珠帘轻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宫知道了。待回京后,本宫自会派人详查。”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 陆青眉头微蹙,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后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墨卿此次有功,本宫会拟旨,擢升你为江州总督,总揽江州军政。” 墨云连忙跪下:“臣谢太后圣恩!” “你且退下吧,本宫还有话要与陆阁主说。” 墨云起身,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诧和好奇,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 陆青心里一紧。单独留下?是要清算那夜的账吗? 她手心微微出汗。 “陆阁主,”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上前来。” 陆青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上前。 她走到珠帘前三步处停下,依旧垂首:“太后有何吩咐?” “再近些。” 陆青只得又往前两步。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珠帘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开。 四目相对。 陆青呼吸一滞。 今日的谢见微戴着凤冠,穿着玄色织金朝服,眉如远山,眸似点墨,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慌忙垂眼:“草民见过太后。” “以后在私下,不必行礼。”谢见微的声音很轻。 陆青一怔。不必行礼?这似乎不合规矩。 她还没想明白,谢见微已经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涩意:“本宫听说,陆阁主在双月城时,夜夜流连青楼,重金包下花魁,好不风流。”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问,陆青只当她为自己的表亲抱不平。 她连忙解释:“那是为了麻痹长生会,草民绝未做任何对不起……对不起亡妻之事。” 她说到‘亡妻’二字时,声音不由低了下去。谢见微盯着她,凤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当真?”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千真万确。”陆青郑重道,“草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此生绝不会再对他人动心。” 谢见微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本该让她欣慰,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更乱了。 陆青对“亡妻”越是深情,待知道真相时,那反弹的恨意就会越重。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情绪,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刻薄:“青楼女子,终究是自甘下贱。陆阁主既已功成,便该与她们划清界限,莫要污了自己的名声。” 陆青眉头微蹙,颇为不认同地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太后明鉴,风尘女子多是身世凄楚,被迫沦落风尘,其中不乏有情有义之人。在双月城对我帮助良多的挽月姑娘,便是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女子,岂能一概以‘自甘下贱’论之?” 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挽月姑娘。叫得倒是亲热。 “陆阁主倒是怜香惜玉。”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过本宫提醒你,你此番是要上京参加科举的。身边带着一个青楼女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不如将她留在江州养伤,本宫会派人照料。” 陆青摇头:“苏姑娘是为救草民受伤,草民岂能于此时弃她不顾?况且,她也要去上京寻她失踪的姐姐,正好同路。” 同路? 谢见微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一个同路。日夜相处,马车同行,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愫? 她看着陆青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让她心慌。就是因为太坦荡了,才更说明陆青心中无鬼,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她更加不安。 若那个花魁对陆青动了心思呢? 若那花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自己这个‘亡妻’只留下欺骗和伤害呢? 谢见微不敢再想。 看着陆青又要开口告退,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陆青,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第55章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陆青刚刚有了些许睡意,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陆阁主!陆阁主!” 门外传来宫人尖细而急促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披上外衣,起身打开屋门。 院门外,璇光已经起身开门,正侧身在旁等着陆青前来。 陆青走过去,门外站着两名宫装侍女,手中提着宫灯,身后跟着六名严阵以待的侍卫。 一名宫人上前朝陆青行了一礼,道:“陆阁主,太后娘娘有旨,命您即刻入行宫觐见。” “现在?”陆青难以置信地反问,抬头望向窗外,天色漆黑如墨,最多子时刚过。 “即刻。”为首的宫人颔首,语气不容置疑,“请陆阁主随我们入宫。” 陆青顿时怔在原地,太后大半夜召她入宫?能有什么事? 她实在想不出,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太后之名又无法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请宫人稍候片刻。”陆青稳住心神,“容我换身衣服。” “还请陆阁主快些,太后娘娘等着呢。”宫人语气催促。 陆青关上门,压下心中的纷乱,快速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衣,对着铜镜整理了头发,确保自己仪容端正。 此时,隔壁房间的阿萱也被惊醒了。 “师姐,怎么了?”阿萱揉着眼睛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你要出门?这大半夜的……” “太后召见。”陆青简短道,系好衣带,“你们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璇音上前:“阁主,属下随您同去。” 陆青思索片刻,点头道:“璇音,璇影你们暗中跟随,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可惊动宫中守卫。” “是。”两人领命。 陆青又看向阿萱,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好好休息,我们要不了多久便回来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对等候的宫人道:“劳烦带路。” 一行人走出客栈,夜色如墨,只有宫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陆青跟在宫人身后,心中千回百转。 太后究竟为何深夜召见? 若是公事,何至于这般急迫? 若是私事……她与太后之间,除了那夜的尴尬,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她忍不住试探:“敢问宫人,太后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为首的宫人脚步不停,声音客气却疏离:“陆阁主见了太后便知,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那……太后娘娘此刻心情如何?”陆青又问。 “太后娘娘的心思,奴婢岂敢妄测。”宫人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青只得作罢,心中越发忐忑。 行宫门前,守卫森严。宫人出示腰牌,守卫才放行。 进入行宫,陆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夜色中的行宫庄严肃穆,廊下宫灯依次排开,将青石路面照得通明,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铠甲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被引至一处殿宇前。 “陆阁主,请。”宫人在殿门前停下,躬身示意,“太后娘娘在内等候。”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让陆青惊讶的是,殿内竟无一名宫人伺候。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端坐。 更让她惊诧的是,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太后并未穿戴朝服凤冠,只是随意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肩头。 这模样,全然不似白日里端庄威严的太后,倒像是……寻常女子,深夜未眠。 陆青压下心中异样,上前两步,隔着屏风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免礼。”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慵懒,却又隐隐含着一丝……嗔怪?“不是说过,私下不必行礼么?” 陆青一怔,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白日确实说过这话,但她只当是客套之言,哪敢当真?如今太后深夜召见,本就不合规矩,她若再不守礼,岂不是…… “谢太后恩典。”她嘴上谢恩,心中却忍不住暗自嘀咕,这位太后娘娘,行事作风真是古怪得很。 “过来吧。”太后道。 陆青绕过屏风,这才看清太后的模样。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月白常服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辨。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不知太后深夜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谢见微放下奏折,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坐。本宫有事与你相商。”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笔直。 “你看这个。”谢见微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她。 陆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北境边防的奏报。 奏报中详细阐述了当前北境各关隘的防御工事,并提出了一系列改良建议。她快速浏览,心中惊讶,这奏报写得极好,不仅分析透彻,建议也切实可行,只是有些地方还可改进。 “这是北境边防呈上的关防图。”谢见微解释道,“奏报中提到,北伐期间,天机阁在军械改良、机关布置方面出力良多。是以,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青闻言,心中暗松一口气。 原来是为公事。 但随即又涌起一丝荒诞,就为这事,大半夜把她叫过来? 她压下心中不解,专注地看向奏折。这一看,便渐渐入了神。 奏报中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尤其精辟,指出了当前系统在传递效率、辨识度、夜间可视性等方面的不足。陆青脑中飞快闪过天机阁藏书中的相关记载,以及她自己这些年研究机关术的心得。 她看得专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没注意到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跳动,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五年过去,陆青的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竟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竹荫下认真练字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谢见微托着腮,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 五年了。 她的陆青,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如此出色。 可这样出色的陆青,如今却离她那么远,对她恭敬疏离,甚至……身边还有了别的坤泽。谢见微心中一酸,那股想要扑入她怀中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太后?” 陆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盯着陆青看了许久。 她脸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看完了?觉得如何?” “奏报写得极好。”陆青由衷道,“这位大人对边防军事的了解极深,对烽烟报警系统的分析,切中要害,不过确实有诸多可改良之处。” “哦?”谢见微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良?” 陆青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当前的烽烟系统,确实存在传递慢、易误判的问题。草民以为,可在原有基础上做几处改进。” 她指着奏折上的图示:“第一,烽火台的位置可以优化。现在的烽火台多设在关隘高处,但山风多变,烟雾易散。不如在关键隘口增设低处烽火点,形成高低呼应,既能加快传递速度,也能减少误判。” “第二,烟料也可以改良。现在的烟料燃烧后烟雾颜色单一,夜间难以分辨。天机阁曾研究过几种特殊配方,加入不同矿物后,烟雾可在白日呈现不同颜色,夜间则能发出微弱荧光,便于辨识。” “第三,传递方式可以更灵活。”陆青越说越投入,眼中闪着光芒,“除了烽烟,还可配合旗语、鼓声等多种方式并用,即便某一种传递受阻,信息也能及时传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改良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需对边防将士进行系统训练,需要时间。” 谢见微静静听着,起初只是漫不经心,想借此机会多看看陆青。 但听着听着,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陆青说的这些,不仅切中要害,而且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有些建议,甚至连她这个执掌朝政多年的太后都未曾听过想过。 五年不见,陆青竟已成长至此。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深切的危机感。 如此优秀的陆青,定然有不少坤泽觊觎。那个苏挽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说得很好,本宫觉得可行。” 陆青见她认同,心中一松,语气也轻松了些:“太后过奖。草民只是将天机阁这些年研究的心得说出来,具体能否实施,还需实地查看后决定。” “你说得对。”谢见微顿了顿,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便将方才所说的,一一详细写下,并绘制出改良图示。本宫要仔细看看。” 陆青一愣:“现在?” “就现在。”谢见微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北境边防,耽搁不得。” 陆青心中涌起一丝无奈,这都大半夜了,什么边防急务非得现在处理不可? 但太后旨意已下,她不敢反驳,只得躬身道:“草民遵命。那草民先回客栈,尽快整理汇编,明日一早呈交太后。” 第56章 谢见微早已对这香气免疫,是以并未有任何困意。 她小心的凑近陆青,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陆青的眉眼,鼻梁,唇瓣。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却又因五年的时光而添了几分陌生。 “陆青,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谢见微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忽,“这五年,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想你。想你为我挡剑时的模样,想你倒在我怀里时的眼神,想你最后喊我‘娘子’的声音……”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陆青的脸颊上。 谢见微慌忙抬手拭去,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罪孽,“陆青,我不该丢下你,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她将脸轻轻贴在陆青的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 “可是陆青,我也是不得已。”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谢家的仇要报,这江山……我不能放手。我只能选择对不起你,用你的命,换这天下。”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渐渐变得偏执。 “但是陆青,你是我的。”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从你为我挡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心……也只能是我的。” 她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陆青的鼻尖。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等我安排好一切,等我告诉你真相,等我们回到从前……到那时,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最终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陆青的额头。 “你是我的,陆青。永远都是。” 说到动情处,谢见微再也控制不住。 她缓缓凑近,唇瓣轻轻贴上陆青的唇,触感柔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在试探,也像在确认。 可这一碰,五年压抑的情,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信香从她体内弥漫开来,那是属于坤泽的香气。香气在殿内弥漫,与安神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唇瓣的触碰已经不能满足她。 她开始加深这个吻,舌尖试探地撬开陆青的唇齿,探入那温热的口腔。动作起初还带着小心翼翼,可渐渐地,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发泄这五年积攒的所有情绪。 “嗯……”陆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谢见微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颤抖着抬起头。 她紧张地盯着陆青的脸,生怕她醒来。 烛光下,陆青依旧沉睡,只是似乎被惊扰了,无意识地动了动头,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松了口气,可心底那股禁忌的快感却越发强烈。 越是紧张,身体反而越发激动。 她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看着那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唇,一股更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 五年了。 她的身体太想念陆青了。 想念她的拥抱,她的抚摸,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可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她。 谢见微小心的依偎在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她握着陆青的手,引导着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常服,她能感受到陆青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像火,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谢见微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媚,“陆青……我想你……” 她拉着陆青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她闭上眼,解开衣带,烛火下,那肌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谢见微紧紧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陆青……陆青……”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救赎。 殿内香气越发浓郁。 喘息压抑而破碎,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见微彻底沉溺其中。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后,谢见微浑身瘫软,重重倒在陆青怀里。 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汗湿,紧紧抱着陆青,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声。 这一刻,两人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南州那个简陋的小院,回到了她们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陆青……”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陆青沉睡的脸。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清秀,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可无论怎么变,这都是她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再次不舍的轻轻描摹着陆青的眉眼。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儿,叫清晏,小字思卿。她长得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你……” 说到女儿,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你见到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说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她可聪明了,才四岁就会背诗,还会问我‘思卿’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又好怕,怕你知道一切,会愤怒的离开我。你会原谅我吗?陆青,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人。 “可是陆青,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执念,“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不管你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会怎么恨我,你都不能离开。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你,哪怕……哪怕让你恨我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沉睡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爱意,愧疚,恐惧,占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渐渐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趴在陆青怀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却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她居然…… 若是陆青醒来发现了,该如何解释? 谢见微心中一慌,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衫,她扶住书案,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呼吸。 然后,她转向陆青。 陆青依旧沉睡着,只是衣襟有些凌乱,唇瓣红肿,那是她刚才情动时咬的。谢见微脸上发烫,心中暗暗恼怒自己的贪欲和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替陆青整理衣衫,将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又取来湿帕子,仔细擦去她唇上的水渍,接着,她看向陆青的手,那只刚才被她引导着触碰自己的手。 谢见微脸上更烫了,连忙又换了条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为陆青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口气,取来一件锦袍,轻轻披在陆青身上。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来,天快亮了。 谢见微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低声唤来宫人。 “服侍本宫沐浴。”她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另外,陆阁主睡熟了,莫要打扰。待她醒来,告诉她本宫安寝太晚还未起身,让她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 “是。”宫人垂首应道,目光不敢乱瞟。 谢见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趴在书案上的陆青,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咬牙转身,随着宫人离开了偏殿。 …… 晨光越来越亮。 陆青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痛。 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宫殿,陌生的书案,还有身上披着的陌生锦袍。 记忆渐渐回笼。 昨夜,太后召她入宫,让她写边防改良方案。她写着写着……居然睡着了? 陆青猛地坐起身,心中暗叫不好。 她怎么能在这里睡着?还是在太后面前? 她慌忙检查自己,衣衫还算整齐,应当没有失态。只是嘴唇有些肿痛,舌头也隐隐发麻,像是……被什么咬过? 陆青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嘴唇,确实有些疼。 难道是睡梦中不小心咬到了? 她没多想,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像是生了场大病。 正不知所措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宫人走了进来。 “陆阁主醒了。”宫人躬身行礼,“太后娘娘昨夜安寝太晚,如今还未起身。娘娘留话说,让陆阁主先回去休息,将奏折带回去写完,晚上再送来给娘娘查阅。” 陆青怔了怔,下意识问:“太后娘娘……没生气吧?” 她可是在太后面前睡着了,这算是大不敬吧? 宫人微笑:“娘娘并未生气,只是心疼陆阁主劳累,特意吩咐让您回去好好休息。” 陆青这才松了口气,太后虽然行事古怪,但似乎……还挺体恤人的? “那……我这就告退。”她起身,将写了一半的奏折整理好,又看了看身上披着的锦袍,“这袍子……” “是娘娘吩咐给陆阁主披上的,怕您着凉。”宫人道,“您穿回去便是,改日再还也不迟。” 陆青道了谢,抱着奏折,披着锦袍,晕乎乎地走出了行宫。 晨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第57章 夜色初降,江州行宫内已点起了宫灯。 陆青手里握着那本写好的奏折,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熟悉的廊道,因为昨日刚来过,脚步比昨日从容了些。 “太后娘娘在暖阁等您用膳。”宫人轻声细语地提醒,侧身让开一步,“这边请。” 和太后一起用膳?能吃好才怪。 她心里不由暗自苦笑,却只能乖乖跟着宫人再度到了那座熟悉的殿宇。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青抬眼望去,谢见微已经坐在圆桌旁,满桌珍馐,看上去倒是甚为用心。 “草民陆青,参见……” “免礼。” 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昨日不是说过了?私下里,不必行礼。” “是。”陆青最终垂下眼,低声应道。 心里却掀起波澜:太后为何执着于此?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谢见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抬手示意:“坐吧。本宫特意让厨房备了些特色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陆青依言在对面坐下,位置离太后不远不近,恰好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宫人们开始布菜。 水晶虾饺、清蒸鲈鱼、翡翠豆腐羹……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可陆青看着这些菜,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太熟悉了。 这摆盘的方式,这调味的香气,都和五年前,苏嬷嬷在南州竹居做的一模一样。 陆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夹起一块豆腐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清淡中带着一丝回甘,正是苏嬷嬷最拿手的做法。 她忍不住又尝了尝虾饺,内馅的调法、虾肉的处理…… “怎么?”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试探,“菜不合胃口?” 陆青慌忙放下筷子:“不,很合胃口。只是……”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疑惑,“这些菜……很像我一位故人做的口味。” 谢见微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哦?”她故作随意地问,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哪位故人?” “是我……”陆青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娘子的乳母,姓苏。当年在南州时,常给我们做饭,味道简直一模一样。”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垂下眼,许久才缓缓开口:“是吗?那倒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件遥远的事,“当年谢家蒙难,林微……表妹流落在外,那位苏嬷嬷便是在谢家伺候的。陆阁主觉得熟悉,也是正常。”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陆青不由低声道,强迫自己不再深想,“难怪味道这般相似。” 谢见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欢喜,可这欢喜转瞬又被更深的痛楚取代。陆青记得的,只是‘亡妻’林微,不是她谢见微。 “用膳吧。”谢见微别开眼,轻声道,“既是熟悉的味道,便多吃些。” 陆青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暖阁里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宫人们早已退到门外,这种安静让陆青很不适应。 她偷偷抬眼看向太后,只见她吃得很少,更多的是在看她。那目光时而柔和,时而复杂,时而又带着她看不懂的哀伤。 “太后……”陆青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也多用些。” “本宫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轻了些:“当年逃......落难时,吃什么都香,如今山珍海味摆在面前,反倒吃不下多少了。”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她想起娘子曾提过的只言词组,谢家被抄,亲人离散,一路逃亡…… “太后受苦了。”陆青低声道,这话发自真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女子,忽然觉得那凤冠朝服之下,也毕然背负了许多平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母亲饮毒酒时的模样,小妹的哭声……”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想到娘子的遭遇,不由多了一种感同身受的痛。 “娘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也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她脸上的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她总说,能活着已是万幸,旁的都不重要了。”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陆青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继续低声道:“可她不知道,我宁愿她脸上有疤,宁愿她只是个普通人……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还在我身边。” 这话字字砸在谢见微心上,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我在,我一直都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陆青……”她终于开口,“你娘子若在天有灵,定也不愿见你这般伤怀。” 陆青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草民知道。所以草民要好好活着,做她希望做的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恭敬中多了些许真诚:“太后也要保重凤体,陛下毕竟年幼,这江山还要您守,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既欣喜又痛苦,却又无法言明。 “本宫明白。”她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用膳吧,菜要凉了。”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可气氛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桥,短暂地连接了两人之间的鸿沟。 陆青吃得比刚才多了些,谢见微也勉强多用了几口。 待到宫人进来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时,陆青才想起正事。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本奏折,双手呈上:“太后,边防改良的方案,草民已经详细写好了。请您过目。” 谢见微接过奏折,指尖触碰到陆青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顿。 陆青慌忙收回手,满脑子都是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谢见微垂眼掩去眸中的悸动,翻开奏折仔细看了起来。 烛火跳动,在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见微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陆青的字迹清隽工整,图示清晰细致,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这本该让她欣慰——陆青的才华,比她想象的更出众。 可此刻,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气恼。恼陆青这般实诚,让她带回去写,就真的一日写完。更气恼这奏折写得如此完美,让她连挑错处,借故拖延的机会都没有。 “太后……”陆青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不由忐忑,“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谢见微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烦乱。 “并无不妥。”她淡淡道,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只是这几处机关设计,本宫有些疑问。陆阁主可否详细说说?” 陆青连忙凑近些,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那是烽火台联动机关的示意图,画得极其精细。 “此处是联动枢机,”陆青仔细解释,“当一处烽火台点燃时,机关会带动相邻烽火台的引火装置。这样即便值守人员反应不及,也能保证烽烟及时传递……” 她说得认真,谢见微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烛光下,陆青的侧脸近在咫尺。 她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看见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 那眉眼,那神态,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胡乱又指了几处,继续发问。 陆青一一解答,耐心而详尽。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谢见微几乎将奏折上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个遍。到后来,陆青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几分。 暖阁里只有她清朗的声音,和谢见微偶尔的应和。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将最后一个问题解释清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觉得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 谢见微看着她喝茶的模样,心中那股气恼更盛了。 所有能问的都问完了,这本奏折完美得无懈可击,陆青的解释也透彻得无可挑剔。 她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她? “太后,”陆青放下茶杯,试探着问,“您……还有何问题吗?” 谢见微盯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她‘啪’地一声合上奏折。 “很好。”她的声音有些硬,“就这么办吧,本宫会命此改良。” 陆青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告退—— “上茶。”谢见微却忽然扬声,唤来宫人,“要润喉的。” 宫人很快奉上两盏新茶。 谢见微示意陆青坐下,自己则端起茶杯,小口抿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那眼神太复杂了,像在审视,像在算计,又像在挣扎。 “太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可还有事?无事,我便告退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脑中飞速运转。 迷香不能再用了,太频繁容易引起怀疑。况且她留下陆青,也不只是为了那事…… 可还有什么借口? “太后娘娘?”陆青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正对上陆青满是警惕和防备的眼睛,心里顿时一片苦涩。 第58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第59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第60章 安顿下来不过半日,阿萱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她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上京城的热闹景象像钩子似的勾着她的心。 “师姐……”她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整理书箱的陆青,“我想出去看看。”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才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莫要乱跑。” “我不乱跑,就在附近转转。”阿萱凑过来,拉着陆青的袖子摇晃,“就一会儿,好不好?” 陆青知道她性子跳脱,是憋不住的,只得答应。 “让璇影跟着你。”她对站在门外的璇影道,“看好她,莫要走散了。” 璇影领命:“属下明白。” 阿萱立刻欢呼起来,拉着璇影就往外跑:“师姐放心,我会乖乖的!” 陆青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整理书箱。距离科举还有一个月,她虽在天机阁读过不少书,但对大雍的科举制度,考试范围终究不够了解,得先行了解一下科举的事宜才行。 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一边整理随身的东西,一边想着也要出去看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挽月倚在门框上,今日她换了身淡紫色的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情。 “陆阁主可要出门?”她歪着头,眼中带着笑意。 陆青点头:“待会准备去书阁看看,买些科考用的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挽月不等她拒绝,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就来。”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挽月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挽月重新走了出来。 陆青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苏挽月又换了一身红色的罗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朱红,眉间还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芍药。 “如何?”苏挽月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绽开,“定不会给陆阁主丢脸。” 陆青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样打扮太招摇了些。 但看着苏挽月眼中期待的光,她还是如实道:“苏姑娘自然是花容月貌。” “那就好。”苏挽月笑得眉眼弯弯,“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上京城的繁华。” 陆青无奈,只得由着她。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上京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们衣着光鲜,神色从容,处处透着帝都的气派。 走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了一条专门的“书市街”。 这条街比方才的街道更加清雅,两侧皆是书阁、笔墨铺子、文房四宝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街上多是身着儒衫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文章,或交流心得,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这里应当就是书市街了。”陆青低声对苏挽月道,“科考用的东西,这里最全。” 苏挽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读书人聚在一起,只觉得新鲜有趣。 陆青带着她走进街口,耳边立刻传来学子们的议论声: “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王尚书,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我听说今年策论的题目可能会偏向边防实务,得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唉,我那篇《论漕运疏》改了三遍,先生还是说不够深入……” 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苏挽月跟在她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些年轻的学子吸引。她容貌本就出众,今日又特意打扮过,走在满是读书人的街上,顿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年轻学子偷偷看她,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大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陆青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心里越发不自在。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苏挽月道:“苏姑娘,要不……你戴个面纱?” 苏挽月挑眉看她:“为何要戴面纱?” “这里毕竟是书市街,多是学子……”陆青斟酌着措辞,“你这样,未免有些……招摇。” “招摇?”苏挽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既是花容月貌,自然是要让人看的。陆阁主难道觉得,我这般模样见不得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青连忙解释,“只是……” “只是什么?”苏挽月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陆阁主是怕别人误会,坏了你的名声?” 陆青被她这话说驳的无奈,只得道:“我并无此意。” 苏挽月看着她凝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你不是要买书吗?” 陆青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努力无视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 两人走到一家规模颇大的书阁前,匾额上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 阁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陆青走进去,没有急着挑选,而是先站在一旁观察。她看到那些学子们大多会先去看策论集、经义注解,还有不少人围在放历年试题的架子前讨论。 她默默记下这些,这才开始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是必须的,她选了一套品质尚可的狼毫笔、一方端砚、几刀宣纸。然后又去书架前,挑了《大雍律例疏解》《边防实务论》《历代策论精选》等几本书。 苏挽月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她,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这些书在她眼里,都是一堆死物,密密麻麻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实在没什么趣味。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阁内扫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女乾元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气质温文,一看就出身不错。 “这位姑娘。”女乾元走到苏挽月面前,拱手作揖,“在下沈云翳,冒昧打扰。见姑娘气质非凡,能否认识一番,做个朋友。” 苏挽月抬眼打量她,见她举止有礼,不像那些轻浮之徒,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奴家只是陪朋友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陆青。 沈云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陆青正在书架前专注选书,不由赞道:“姑娘的朋友也是读书人?看那专注的模样,定是用功之人。” 苏挽月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玩心,戏精上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沈女君误会了,那位……是奴家的干君。” 说这话时,眼中还故意带着几分羞涩,还故意朝陆青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恩爱眷侣。 沈云翳果然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化为遗憾。 “原来如此……”她神色失望,再次拱手,“是在下唐突了。二位……定会恩爱白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可怜。 苏挽月看着她走远,心中觉得有趣,这沈女君看着倒是个君子,与陆青有几分相似之处,思量一番,她不由多了几分后悔,刚才该留着人消遣一番的。 这里真是无聊的紧。 她摇摇头,耐心渐失,不由走到陆青身边。 “陆阁主,选好了吗?”她问。 陆青正翻看一本《科考须知》,闻言抬起头:“还需一会,苏姑娘可是等急了?” “是有点。”苏挽月老实点头,“这些书我看着就头疼。要不……你先选着,我去隔壁街上的逛逛。刚才走来看到一家名叫‘桃花面’的铺子不错,我去瞧瞧,你一会来找我可好。”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也好,你小心些。选完东西我去找你。” “知道啦。”苏挽月笑着应了声,转身出了书阁。 陆青很快便再度将思绪放在了书上,十分专注的翻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抱着选好的东西去柜台结账。 付完钱,她提着东西走出书阁,按照苏挽月说的,往隔壁街上叫‘桃花面’的脂粉铺子走去。 刚进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苏挽月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从胭脂水粉到眉黛口脂,应有尽有。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陆青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眼光真好,挑的都是咱们店里最好的货。”掌柜的满脸堆笑,“一共是四十七两银子,您看……” 陆青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盒子,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转头看向苏挽月,苏挽月却冲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些我都好喜欢……” 陆青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钱袋。 掌柜的见状,立刻夸道:“女君对娘子真是疼爱,这般舍得,二位定是恩爱非常。” 陆青连忙想解释:“不是,我们……” “好啦,掌柜的,快包起来吧。”苏挽月打断她,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我家女君面皮薄,您就别打趣她了。” 掌柜的会意地笑笑,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殷勤地帮她们提出门。 陆青无奈的帮忙提着东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苏挽月一起出门了。 苏挽月心满意足地笑着,两人漫步回去。 “陆阁主今日破费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等我伤好了,定会好好报答你。” 陆青无奈摇头:“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救我一次,这些不算什么。” 第61章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陆青站在书案一侧,垂着眼,姿态恭敬地等着太后先开口。可实际上,她袖中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脑中反复盘旋着小女帝那句话——‘我在母后宫里看过你的画像’。 太后怎么会收藏她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脑中梳理种种可能的解释,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而此刻,谢见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陆青。 她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极力表现的平静自然:“陆阁主,坐吧。” “谢太后。”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明显的恭敬姿态。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涩意,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开始今日真正的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今日卿儿顽皮,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年纪尚小,生性活泼好动,在宫中总是闲不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本宫为她寻过几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的博学大儒。可那些老臣……年纪大了,性子未免迂腐古板,讲课也枯燥得很。卿儿听不进去,总是变着法子逃课。” 陆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一时没猜出太后的意思。 果然,谢见微话锋一转:“这些日子,本宫观察下来,觉得你性情沉稳,见识广博,非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迂腐文人可比。况且……”她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与卿儿似乎颇为投缘。今日她私自跑来找阿萱玩耍,固然有错,却也是难得见她这般开心。” 陆青心中一跳,“太后,您此话何意?”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本宫思来想去,觉得陆阁主……很适合做卿儿的老师。”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青彻底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太后会乍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出阁时,师傅曾经说过让她辅佐小女帝的想法,但那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如今她一介白身,连科举都未参加,功名全无,怎能做帝师? 这太不合规矩了。 陆青慌忙站起身,躬身道:“太后厚爱,草民惶恐。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学识浅薄,何德何能担任帝师?此事……万万不可。” 谢见微看着她急切推辞的模样,心中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她抬手示意陆青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陆阁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本宫心中有数。古时亦有隐士大儒,未入朝堂便为前朝太女授课,传为佳话。学问高低,本就不在功名虚衔。”她顿了顿,凤眸微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劝导,“陆阁主难道也要学那些俗人,被虚名所困,如此迂腐吗?” 陆青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太后竟搬出古例来说服她……这用意未免太明显了。 她重新坐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太后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将她留在身边?这与当年谢家决然带走娘子遗体,彻底与她划清界限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因为她如今是天机阁阁主,有了利用价值? 不,不对。 若只是看中她的才能,大可以等她科举之后,授以官职,再行任用。 何必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规矩? 陆青垂下眼,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那味道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犹豫了许久,反复思量,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太后娘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谢见微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陆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谢家坚定带走了娘子的……遗体,与草民从此陌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谢见微被问得心头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一句谎话,果然需要无数句谎话来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陆青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当年……谢家历经大难,行事难免偏激些,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已逝的谢家,“本宫后来得知此事,也觉不妥。但那时大局未定,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至于如今……本宫亲眼看到了你的才干。双月城一案,你智勇双全,又精通机关边防实务,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为帝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陆青听着,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总觉得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真的是这样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太后。”陆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才陛下说……宫中有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草民?” 谢见微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刻,陆青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画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很喜欢作画,留下了不少画稿。其中有许多,画的便是你。” 陆青的眼睛倏然睁大。 “后来谢家收拾遗物时,将这些画稿一并送入了宫中。”谢见微继续说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自然,“本宫便将这些画稿收了起来,未曾想……竟被卿儿无意中翻看到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青,手心却已一片冰凉。 这个谎言,能骗过去吗? 陆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画像……是娘子画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子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的侧影。 娘子会画画,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画过她。 原来……娘子临死前,也在想着她吗?那幅画,竟是娘子的绝笔? 一股巨大的悲恸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子她……”陆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临走前……还在画我?” 谢见微看着陆青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绞。 她多想告诉陆青,不是的,那画是我画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时时拿出来睹像思人,靠着那些画像熬过没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含糊地应道:“……嗯,她……定是念着你的。” 这话无异于在陆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陆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眼圈依旧通红。 “让太后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陆青,画像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方才所说,让你做卿儿老师一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青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闻言愣了愣,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师?她看着太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关切,心中纷乱如麻。娘子若在天有灵,知道她能教导女帝,或许会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不行,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陆青再次躬身,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陛下的老师,关乎国本,责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无功无德,若贸然担任,恐难服众,亦会惹来非议,于陛下、于朝廷都非益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草民恳请太后,允准草民先参加科举。若草民有幸得中,再凭真才实学为朝廷效力,届时太后若仍有此意,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教导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陆青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后之威强迫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罢了。”她轻叹一声,妥协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待你科举之后,再议此事。” 陆青心中微松,连忙谢恩:“谢太后体谅。” 谢见微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一时无话。 见她态度缓和了不少,加上刚提起画像之事,陆青的执念再起,鼓起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恳求允准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陆青。 第62章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陆青依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墓前那番失态的痛哭,此刻想来让她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紧抿,似乎……也并不轻松。 陆青慌忙移开视线,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太后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从下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正想着,谢见微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陆青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祭拜过了,心事可了了些?” 陆青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好多了。” “那就好。”谢见微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今日既然出来了,本宫便与你多说几句。你既决心科举入仕,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抬起头:“太后请讲。” 谢见微坐直了些,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大的两股势力,便是左相齐云徽,与右相陈世安。左相齐云徽,出身北地世家。当年戎狄铁骑攻破旧都洛京,先帝南狩,她便是随着南下的百官之首。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主张整军备战,收复故土,还于旧都。” 陆青点点头。 这她之前听师傅说过,这些年来北派官员多以齐相马首是瞻,也主张北伐的主力。 “而右相陈世安。”谢见微的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是南都上京本地氏族出身,陈氏一族在此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他强烈反对迁都,理由……也很充分。” “什么理由?”陆青下意识问。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第一,劳民伤财。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耗费千万,如今国库并不充盈。第二,北地经战乱多年,民生凋敝,城池残破,若要重建旧都,非十年之功不可。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南都上京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漕运便利,商贸繁荣。许多南派官员的家业根基都在此地,自然不愿北迁。” 陆青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利益之争。 谢见微继续道:“这两派在朝堂上争了几年,早已势同水火。便是军中,亦有分歧。” 陆青静静听着,努力在脑中搜寻着相关历史。 她忽然想起天机阁藏书中的记载:前朝景帝时,也曾有过迁都之议,最终因反对声浪太大而作罢。但那次之后,北境防务松懈,不到十年,戎狄便再度南下,险些酿成大祸。 “太后。”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您,更倾向哪一边?”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了。 “你倒是直接。”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本宫……哪边都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反对。” 陆青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释:“收复故土,是民心所向,本宫自然支持。但右相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旧都洛京若要重建,确需耗费巨资。而南都上京又偏居江南,对北境掌控终究不便。若长期如此,北地民心渐失,恐生变故。”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陆青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太后娘娘,对朝局看得透彻,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陆青小心翼翼地问,“太后之意,是暂且搁置争议,积蓄国力?” 谢见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青心头莫名一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慌。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若你身处其位,会如何做?” 陆青愣住了。 这可是关乎国策的大事,她一个尚未入仕的白身,岂敢妄议? “草民才疏学浅,岂敢妄议朝政?此等大事,自当由太后与诸位大臣商议定夺。” 她说得恭谨,完全是一副标准打太极的圆滑回答。 闻言,谢见微不由轻笑出声,“陆青啊陆青,你这还没做官呢,倒是先把官场上打太极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陆青心头一紧,以为太后不喜,连忙解释:“太后明鉴,草民绝非推诿。只是初到上京,对朝中局势、各方利害尚未完全摸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以免贻笑大方。请太后恕罪。” 她说得诚恳,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旧时模样,心中那股因祭拜而生的郁结,竟散了些许。 “本宫没有怪罪你,”她放缓了语气,“反而……是在夸你。” 陆青一怔,不解地抬眼。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道:“你能有这份谨慎,是好事。如今科举在即,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齐相和陈相那两个老狐狸,必然会争相拉拢有潜力的学子,壮大自己的门生势力。” “而你身为天机阁新任阁主,又随本宫凤驾一同回京,这般殊荣,早已落在许多人眼里。要不了多久,两相的人,定然会找上门来向你示好。”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太后是在提点她。 “到那时,”谢见微继续道,“你便如方才这般,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毕竟……”她唇角微扬,“你日后入朝为官,总要与她们打交道的。” “谢太后提点。”陆青由衷道,心中涌起感激。 这位太后娘娘,虽行事有时古怪,但在正事上,却思虑周全,竟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不必谢本宫,”谢见微摆摆手,语气忽然郑重了些,“陆青,你记住。在这上京城里,你不必刻意依附谁,也不必畏惧谁。你背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本宫,和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确的庇护了。 陆青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中躬身行礼:“太后厚爱,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与陛下期望。” 她话说得漂亮,心中却已明镜似的——太后这是在选刀。 选一把锋利、趁手,且完全忠于她的刀。 如今朝中两派相争,太后坐山观虎斗,同时也在暗中培养新的势力。 这次科举,应该便是她挑选合适人选的机会。 而她陆青,因为天机阁的背景,加上与太后的‘渊源’,已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好了,坐下吧。”谢见微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恢复了温和,“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科举,待你金榜题名,本宫自会为你安排。” “是。”陆青重新坐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只要不涉及前事,她和陆青的相处便能这般顺畅、合拍。 陆青聪慧,一点就透,方才那番君臣对答,竟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欣慰? 若是日后,她们一直能这般相处该多好。 马车并未驶向宫门,而是从另一条路直接进了内宫。 当陆青下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精致典雅的庭院时,不由愣住了。 “太后,这是……” “中书房。”谢见微淡淡道,率先朝前走去,“既然来了,便顺道去看看卿儿的功课。” 陆青心中暗叹——太后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嘴上答应了容后再议帝师之事,转头就顺道带她来见小女帝了。 她只得跟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正一字一句地诵读: “……夫王者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故须明其耳目,广其听闻。若耳不闻善言,目不见忠良,则虽有天下,犹蔽目而视,塞耳而听,其何以治乎?此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之要义也……” 老太傅的声音古板平直,像是在念一本尘封多年的旧账本。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个脆生生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 “太傅!朕的耳朵好好的,才没有被塞住,眼睛也亮着呢。你说的这些,跟念咒似的,朕听了脑仁儿疼!” “陛下!”老太傅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此乃圣贤治国之大道,岂是儿戏?老臣恳请陛下静心……” “静不了!”小女帝楚清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太傅,你就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人话吗?” 周太傅气得胡子直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放肆!”小女帝忽然板起脸,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朕要让人把你拖出去打屁股!”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滑稽可笑。 可周太傅却真的被唬住了——毕竟眼前这位再年幼,也是天子。 场面一时僵持。 陆青忍不住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推门而入。 书房内,周太傅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花白的胡子气得一颤一颤。小女帝则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个小泥人,正偷偷在桌下摆弄。 见太后进来,周太傅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老臣参见太后!” 小女帝也吓了一跳,慌忙将泥人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小脸有些心虚:“母、母后……” 第63章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 璇音凑到璇光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姐,苏姑娘和阁主这是……” 璇光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璇律和璇影也交换了个眼神,却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她们深知阁主性子虽然温和,却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纪小,藏不住话。 她咬着筷子,眼珠在陆青和苏挽月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凑近陆青,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和苏姐姐怎么了?吵架了吗?” 陆青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好解释其中缘由,只能板起脸,低声道:“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吃饭。” 阿萱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她都已经十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见从陆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她又把目标转向苏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凑到苏挽月身边,眨巴着眼睛问:“苏姐姐,是不是我师姐惹你生气了?” 苏挽月抬起头睨了陆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青,又看看冷着脸的苏挽月,最后只能瘪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席间,苏挽月时不时抬起眼,幽幽地瞄向陆青。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陆青能主动开口,向她说些软话,她也好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陆青自始至终都像根木头。 她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挽月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一顿饭吃完,陆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苏挽月一眼。 苏挽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看着陆青毫不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也吃好了。”她冷着脸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萱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院子里一时只剩璇玑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着苏挽月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对璇光道:“大姐,你说咱们阁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璇律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这般容貌,这般性情,又肯为阁主挡箭,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可咱们阁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阁主对谁都温和有礼,可偏偏在这事上,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大姐璇光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眉头微蹙,沉声道:“都别说了,阁主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妹妹,语气严肃了几分:“阁主待我们宽厚,那是她的仁慈。我们做属下的,更该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余三人被她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 苏挽月离开小院后,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气鼓鼓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竹筛,迎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苏挽月泛红的眼圈,语气关切,“挽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可是和陆姐姐闹别扭了?” 被这么一问,苏挽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挽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是,我知道她对她娘子情深义重,我也没想让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这样也不行吗?” 她越说越伤心,原本不过是图着好玩,没成想把自己玩进去,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会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苏挽月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林姐姐,你说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林素衣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轻叹一声:“苏姑娘,你别这么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挽月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就是不喜欢我。” 林素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林素衣看着苏挽月,眼中带着真诚的劝慰,“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便只剩回忆了。而回忆……往往是最美好的,因为它不会再改变,也不会再有缺点。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这是她的重情重义。可也正是这份重情重义,让她走不出来,你逼得越紧,她反而会躲得越远。” 苏挽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林素衣继续道:“有些话,实在不必较真。陆姐姐说‘此生不会再娶’,也许只是一时之语。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妨……给她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苏挽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林姐姐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难过,却多了几分释然:“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应我。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又怎能强求,更不该心生怨怼。” 林素衣见她情绪平复了些,心中稍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苏挽月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来上京,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这是正事,我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问:“林姐姐,你说……我现在若是去找她和好,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了?” 林素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没骨气的?朋友之间闹了别扭,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你若觉得尴尬,不妨寻个由头,比如……问问她科举备考的事?” 苏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声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觉得尴尬了,再去也不迟。” 交谈一番,苏挽月顿时释然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都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她将那日与苏挽月的不愉快暂且压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备考上。 璇玑四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阿萱也被她严令禁止打扰,她总算能得几分清净。 只是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书房中研读《大雍律例疏解》,门外传来了璇光的声音。 “阁主,左相府上派人来了。” 陆青放下书卷,抬起头:“请进来吧。”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得体,言谈恭敬。 她自称姓王,是左相齐云徽府上的管事。 “陆阁主,”王管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丞相久仰阁主大名,特备薄宴,想请阁主过府一叙。不知阁主明日可否赏光?” 陆青接过请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相大人抬爱,陆某惶恐,定当准时赴约。” 王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陆青看着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太后果然猜得没错,她这才到上京没几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日,陆青如约前往左相府。 左相齐云徽的府邸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几分文雅端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第64章 谢见微吹灭了灯,走到榻边,轻轻钻入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朦胧地勾勒出榻上交叠的身影。 意识模糊陆青只觉得觉得热。 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燥热,像细密的蚂蚁在血脉里爬。 她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月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汗,长睫颤动得厉害。 她终于挣扎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氤氲的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可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光晕,和一个……很近的人影。 那身影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香气。 陆青混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 “……”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舌尖抵着上颚,用了些力,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娘……子?” 那伏在她身上的人猛地一僵。 谢见微在黑暗中倏然睁大了眼睛,心跳骤停了一瞬。她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紧紧盯着陆青的脸,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还浸在药力制造的幻梦中,并未真正清醒。 “……陆青?”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上方那张模糊的脸,视线努力聚焦,却总也聚不拢。 可那眉眼轮廓,那声音,那感觉……太像了。 像到她心口发疼。 “是你吗娘子……”陆青喃喃地重复,“娘子……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摸索着,抓住了谢见微散落在她胸前的长发。 冰凉顺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每次……都是梦。”陆青的声音哽咽起来,手臂却用力一揽,将身上的人紧紧箍进了怀里,“一碰……就碎了。娘子……这次,别走……好不好?” 谢见微被她紧紧抱着,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陆青的味道。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还好……只是梦呓。 药效还在,陆青并没有醒。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既庆幸没有暴露,又为这阴差阳错的相认而悲哀。 “我在。” 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陆青颈窝,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陆青,我在。”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陆青的唇,主动凑了上去,轻轻碰了碰,然后贴着她唇瓣低语,“我就是你娘子……你看看我,摸摸我,不是梦。” 温软的触感,带着记忆中的清甜。 陆青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本能地回应这个吻。 “娘子……”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喘息着确认,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谢见微的后颈,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真的是你……我好想你……五年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抹去眼中的泪水,捧着陆青的脸柔声道:“陆青,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丢下你……亲亲我好不好?” 两人相拥着。 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瘫软在榻上。 “陆青?”谢见微诧异地睁开眼,对上陆青依旧泛红且毫无倦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药效……似乎太强了? 太后有些慌了,想要推开她,“陆青……够了……你先歇……” 她的推拒却像是刺激了对方。 陆青一把抓住她试图阻拦的手,谢见微很快便吃不消了。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陆青的肩膀:“陆青……醒醒……你起来一下……”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见微又气又急,更让她心惊的是,殿内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 陆青这般异常,定然是药力尚未完全过去,若再继续下去…… 她必须去把香炉灭了。 谢见微挣扎着想把手腕从陆青掌心抽出来,可她一动,陆青便似有所觉,眉头蹙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陆青?你干什么?”谢见微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动作。 陆青摸到了什么,是她先前散落的中衣衣带。 在谢见微不解的目光中,她闭着眼,凭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练度,用那根柔软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谢见微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牢牢系在了床头雕花的栏杆上。 打的是一个极其繁复的结,正是天机阁独有的‘千机扣’。 看似简单,却内藏巧思,越是挣扎收得越紧,不懂诀窍极难解开。 “你!”谢见微彻底惊了,手腕处传来被束缚的触感,她试图挣脱,那绳结果然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贴合。 “陆青!你松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陆青再次覆上来的灼热身体和亲吻。 “娘子……别走……”她含糊地说着,动作比之前更加急躁。 “别……陆青!够了!真的够了!” 谢见微慌了,手腕被缚,她失去了大半反抗能力,只能被动承受。 “呜……陆青……停下……” 这一次,陆青持续了很久。 最后时刻,陆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她依旧紧紧抱着谢见微,脑袋埋在她颈边,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绵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处被衣带勒得有些发红,传来细微的刺痛,身上压着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陆青的体温和气息。 她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尝试挣脱。 先是轻轻动了动被缚的手腕,绳结紧实,毫无松动迹象。她又用自由的那只手去解,可那‘千机扣’构造巧妙,她看不见,又不得法,摸索半天,非但没解开,指尖反而被细带磨得生疼。 “……”谢见微又急又气,额上沁出汗珠。 她贵为太后,何曾如此狼狈过? 竟被自己的衣带、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天机阁的手法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偏偏这人还毫无知觉地压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她咬着唇,努力平复呼吸,积攒着力气,再次试图去够那个绳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殿内寂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谢见微折腾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上,那绳结却依然顽固。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试探性的叩击声。 “娘娘?”是苏嬷嬷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时辰不早了……您可还好?” 谢见微如闻天籁! “嬷嬷!”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喘息而沙哑不堪,“进来!快……一个人进来伺候!”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嬷嬷侧身闪入,又迅速合上门。 当她看清榻上的景象时,饶是历经风浪,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只见年轻的新科探花衣衫不整地沉沉睡着,大半重量压在太后身上。而她们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一只手腕被精巧地缚在床头,云鬓散乱,满面潮红,身上痕迹斑驳,正用一双泛着水光的凤眸,又羞又急地看着她。 “嬷……嬷嬷!”谢见微难得地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快!帮我解开!” 苏嬷嬷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她仔细看了看那绳结,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心下暗叹这陆女君……真是……她家娘娘也是自食其果,她不敢怠慢,摸索着绳结的结构,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小心翼翼地将衣带解开。 手腕一松,谢见微立刻抽回手,撑着发软的身子,想从陆青身下挪开。 可刚一动,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险些栽倒。 “娘娘小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谢见微靠在苏嬷嬷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嬷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你……帮她换身干净中衣。明日若问起……就说她昨夜醉酒吐了,宫人帮忙更换的。” “是,老奴明白。”苏嬷嬷应下,看着谢见微站立不稳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忧虑,“娘娘,您……您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把话说全,“老奴先伺候您更衣?” 谢见微摇摇头,强撑着走向殿内的屏风后:“不必,本宫自己来。你快去帮她收拾,莫要让她醒了起疑。” 苏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专心为陆青整理。 待一切收拾停当,谢见微也已换好了一身严整的宫装,重新绾了发,除了眉眼间残留的些许春情与倦色,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与无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陆青,对苏嬷嬷道:“本宫去沐浴。” 第65章 大受打击的陆青,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天色从清晨的微光,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黄昏的暗红,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 书房内始终没有点灯。 陆青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看。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残存的理智,拼命告诉她:那只是梦,一场因醉酒而生的荒唐春梦;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多的细节碎片:身体的异样感、香炉中的欢情散、太后手腕的红痕……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细小的凿子,在她原本坚固的认知上,凿出细密的裂痕。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师姐?师姐?”是阿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该用午膳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陆青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 片刻后,苏挽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比阿萱更急切:“陆青,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你开开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陆青瘫坐在地,久久没有做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她可能被当朝太后下了催情药,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她开始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可能就是自己“死去”五年的娘子? 哪一种说法,都荒诞到可笑,也危险到致命。 “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陆青不愿让她们担心,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不用管我。” “这怎么能不管?”苏挽月急了,“你从昨日早上进去到现在,滴水未进。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宫里有人为难你了?你告诉我门,我……我们总能想想办法。” 陆青闭上眼,语气里透出疲惫,“真的只是……累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挽月失落的声音:“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我们都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外,苏挽月和阿萱急得团团转。 阿萱年纪小,藏不住事,拉着苏挽月的衣袖,眼圈都红了:“苏姐姐,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她?还是……那些大官欺负她了?” 苏挽月心里也乱,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阿萱的手:“别瞎想,你师姐如今是探花,谁敢轻易欺负她?许是……许是初入官场,压力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半点不信。 陆青是什么人?是天机阁阁主,是见过大风大浪,验过无数尸体,面对凶徒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官场压力,就失魂落魄到将自己关起来一整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她进不去,问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璇光和璇音守在书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阁主有严令,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她们身为属下,只能遵从。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璇影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林素衣。 “林姐姐。”苏挽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陆青吧!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真怕她出事……” 林素衣听着苏挽月焦急的叙述,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到了陆青昨日让她辨认的那包‘幻情散’香灰,想到了她从宫里回来……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试试。”林素衣定了定神,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陆姐姐,是我,素衣。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素衣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柔:“陆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可你总得吃点东西。挽月妹妹给你熬了些清粥,最是养胃,你开开门,让我送进去,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青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林素衣示意苏挽月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端着托盘,侧身进了书房,又迅速将门掩上。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陆青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陆姐姐。”林素衣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陆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随便坐吧。” 林素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担忧更甚。 “陆姐姐,是不是……是不是那‘幻情散’……”她犹豫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 “素衣。”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幻情散’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青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恳求道:“包括萧统领,包括苏姑娘她们……谁都不要说。” 林素衣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香灰……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有人对你……” “别问。”陆青打断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我现在自己也没弄清楚。但你相信我,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林素衣沉默了。 她想起陆青如今的身份——新科探花,帝师,太后面前的红人。 若真牵扯到宫闱秘事,那确实不是她能过问的。 “好,我答应你。”她郑重地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素衣。”陆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粥……我一会儿会吃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到陆青眼中的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一定要吃,别饿坏了身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苏挽月和阿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苏挽月急切地问。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陆姐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担心。粥我已经送进去了,她答应我会吃的。” “就这样?”阿萱嘟着嘴,满脸不信,“师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阿萱,”林素衣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师姐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告诉我们。我们要相信她,给她些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林素衣自己的心却悬着。 幻情散……宫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 接下来的两天,陆青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没有再拒绝送进去的饭菜,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对着书发呆。 脑中,两个猜想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与娘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娘子的字写的极好,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娘子喜欢在院中画画,尤其喜爱竹子,说爱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娘子琴也弹得极好,当年的‘破虏吟’一出,让她惊为天人。 而如今那些细节,似乎都成了她日后即将验证真相的证据。她近乎自虐的想,两个人再像,总不可能任何细节都一样,她陆青总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子?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坐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拉扯、挣扎、不断自我怀疑的疲惫。 她问自己:陆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你相认?还是怕太后不是娘子,却对你怀有龌龊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如果太后真是娘子……她要知道为什么?这中间的为什么太多,她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太后不是娘子……她也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用药?目的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她……需要一个真相。 坚定了这一点,陆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三天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苏挽月正倚着廊柱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陆青!”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你……你终于出来了。” 陆青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我无事,让你们担心了。” 苏挽月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担忧道:“陆青,你到底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有吃的吗?” 第66章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 陆青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道:“那臣第一课,便讲个‘曾子杀彘’的故事。” “曾子杀彘?”小女帝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说古时有一位叫曾子的贤人,他的妻子要出门,儿子哭闹着要跟着去。妻子便哄儿子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杀猪给你吃。’等妻子回来后,曾子真的要去杀猪。妻子说:‘我那只是哄孩子的玩笑话。’曾子却说:‘孩子是不能哄骗的。他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跟着父母学。今天你欺骗他,就是在教他欺骗。母亲欺骗儿子,儿子就不会再相信母亲,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曾子真的杀了猪,煮肉给儿子吃。” 小女帝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是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对吗?” 陆青眼中不由闪过赞赏。 这位小女帝,果然聪慧。 “陛下说得极是。”她赞许地点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言而有信,这是最基本的德行。”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谢见微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 眼前的画面让她恍惚——这曾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成了真。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夜用药的愧疚,此刻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也许……这样就好。 陆青在她身边,教导她们的女儿。她可以每日看到陆青,听到她的声音。 就算不能立刻相认,至少她们还能时时相见。 谢见微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幸福中,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往日的警惕与防备。 而陆青,看似在与小女帝交谈,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谢见微的反应。 她看到了太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满足,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看臣子的眼神。 倒像是…… 陆青心头一紧,不敢在此刻深想,生怕失态。 她定了定神,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陛下可知,文人雅士常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托物言志?” 小女帝立刻点头:“知道!太傅教过,说梅花傲雪,兰花高洁,竹子有节,菊花凌霜。” “陛下懂得真多。”陆青夸赞了一番,才问:“那陛下最喜欢什么?” 小女帝几乎脱口而出:“竹子!” 陆青想到娘子也最喜竹,心中猛地一凛。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问:“哦?陛下为何最喜欢竹子?” “因为母后喜欢呀!”小女帝转头看向谢见微,小脸上满是骄傲,“母后常说,竹子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生在岩缝中也能节节向上。她还教朕画竹子呢!” 陆青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宁折不弯的傲骨…… 这话,娘子也曾说过。 几乎一字不差。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有些发干:“原来娘娘也擅画竹。” 谢见微笑了笑,并未听出其中深意:“闲来无事,随意涂抹几笔罢了。” “母后竹子画得可好了。”小女帝却不肯让母亲谦虚,拉着陆青的衣袖,“陆卿,朕也会画竹子,朕画给你看!” 说着,她跑到书案旁,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画了起来。 陆青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 小女帝的画技尚显稚嫩,竹节画得有些歪斜,竹叶的分布也不甚均匀。但运笔的走势,竹节顿笔处的习惯……竟与她记忆中娘子教她画竹时的笔法,有几分神似。 “看,朕画好了!”楚小女帝举起画作,一脸期待地看着陆青。 陆青仔细端详,真诚地夸赞:“陛下初学便能画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竹节挺立,竹叶疏朗,颇有几分神韵。” 小女帝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见微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的画,眼中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轻声道:“陆卿莫要惯坏了她,该严厉时还需严厉。” 陆青转头看向谢见微,忽然福至心灵。 她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娘娘书法精湛,闻名朝野,想必画艺亦是不凡。臣斗胆,可否请娘娘为陛下示范一二?也好让臣一睹其中风采。” 谢见微一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难得的柔和,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本宫便画一幅吧。”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陆青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手。 谢见微执笔蘸墨,略一沉吟,手腕轻转,笔尖落在纸上。 起笔,运锋,顿挫,勾勒…… 陆青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那运笔的走势,那竹节处特有的顿笔习惯,那竹叶分布的疏密节奏……与她记忆中娘子画竹的手法,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 谢见微全神贯注地画着,并未注意到陆青的异样。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宣纸上,一丛墨竹挺拔而立,竹节分明,竹叶疏朗有致,虽只寥寥数笔,却自有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母后画得真好!”小女帝拍手称赞。 陆青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幅墨竹图,看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笔法,心中翻江倒海。 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 狐仙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如此高手。 她尖啸一声,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从四道攻击的缝隙中穿出,但肩头仍被璇光剑尖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嘶——”狐仙吃痛,眼中血色更盛。 她落地后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四人。 璇玑四姝已结成阵势,将陆青牢牢护在中央。 璇光持剑立于前,璇音、璇律分守左右,璇影贴身护在陆青身侧。 “你是什么人?”陆青盯着她开口问道。 狐仙目光闪烁,在四人身上扫过,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猛地一挥袖。 “噗噗噗!” 一团白色粉末猛地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闭气!掩面!”璇光急喝。 四人反应极快,同时闭气后撤,一时忽略了那狐仙。 狐仙趁这混乱之际,身形暴退,直扑窗户。 “哪里走!”苏挽月娇叱一声,一直伺机在侧的她终于动了。 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光射向狐仙背心。 这一刀时机刁钻,正是狐仙力竭之际,狐仙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她咬牙侧身,飞刀‘嗤’地一声扎入她右肩,刀身直没至柄。 “呃!”狐仙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刀之力加速前冲,合身撞向窗棂。 “哗啦!” 木窗碎裂,她身影已没入外面浓重夜色。 “璇光姐姐你们保护陆青,我去追!” 苏挽月只丢下这一句,便如轻燕般穿窗而出,紧追而去。 “挽月!”陆青急喊,冲到窗边。 可外面夜色如墨,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身影?只有夜风呼啸,吹得破碎窗纸哗啦作响。 陆青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璇玑四姝:“追!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是!” 两人先后跃出窗外追去,剩下两人护着陆青,从正门走出。 门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追出去的两人早已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方才还月色清朗的庭院,此刻已被重重白雾笼罩,那雾气浓得化不开,翻滚如活物,三米之外便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团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流转,似有人影幢幢,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畔风声呜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扰得人心神不宁。 “这雾……不对劲。” 璇玑四姝立刻结成阵型,将陆青护在中央,各自握紧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青凝神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雾气分布的方式,光影折射的角度,乃至那哭声的方位变化规律……竟与她天机阁的“千幻迷踪阵”有七分相似。 天机阁秘传阵法,怎会流落在外?还被人用在此处装神弄鬼? 除非布阵之人…… 陆青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障眼法。大家跟紧,切莫走散。” 她当先向苏挽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几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只走了七八步,回头却已不见来路。身后的厢房、窗户,全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四周雾气翻腾,那诡异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女子贴耳低泣。 “阁主小心!”璇光突然挥剑刺向左前方。 剑锋刺入雾中,却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一闪而过。 “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青按住璇光手腕,“这阵法扭曲视觉,干扰听觉,让人产生错觉。” 她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按理早该穿过庭院,可四周依旧白雾茫茫。更诡异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女子的哭声始终保持在左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这是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 陆青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耳畔哭声凄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仔细感知空气中风的方向。 三息之后,她猛然睁眼,手中已经显出千机丝。 随着感知到的风向,她指尖轻轻一弹,千机丝如灵蛇般射入左前方浓雾,没入雾中深处。 陆青闭目侧耳,全神感知丝线与风作用传回的震颤。 片刻之后…… 她忽然动了。 “乾位进三,震位退一,左转七步——”陆青语速极快,“随我来!” 她当先踏入浓雾,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 璇玑四姝虽不明其理,却严格执行,步步紧随。 雾中世界光怪陆离。 白影更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哭泣声忽远忽近。 有几次,璇音甚至看见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挥剑砍去,被陆青及时喝止。 “全是幻象!跟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陆青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按照千机丝感应到的风向反馈,不断调整步伐,时而疾行,时而顿足,如此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青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她们竟从一个不过十丈许方圆的白雾团中走了出来。 回头看去,那团白雾仍在原地缓缓蠕动,表面泛着淡淡荧光,与周围夜色泾渭分明。 雾团不大,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这么小……”璇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方才我们感觉至少走了一里路!” “是感知被扭曲了。”陆青收起千机丝,面色凝重,“这雾里掺了致幻药物,配合阵法,能让人产生空间错乱。布阵之人,对我天机阁秘术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挽月呢?”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 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踪影? “挽月!”陆青提高声音呼喊。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惊起几声夜鸟啼鸣。 “苏姑娘!”璇光等人也齐声呼唤。 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陆青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几步冲到那团白雾前:“璇光,破阵!” “如何破?” “这雾既是阵法所生,必有阵眼。”陆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那丛矮竹上,“你们看那竹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莹白,是涂了磷粉。磷遇湿气自燃,产生迷幻雾气,那丛竹就是阵眼。” 璇玑四姝身形闪动,瞬息间已按方位站定。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掌,掌风凌厉,直击地面! “轰!” 泥土翻飞,那丛矮竹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竹根断裂的刹那,白雾团剧烈翻滚,表面的荧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不过数息,浓雾竟消散殆尽—— 而苏挽月和那狐仙,竟似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璇光脸色难看,“属下一直留心听着,雾散前后并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 陆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交错杂乱,但到了空地边缘便突兀中断,仿佛两人走到那里就凭空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处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借着月光细看,一点暗红沾在指腹。 是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她们往那边去了。”陆青起身,指向后山方向,“璇光、璇音,你们沿血迹追,务必小心。璇律、璇影,随我去寻慧明禅师。我倒要问问,她这修行清净地,究竟藏了些什么魑魅魍魉!” “是!” ---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文昌帝君像依然垂目俯视,供桌上香炉冷清,三柱残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陆青带着璇律、璇影快步穿过前殿、偏殿、禅房、斋堂……所有房间门扉洞开,内里陈设整齐,被褥叠放端正,经书摆在案头,甚至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可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第68章 送走太后,陆青立在院中,心绪难平。 她站了片刻,才收敛心神,转身朝安置柳文卿的偏厢走去。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柳文卿已经安静下来,不再疯癫哭喊,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了许多。 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收拾银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陆青,温婉一笑:“陆姐姐来了。” “她怎么样?”陆青走到榻边,低声问道。 “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林素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囊,轻声道,“她中的幻香药性不轻,又受了极大的惊吓,神志受损严重。不过好在中毒时日不算太久,悉心调治,应当可以恢复。” 陆青心中一松:“麻烦你了。” “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林素衣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青脸上,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关切道:“陆姐姐,你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休息吧?” “我无事。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柳文卿,“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林素衣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狐仙装神弄鬼,又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人,确实不是寻常歹徒所为。你查案时,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青点头,顿了顿,还是将苏挽月的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一声,挽月她……留书离开了。” 林素衣一怔:“留书离开?为何?” 陆青将从飞镖上取下的纸条递给林素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信中说是得了她姐姐的消息,前去相见,让我不必寻她。” 林素衣接过纸条,看完,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挽月妹妹找姐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她将纸条还给陆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只是……她这般决绝,连当面道别都不肯,恐怕……” 林素衣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姐姐。” 陆青心头一跳。 林素衣继续道:“挽月妹妹心悦你,前些日子你与她说明心意,她虽表面接受了,可心里怕是还没放下。此番离开,未尝不是存了逃避的想法,也……想让你不必为难。”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通透。 陆青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是我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她低声道,“可她这样孤身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虽机敏,但江湖险恶,又可能牵扯到长生会余孽……我怕她出事。”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温声劝慰:“陆姐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至于挽月妹妹的安全……”她想了想,“她武功不弱,又机警,应当能自保。若陆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暗中派人寻访,确认她平安便好。” 陆青闻言,心中稍安:“我已传信给天机阁在附近的弟子,让他们留意挽月的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如此便好。”林素衣点头,“陆姐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 林素衣便提议道:“陆姐姐忙了一整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道?” 陆青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头:“好。” 走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浓。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青与林素衣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倒是甚少独处,此刻一路走来,倒是说了许多往日不曾说的话。 在南州城时,两人并说不上多么亲近,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倒是熟络了不少。 以陆青的性子,其实与安静内敛的人相处更加融洽,不管是苏挽月,还是阿萱,性子多少都让她觉得过于跳脱了些,虽是朋友,但相处中未免迁就居多。而林素衣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听她说话,总觉得无比舒心。 这几日遇到的事多,陆青难免焦躁,忍不住与林素衣多说了几句。 林素衣劝慰了几句,便让人如沐春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正说笑着,已到了小院所在的巷口。 远远地,陆青便看见院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萧惊澜。 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戎装,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背对着巷口,面朝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萧惊澜转过身来。 她先看到了林素衣,眼中顿时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与林素衣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陆青身上时,那亮光倏然黯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萧统领。”陆青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惊澜回礼,语气却有些生硬:“陆大人。” 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林素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素衣,我听说,你今日去给那疯癫之人施针了?” 林素衣点头:“嗯,陆姐姐请我帮忙看看。” 萧惊澜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素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那等疯病之人,神志不清,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萧惊澜看向陆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陆大人,查案是你职责所在,但让素衣涉险,未免欠考虑了。” 陆青一怔,随即了然,萧惊澜这是在担心林素衣的安危。 她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歉然。今日请林素衣去给柳文卿诊治,只想到她医术高明,却忘了柳文卿状况不稳,确有风险。 “萧统领说的是。”陆青诚恳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涉险了。以后定会注意。” 见陆青态度诚恳,萧惊澜神色稍缓,但握着林素衣手腕的手却未松开。她看了眼天色,语气依旧不算热络:“时辰不早了,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素衣,我们回家。” 说着,不等林素衣回应,便拉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 林素衣被她强势地拉着,回头看向陆青,想说什么,却被萧惊澜强势地打断。 “走了。”萧惊澜拉着她头也不回,砰的关上了门。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摇头苦笑。 这位萧统领,护起人来还真是……毫不掩饰。 隔壁院中。 一进院门,林素衣便用力甩开了萧惊澜的手。 “萧惊澜!”她瞪着萧惊澜,气恼道,“你发什么疯?方才对陆姐姐那是什么态度?” 萧惊澜被她甩开手,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压了一路的醋意混着担忧,彻底翻涌上来。 “我什么态度?”她上前一步,将林素衣逼到廊柱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恼火,“你们方才在巷口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我都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林素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萧大统领。”她抬起眼,忍不住唇角一弯,“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惊澜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醋意掩盖。 她向来直来直往,此刻也毫不掩饰:“是,我就是醋了!” 她盯着林素衣,一字一句道:“林素衣,我要娶你,等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对别人笑那么好看,不准你离别人那么近,不准你……眼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霸道又幼稚,配上她一身冷硬戎装和严肃表情,竟有种反差的可笑。 林素衣听着,脸上的气恼渐渐消散,嗔怒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萧惊澜理直气壮,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她忽然弯腰,一手环住林素衣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素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萧惊澜!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惊澜抱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声音低哑:“不放。” 进了房间,她将林素衣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萧惊澜……”林素衣还想说什么,唇却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浓浓的占有欲。萧惊澜的唇瓣有些干燥,却烫得惊人,她吮吸着林素衣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林素衣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便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萧惊澜的吻虽笨拙却热烈,让她渐渐软了身子,只能无力地攀着她的肩膀,任由她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澜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素衣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润泽的水光。萧惊澜捧着林素衣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衣,我忍不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喘息,“我好想要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情动的颤音。 林素衣浑身一颤,脸上红霞更盛,眼中闪过挣扎,却最终化为一片迷离的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萧惊澜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路往下…… 第69章 夜里,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南州城,春日正好,院中绿竹探出围墙随风摇曳。她推开院门,便见娘子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听见声响,娘子抬起头来,覆着面纱,唯留那双点墨凤眸绽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陆青怔怔站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便碎了。 娘子却放下笔,起身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淡香。走到近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触感真实得让陆青眼眶发酸。 “怎么傻站着?”娘子轻笑,眉眼弯弯,“今日衙门里不忙?”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笑的眼,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陆青。”娘子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若有一日,我不得已瞒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陆青用力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娘子不会骗我。” 娘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又似痛楚。 她心头一慌,抬眼再看,娘子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她惊惶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翠竹、石桌、院落,还有娘子温柔的笑脸,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一句话,幽幽回荡在耳畔: “陆青,对不起……” “娘子!” 陆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是她在上京小院的书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陆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陆青啊陆青……”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魔怔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娘子,你定不会如此狠心对我,对不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答案,“……若是你,怎会五年不来寻我?又怎能不与我相认?”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下咒: “一定是我太想你了,她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娘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可每说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青缓缓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 “陆青,”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别再想了。” 仿佛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陆青变了。 她仍是每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可那份从容温和下,却多了层看不见的冰壳。 尤其是面对太后时。 入宫授课,她特意提早,想讲完就走。可课至一半,书房门还是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丽。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问小女帝:“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举起刚写的字:“母后看,陆卿教朕写字了!” 谢见微接过字帖细看,眼中露出赞许,转向陆青:“陆卿教导有方。” 陆青垂着眼:“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语气恭敬疏离,全没了往日的亲近。 谢见微眸光微凝,柔声道:“陆卿近日气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谢娘娘关怀,臣无恙。”陆青依旧垂着眼。 谢见微张了张嘴,终是咽回话去。 陆青别开眼,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课就到这里。臣还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退出。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透着决绝。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又过几日,大理寺有宗室案需太后定夺。 陆青本该亲自入宫,却将卷宗交给孙主簿:“你去禀报。若太后问起我,便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孙主簿为难:“大人,这案子重大,下官怕答不上来。” “卷宗里写清楚了。”陆青摆手,“去吧。” 孙主簿只得应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面色古怪:“大人,太后问您得的是什么病,可请了太医。还说若病情不重,让您明日务必入宫,她有要事相商。” 陆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明日你随我去。” 翌日,陆青刻意穿了深色官袍,衬得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也用脂粉稍盖,真像大病初愈。 太后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摆着卷宗。 谢见微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陆卿脸色还是不好,可让太医看过了?” “谢娘娘关怀,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陆青垂首回道。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案子……本宫有些疑问。卷宗上说那宗室子弟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证据确凿。可他父亲当年随先帝北伐,战功赫赫……” “娘娘。”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之后若仗势欺人,更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寒了百姓的心,损的是朝廷。” 她说得义正辞严。 可谢见微听在耳中,心头却一阵发凉——这太官方,太冷静,冷静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陆卿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陆青不再接话,只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疑问,臣便告退了。大理寺还有旧案要梳理。” “等等。”谢见微叫住她,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色。 “陆青。”谢见微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在躲着本宫?” 陆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抬眼:“娘娘何出此言?臣只是公务繁忙……” “不是公务。”谢见微摇头,语带试探,“自那日赏雪之后,你便不一样了。” 她伸手想去拉陆青衣袖,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拢成拳。 而陆青只是垂下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娘娘多虑了。”她的回答十分官方,找不到错处,“臣对娘娘,唯有敬重。若臣言行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久,她才颓然转身,背对陆青,声音轻飘飘的:“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陆青躬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 她坐在窗边,望着暮色出神。 “娘娘,”苏嬷嬷端茶上前,“喝口热茶吧,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谢见微恍若未闻,许久才喃喃:“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苏嬷嬷一怔:“娘娘是说……” 谢见微转过头,眼中满是惶然,“那日赏雪她吟诗试探,我竟蠢到接了下句……” 她抓住苏嬷嬷的手,指尖颤抖:“可她若知道了,为何不来质问我?她就那样躲着,冷着……嬷嬷,她是不是恨透了我?” 苏嬷嬷心疼地反握她的手:“娘娘别多想,陆阁主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没有问我啊!”谢见微声音带上哭腔,又不死心的低喃:“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并不知道,她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如此平静的对不对?她一定还不知道的,对,一定是如此。” 见她似乎还想自欺欺人,苏嬷嬷终是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别哭了……既是这样拖着两个人都痛苦,不如找个机会说开吧。都说开了,是好是坏总有个结果。” “我不敢……嬷嬷,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那实在太残忍了。“谢见微哽咽着,抬起泪眼:“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一直当林微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她心里还有我。” 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 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 “加之什么?”谢见微追问。 “加之陆大人本就心脉受损,五年前的重伤并未完全痊愈,如今旧疾复发,内外交攻……”张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谢见微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不想听到这些丧气话!”谢见微死死盯着张院判,“太医院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救她,必须把她救活!” 第71章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陆青感觉自己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起初是全然空茫的。 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就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刻,万物皆寂。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她看见自己前一世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凶手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飞雪。 她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意识一点点流失。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这陌生的世界,她本就不该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苏嬷嬷扛着她,在风雪中前行,口中喃喃:“也是个可怜人……再坚持一下,小姐需要你……” 再然后,她看见了娘子。 那一夜的翻云覆雨着实模糊,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应是觉得痛苦而羞辱的。 画面继续流转。 在忘忧客栈,娘子神色哀伤地向她示弱,楚楚可怜地说着:陆青,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害怕你哪天遇到了更好的女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们......好好过,做真的君妻,好不好?” 那番话,如今想来全是欺骗,只是为了让她自愿留下解毒的谎言。 ......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娘子教她写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林微’二字。 娘子收到她送的竹节簪子,笑得开心,柔声让她戴上。 那里面的开心,也是假的吗? 娘子担心她身体,等她回家温的汤,柔情款款地递到她唇边。 竟是一碗碗的毒药吗? 是吗?是吗?娘子怎能狠心至此...... 娘子……不,她不是娘子林微,她是谢见微。 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是算计。 从初见那一刻起,她就在谢见微的棋盘上,是一枚用来渡毒疗伤的棋子。 棋子的感情,棋子的真心,在执棋人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陆青的心开始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像当初挡剑时那般尖锐剧烈,却更加绵长深刻,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心脏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这就是锥心剜骨的感觉啊,真的好疼。 原来比死亡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两辈子。 前世她死于查案,也勉强算死得其所。今生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感情,操纵着人生,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多可笑。 多可悲。 陆青不想再想下去了。 太累了。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想面对那些欺骗,不想面对谢见微,不想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就这样结束吧。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第73章 陆青与天机老祖因身体太虚弱,在宫中又住了一日。 翌日,御医们再次齐聚偏殿会诊。 此番人来得齐全,太医院三位院判轮番为天机老祖和陆青诊脉,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最终,张院判躬身向谢见微回禀:“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脉象已趋于平稳,心脉虽仍有损伤,但气血运行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辅以温和汤药,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天机老祖情况亦已稳定,只是内力散尽后身体虚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累。” 谢见微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脂粉勉强遮掩了这几日的憔悴。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按方抓药,好生照料。” “臣等遵旨。” 太医们鱼贯而出,偏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前。 隔着珠帘,可见陆青半靠软榻,天机老祖躺在一旁床上,玲珑鬼手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 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进去。 正踌躇间,内室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束,脸色仍苍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平稳,可还是能明显看出身体的虚弱。 “……太后。”陆青停步,抬眼看向谢见微,神色间是刻意的平静。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陆青……”她几乎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难掩紧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臣无碍。”陆青声音轻而清晰,“多谢娘娘挂心。” “那就好……”谢见微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青,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陆青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娘娘。”陆青再度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凝视,“臣与师傅在宫中叨扰多日,于礼不合。如今太医既已确认无碍,臣想……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内室里,玲珑鬼手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哟,太后娘娘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宫里不成?” 天机老祖出言制止:“玲珑。” 谢见微未理会玲珑鬼手的讽刺,只紧紧盯着陆青,带着几分恳求道:“陆青,你身子还未好全,老祖也需要静养。宫里太医随时可诊治,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可好?” 语气近乎哀求。 可陆青只是轻轻摇头。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森严,臣等在此久住多有不便。”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且师傅不喜拘束,回臣的住处更为妥当。” “可是……”谢见微还想再说。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臣知道您的好意。但宫中毕竟是宫中,臣等住在这里,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谢见微心中那点卑微的希冀。 她留陆青在宫里,哪里是怕她养不好伤? 分明是私心作祟,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是想多看几眼,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能。 可陆青连这点可能都不肯给。 “陆青……”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能……留下吗?我,求你……”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了她的话,试图阻止她的失态,“我们单独谈谈吧。” 谢见微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愿与她单独谈谈?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只要陆青愿意谈,只要肯听她说,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好!”她立刻应允,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好,我们单独谈。” 她转身吩咐门口宫人:“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内室里,玲珑鬼手皱眉欲言,天机老祖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玲珑鬼手只好把话咽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青看了师傅一眼,天机老祖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走向偏殿另一侧的书房。 谢见微连忙跟上,脚步微乱。 书房不大,布置简洁雅致。 陆青走到窗边,没有坐下,只静静看着窗外。 已是初冬,院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叶稀疏,透着萧索。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字她说得太多,苍白无力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解释? 那些过往、欺骗、不得已的苦衷……她早已解释过,可打动不了陆青。 哀求? 她还有什么资格哀求? 时间点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她能感到手心冒汗,指尖发凉。 “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知道这三字太轻,太不值钱……可我……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可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都会因过去那段不堪往事而毁于一旦……” “陆青,你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不是演戏,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陆青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待谢见微哭声渐止,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后娘娘,”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往后莫再提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愕。 “什么……什么叫过去了?”她喃喃道,像没听懂陆青的话,“陆青,你说什么?” 陆青终于转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臣说,那些过往,都过去了。”陆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五年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不……不是梦!” 谢见微慌乱摇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梦!我们……”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的娘子林微,是您的表亲。她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不幸罹难,尸骨无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谢见微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陆青,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卿儿她是……” “陛下是大雍女帝,是先帝嫡女,血脉纯正,无可争议。”陆青接过话,仿佛用了极大地力气,涩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青!”谢见微终于失控,上前死死抓住陆青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卿儿一走了之吗?我不答应!我不准你走!你是卿儿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指甲深深掐进陆青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陆青皱眉,欲掰开她的手。 可谢见微抓得太紧,她如今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反而因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陆青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陆青!”谢见微吓得立刻松手,慌乱扶住她,“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青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臣没事。”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谢见微的距离。 “太后,臣方才所言,望您听进去。”她看着谢见微,强忍着心中酸涩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朝廷需稳定。陛下是女帝,她需要无可争议的正统出身。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影响江山社稷的流言,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的娘子林微已死,死于火场。这是事实,也只能是事实。”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呢?”她喃喃道,“你要走吗?要离开我和卿儿,再也不见我们了吗?” “臣有官在身,不会不告而别。”陆青平静回答,“但臣与师傅需静养,宫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娘娘允准,让臣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谢见微张口欲言,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卡在喉间。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宫里确实不便,天机老祖需静养,陆青也需要。 且……她们留在此处,只会让她更控制不住自己,更想靠近,挽回做出失态之举。 可她不敢让陆青走。 她怕这一走,便是永别。 “太后放心。”陆青似看穿她心思,缓缓道,“臣既已入朝为官,自会遵守朝廷法度。不会不告而别。”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谢见微紧绷的神经稍松。 可心中恐慌未散。 陆青现在愿留,是因有官身。若有一日她辞官呢?若她铁了心要走呢?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 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第75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第76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第77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簪子被夺后,谢见微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朝堂之上,珠帘后的身影端庄依旧,批阅奏折,主持朝议,仿佛那夜的失态与泪眼,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青也每日处理大理寺公务,上朝,入宫为小女帝授课。 言行举止恭敬守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互动,严格恪守着‘君臣之别’那条无形的线。 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谢见微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 早朝时,她会借着珠帘的遮掩,贪恋地多看几眼陆青挺拔的侧影。 陆青入宫授课时,她寻着各种由头前往中书书房,询问课业进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刻意疏远。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那道冰墙的厚度,试探着陆青冷静面具下是否还有一丝松动。 陆青的反应,却始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对于太后的‘关怀’,她一律以臣子的礼节恭敬应对。谢恩,答话,然后适时告退。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直接而激烈的恨意更让谢见微心慌意乱。 这日散朝后,谢见微终究没忍住,以一桩涉及宗室的田产纠纷案为由,将陆青留了下来。 中书房内,宫人已被屏退。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谢见微的手指轻敲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上。 “陆卿对此案……有何看法?”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微哑。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谢见微今日的月白色常服,依旧素雅,却不再有那支惹眼的竹节簪。 她视线很快落回卷宗,语气平稳:“证据链清晰,证词吻合。按《大雍律》,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者,当杖八十,流三千里,此案并无争议之处。” “本宫知道。”谢见微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但此人毕竟是宗室,其父征战有功……若处置太过严厉,恐寒了老臣之心。” 陆青坦言反驳:“若因是宗室便可法外容情,则律法威严何在?今日为此人破例,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娘娘执掌朝政,当知‘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道理。此刻若心软,非但不是施恩,反而是纵容,更是对天下守法之人的不公。”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她想谈的根本不是这桩案子。 她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陆青多留片刻,能多说几句话。 陆青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谢见微此刻的窘迫与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谢见微轻叹一声,道:“陆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陆青躬身领命,“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陆青。”太后有些失态地喊住她。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种冷淡让太后失语,许久,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青……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公事了吗?” 陆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后与臣之间,除了公事,还能谈什么?” 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陆青,你一定要如此跟我说话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我努力在做你希望的样子……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泪水滚落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我,陆青,你看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从前?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又惹你厌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想离同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卑微乞求的可怜女子。 “陆青,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泪水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甚至那份卑微的恳求,或许也是真实的。 可是,太晚了。 信任一旦碎裂,便如同摔碎的玉瓷。 纵然能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更何况,她们之间如今横亘的,远不止是欺骗。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您错了。” 谢见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臣从未要求您改变什么。”陆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见微的视线,“臣所望者,唯愿太后娘娘能一如既往,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陛下年幼,朝局初稳……这万里山河,皆系于娘娘一身。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是后宫,更是前朝的安稳。” “臣亦当如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方不负朝廷俸禄,不负所学所为。”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 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太后,我是臣子。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责任。 私人情愫,在此面前,微不足道,也不该存在。 谢见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提醒,不得不接受—— 陆青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 她是真的,将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并且决意不再跨过。 还能说什么呢? 再纠缠下去,便真的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许久,谢见微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然恢复了属于太后的从容平静。 “陆卿……退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青,不再看她。 陆青再次躬身:“臣告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书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 谢见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陆青已经走远,她才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明白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 陆青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果然‘消停’了。 她不再刻意寻找机会与陆青独处,朝堂之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效率。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君臣之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陆青从大理寺回府。轿子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扑到轿前,放声哭喊:“青天大人!冤枉啊!求青天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轿夫吓了一跳,连忙停轿。 璇光迅速上前,挡在轿前,警惕地看向那老妇:“何人拦轿?” 陆青已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老妇人,见她虽衣着破旧,满面尘土,但眼神悲愤绝望,不似作伪。 便下了轿,温声道:“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说。若真有冤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老妇人见陆青态度温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草民要告那‘解语楼’的东家,她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啊!” “解语楼?”陆青眉头微蹙。 这名字她略有耳闻,是上京城中一家规模颇大,颇有名气的青楼楚馆。 “你且起来,仔细说来。”陆青示意璇光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 她姓王,家住城西,都称她王大娘,与女儿相依为命,靠女儿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女儿去绣坊交活,回来时被几个‘解语楼’的打手盯上。第二日便强行闯入家中,将女儿掳走,声称她家欠了‘宏福钱庄’的高利贷,要以女抵债。 “大人,我们从未借过什么高利贷啊。”王大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女儿性子烈,被他们抓去,不知要遭多少罪……求大人开恩,救救她吧!” 说着又要跪下,陆青忙让璇光拦住她。 又耐心询问细节:“他们上门时可曾拿出借据?或者,那些打手可曾留下什么话?” 王大娘茫然摇头:“没有借据……他们凶神恶煞,冲进去便强行拖走我女儿,只说他们东家姓陈,是、是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让我们识相点,告到哪里都没用……” 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 没想到靠山如此大,难怪如此嚣张。 陆青沉默了片刻,思索一番后,并未立刻做出行动,而是对王大娘道:“老人家,你先随我去大理寺录一份详细口供画押。我即刻着人去查。” 王大娘千恩万谢,随着陆青一同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陆青着人按照流程带王大娘去写状纸,又借机询问身旁主簿。 “孙主簿,你可曾听说过解语楼的东家陈宝荣?” 孙主簿一愣,似乎没想到陆青有此一问,谨慎道:“回大人,属下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与右相夫人娘家的陈氏有关。” 见他出言谨慎,陆青安抚道:“不必遮掩,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万事有本官顶着。” 得了陆青的话,孙主簿这才继续道:“陈氏这一代的长房嫡子,名叫陈宝荣,是个有名的纨绔。仗着右相的势,在上京经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以良充奴……恶名昭彰。据说,上京城近半成的生意和地下钱庄,都与他有关联。” 第78章 陈宝荣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的头几天,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被关在单独的囚室,狱卒送来的粗劣饭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等我姑父来了,要你们好看!” 看守的狱卒得了吩咐,面无表情地收走食盒。 陈宝荣笃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他姑父是当朝右相,手握实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陆青不过仗着太后一时宠信,怎敢动他?姑父定会救他。 抱着这念头,他在牢里过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他隐隐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饭点已过,却无人送饭。囚室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哀嚎和铁链声。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陈宝荣扒着栏杆大喊。 过了许久,才有一狱卒慢吞吞走来,塞进一个破竹篮,里头仅有一个硬窝头、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 “就给我吃这个?”陈宝荣大怒。 狱卒冷笑:“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儿可不是你的解语楼。” 陈宝荣心中一紧,狱卒对他的语气都变了,莫非他真的成了弃子。 “我要见我姑父……我要见右相大人!”他声音低了,带上一丝惶恐。 狱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公子,还是接受现实吧。你那些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说完转身便走。 陈宝荣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陈家嫡孙,是姑母最疼爱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为何几日毫无动静?为何无人探视? 陈宝荣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垫,再也哼不出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姑父定会救他,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逼死人、强抢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会的。 那些事他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把柄。 他这样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恐慌。 又过两日,陈宝荣彻底慌了。 伙食越来越差,看守也换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风声。 不远处两个看守闲聊: “听说解语楼被封了,里头的人全抓了。” “听说从他那儿挖出不少东西。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够死好几回了。” “右相这次保不住他喽……” “还保他?右相怕是把他当弃子!这几日朝堂上弹劾陆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后硬是顶住了。” 陈宝荣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解语楼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后支持陆青……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第79章 夜色已深,小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陆青站在亭里,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 “太后娘娘,您该回宫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冷淡而生硬,“这般行径,于理不合,若是传出去……于娘娘清誉有损,还请娘娘自重。” 若是平日的太后,听了这番话,或许早就因为君臣之别而强压下这份失态,恢复端庄从容的模样。可今夜,许是酒意与压抑多年的情愫交织,让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理智与束缚。 谢见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着: “不……我不回宫……陆青,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哀求: “可是陆青,我放不下你,我真的放不下……这五年,我以为你死了,心就像死了一样……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却不肯看我,不肯理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冷淡的眼神,我这里……”她抓住陆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青的心猛地一颤。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与颤抖。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试图掰开谢见微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可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太后娘娘,松开。”陆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谢见微痴痴地笑了,笑容凄楚,“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体统?陆青,我是太后,可我也是林微,是你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啊!”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青的手背上,滚烫。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陆青,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卑微的乞求。 陆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心软?何尝不想相信这份眼泪与忏悔?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如今这份深情,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留住她而演的戏? 况且,就算是真的,她们之间还隔了身份差异,江山社稷,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醉了。”陆青的声音依旧冰冷,“您该回去了。” 她再次尝试掰开谢见微的手,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没醉……陆青,我没醉……”谢见微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迷离的痴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钻进陆青耳中: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会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娘子’……梦里,我们就像从前在南州城一样,亲密无间……” 陆青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谢见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会温柔地亲我,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然后,你会解开我的衣带,抚过我的身体……”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旖旎,像是在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春宫图:“你会在我耳边低语,说你想我,说你也想要我……然后,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别说了!” 陆青猛地低喝一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谢见微身体的变化,急促的呼吸,那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浓郁甜香。 这香气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丝,就能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与本能。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璇玑四姝就在暗处! 虽然她们不会随意窥探,可这般动静,这般话语……她们定然听得到!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耻与恼怒交织。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谢见微还在继续描绘旖旎梦境的嘴。 “唔……”谢见微被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呜咽。 陆青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不再试图与这个显然已经半醉半疯的人讲道理,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谢见微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谢见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后,她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陆青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 陆青抱着她,快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谢见微以为她要推开自己,挣扎起来:“陆青,别赶我走……我不走……” “闭嘴!”陆青咬牙低斥,脚步更快。 走到房门口,她用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榻边,将怀里的人不算温柔地扔在了床上。 谢见微被摔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就势在床上滚了半圈,又伸手死死抓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媚惑的美。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恼怒——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为这副皮囊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声音冰冷而清晰: “太后娘娘,今夜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便够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臣念在您酒醉失态,且天色已晚,便容您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前,还请娘娘自行离开,莫要……让彼此难堪。” 说完,她用力一扯,想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见微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开。 然而,谢见微抓得太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陆青这一扯的力道,从床上坐起身,再次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陆青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你别走……”她把脸贴在陆青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执拗,“陆青,你别走……我就想抱着你,就一晚……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陆青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信香,能听到谢见微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打不得,骂不听,推不开。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与当朝太后拉扯一整夜? 就在她僵持不下时,谢见微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陆青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对方虽然还抱着,但力道松了些许,似乎……真的醉得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慢慢转过身。 谢见微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抱着她腰的手臂虽然还环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青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见微,让她慢慢躺回榻上,又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见微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再醒来。 陆青站在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缓缓退开几步。 空气中,那股属于坤泽信期前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陆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怎能不明白? 谢见微今日这般失态,这般纠缠,除了酒意和情愫,恐怕也与她信期将至,身体本能的需求有关。一个坤泽,尤其是身处深宫的太后,在信期来临时,那种渴望与煎熬,可想而知。 而谢见微选择在此时来找她,其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可她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供她午间小憩的窄榻。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简单铺了铺,便和衣躺了上去。 榻很硬,被子也很薄。 可身体的疲惫却抵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陆青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谢见微身上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些旖旎的梦话。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 “梦里,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第80章 隔壁房间,太后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睡中苏醒,昨夜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想起自己借着酒意扑进陆青怀里,哭诉衷肠,甚至说出那些孟浪的梦话…… 谢见微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承认,昨日确实有几分‘装醉’的成分。信期将至,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加上对陆青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让她生出了借此机会与陆青再续前缘的念头。 若能成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 可当她真的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感受到陆青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时,那些带着算计的心思,却莫名地淡了下去。 陆青的身子依旧单薄,她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 五年了,她重伤初愈,又被自己气得吐血昏迷……如今身体才刚刚好转。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温良,端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哪怕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她的本质依旧未曾改变。 若自己昨夜真的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意愿,勾着她与自己发生关系……以陆青的性子,事后该有多难受?多自伤? 那不仅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内疚与心疼。 于是,她歇了那份心思。 可她又不愿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青原谅。绝望与无力之下,她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死抱住陆青的腰,倔强地不愿松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陆青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地揽入怀中,而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气恼,将她打横抱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榻上。 那一刻,谢见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能不能……再贪心一点?不奢求鱼水之欢,不奢求更多。 只求像现在这样,能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一晚,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存在。 她真的好想念陆青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想念两人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或许是上天怜见,陆青虽然说了许多冷淡决绝的话,可她只记住了一句—— 陆青允她在此暂住一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得寸进尺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陆青的腰,不让她离开。陆青挣扎了几次,最终,竟真的放弃了,默许了她的拥抱。 那一瞬间,谢见微几乎要哭出来。 陆青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冷漠绝情,她还是……心疼她的,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许久的心底,让她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她彻底满足了。 虽然信期的身体因为紧贴着乾元而微微发热,体内熟悉的悸动开始翻涌,但她强行忍着,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所求的,不过是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这一晚。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在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中,她沉入了深沉的久违梦乡。 醒来时,身侧已空。 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谢见微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松了口气。 因为此刻,经过一夜的强忍,她体内的悸动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信期的浪潮汹涌而来,身体的空虚与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若是陆青还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持得住。 幸好……她不在。 谢见微躺在陆青的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非但没有平息体内的躁动,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火烧得更旺。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身体的记忆被唤醒,那些缠绵的过往,昨夜旖旎的梦境,还有此刻身下这张属于陆青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她。 一回生,二回熟…… 上一次在寝宫,是情难自禁。 而这一次……她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和一丝隐秘的、自我安慰的幻想。 她闭上眼,颤抖着手,悄悄探入锦被之下。 脑海里,全是陆青的样子,鼻尖萦绕着陆青的气息,竟必那一日还要真实。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太后失了所有的端庄,仅仅是个贪欲的痴缠女子,眼底,心里,全是对心上人的渴求。 动作不由渐渐加快,呼吸越发凌乱。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让幻想更加真实,让空虚得到填补。 很快,熟悉的浪潮席卷而来,将她推向巅峰。 “嗯……” 短暂的极致欢愉过后,身体渐渐放松,心底那份空虚似乎都被填满了许多。 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第82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内。 陆青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央,手中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奏折。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续数日的彻夜查案,让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陈宝荣的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刑案。 宏福钱庄的账目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朝堂上下的官员、遍布各地的商贾。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可能指向一个隐藏的蛀虫。 陆青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字字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大理寺少卿陆青谨奏:陈宝荣一案,牵涉甚广。经查,宏福钱庄历年账目混乱,多笔巨额银款往来不明,疑有贪腐、洗钱之嫌。臣奏请成立专案,彻查宏福钱庄及其关联之所有官员、商贾,追溯银款流向,肃清蛀虫……” 写到这里,她手中毛笔顿了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奏折呈上,朝堂必将震动,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犹豫,将连日来查到的疑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奏折写完时,已是寅时。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陆青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值夜的书吏。 “即刻递送宫中,直呈太后御览。” 书吏接过奏折,手心竟有些出汗:“大人,这份奏折一旦呈上……” “我自有分寸。”陆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吧。”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渐亮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步,迟早要走。 奏折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右相陈世安告病未朝,但右相一派的官员却异常活跃。 早朝时,接连有数位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大理寺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太后明鉴!陆青借陈宝荣一案,大肆株连,已造成京城商贾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必致市面萧条,民生动荡啊!” “臣附议!查案当有度,陆青此举,分明是为立威而践踏朝纲。” “臣听闻大理寺已拘押数十商贾,严刑拷问,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一声声控诉在朝堂上回荡。 珠帘之后,谢见微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里尸位素餐,如今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谈国本民生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卿查案,皆依律法而行。若有证据不足、滥抓无辜之处,诸位可具本奏来,本宫自会明察。但若仅以听闻为由,便要阻挠查案,恐非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位御史脸色微变。 “太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竟是户部尚书周延年,“老臣斗胆进言,陆青年轻气盛,行事激进,已引得朝野不安。若再纵容下去,恐伤国本啊!” 谢见微眉头微蹙。 这位老尚书向来中立,今日为何突然发难? “周尚书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陆青所查,皆是证据确凿之事。莫非在周尚书眼中,肃贪反腐,反倒成了‘伤国体’?” “老臣不敢。”周延年躬身,语气却未软,“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若因查案而致朝局动荡,商路阻塞,税银短缺,岂非得不偿失?还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沉默了。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威胁? 如今国库空虚,而养兵赈灾的税银,大多仰赖南方豪绅。若真的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引起以右相为首的南方士绅的不满。 五年前,她初掌朝政时,也曾面临这般局面。 当时为了支持北伐,不得已做了些妥协,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 见太后不语,朝堂之上一时间静得可怕。 --- 大理寺。 陆青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她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学生沈云翳,见过陆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乾元,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青打量着她:“沈学子找本官何事?” 沈云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中女子,竟与苏挽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学生四年前所救的一位姑娘。”沈云翳的声音很低,带着怀念,“那日学生上山采药,在林中发现了她。她……她当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低声说:“她当时,是狐狸的身子,长着毛茸茸的尾巴,但却是人的脸。”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狐女。 人面狐身。 “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当时还以为,莫非真遇到了书中传说的精怪不成。”沈云翳继续说道,“见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学生便将她带回了家中。她醒来后,说自己名叫……阿星,变成这般模样乃是被歹人所害,恐连累我,让我不要多问。她在我家中养伤三月,我们……朝夕相处。” 说到这里,沈云翳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性情温婉,与学生很是投缘。那三个月……是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青注意到她用了“投缘”二字,但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后来呢?” “后来……”沈云翳的神色黯淡下来,“有一天,学生从学堂回来,她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离开,让我勿寻。” “信呢?” 沈云翳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 陆青接过,展开。字迹清秀。 “蒙君相救,三月照料,阿星铭感五内。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此去不知归期,望君珍重,勿念勿寻。若有缘,或可再会。” 短短数语,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青将信折好,还给沈云翳:“你为何今日才来?” 沈云翳低下头:“学生……学生本以为她只是有事离去,早晚会回来。可等了半年,一年,始终不见人影。加上此事实在诡异,阿星又多次叮嘱不要对外人提起,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也不敢对人提起,渐渐地,学生也只当……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为何现在又来了?” 沈云翳抬起头,犹疑片刻道:“因为学生听说了解语楼的事。大人秉公执法,将陈宝荣此等贪赃枉法之人拿下,我想,大人能否帮我找到故人,帮她洗雪沉冤。再加上,学生曾经在文渊阁见过大人,与您的娘子……” 陆青愣住,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惊诧道:“你说曾在文渊阁见过我……还有娘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云翳一愣,随即脸更红了:“是……是的,不会错。那日学生去借书,看到一位姑娘,与阿星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激动,便上前搭话。谁知……谁知她说自己已有干君,学生便不敢再多问。”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渊阁?苏挽月?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苏?” “正是。”沈云翳点头,“她说她叫苏挽月,是陆大人的……娘子。” 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娘子? 苏挽月到底在外面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误会了。”她只得解释道,“挽月姑娘并非本官娘子,只是……故人。那日她怕是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沈云翳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看陆青,又想想苏挽月当日说话时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随即又想起正事,“陆大人,阿星她……她会不会与苏姑娘有关系?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陆青没有回答。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阿星,狐女,长生教,解语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缠。 “沈学子。”她站起身,“今日之事,多谢告知。你可否将阿星的画像留下?本官需要仔细查证。” “当然。”沈云翳连忙将画卷奉上,“只求大人……若找到阿星,无论生死,请告知学生一声。” 她的眼中满是恳求。 陆青接过画卷,郑重道:“本官答应你。” 送走沈云翳后,陆青独自坐在案卷室中,看着画中女子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阿星真的是苏挽月的姐姐,那苏挽月当日不辞而别,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个狐女……如果阿星也是兽娘之一,那她又是如何逃脱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陆青觉得头痛欲裂。 她将画卷小心收好,重新翻开宏福钱庄的账目。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证据。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陆青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大额款项,从宏福钱庄转出,最终流向…… 北境。 一个名为雁回的边关小城。 陆青的眉头紧锁。 雁回城她知道,那里地处大雍与戎狄交界,常年驻军,贸易往来频繁。但宏福钱庄为何要将如此大笔的银两汇往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陆青震惊地看着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太后——或者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此刻竟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一切,只为—— 只为留住她? “娘娘,请您冷静。”陆青急道,“朝局需要维稳,此刻若彻底撕破脸,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打断她,已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恐怕朝堂动荡?恐怕边境生乱?陆青,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朝堂上是白坐的吗?” 她忽然凑近,气息几乎拂在陆青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太后,母后,还是你曾经的娘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近乎偏执的光芒:“我都不会放你走。”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大不了,你这官就别做了。好好做你的帝师,教导女儿便好。后宫之内,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重如千钧: “陆卿,你觉得如何?” 陆青浑身僵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君威千重。 太后若真要强留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那些所谓的为难掣肘,不过是因为谢见微对她尚有旧情,愿意给她表面的尊重,给她所谓选择的机会。 若这份情意变成执念,变成占有欲—— 那她便真的只是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鸟儿。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 她看着谢见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偏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那太后娘娘。”她一字一句道,“您不如直接砍了臣的脑袋,供在长乐殿中,日日祭拜,岂不更加虔诚?”她迎着谢见微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这样,臣便再也不会跑了。娘娘想何时看,便何时看,岂不两全其美?” “你——”谢见微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竟敢如此说话!” “臣如何不敢?”陆青不退反进,语气冷硬,“娘娘既要将臣当作玩物囚于深宫,那与一具死物又有何异?既如此,不如让臣死得干脆些!”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你非要如此气我?”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殿外的苏嬷嬷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时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推门而入。 “娘娘!陆大人!”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躬身劝道,“二位都冷静些,莫要说出伤人的气话啊!” 谢见微和陆青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视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焦急万分。她伺候谢见微多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而陆青那倔强冷硬的模样,显然也是不肯退让半分的。 这两人,分明都还在乎对方,可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互相折磨。 “娘娘。”苏嬷嬷压低声音,对谢见微道,“陆大人连日查案,已是疲惫不堪。您也操劳一日,不如……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谢见微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陆青,半晌没有说话。 陆青则别过脸,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脸色冰冷。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偏执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苏嬷嬷。”她哑声开口,“备些酒菜来。” 苏嬷嬷一愣:“娘娘,这……” “去吧。”谢见微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无力,“我与陆青……需要好好谈谈。”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并无反对之意,只得躬身:“老奴遵命。” 第84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谢见微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与深色的木纹交织成一幅妖冶的图画。宫装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凤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愕、羞恼,还有难以掩饰的……渴求。 陆青倾身压在她上方,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定。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越发浓郁的甜香逸散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陆青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正在苏醒——乾元的信香仿佛被这甜香引诱,由淡转浓,逐渐与太后的气息交织、缠绕。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暧昧氛围。 带着几分醉意的陆青,眼神也不由得渐渐迷离。 她看着身下这个女人——这个欺她、骗她、却又让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女人。看着她因情动而湿润的眼眸,微微张开的红唇,纤细的脖颈……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只想堵住太后的嘴,让她别再喋喋不休地质问吗? 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更多。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陆青的变化。 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带着乾元特有的侵略性,让她身体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信期的浪潮一波波袭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陆青眼中逐渐加深的欲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羞耻,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陆青还在意她。 陆青还会为她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药,让她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敏感。 “陆青……”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绵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媚。 这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青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更加深入的缠绵。 “唔……”谢见微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发软,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却探入了太后的衣襟。 “啊……”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 那些深夜梦中的缠绵,都比不上此刻真实的触感。陆青的手有些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抚过她时,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她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要陆青填满她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空虚。 堂堂大雍太后,此刻就这样被自己的臣子压在书案上,宫装凌乱,发髻散开,任由对方亲近。 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会惊骇失色,掀起轩然大波。 可此刻,两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些。 谢见微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陆青的腰,像是怕她离开。她的身体难耐地扭动,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更亲密的接触。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脑中混沌的欲望。 她在干什么? 陆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是来重温旧梦的! 她只是想让太后别再纠缠那些无聊的问题,只是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让太后答应她离京的想法。 可现在…… 陆青慌乱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从太后身上退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案上衣衫不整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娘娘恕罪!”陆青垂首不敢看太后,“臣……臣酒后失态,冒犯娘娘,罪该万死!” 不是害怕,而是……懊悔,还有对自己失控的恐惧。 谢见微躺在案上,急促地喘息着。她看着垂首的陆青,看着她请罪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恼怒和……委屈。 都这样了,她还要装? 还要摆出这副君臣之礼?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撑着身体从案上下来,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手指因为情动未消而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不怪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娘娘……” “本宫说了,不怪你。”谢见微打断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发髻。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 陆青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看她。 她能瞥见太后耳根依旧泛红,脖颈上还有刚才留下的淡淡痕迹。空气中,两种信香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依旧暧昧地交织着。 谢见微终于整理好仪容,转过身看向陆青,脸上已经恢复了太后的端庄,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愫,“陆青,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未曾抬头,连忙躬身:“太后早些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 “等等。”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青脚步一顿,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一步步走近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陆青心上。 她在陆青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未褪的慌乱。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方才问本宫,前日在你的榻上是否不曾满足。”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凤眸中此刻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本宫现在回答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确实不曾满足。”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陆卿今日……可愿自荐枕席,留下相伴?”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大胆了。 陆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的太后,这个刚才还在她身下情动难耐,此刻却又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般话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是臣逾越……”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抚过陆青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所以本宫问你。”谢见微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你愿不愿留下?”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礼数,想说臣该回去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太后手指的抚触下,在空气中残留的信香诱惑下,再次蠢蠢欲动。 那股燥热去而复返,甚至比刚才更加汹涌。 谢见微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索性不再等陆青回答,直接转身朝殿外唤道:“苏嬷嬷。”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躬身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散落的奏折,陆青略显凌乱的衣衫,太后微红的耳根和脖颈,明显比陆青更加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排就寝。”谢见微开口,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暗示,“陆卿今夜……留下。” 苏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欣喜取代。她深深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这两人能借此机会,真正解开彼此的心结。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苏嬷嬷躬身,“老奴会嘱咐宫人,管好自己的嘴。”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会让今夜之事泄露半分。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苏嬷嬷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谢见微,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走的。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她的小院,好好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吧,”谢见微轻声说,“本宫带你去沐浴。” 陆青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太后牵着,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寝殿后的浴池。 一路上,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可即便如此,陆青还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太……荒唐。 浴池在寝殿后方,是一间单独隔开的屋子。池子用汉白玉砌成,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宫人早已准备好一切,此刻都已退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松开陆青的手,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然后是中衣…… 陆青下意识地别开眼。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第85章 陆青的乾元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甚至在酒意刺激下涌起一丝阴暗的念头。 像是要将这许久的压抑,在酒意的刺激下全部发泄出来。 “够了,陆青....够了....” 太后想逃,可陆青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刚才不是还说不曾满足吗?”陆青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怎么,这就够了?” “你……放肆!”谢见微又羞又恼,却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陆青轻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见微实在累极,昏睡了过去。 陆青看着怀中的太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满足感,还有一丝……懊悔。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是太后先惹她的。 陆青叹了口气,将谢见微抱起回了寝殿,轻轻放在榻上,盖好锦被。 她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谢见微睡得很沉,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嘴唇微微肿着,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 陆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然后,她开始思考。 明日该怎么办? 走,还是要走的。她必须离京,去追查那些线索,也……趁机理清这份过于复杂的情感。 可若是说不好,太后肯定不会让她走。 今晚的亲密,反而会让太后更加执着,更加不愿放手。 她必须想个办法,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陆青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窗外,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她睡得很浅,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的谢见微还在熟睡,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陆青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她穿好衣服,走出寝殿。 苏嬷嬷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大人醒了?”苏嬷嬷轻声问,“娘娘还未醒,您要不再歇会儿?” “不必了。”陆青摇头,“我该回去了。”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说:“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婆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宫道上,天色还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陆大人,”苏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夜……老奴为你们高兴。” 陆青脚步一顿,看向她。 苏嬷嬷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年了,娘娘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可昨夜,老奴在门外听着,她……她虽然发怒,却终于有了人气。” 陆青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婆婆。”她轻声说,“我……还是要走的。”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老奴知道。女君志在四方,不会困在这深宫之中,只是……还望您能顾惜旧情,莫要伤娘娘太深。” 陆青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诺不会伤害谢见微?可她注定要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说会尽快回来?可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最终,她只能低声说:“我会尽量……处理好。” 苏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宫门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早起的小女帝。 小女帝正被乳母牵着,正要去向太后请安,见到陆青,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陆卿!”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惊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是来给朕上课吗?可是今日不是休沐吗?” 陆青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大早从太后的寝宫方向出来? “陛下。”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臣……今日确实有事入宫。不是来上课的。” “哦……”小女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好奇地问,“那你这么早是来找母后吗?” 陆青更加尴尬了。 一旁的苏嬷嬷连忙解围:“陛下,陆大人是来向太后娘娘禀报案情的。案情紧急,所以来得早些。” “原来如此。”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起陆青的手,“那陆卿现在是要回去吗?朕带你去御花园看养的猫好不好?它生了四只小猫,小小的,很可爱!” 陆青本想拒绝,但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她转头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微笑道:“陆大人若是不急,不妨陪陛下一会儿。老奴先去禀报娘娘。” 陆青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好,臣陪陛下看小猫。” 小女帝立刻开心起来,牵着陆青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小猫多么可爱,说昨日学了什么,说太傅讲课好无聊,还是喜欢陆卿上课……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这是她的女儿。 虽然不能相认,虽然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处,但能看到她这样健康快乐地长大,陆青觉得,一切都值得。 御花园里,几只小猫正窝在母猫身边,毛茸茸的一团,确实很可爱。 小女帝蹲在猫窝旁,小心翼翼地去摸小猫,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陆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心中离京的决定,也越发坚定,却少了许多逃避的心思。 她必须走。 为了查清那些阴谋,为了肃清朝纲,也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安稳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苏嬷嬷回来了。 “陆大人,陛下,”她躬身道,“太后娘娘醒了,请陆大人过去说话。” 陆青的心微微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蹲下身,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臣要去找太后娘娘说些事。您先和乳母玩一会儿,好吗?” 小女帝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陆卿记得下次来给朕上课哦!” “臣一定。” 陆青起身,跟着苏嬷嬷,重新走向长乐殿。 一路上,她的心绪有些纷乱。她不知道太后醒来后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昨夜的事会让两人的关系走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说服太后,让她离京。 走进寝殿时,谢见微已经起身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之态,竟和她刚刚伸懒腰的猫儿有几分相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卿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娘娘。” “免礼。”谢见微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都退下。 苏嬷嬷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昨夜那些亲密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此刻相对而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打破了沉默。 “陆青。”她看着陆青,眼喊嗔怒,“你不要以为……昨夜那般,本宫便会答应让你走。” 她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陆青。 陆青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意外。 她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缓缓开口:“娘娘,臣从未想过,用昨夜之事来换取什么。” “那你昨夜为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那般对本宫?” “因为臣也想。”陆青回答得很坦然,“娘娘诱人,臣把持不住,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直白,让谢见微的脸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中依旧带着警惕,还有三分气恼:“所以,你昨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本能?” “不全是。”陆青摇头,“也是因为,臣对娘娘……确实还有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看着她,语气真诚:“臣说过,放下过去需要时间。昨夜之事证明,臣对娘娘的情,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臣还需要时间,去理清这些情绪,去接受那些过往。” “你此话当真?”太后强压着欣喜,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失态,可是眉眼之间的欢喜之意,却是无法掩盖。 陆青看的真切,没来有的松了一口气,太后起码还是真心想与她重修旧好的。 她向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些:“娘娘,臣出去走走,或许能想得更明白一些。臣保证,此行只为查案,肃清通敌叛国之人,决不会一去不回。或许等臣想清楚了,真正放下了,我们……便可以重新开始。” 她明显在给太后画饼。 用虚无缥缈的重新开始,来换取离京的机会。 她知道这很卑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说服太后的方法。 谢见微的眼神闪烁不定。 她能听出陆青话语中的真诚,也能听出那些未尽之意。她不全然相信陆青能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但她……太渴望这个可能了。 “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卿儿的江山?”谢见微轻声问。 “是。”陆青点头,“但也是为了臣自己。娘娘若将臣强留在宫中,臣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怨恨。那样的臣,对娘娘,对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谢见微的痛处。 她确实害怕陆青怨恨她。昨夜那些亲密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陆青的渴望,也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愤怒。 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 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 她本就聪慧,陆青一说,她便明白了。 “这个法子好。”她夸赞,随即笑道,“那我们日后往来书信,便以此密文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见微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 陆青也起身,帮她整理衣衫,当系到腰间丝绦时,谢见微忽然按住她的手。 “陆青。”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回来。” 陆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谢见微这才松开手,任由她为自己系好丝绦,戴好发簪。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陆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晨光越来越亮,门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最终,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可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猛地转身,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仰起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短,却很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松开陆青,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怅然,有不舍,也……松了一口气。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谢见微离开后,陆青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装。 不多时,刚收拾妥当,璇玑四姝便来了。 “阁主。”璇玑四姝躬身行礼,“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陆青点头,昨日已与林素衣告别,她也无甚别的故交了。 若说还有挂念的人,也只有......等着她上课的小女帝了,她的女儿,实在太会让人心软了,上次强留陆青便见识过了,这次,甚至没提起勇气与其告别。 生怕小家伙一哭,她便狠不下心。 陆青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总会回来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马匹已经备好,简单的行李捆在马背上。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 “走吧。”她轻声道,策马前行。 璇玑四姝紧随其后。 三人骑马来到城门口时,已是辰时。 守城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谢见微命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南来的药材商人,前往北境采买药材。 一切顺利,就在陆青准备出城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陆大人!” 陆青回头,愣住了。 城门口,沈云翳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坚定。 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第91章 骆驼城县衙,陆青独自站在长案前思索,案上摊开着从皮影戏班查封的所有物件。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璇光进来,劝道:“阁主,歇会儿吧。” “璇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青开口,目光扫过那些从箱底夹层刮下的各色粉末。 拈起少许在指尖搓撚,忽然眯起眼:“这粉末的起雾效果……让我想起状元庙那夜的幻境。虽有所不同,但那种迷幻之感,如出一辙。” “阁主,你怀疑掳走赵音儿的人和状元寺的那个慧明禅师有关?” 陆青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慧明我们都见过,沈云翳给的画像不是她,但也不能排除她有同伙。而且这剥皮的残忍手法,让我不由想到了双月城。” “双月城?”璇光脸色微变。 “长生教,万兽窟。”陆青眼中寒意凝聚,“看来不是巧合。此案的凶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与双月城、状元寺等案必有牵连。” 她走回案前,再次拿起赵氏夫妇的问询笔录,目光聚焦在‘取血’二字上。 “以治病为名,多次接近,最终目的却是取血掳人……”陆青沉吟,“若只为制作兽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与双月城已知的剥皮手段迥异。” 她说着看向璇光,语气变得凝重:“我怀疑,取血才是关键,赵音儿的血,或许有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特殊之处。凶手定然是通过复杂的筛选,才选中赵音儿,又经过周密的布局设计才动手掳人。” 璇光也不由跟着她的思路,问:“可是赵音儿的血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个,我一时也想不到。”陆青皱眉道。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衙役的喊声:“陆女君,王捕头请您速去前堂。” 陆青与璇光对视一眼,知道必有新发现,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 --- 前堂气氛凝重。 王峥站在堂中,面前跪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衙役,显然刚奔波回来。 “怎么回事?”陆青跨进门槛。 王峥转身,脸色难看:“城西搜捕的人发现了线索,但……让人跑了。” “详细说。” 一名衙役抹了把汗,禀报道:“属下等按画像在城西一带搜查,走访到一处空宅。那宅子荒废多年,但邻居说最近夜里偶尔听到动静,以为闹鬼,没敢细究。” “你们进去了?” “进了。宅子里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地面积灰有新鲜脚印,后院灶台还有余温。”他说着取出一块布料碎片,双手呈上:“这是在卧房床下发现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陆青接过布料。 那是一块鹅黄色的细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过。 缎子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兰花图案,绣工精致。 “像是赵音儿那日穿的衣衫,待会去找赵夫人辨认。” 王峥沉声道,“人怎么跑的?” 另一名衙役羞愧低头:“都怪属下大意,那宅子有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属下等从前门进入时,动静大了些,惊动了里面的人。等搜到后院,后门虚掩,人已不见。只在门口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符,约拇指大小,刻着古怪的纹路。 陆青接过铜符,仔细端详。 符上纹路似云非云,似兽非兽,中央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她倒是曾经在书上见过。 “这应是戎狄王族特制的铜符,寻常戎狄百姓不得佩戴,只有王族及其亲信才有。” “戎狄……”王峥皱眉:“骆驼城虽处边关,但如今与戎狄已经休战了,商贸往来也受严格控制,戎狄人怎会潜入城中作案?” “也许不是作案。”陆青缓缓道,“是另有图谋。” 王峥沉思片刻,看向那两名衙役:“你们追出去后,可发现其他踪迹?” “有。”衙役连忙道,“巷口脚印杂乱,但有一串脚印特别清晰,往城北方向去了。属下等追出两条街,脚印消失在老城墙的排水口附近,那排水口通往城外。” 王峥立即下令:“调一队人去排水口查看,另一队人封锁城北所有出口。陆女君,你看——”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走回案前,将布料、铜符并排放置,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不对。 带着一个被掳的少女逃出城,行动不便,理应选更隐蔽但通畅的路径。 除非…… “他不是要逃出城。”陆青忽然道。 王峥一怔:“什么?” “他是要误导我们。”陆青指着布料和铜符,“这两样东西,留得太刻意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顺着线索追去排水口。”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怕是声东击西,他真正的逃跑路线并非城北。” “那你认为在何处?”王峥追问。 陆青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堂侧悬挂的骆驼城地图前。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县衙所在的城中心,到发现凶手行踪的城西空宅,再到排水口所在的城北老城墙。 三点连线,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戏班表演在城西,空宅在城西,排水口在城北。”她喃喃自语,“所有线索都指向西和北。若我们是凶手,故意留下这些线索后,会往哪里躲?” 王峥凑过来看地图,迟疑道:“往相反方向?城南或城东?” “城南多是商户民居,人多眼杂。”陆青摇头,“城东……” 她的手指停在城东区域。 那里标注着几个地点:驿站、粮仓、兵器库,还有一片空白区域,是旧矿道。 “旧矿道?”陆青问。 王峥看了一眼,解释道:“那是二十年前开采的一处银矿,早已废弃。矿道错综复杂,深处有地下水渗出,危险得很,平时没人去。” “有多复杂?” “纵横交错,据说有上下三层,总长超过十里。”王峥道,“当年开采时就出过事故,塌方埋了十几个矿工,后来就封了,只有几个通风口还开着。” 陆青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矿道的阴影区域,沉思片刻。 “王捕头,矿道可有图纸?” “遗失了。”王峥摇头,“县衙档案里只有简单记载,没有详图。” 陆青转身看向璇光:“准备一下工具,我们去矿道。” “现在?”王峥一惊,“天色将晚,矿道内漆黑一片,地形不明,太危险了。” “正因为天黑,他才可能觉得安全。”陆青语气坚决,“赵音儿失踪已近两日,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不能再等了。” 王峥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劝不住,只得道:“我调一队人跟你去。” “不必人多。”陆青摇头,“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璇玑四姝随我即可。王捕头,你带人守在矿道几个主要出口,若有动静,再进来接应。” “这……” “放心。”陆青微微一笑,“璇玑四姝的身手,足以应对。” 王峥想起这几日陆青行事沉稳、思虑周详,而她身边这四位护卫确实个个身手不凡,办事利落,稍稍安心,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你们千万小心。” --- 一个时辰后,城东旧矿道入口。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暗红色。 矿道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嵌在山壁中,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滴水声。 璇玑四姝举着火把,火光在矿道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阁主,入口处有新鲜脚印。”璇光蹲在地上,手指轻抚地面浮尘,“不止一人,至少三个。脚印深浅不一,有一个比较轻,应是纤细女子。” 陆青心中一紧:“追。” 一行人深入矿道。 起初的通道还算宽敞,可越往里走,岔路越多。 石壁上偶尔能看到当年矿工留下的刻痕,指示方向,但大多已模糊不清。 璇月在岔路口撒下石灰粉做标记,以防迷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璇光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摇头道:“脚印到这里乱了,三条路都有痕迹,无法判断走哪条。” 陆青皱眉沉思。 左边通道狭窄低矮,中间通道宽敞但积水深,右边通道坡度较陡,向上延伸。 “走右边。”她忽然道。 “为何?”璇光问。 “矿道深处潮湿阴冷,不适合久待。”陆青分析道,“凶手需要相对干燥、通风的地方。右边通道向上,可能通向地势较高的区域,或许有通风口。” 璇光点头,率先踏入右边通道。 这条通道确实陡峭,石阶湿滑,众人走得小心。 走了约百步,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月光。 “有出口。”璇月低声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窟,顶部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泻入,照亮洞窟中央。 那里堆着些破烂的木箱,生锈的工具,显然是当年矿工遗留的。 但陆青的目光瞬间被洞窟角落吸引。 那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是赵音儿。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衣衫凌乱但还算完整,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璇光正要上前查看,陆青厉声喝止:“别动!” 几乎同时,洞窟阴影中忽然响起机簧转动声。 “咔哒、咔哒、咔哒——”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直取众人要害。 “保护阁主!”璇光拔剑疾挥,剑光如幕,将射向陆青的弩箭尽数击落。 第92章 县衙大牢。 胡刀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被苏挽星药粉灼伤的痕迹。 他低垂着头,看似萎靡,但偶尔掀起的眼皮下,眼神依旧阴冷。 陆青坐在他对面一张的木椅上,苏挽星抱臂倚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那双紧盯着胡刀的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胡刀。”陆青开口,“你师傅幽泉,如今藏身何处?” 胡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陆青,最终落在苏挽星身上,眼神里带着嘲弄。 “苏挽星……你个贱人!”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五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居然攀上了官府的人。怎么,以为这样就能找我师父报仇?” 苏挽星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泛白。 陆青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回答我的问题。”陆青的语气依旧平稳,“幽泉在哪里?你们与戎狄左贤王、右相陈世安是如何勾结的?说出来,或许能少受些苦。” 胡刀歪着头,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我胡刀什么苦没吃过?就凭你们衙门里这些挠痒痒的玩意儿,也想让我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墙边刑具架上那些常见的鞭子、夹棍,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陆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胡刀极为狡猾,对关键问题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编造明显矛盾的谎言。常用的刑讯手段用了几样,他虽痛得偶尔惨叫几声,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点实质信息。 陆青知道,对付这种受过特殊训练、心志扭曲的人,寻常方法确实难以奏效。 她正在心中权衡是否要用更非常规的手段时,旁边的苏挽星动了。 “陆大人。”她在陆青身侧停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把他交给我。” 陆青转头看她。 苏挽星的目光死死锁在胡刀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时辰。”她重复道,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森的笃定,“我保证,一个时辰之内,让他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陆青沉默。 她能感受到苏挽星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意。 她也明白,苏挽星的方法,绝不会是刑架上的那些。 “苏姑娘。”陆青缓缓道,“此人干系重大,是找到幽泉、扳倒右相的关键。我们需要的是活口,以及……真实的口供。” “我知道。”苏挽星扯了扯嘴角,让人心底发寒,“陆大人是怕我杀了他?放心,在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青,“怎么,你信不过我?” 陆青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密室里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陆青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 苏挽星笑道:“未免污了陆大人的眼睛,还请暂时回避吧。” 陆青倒不会惧怕苏挽星的审讯手段,只是看她意思,显然并不想旁人在侧。 于是陆青给了她这个合作者面子,站起身,向璇光使了个眼神,转身,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声响。 陆青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狭窄的通道里,她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苏挽星冰冷的声音,接着,是铁链晃动的哗啦声,胡刀似乎挣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咒骂。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种沉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密室里忽然传来胡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完全不像是肉体受刑的痛苦,更像是在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什么超越想象的恐怖事物。 紧接着,是苏挽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胡刀,认得这把刀吗?” “你……你想干什么?!”胡刀的声音在颤抖,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干什么?”苏挽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和你师父,不是最喜欢剥皮吗?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 “不……不要!苏挽星,你疯了!你敢——啊!!” 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为小柳。”苏挽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才十四岁,被你们活生生做成了猫娘,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这一刀,是为秀秀......” 苏挽星每说一句,胡刀的惨叫就凄厉一分。 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呼喊,更是精神防线被彻底碾碎的哀嚎。 “我说,我说,幽泉在……在碎玉谷!”胡刀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别再割了!求求你!我都说!”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挽星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碎玉谷?具体位置。你们如何接头?谷中有多少守卫?机关布置如何?说清楚,漏掉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在……在骆驼城往北八十里,有一片风化岩山,当地人称碎玉谷。”胡刀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谷底有暗河,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形似鹰嘴的巨岩下方,搬开藤蔓和伪装的石块,有一条向下的密道……” 他断断续续,将所有信息,像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说到关键处,苏挽星会打断他,反复盘问细节,确认无误。 门外的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当胡刀说到,他与幽泉约定,一旦成功捕获‘药引’,便在三日后的子时,于碎玉谷外的特定岩下点燃特定颜色的烟火为号,自会有人接应时,陆青心中已然有了计划。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密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挽星走了出来,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炽热与偏执。 她的手上沾了些许血迹,正用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问出来了。”苏挽星将布巾随手丢在一边,看向陆青,“碎玉谷,详情都记下了。”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密室内。 胡刀瘫在刑架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他的衣襟被划开,胸口处有一道不深但颇长的血口,皮肉外翻,正是苏挽星刚才的杰作。 “他没事。”苏挽星注意到陆青的目光,淡淡道,“皮外伤而已,吓破胆了倒是真的。这些长生教的疯子,折磨别人时花样百出,轮到自已,也不过如此。” 陆青收回目光:“信息可靠吗?” “交叉问过,细节吻合,应该不假。”苏挽星肯定道,随即问,“我们何时动身?” 陆青沉吟片刻:“三日后子时接头……我们需提前布置。明日一早便出发,赶在接头时间之前,潜入碎玉谷附近侦查。”她说着看向苏挽星:“苏姑娘,此行凶险,幽泉狡诈,谷中必是龙潭虎xue。你觉得需要多少人手协助?” “不必太多。”苏挽星毫不犹豫,“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只需带上我的人,再加上……”她看了一眼璇光等人,“你的四个护卫身手不错,足矣。陆大人你……” “我自然同去。”陆青道,“此案由我负责,幽泉又是关键人物,我必须亲自前往。” 苏挽星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定了。” 商议已定,众人离开大牢,各自回去准备。 陆青回到县衙后院的临时书房,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铺开纸张,提笔疾书。 首先是一封给王峥的密信,详细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叮嘱她务必看好胡刀,封锁消息,同时加强县衙戒备,以防还有幽泉的同党潜伏在城中。 接着,她又写了一封短信,折好,唤来璇玑四姝。 “璇影、璇音,明日你二人留守骆驼城,不必随我们前往碎玉谷。” 璇影一怔:“阁主,此行危险,属下理应随行保护……” “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陆青将写给王峥的信递给璇影,“这封信,在我离开后亲手交给王捕头。然后,你和璇音要密切注意县衙内外的动静,免生意外。” 她顿了顿,道:“我总觉得,苏挽星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她透露的信息也太过顺利。幽泉经营多年,老巢所在如此轻易就被胡刀吐露?虽经拷问得知,但仍需防备有诈。你们留在暗中,一是策应,二也是留条后路。” 璇音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陆青又将另一封短信交给她:“这封信,收好。若我们此行……两日内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你们便拆开它,按信中吩咐行事。” “阁主!”璇影明显有些急了。 “只是以防万一。”陆青语气平静,“去准备吧,早些休息。” “是。”两人将信仔细收好,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一切,是否顺利得有些反常? 幽泉能让长生教在朝廷清剿后死灰复燃,能与右相、戎狄勾结多年而不露马脚,岂是易与之辈?他的弟子,就算受刑不过,吐露的秘密,又有几分可信? 还有苏挽星……她的出现,她的恨,她的合作,都合情合理。 第93章 陆青被苏挽星的手下挟持,没了意识,等她再醒过来发现已经身处马车中。 她xue道受制,无法挣扎,只能被动跟着前行,心中念头飞转。 苏挽月……到底怎么了?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陆青被带下马车,四下打量着,不多时目露惊讶,此处竟是一个洞xue入口。 而不远处一袭灰布道衣,神色复杂望过来的人,赫然正是早先从状元寺逃走的慧明。 慧明面对陆青,态度称得上恭敬,“陆阁主,别来无恙。” 陆青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是冷冷看着她:“慧明?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们设好的局?苏挽星呢?她到底想干什么?” 慧明叹了口气,笑容苦涩:“陆阁主,请随我来吧,有人……一直在等你。” 说完,她示意手下放开陆青,但两人仍紧紧跟在左右,显然不给她任何逃脱机会。 慧明转身,走向石室一侧低矮隐蔽的洞口,弯腰钻了进去。 陆青犹豫一瞬,知道此时反抗也无用,只得跟了上去。 这条通道很长,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仅容数人站立。室内光线昏暗,只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草药和腥气的味道更加浓烈,还隐隐有一股……腐坏的气息? 陆青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室角落那张简陋的石床上。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以及毯子边缘露出的一只苍白消瘦的手。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毯子下滑,露出了一张侧脸。 陆青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苏挽月?! 除了那张熟识的脸,脖颈处,竟然生着一层细密柔软、白色……皮毛? 竟如同之前所见的兽娘无二。 似乎是感应到了陆青的目光,床上的人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青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眸,瞬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深切的羞耻,以及猝然见到她时的震惊、狂喜,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恐慌和绝望淹没。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气若游丝。 她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挽月!”陆青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步冲上前去,蹲跪在石床边。 她想要握住苏挽月的手,却在触及那冰冷皮肤和怪异绒毛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 “挽月,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陆青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痛。 苏挽月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拉起毯子死死遮住自己,整个人向床内缩去,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别看……陆青,求求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走……你快走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青又急又怒,伸手想去拉毯子,又怕伤到她,手悬在半空,“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不是……你姐姐?” 听到姐姐二字,苏挽月浑身剧烈一颤,传出破碎的呜咽声。 陆青见状,实在不忍逼问,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好受些。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月才渐渐平息,毯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痛苦不堪的眼睛。 “是……是我自己……自愿的……”她断断续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自愿?”陆青如遭雷击,“你自愿……变成这样?” 苏挽月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 “那日……在状元寺,慧明告诉我,我姐姐危在旦夕,让我跟她走了。我实在担心姐姐,便跟她离去,我们到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姐姐她……她当时气息微弱……” 苏挽月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她身上……原本覆着的雪狐皮毛……不知为何,皮肉开始溃烂,命悬一线……若要救她,必须立刻更换新的皮,而亲缘之人的皮……最易契合……”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姐姐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她哭着说,她不想死,她还有大仇未报……” “我……我看着姐姐那样……我怎么能不救她?” 苏挽月泣不成声,“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我……” “所以……”陆青的声音发颤,“你就答应……把你自己……” “是……”苏挽月惨然一笑,“我自愿……让人剥下了我的皮,覆在了姐姐身上……而我自己……”她抬起那只生着暗红绒毛的手,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他们……剥了一只红狐的皮毛……覆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时间仓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陆青呆住了,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子,想到她曾经温婉秀丽的样子……一时之间,震惊、心痛、愤怒、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汹涌,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世上怎会有如此残酷之事?苏挽星!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妹妹?! “陆青……”苏挽月见她脸色惨白,心中更是痛如刀绞,她挣扎着,用尽力气说道,“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个怪物……一个连自已都厌恶的怪物。我不值得你挂念,更不值得你为我涉险……”她的泪水汹涌而出,“求求你,快走吧……离开这里,忘了我……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不。”陆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握住她的手道:“挽月,我带你走,现在就走。我带你回天机阁,定能寻到名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挽月猛地摇头,试图抽回手:“不……不行!陆青,你带不走我的……姐姐她……她不会放我走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慧明的声音传来:“陆阁主,苏二姑娘说得没错。首领有令,她妹妹必须留在此处。” 陆青站起身,愤怒的看向慧明:“慧明,你也曾是天机阁门人,如今却助纣为虐,还要阻拦我救人?” 慧明垂眸不语,显然心意已决。 陆青心念急转,知道硬闯绝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苏挽星到底想怎么样?她要怎样才能放挽月走?” 慧明抬起眼,看着陆青,又看了看床上的苏挽月,缓缓道:“首领临行前吩咐,若阁主想带苏二姑娘走,必须在此地与苏二姑娘完婚。礼成之后,首领承诺,绝不再阻拦,任你们离去。” “什么?”陆青和苏挽月同时失声。 苏挽月嘶声道:“不!不可能!我绝不同意!陆青,你不要答应......不要管我!”她说着转向慧明,泪流满面:“慧明,求你......告诉姐姐,我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要这样逼陆青,不要用我的残躯来绑住她!” 陆青也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完婚?和苏挽月?在此地?以这样的方式? 这当然荒谬至极,可她隐约也能猜出苏挽星的想法,无非是因为自己对不起妹妹,心怀愧疚,便想以完成妹妹心愿做借口,强逼她答应,让自己内心可以获取安宁。 如此卑劣不堪的内心,陆青自然看不起,可是...... 看着苏挽月痛苦哀求、宁愿赴死的模样,再想想她曾经明媚如花的笑脸,如今却为了姐姐甘愿承受这剥皮换骨的酷刑……这样一个至情至性、善良赤诚的女子,不该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带她走,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 “陆阁主。”慧明平静地提醒,“苏二姑娘伤势沉重,此地缺医少药,环境阴湿,恐非久留之地,于她恢复极为不利。若拖延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挽月的情况,等不起。 陆青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时间左右为难。 苏挽月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这般香消玉殒。 陆青犹豫着,不由闭上了眼,过了许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看向苏挽月,柔声道:“挽月,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见她松口,苏挽月又惊又喜,随即又开始拼命摇头,泪水涟涟:“不……陆青,你不能……我不值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 “挽月,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养伤,其他的都不重要。”陆青走上前,不顾她微弱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双肩,注视着她的眼睛,“挽月,相信我,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的眼睛,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一点点裂开。 她真的……还有机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吗? 对生的渴望,对恢复正常的期盼,以及对陆青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终究压倒了她所有的羞耻和抗拒。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算是默许。 陆青转向慧明,道:“我答应,准备吧。” —— 皇宫内,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重重宫阙。 中书殿内,烛火通明。 小女帝端坐在御案后,认真的练着字,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夜渐深。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手捧一盅羹汤,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她脚步轻稳,身形纤细,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陛下,御膳房送了安神汤来。” 第94章 陆青被两名宫人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隶字:清梧殿。 “陆大人,请。”宫人躬身推开门,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她们站立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陆青踏入殿内,目光所及,微微一怔。 殿中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靠墙是多宝阁,陈列着古籍,内室珠帘半卷,能看见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素雅的月白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旁敞开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 她走近,拿起衣物简单看了看,便明白这些衣物,无一不是按她的尺寸裁制,连她惯用的熏香都是熟悉的淡竹气息。 这般周到,绝非一日之功。 陆青暗自苦笑。 这位太后娘娘,怕是早在命她回京时,便已做好了这番‘安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院中几株梧桐正抽新芽,墙角一丛翠竹随风轻响。景致是好景致,可院门处分明守着四名佩刀侍卫,檐下廊柱旁,还有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静静侍立。 看似伺候,实为看守。 陆青顿时没了欣赏的心情,轻轻地合上窗。 她心中压着太多事,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北境未竟的调查……此刻实在不愿与太后闹僵。 先忍着吧。 —— 璇影和璇音自那日擒下苏挽星后,便继续留在宫中暗中护卫小女帝。 这些日子,两人扮作普通宫女,随侍在中书房附近,白日里看着小女帝读书习字,夜晚便轮流值宿,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日午后,小女帝正在书房临帖,太傅在一旁看着。 璇影候在廊下,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四周动静尽收耳中。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宫女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么?清梧殿那边,住进人了。” “据说是太后看上了那位陆大人,要将她留在宫中呢。”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之前被罢官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新科探花陆青陆大人啊!听说太后特意将人接回宫,安置在清梧殿,外面还派了禁军守着……” 璇影心中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璇音一眼,见璇音也抬起了头,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阁主回宫了?还被太后安置在清梧殿,派禁军看守?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软禁! “璇影姐姐,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女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璇影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这时,书房门开了。李太傅捋着胡须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廊下侍立的宫人道:“陛下今日功课已毕,老臣告退。” 小女帝跟着跑出来,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十分有礼:“太傅慢走!” 待李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垮下肩膀,嘟囔道:“可算走了……听得朕头都晕了。”她转头看见璇影和璇音,眼睛一亮:“璇影,璇音,朕听说陆卿回宫了。” 璇影一怔:“陛下从何处听说的?” “方才朕去给母后请安,听见苏嬷嬷跟母后说话了。”小女帝歪着头,满脸期待,“陆卿真的回来了?她怎么不来看朕?朕都好想她了!”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连陛下都听说了,可见此事在宫中已非秘密。 小女帝有些迫不及待:“你们陪朕去看陆卿好不好?朕要问问她,为什么回宫了都不来给朕上课!” 璇影故作为难之色:“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让您专心功课,不得……” “朕不管!”小女帝说着,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朕是女帝,朕要见陆卿,谁敢拦着?” 璇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璇影道:“或许……这是个机会。” 璇影皱眉:“你是说……” “陛下要去,禁卫不敢硬拦。”璇音声音更低,“我们趁机进去,见到阁主,先问明情况,再做打算。” 璇影沉吟片刻,看向小女帝道:“好,我们陪陛下去。” 小女帝立刻道:“那我们快走!” 清梧殿外,四名禁军禁卫如雕塑般立在院门两侧,手按刀柄,神色肃杀。 午后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禁卫们抬头,只见小女帝一身鹅黄宫装,带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快步走来。小女帝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可那两名宫女却神色凝重,尤其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几分审视的凌厉。 禁卫首领见到小女帝,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小女帝脆生生道,脚步不停,径直往院门走,“朕要进去见陆卿。” 禁卫首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恕罪。太后有旨,清梧殿无娘娘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女帝停下脚步,小脸一沉:“连朕也不行?” 禁卫首领额角渗出冷汗,为难道:“陛下,太后旨意明确,任何人……” “放肆!”小女帝声音陡然拔高,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朕是女帝,这皇宫里,朕哪里去不得?让开!” 她说着,就要硬闯。 禁卫首领连忙单膝跪地,却依旧挡在门前:“陛下息怒,太后旨意,臣等不敢违抗。若陛下执意要进,请容臣先去禀报太后……” 小女帝顿时恼了:“朕现在就要进去,你们再敢拦着,朕……朕让人砍了你们!” 她身后,璇音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你们身为臣子,竟敢阻拦圣驾?是觉得陛下年幼,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这话说得极重。 禁卫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之色。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女帝已经没了耐心,直接往里走去,禁卫不敢再拦,只得退向一旁,放人进去。 待三人进去,首领对身旁一名禁卫低声道:“快去禀报太后!” 那禁卫应声,匆匆离去。 —— 陆青正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她担忧苏挽月的伤势,林素衣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传来药王的消息。苏挽月的伤势拖不得,每过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还有北境……柳三娘那边可有消息?幽泉之死,是否有蹊跷? 正思虑间,殿门忽然被推开。 陆青抬头,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扑了进来,清脆的童音响彻殿内: “陆卿!” 陆青一怔,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 “陛下?”她连忙起身,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帝,眼中满是惊诧,“你怎么……” 话未说完,小女帝已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惊喜: “陆卿你真的在这里,你回宫了怎么不去给朕上课?朕等你好久好久了!母后说你忙,不让朕来打扰,可朕真的好想你啊!” 她说着,伸手拉住陆青的衣袖,轻轻摇晃,就像寻常孩童向长辈撒娇一般。 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陆青有些怔忡的脸。 陆青蹲下身,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臣也是今日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去见陛下。” “那现在可以给朕上课吗?”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那些太傅好没意思,昨日朕就背错了一句,李太傅就吹胡子瞪眼,说朕是……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瘪了瘪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委屈中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愤慨:“朕是女帝,他怎敢这样骂朕?朕要打他板子,母后还不让,说太傅是为朕好。” 陆青听着她稚气却认真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帝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李太傅是三朝老臣,学问渊博,教导严厉些,确是为陛下好。陛下想,若太傅因陛下身份而一味奉承,不敢直言,那才是害了陛下。” 小女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他骂朕是朽木。” “那陛下便证明给他看,陛下不是朽木。”陆青轻笑,“陛下好好学,用心记,下次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太傅便不敢小瞧陛下了。” “真的吗?”小女帝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真的。”陆青点头,语气笃定,“等过几日,臣便给陛下上课,不讲那些枯燥的经义,咱们讲讲太傅不知道的趣事,好不好?” “好!”小女帝这才展颜笑了,用力点头,“那陆卿说话算话!” “臣绝不食言。” 小女帝心满意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清梧殿。 她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架上的奇石,不一会,又跑到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瞧,看见那张雕花大床,惊讶道: “陆卿,你要住在这里吗?” 陆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是,臣暂时住在此处。” 这时,璇影和璇音才快步走到陆青身边。两人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如释重负,可当目光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时,眉头又不约而同地蹙起。 “阁主。”璇影压低声音,“您……” 陆青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瞥向正兴致勃勃到处查看的小女帝。 璇影会意,不再多言,只与璇音一同退至陆青身侧,神情警惕。 第95章 清梧殿,静得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 陆青晨起推开窗,看着院中那几株梧桐在晨光中舒展新叶,心中无半分闲适。 她不言不语,也不试图递话出去。 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刻钟,独自沉思。然后回殿用早膳,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精致可口,都是按她口味做的,可她每顿只动几筷。 她明白谢见微会知晓这些细节,这无疑就是无声的对抗。 长乐殿内,谢见微批阅奏折的笔不知道第几次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她心头化不开的烦躁。 “陆青如何了?”她没抬头,状似随口问道。 苏嬷嬷回道:“陆大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御膳房说送去的菜都没怎么动……” “她爱吃不吃。”谢见微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本宫难道还要求着她吃不成?”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苏嬷嬷无奈叹气,不再言语。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疲惫。 她气陆青不吃饭。 更气陆青用这种方式折磨她自己,也折磨她。 “陛下这两日功课如何?”谢见微转移话题,声音缓和了些。 “李太傅说陛下进步很大,昨日背书一字不差。”苏嬷嬷顿了顿,“只是……陛下时常问起陆大人,问陆大人什么时候能再去给她上课。” 谢见微心中一动。 卿卿,她们的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陆青教卿卿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卿卿在陆青面前活泼撒娇的模样。 也许……这是陆青唯一的软肋。 沉默片刻,谢见微将毛笔放下,起身道:“走,去中书房看看。” 中书房的窗棂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小女帝小女帝正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小脸上没什么神采,手里捏着毛笔,却半晌没写下一个字。 谢见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入。 “参见太后娘娘。”侍读的宫女和内监连忙行礼。 小女帝回过神,抬起眼,规矩地站起身:“母后。” “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谢见微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书案。 “回母后,太傅布置的篇章,朕已背熟了。” 小女帝回答得规矩,可那抿着的小嘴,却泄露了不开心。 谢见微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烦躁忽然被一丝柔软的牵动取代。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语气放得更缓:“既已背熟,为何还闷闷不乐?” 小女帝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小声道:“……背书没意思,李太傅讲得也好生无趣,朕……朕还是想让陆卿来上课。”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期盼。 闻言,谢见微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经过一番认真思索,才道:“卿卿既然这般想念陆卿的课……罢了,母后便让你去清梧殿,让陆卿给你上课。” 小女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母后您答应啦?” “君无戏言。”谢见微看着女儿瞬间明媚的小脸,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叮嘱道,“不过……卿卿去了,也替母后看看,陆卿她……可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小女帝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母后,陆卿……她是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呀?” 谢见微被女儿这直白而天真的反问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她总将旁人看得太重?因为她不肯乖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复杂幽微、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 看着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些暗自懊恼。她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 “……无事。”谢见微最终转而唤道:“苏嬷嬷。” “老奴在。” “你陪陛下去清梧殿吧。让陆青……给陛下讲、讲课。”谢见微吩咐着,心中却想,自己已如此让步,允了女儿去见她,甚至默许了授课。 陆青那般聪明,总该明白她的用意,这僵持也该适可而止了。 —— 午后阳光正好,小女帝被苏嬷嬷牵着走进清梧殿时,小脸上满是欣喜。 “陛下,要记得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苏嬷嬷低声叮嘱。 小女帝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殿门。 “陆卿!”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殿内沉寂。 陆青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到鹅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放下书卷起身,还没起身,小女帝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陆卿,朕来看你了!”小女帝眼睛亮亮的,“你要给朕上课吗?”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陛下想听什么课?” “想听北境的故事!”小女帝迫不及待地说,“上次你说到会唱歌的沙子,还没说完呢。还有那个比房子还大的骆驼,是真的吗?” 陆青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眉眼舒展,眼底含笑的真实笑容。 她牵起小女帝的手走到书案旁,将她抱到垫高的椅子上坐好。 “好,臣给陛下讲。” 她取过一张新宣纸,提笔勾勒,笔尖游走,大漠沙丘、驼队商旅……在她笔下渐渐成形。她讲沙鸣的原理,讲骆驼如何储水,讲边城百姓的生活。 声音清润平和,将枯燥的知识融进生动的故事里。 小女帝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原来是这样!” “陆卿懂得真多!” 讲到有趣处,陆青还会画个简图演示,还顺手折了个小骆驼。 小女帝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拿那纸骆驼。 “小心,墨还没干。”陆青握住她的小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墨迹。 动作自然而温柔,殿内气氛温馨融洽,笑声时不时传出殿外。 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 陆大人对陛下,是真的疼爱。 而此刻,清梧殿的屋顶上,尊贵的太后娘娘,竟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谢见微静静站在屋顶,俯下身子。屏息凝神,透过瓦片缝隙看着殿内温情的画面。 陆青对卿卿的耐心,那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陆青对女儿的疼爱,又酸楚于这其中没有她。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瓦片,指尖微微发白。 此时,授课告一段落。 小女帝抱着那只纸骆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青,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陆卿。”她犹豫了一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小女帝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母后的气啊?” 殿内静了一瞬。 屋顶上,谢见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让卿卿问这话,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可此刻却莫名紧张。 陆青看着小女帝认真的小脸,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小女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她平视,语气认真而平和: “不是赌气,陛下。” “那是什么?”小女帝不解。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与太后娘娘,是意见不合,产生的争执。就像……陛下有时候不想背书,太傅却非要陛下背,陛下会觉得太傅不通情理,太傅却觉得陛下不够用功。”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母后觉得陆卿做错了事,陆卿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这么理解。”陆青微笑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太后娘娘有她的考量,臣有臣的理由,只是……立场不同。”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被关起来。” 陆青的话,让小女帝愣了一回神,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其中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陆卿,你是被母后关起来了?不能回家了吗?” 陆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前看来,是的。” 小女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满脸不解:“可是母后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太傅虽然凶,但也不会把朕关起来呀。”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陆青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是时候让卿卿知道一些真相了。不是要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而是要让卿卿明白,这世间的权力该如何正确使用。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因为太后娘娘想让我完全听她的话,我不愿听,她便生气了。她是太后,可以下令将臣子关起来,而臣子无力反抗。” 小女帝的小脸慢慢皱了起来:“这……这不多。” “是的,这不对。”陆青点头,“所以陛下将来亲政后,要记住今天的事。臣子若有错,可按律法处置,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但不能因为一时气恼,意见不合,就随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学你母后,这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小女帝沉默了。 她虽然还不大明白,可就是不高兴,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纸骆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见微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明日,你带林素衣进宫一趟吧。”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问:“太后为何要见素衣?”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萧惊澜脸上,“让她去见见陆青。” 萧惊澜更加困惑了,不由暗自嘀咕:让陆青见我娘子做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带着苦意地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的解释,“苏挽月伤势未愈,陆青……一直放心不下。让她见见林素衣,问问情况,也好安了她的心。” 提到苏挽月,萧惊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太后娘娘这是……妥协了?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谢见微。烛光下,这位向来强势的太后娘娘,此刻面色苍白,那双凤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无奈。 萧惊澜心头微震。 她跟随谢见微多年,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在朝堂上谈笑间要人性命,却极少见到她这般……近乎示弱的模样。 看来,与陆青的这场对峙,太后娘娘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臣,遵旨。”萧惊澜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带她进宫。” “是。”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见微一人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再难看进去。 —— 城西小院。 苏挽月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全身的疼痛依旧,但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林素衣正趴在床边小憩,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林素衣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苏挽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些了……林姐姐,你又守了一夜?” 林素衣笑了笑,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了几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多休息。” 苏挽月顺从地喝完水,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陆青……还是没有消息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担忧。 林素衣动作一顿,转身将碗放回桌上,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 “应该……是被宫中事务耽搁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北境之行,涉及的事情十分复杂,这几日应当还未处理完。” 第98章 萧惊澜带着林素衣进了宫,出于规矩还是先去见了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一袭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 听到通传,她抬了抬眼,目光在萧惊澜和林素衣身上掠过。 “臣/民女参见太后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萧惊澜站起身,下意识侧身将林素衣护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小动作被谢见微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细细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当年在南州时便见过几面,温婉娴静,医术高明。如今做了萧惊澜的妻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但那股沉静的气质仍在。 “林姑娘近来可好?”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苏姑娘。”谢见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医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见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眼看向萧惊澜,语气平淡:“惊澜,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说。”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迟疑地唤了一声:“太后……”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与不安。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 “怕什么?”她挑眉看着萧惊澜,难得的戏谑,“本宫还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萧惊澜被她说得满面尴尬,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陆青被囚在前,她实在担心素衣也会触怒太后。 林素衣见状,轻轻拉了拉萧惊澜的衣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萧惊澜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长乐殿内,此刻只剩下了谢见微和林素衣两人。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步下台阶,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摆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凤眸直视着林素衣,缓缓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内的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的话问得突兀,让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与惊澜成婚这些时日,可觉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由抬眼看向谢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太后娘娘,民女……很幸福。”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场面话:“谢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缘。” 谢见微闻言,忽然长叹一声,许久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林素衣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也算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素衣心头微动,她看着太后,不由想起了陆青。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太后娘娘,民女斗胆一问,您准备关陆青到何时?” 谢见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接话,亦没有发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胆子:“娘娘认为,只要将人拘着,便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已经有些犯上了。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那是属于太后的威严,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林素衣只觉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迎着她的目光。 好在,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谢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林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素衣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她垂下眼睫,避开太后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两人的过去? 踌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声回答:“民女……什么都不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恳切:“民女只是觉得,陆青的性子倔强,太后娘娘这般强逼,于她于您都无益。况且,娘娘强逼臣子……实在不好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点明了利害关系—— 太后囚禁朝臣,传出去终究是失德之举。 谢见微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太后再次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林素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继续保持着这份聪明。” 林素衣心头一凛。 “见了陆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谢见微缓缓道:“至于那位花魁姑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需告知陆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林素衣垂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为陆青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后,是这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萧统领还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林素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廊柱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殿中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身处高位的威势,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实在让人窒息。 “素衣!”萧惊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太后说什么了?没有为难你吧?” 林素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太后只是……问了些家常话。” 她不想让萧惊澜担心,便没有将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告诉她。 萧惊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仍是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林素衣抽回手,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陆青吧。” 萧惊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林素衣默默走着,心中思绪翻涌。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被囚在深宫,一个坐拥江山却满脸疲惫,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走到了这般田地。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着四名禁军,见到萧惊澜,连忙行礼:“萧统领。” “开门。”萧惊澜沉声道。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殿门。 林素衣踏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陆青。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素衣心头一酸。 这才几日不见,陆青竟消瘦了这么多。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闻声抬头,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没有闪过明显的惊讶,而是放下书卷起身, “素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素衣强忍着哽咽,“陆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陆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她给林素衣倒了杯茶,依旧温和有礼,可林素衣却能感觉到,陆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素衣。”陆青将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关切地问:“挽月,她怎么样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苏姑娘她……已经好多了。” 陆青松了口气:“她能想开便好。” 林素衣点头,斟酌着词句,“她刚开始,确实有求死之心,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活着也是拖累。但我劝了她,告诉她你的苦心,告诉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等我师傅来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青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风化雨,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第99章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 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第100章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 她往院子里走去,正好看到璇玑四姝将陆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过去。 当苏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是陆青。 可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陆青。 记忆中那个温和清隽的陆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兰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凑近细细看看床上的人,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进来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苏挽月:“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陆青,她……她怎么了?”苏挽月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摇摇头,低声道:“先让她躺下休息会吧,她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腾了。” 苏挽月虽然心中心疼难当,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拖累,于是强撑着说:“林姐姐,我没事,你快给陆青治伤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苏挽月,林素衣只得叹了口气,任由她站在一旁。 将陆青安置妥当,林素衣熟练地为她把脉,眉心越蹙越紧。脉象紊乱微弱,心脉处那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那股天机老祖留下的内力,此刻非但不能滋养心脉,反而因为陆青心神溃散而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双刃剑,既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又在不断撕裂她的经脉。 如今她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先以温药吊着陆青的命,等她师父过来。 陆青还昏迷着,林素衣喂药很是艰难,许久才将一小碗药喂进去,又探了探她脉息,渐渐归于平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担忧地看向苏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还是回去休息吧,待陆青醒来,我再叫你过来看她。” 苏挽月眼眶发红地摇摇头:“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说着,缓缓走近床边,林素衣赶紧伸手扶住她。苏挽月艰难地凑近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陆青的脸,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着,“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弄成这样……” “别说傻话。”林素衣安抚道,“她们之间……早有积怨,你只是导火索。” 话虽如此,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陆青,再看看眼前自责痛哭的苏挽月,林素衣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一个身伤,一个心伤,哪个都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 陆青在昏睡中挣扎,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雨吗? 还是……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渐渐聚焦后,她看到两张脸凑在眼前——一张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担忧。另一张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挽月。 陆青怔住了。 这是梦吧?她不是还在清梧殿吗?太后不是宁可看着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吗? “陆青?你醒了?”林素衣的声音带着惊喜,又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苏挽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青眨了眨眼,神智渐渐清明。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终于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室。 不是做梦,她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看得林素衣心头发冷。陆青脸上明显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像一种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废墟上,却发现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最终换来了这所谓的自由。 可然后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无尽的拉扯和消耗中,一点点熄灭了。 “陆青,你怎么样了?”苏挽月终于止住哭泣,急切地问,“还疼吗?哪里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给她看看……” 陆青转过头,看着苏挽月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担忧,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挽月,我没事。” 苏挽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陆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你,我不后悔。”她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屋里几人耳中,只觉得一阵心酸。 林素衣生怕陆青再牵动心绪,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以陆青要静养为由劝苏挽月回去休息。苏挽月虽然不舍,但终究还是乖乖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嘱:“陆青,你现在切忌心绪起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平心静气地修养,护住心脉,等我师傅过来。” 陆青努力笑了笑,开口:“素衣,我没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出了房间,却压根没有歇息的功夫,还要连轴转为两人配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快要累垮了。 苏挽月的伤势需要每日换药,那过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黏连着皮肉的伤口。 每次换完药,苏挽月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脱得几乎昏厥。 而陆青的情况更棘手。 她心脉处的内力依旧不稳,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痛。林素衣不敢让她受任何刺激,说话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陆青的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脉象越来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这两个病人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了。 萧惊澜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这晚,萧惊澜又一次劝道。 林素衣摇摇头,眼睛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声音疲惫:“我没事。陆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着这药。” “你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垮的。”萧惊澜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太后既然放她出来了,定是希望她好起来。你这样熬着,若是累倒了,谁给她们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无力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陆青那脉象……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还有苏姑娘,每次换药都痛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都难受……” 萧惊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等药王前辈来了就好了。她老人家医术通神,定有办法的。” 林素衣叹气:“师傅,你什么时候到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仿佛是听到了徒弟的呼唤,三日后,药王终于到了。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实际年龄却已过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癯,行走间步履轻盈,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林素衣看到师父的瞬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扑进药王怀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师傅……您可来了……” 药王轻轻拍着徒儿的背,目光扫过屋里两个病人,眉头微蹙:“莫哭,莫哭,为师这不是来了吗?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药王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她先走到苏挽月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又搭脉细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又去看了陆青,当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时,脸色骤变。 许久,药王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苏挽月,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你的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若要恢复原本模样,需得重新换皮。” 苏挽月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我真的还能恢复?” 药王点头:“能。只是过程痛苦无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复期漫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见成效。” “我不怕疼!”苏挽月急切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要能恢复,什么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剥皮抽筋,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榻上的陆青,声音颤抖:“药王前辈,陆青她……她怎么样了?您快救救她……” 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 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 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 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第103章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灯笼亮起。 晚膳摆在院中石桌上,药王亲自下厨炖了一盅药膳鸡汤,林素衣炒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 “挽月,尝尝这个。”林素衣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苏挽月碗里,“师傅特地加了黄芪,补气血的。” 苏挽月抿嘴一笑:“谢谢林姐姐。”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陆青。 陆青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她今日从宫中回来后话便不多,但神色如常,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可苏挽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药王看在眼里,盛了碗汤递给陆青:“陆阁主今日气色不错,脉象也稳了许多,再调理半月,便可尝试练些温和的内功心法,有助于融合体内那股力量。” 陆青接过汤碗:“多谢前辈费心。” 药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心绪是否平静?”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林素衣握筷的手微微收紧,苏挽月更是屏住了呼吸。 陆青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顺利。太后是明理之人,并未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委婉,林素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明理之人?那位太后娘娘对陆青的执念,她亲眼见过,那样强势偏执的一个人,真的会“明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陆青已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显然不愿多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药王年岁大了,用完膳便回房歇息。陆青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去了书房,只剩下林素衣和苏挽月。 苏挽月轻声唤道:“林姐姐,你说陆青她……今日进宫,真的没事吗?” 林素衣也不免担忧,但还是安慰她:“陆青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应当无事。” “可我就是担心。太后那般强势,前些日子还……还那般对陆青,如今怎会如此轻易让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书房,眼中忧色更浓,“而且,陆青服了那药……面对太后时真的能如常应对吗?太后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端倪?” 林素衣沉思片刻,道:“陆青既然说无事,我们便该信她。至于太后……”她叹了口气,“若真察觉什么,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朝局微妙,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太后即便心中有疑,也应当会以大局为重。” “可我就是怕。”苏挽月道,“若太后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会……会怎样?她对陆青那般执着,若知道陆青从此再不会对她有情,岂能善罢甘休?”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林素衣也怔住了,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师傅说过,断情丹断的是最深的羁绊。 太后对陆青而言,正是扎得最深、也最痛的刺。如今刺拔了,痛感消失了,可留下的空洞,旁观者看着都心惊,何况是那位当事人? “这样吧。”林素衣沉吟道,“等惊澜回来,我仔细问问她宫中情形。”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望向书房窗户上那抹剪影。 “我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陆青。” 林素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别待太久,你也要多休息。” “嗯。” 苏挽月慢慢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陆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挽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案宗,见她进来,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挽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态度自然得让苏挽月一时语塞。 陆青看起来与平时无异,神色平静,仿佛进宫面见太后真的只是寻常公务。 苏挽月走到书案旁,吞吞吐吐道:“我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你。”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看着她:“有话想同我说?” 苏挽月咬了下唇,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你今日进宫……一切都还顺利吗?” 她问得含蓄,眼神却泄露了所有担忧。陆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挽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吞吞吐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被如此点破,苏挽月索性直接问:“我是担心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你们……见面时可有不适之处?” “你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陆青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坦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权衡利弊是第一要务。如今朝局动荡,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能用之人。与我继续纠缠,于她、于朝堂都无益处。太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苏挽月听着,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太后肯权衡利弊,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若她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那份她执着了五年的感情,在陆青这里早已烟消云散,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苏挽月担忧道:“若是太后知道你服了断情丹,怕是……” “此事我会处理好。”陆青看着苏挽月担忧的眼,放柔了声音:“挽月,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三日后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好好治疗。其他的,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苏挽月听出来了。 陆青不愿与她多谈与太后的私事,不愿让她卷入两人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份体贴背后,也意味着陆青将两人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挽月心中酸涩,却也知道陆青说得对。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徒添牵挂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好。”陆青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苏挽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青没有立刻拿起案宗。她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白日太后的神情在脑中浮现——那双凤眸里的质疑、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准了奏请,却问得那般尖锐,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挽星的处置,苏挽月的去向,甚至……她陆青是否有私心。 太后明明不愿,却还是准了。 为什么? 陆青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理智告诉她,太后这是在退让,用妥协换取两人之间相对平和的君臣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这对朝局,对她们各自,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断情丹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陆青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烦乱。 虽然服了断情丹,她对过往情爱已无感,可记忆还在,理智还在。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偏执、强势、占有欲极强,且极易在感情之事上意气用事。之前因为苏挽月,太后便屡屡失控,做出囚禁、威胁之事。 如今若知道她服了断情丹,等于彻底斩断两人所有过往…… 太后会如何? 震怒?疯狂?还是……更极端的报复? 陆青不敢想。 她不怕太后针对自己,可药王前辈、素衣、挽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尤其是药王前辈,救她性命,她不能恩将仇报。 得想个办法。 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太后接受这个事实。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服了断情丹,从此对你再无任何私情”?以太后那高傲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委婉些?可这种事,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事实。 陆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烛火燃去了小半,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该睡了。 她吹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明日再说吧。 总会想到办法的。 --- 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第105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第106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第109章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青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侍寝?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过太后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就在刚才,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太后或许真的想通了,愿意维持一种更为平和的相处方式。 陆青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谢见微正紧紧盯着她,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压抑的欲念,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份艳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楚。 见陆青只是沉默,却不回应,谢见微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耐心终于耗尽。 难道陆青服了断情丹后,心中真的一点旧情也无,如今就连肌肤之亲,也要她逼迫不成? 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理智快要崩断。 谢见微当即沉下脸:“陆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愿为本宫分忧。如今又拿乔什么?存心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受伤。 说完,她向前逼近。 一步,两步。 陆青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书案抵住了她的腰背,退无可退。 她抬眸,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谢见微的眼眶已经泛红,水光在眼中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威仪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陆青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涩然。 那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她无端困惑。断情丹不是已经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吗?为何看到这样的谢见微,她还是会觉得……不适? 她不愿直视那双含泪的眼,不由垂眸,避开了视线。 “臣不敢。”她的声音干涩,“只是……太后娘娘,如今情况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谢见微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陆青,你告诉本宫,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陆青沉默。 是啊,有什么不同?她们还是她们,身份未变,关系未变。变的只是她服了药,心中不再有爱。可这恰恰却是最根本的不同,没有爱意的亲密,算什么? 她说不出口。 谢见微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成了彻底的拒绝。 心口的刺痛被瞬间放大,化作尖锐的绞痛。 “好,好得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艳,“陆青,你果然……没有心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青的手腕。 陆青一惊,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然后,在陆青惊愕的目光中,谢见微抓着她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陆青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滚烫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撞碎胸腔。 “感受到了吗?”谢见微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陆青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陆青,你没有感觉了,可本宫这里却好疼,你知道吗?” “五年了……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还有了卿卿。难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就真的……再无一丝情分了吗?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陆青怔然望着她。 烛光下,谢见微泪流满面,那张绝美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痛。 陆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理智也一同点燃。 然后,她尴尬地察觉到了—— 自己的身体,竟在这触碰之下,莫名燥热起来。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悸动在血液中苏醒,像是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更要命的是,一缕信香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出。 信香的味道由淡转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谢见微也觉察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含泪的凤眸中,凄楚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 “你……”她的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陆青,你把我当什么?” 信香在逸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柔情与爱意。 这意味着,陆青对她仍有欲,却唯独没有情。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却在陆青信香的勾缠下,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她自己的信香也随之溢出,馥郁的,带着花香的甜腻气息,与陆青的信香在空气中交织、融合,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是最原始的本能,是乾元与坤泽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 不过瞬息之间,情潮汹涌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谢见微在信香的牵引下浑身发软,腿脚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陆青本能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纤细的腰肢在她臂弯中,柔软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太后娘娘……”陆青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染上了喑哑。 谢见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看清了,陆青素来平静的眸中,已染上了情欲的暗色。那双眼不再清冷无波,而是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原始的渴望。 可是,也仅此而已。 陆青的眼底,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爱意。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赤裸裸的欲。谢见微心下又是悲又是愤。悲的是她们之间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愤的是陆青如此对她,而她却依旧被引得情潮汹涌,狼狈不堪。 一股不甘猛地涌上心头,谢见微忽然发狠般伸手,搂住了陆青的脖颈,将她的头拉低,然后凑上前,对着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是咬,不是吻。 带着愤恨与发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她用力咬住陆青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中。 “唔——!” 陆青闷哼一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猛地掐住了谢见微的腰。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唔,松开……”陆青含糊道。 谢见微却咬得更重,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中。她怨陆青的冷静,怨她的无情,恨她明明身体有反应,心里却没有她。 直到陆青在她腰间重重一捏。 “啊……”谢见微吃痛,身子一软,这才松了口。 两人的唇分开时,陆青的下唇已经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她舔了舔伤口,尝到铁锈般的腥。 而谢见微的唇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陆青的。鲜红衬得她唇色更艳,配上泪眼朦胧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此刻,两人已气息交融,信香纠缠,再难分开。 谢见微瘫在陆青怀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她的手臂支撑。 而陆青亦心惊于自己身体如此诚实的反应,即便感情已淡,即便心中无爱,这副身体却依旧迷恋着谢见微。 理智在崩塌,防线在溃散。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犹豫,一把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啊!”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陆青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珠帘被撞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又缠绵。 内殿的凤榻近在眼前。 陆青将谢见微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 锦被柔软,谢见微陷在其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仰着脸看陆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眸光却已迷离。 陆青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她,声音软了下来。 陆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本能的野性。 谢见微起初还推拒,双手抵在她胸前,轻喘着想要说什么。可当陆青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时,那点推拒便化作了欲拒还迎。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了陆青的腰。 至少此刻,陆青是她的。 循着过往的记忆,陆青知道如何能让谢见微欢愉满足。 她的唇沿着下颌滑下,吻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手指灵活地解开衣带,探入衣襟...... “嗯……”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陆青的触碰下迅速升温,变得敏感而渴望。 陆青的吻继续向下,谢见微起初沉溺其中,身体的本能让她迎合。 可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 陆青太急了,太凶了。 不像从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陆青……你、你轻点……”她推拒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可陆青只是从背后拥住她,吻落在她的后颈,那里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啊——!”谢见微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信香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内殿。 陆青的信香也随之暴涨,与她的彻底融合。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第112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第114章 苏嬷嬷一直候在殿外,隐约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又骤然安静,正悬着心,便听见太后唤她。 “苏嬷嬷,你进来。” 她连忙推门而入,垂首快步行至内殿,却见陆青面无表情,太后则衣衫微乱,眼神飘忽,那模样竟有些……心虚? 苏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显露,只恭声应道:“老奴在。” 谢见微咬了咬唇,抬眸看了陆青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十分别扭。 “苏嬷嬷,你……”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跟陆青说说,那幻情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嬷嬷一怔,看向陆青,见她神色冷淡,心下便知方才定是又起了误会。这二位祖宗,好好说着话也能吵起来,真真是…… 她心中暗叹,却上前一步,怅然解释道: “陆大人,您问的那幻情散,说来话长。老奴年轻时,曾拜入万毒谷门下,随师傅学过几年医理毒术。后来我归家两年,再回谷中时,万毒谷却已被仇家一把火付之一炬,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我苦苦寻了对年,也未找到下毒手的仇人,也未寻到生还的谷中同门。”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苏嬷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苏嬷嬷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奴资质愚钝,师父的本事,也只学了皮毛。  至于那幻情散,是老奴亲手调制......给太后娘娘用的。” 说到此处,陆青也不由想起了被下了幻情散那夜,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至于太后娘娘当初为何用那香……”苏嬷嬷斟酌着词句,“娘娘也是对你,实在思念难耐,才让老奴点了那香。”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娘娘对您的心意,老奴这些年都看在眼里。她虽有做得不妥之处,可那颗心,是真的。”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陆青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几分。 谢见微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知是心虚的还是气恼。 苏嬷嬷见状,识趣地躬身一礼:“老奴知道的都说了,若陆大人没有别的问题,老奴先退下了。” 陆青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问题,脑子乱糟糟的。 苏嬷嬷见状,退出内殿,轻轻掩上门。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见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半晌,才闷声开口: “陆青,刚才是本宫冲动了。” 呵呵,反复无常的女人。 这话陆青听得太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眼,飞快地睨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又不想认的孩子。 “本宫以为你是……是存心羞辱,才动了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陆青,本宫......不该踹你的。” 陆青依旧沉默。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陆青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陆青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行为却实在可恶。 “太后不必如此。”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臣问清楚了,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 谢见微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有些大,陆青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她回过头,对上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陆青,是本宫错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谢见微见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顺势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陆青,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没有动。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便有些发慌。她抬起头,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陆青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推开她。 谢见微见状,胆子便大了些。 她又凑上去,这次吻得久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依旧没有动,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她将脸埋进陆青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难受……” 说着,她的身体轻轻扭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却又极尽缠绵,柔软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陆青,若有若无地蹭动,像一条缠人的蛇。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却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身体贴得更紧。她的手指攀上陆青的肩背,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带着刻意的挑逗。 “陆青……”她在她耳边低唤,声音又软又媚,“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 她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手臂环得更紧,身体扭动得更厉害。那股属于坤泽的信香,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上陆青。 “陆青……”她继续唤着,声音极柔,“本宫想你了……” 陆青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太后想要什么。 那些气恼的念头,在太后温软的身躯和诱人的信香面前,一点点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太后的腰。 谢见微轻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陆青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陆青的脖颈,眼中闪过惊喜,“陆青,你不生本宫的气了?” 话没说完,便被陆青扔在了榻上,柔软的锦被接住了她,可那力道还是让她微微一懵。 她撑起身子,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暗沉如墨的眼睛。 陆青俯身压下。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信香猛地爆发,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太过浓烈,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压制、揉碎。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乾元气息钻进她鼻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撩起最原始的渴望。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绯红,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已经软得不成调子。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唔……”谢见微发出破碎的呜咽,心底本能有些后怕。 陆青明显还在生气,上次还把她弄晕了,这次会不会又借机会折腾她,她身子上次还有些不适,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谢见微心里胡乱想着。有心警告陆青两句,适可而止,却完全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好在,陆青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可还没有等她喘过气来,陆青的吻已经落在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 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陆青……你慢些……” 陆青没有理会,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噬咬。 显然将太后赐的那本春宫册学的很好,很快,谢见微就在她的攻势下彻底沉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 “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尖叫出声。 她本能想要更多,又承受不住更多,那种矛盾的感觉将她撕裂,又将她揉碎。 “不行……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陆青……陆青……”她哭着唤着,“本宫再也不这样了……快停下……” 陆青的动作终于停了。 谢见微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浑身汗湿,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睫毛湿透了。 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青看了她片刻,神色认真:“道歉。” “本宫......不会再踹你了。”太后咬唇,恨恨道。 一看就没什么诚意,陆青没有接受,认真道:“说,我错了。” 谢见微咬唇,似乎有些不愿,见陆青似乎想要继续。她立刻慌了,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青这才停下了动作,她撑在谢见微上方,微微喘息着,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直直地盯着身下的人。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谢见微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明明她地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可此刻被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时的陆青,不知为何透着些许她看不透的危险。 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声音有些发虚:“你……你还想干什么?” 第115章 陆青走后,长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趴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还红着,死死盯着那道珠帘,仿佛要将那摇曳的珠子盯出个窟窿来。 “混蛋……陆青你个混蛋……”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羞愤难当。 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谢见微试图起身,才微微一动。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再不敢动。 疼。 是真的疼。 那混蛋……是真打啊! 谢见微将脸埋进锦被里。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如今却被自己的臣子按在榻上打了那个地方,整整十下。 十下! 她想杀人。 真的想杀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老奴可以进来吗?” 谢见微沉默一瞬。 随即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加担忧:“娘娘,老奴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老奴进来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依旧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需要人给她上药,可是这副模样,让她怎么见人?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您就让老奴进来吧,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多过嘴?”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闭上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 苏嬷嬷快步走入内殿,绕过屏风,来到榻边。 当她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样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太后趴在榻上,乌发散乱,衣衫不整,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羞愤。微微蜷缩的身体,刻意避开的触碰,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苏嬷嬷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后娘娘,您这是……陆大人她打您了?”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别过脸去,闷声道:“……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这显然是默认了。 苏嬷嬷:“……” 看着太后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方才陆青离开时平静的神色,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陆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后啊! 她怎么敢…… 可转念一想,太后这些日子做的事,也确实过分了些。陆大人大病初愈,身子刚好些,太后就变着法子折腾人家,换了谁也得憋一肚子火。 苏嬷嬷叹了口气,走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让老奴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谢见微牵动伤处,疼得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你……你去拿药来,本宫自己上。”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娘娘,您自己怎么上?”她放柔声音,“就让老奴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拒绝,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掀开那层薄薄衣料,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雪白肌肤上,赫然印着数道红痕,整整齐齐,在白皙底色上格外触目惊心。 “这……”苏嬷嬷声音发颤,“陆大人她……她怎么下得去手?”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她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她吃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心里早没本宫了。” 苏嬷嬷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一旁备着的药膏,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那红肿伤痕上。 “嘶——”谢见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 苏嬷嬷连忙放轻动作,一边涂药,一边低声道:“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陆大人今日这般……也是您逼得太紧了。” 谢见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脾气好,不跟您计较。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您这般折腾啊。您踹她,她忍着;您骂她,她受着;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也认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谢见微沉默了。 苏嬷嬷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专心涂药。 清凉药膏抹在红肿处,渐渐缓解了那股灼痛。 谢见微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才闷闷开口: “苏嬷嬷,你说……她心里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本宫了吗?” 苏嬷嬷是真不想接话——那断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了。 可这话万万说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还乡的冲动。 这两个祖宗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吆。 抹好药,歇息片刻,太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番颜面尽失的模样,强撑着起身。苏嬷嬷要去扶,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一人从榻上挪到一旁坐着,声音闷闷的:“苏嬷嬷,让她们进来……把被褥换了。”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准备新被褥。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换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铺好,又鱼贯退下。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嬷嬷回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被褥换好了。您可要沐浴?” 谢见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得很。 苏嬷嬷便吩咐人备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池中注满温热的水,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香。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起身。 太后的动作僵硬极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显然那地方还在疼。 好不容易进了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嬷嬷退到池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就唤老奴。” 谢见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水池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 可一闭上眼—— 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被绑着手腕、绑着脚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陆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响声在耳边回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被那样羞辱、那样对待之后——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那个地方传来的感觉,已经从纯粹的疼痛,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苏嬷嬷!”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你快进来。” 苏嬷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池边。 “娘娘,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快帮本宫看看,是不是本宫体内的缠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宫怎会如此?” 苏嬷嬷一怔,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后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紊乱之象。 苏嬷嬷眉头微微皱起,又细细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娘娘,您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她看着太后泛红的脸颊,“您可是哪里不适?”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她被陆青打了之后,不但不恨,反而意犹未尽? 说她堂堂太后,竟然在被那样羞辱之后,身体还起了反应? 她说不出口。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咳一声,放柔声音:“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坤泽生了孩子之后,随着年岁增长,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过介怀。”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苏嬷嬷!”声音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才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与陆青亲密之后,那感觉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她以为只是信期将至,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谢见微眼眸低垂,不愿再看苏嬷嬷。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声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陆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见微从水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她……可她心里没有本宫。”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她吃了那药,心里早没本宫了。本宫想要她,她敷衍;本宫想让她说句好听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会气本宫……”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拿起一旁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娘娘,陆大人心里有没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点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还在,还愿意陪着您,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就够了吗?”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您别老想着逼她说那些情啊爱的话。她吃了那药,说不出来,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换个法子?”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 “什么法子?” 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第117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 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 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第119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第120章 陆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后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那坐姿实在说不上端庄,身子微微侧着,半边重量压在右手手肘上,显然是不敢实打实地坐下。偏她还要强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凤眸圆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走回书案前,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被她这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陆青,你还敢笑本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不敢。” “不敢?”谢见微冷笑一声,“你方才分明笑了,本宫亲眼所见。”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想到一些事,一时走神,并非有意冒犯太后。” 谢见微被她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牙痒。 她撑着书案想站起来,却忘了那尴尬地方还疼着,才起到一半便脸色一变,整个人又跌坐回去。那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紧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太后的威仪,“你如此胆大妄为,真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吗?”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 这话若是从前说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可眼前这位,昨夜刚被她按在榻上打了十下,此刻连坐都坐不直,却还要强撑着说这种话。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太后娘娘要如何?”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 谢见微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要如何?她还能如何?昨夜刚被那般对待,此刻身上还疼着。 她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偏偏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谢见微越想越气,猛地一拍书案。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一颤。 “嘶——” 谢见微脸色骤变,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早已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奈又好笑。 谢见微缓过那阵疼,抬起头,正对上陆青那双沉静的眼。 她的火气蹭蹭直冒,撑着书案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见微仰起脸,盯着陆青的眼睛。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跟本宫认错。”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心里的火窜的更厉害了。 她提高了声音,“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然……”她顿了顿,咬着牙放狠话:“不然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谢见微愣住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陆青,你……你还敢笑?” 陆青迎着她冒火的凤眸,从容开口:“臣已经说过了,昨夜的事,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非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人,臣也不会这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一时竟说出话来。 她以为陆青至少会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愿意顺着台阶下。可她没想到,陆青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还这般挑衅。 “好,好,好。”谢见微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得很,陆青,你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还不信治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青。 “你,跟本宫进来。” 陆青微微一怔。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一时没有动作。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跟上,转过身,几步走回陆青面前,不等陆青反应,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陆青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陆青只觉得身上几处xue位一麻,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她微微扬起下巴,“你不会忘了,本宫也是会武功的吧?” 陆青确实快忘了。 谢见微在她面前,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要么是被她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武功从来都不弱。 此刻被点了xue道,僵立原地,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慌乱。 谢见微要做什么? 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不成还要打回来? 陆青想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见微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来人。”她扬声吩咐。 两名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谢见微指了指陆青,语气轻描淡写:“把她抬到榻上去。” 宫人们齐齐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青,向内殿走去。 陆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抬到凤榻上,仰面放好。 宫人们退下后,内殿里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陆青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见微从外殿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香炉,炉盖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几缕白烟正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苏嬷嬷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 “太后娘娘,您与陆大人闹闹也就算了,这香真的用不得啊。万一失控……” 谢见微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苏嬷嬷,你不要说了。她敢这么对本宫,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是娘娘……” “退下。”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然后,她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捧着香炉,缓缓走近榻边。 陆青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炉上。 那袅袅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的心微微一沉。 谢见微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活像一只狐狸。 “陆卿。”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餍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陆青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吸入,那燥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是催情香。 陆青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香。 可她更知道,太后此刻点这香,绝不是为了与她要亲近。 昨夜刚被打了十下,以谢见微的性子,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怎么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看她笑话。 陆青睁开眼,对上谢见微那双盛满笑意的凤眸。 谢见微见她明白了,唇角笑意更深。 她将香炉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软垫,在榻边坐下。那动作小心极了,每动一下便蹙一下眉,显然那处还在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坐得端正,一副居高临下观赏的架势。 坐定之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榻上的陆青。 那目光,像在看一场好戏。 陆青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身体的反应,并不因她闭上眼就停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信香不受控制地从体内逸出,与那甜腻的催情香纠缠在一起。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陆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慵懒,“难受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紧抿着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热潮。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了些。 她继续道:“你打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在整个内殿里弥漫开来,与她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谢见微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一瞬。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那是压制信香感应的丹药。 服下之后,那股被陆青信香牵引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她重新坐直身子,看着榻上那个强忍的人,唇角笑意更深。 “陆卿。”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解脱吗?” 陆青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谢见微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挑起陆青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自己。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第121章 陆青任大理寺卿的旨意,是次日一早送到她手上的。 彼时她刚刚回到城西的小院,一夜未眠,隐隐可见疲态。明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加盖着鲜红的凤印。 大理寺卿。 陆青捧着那道圣旨,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 内侍满脸堆笑:“陆大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右相谋反一案,事关重大,请陆大人即刻着手审理。” 陆青点头:“臣明白。” 送走内侍,她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右相谋反。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陆青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色人犯,见她走过,有的瑟缩着往后躲,有的扑到栅栏前哀嚎求饶。 陆青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 陈世安被关在这里。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发髻散乱,囚衣皱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右相的威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该叫你陆大人了,恭喜高升。” 陆青站在栅栏外,平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本官奉旨审理谋反一案。你若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陈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命。 “陆大人想听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想听我如何与戎狄勾结?想听我如何调虎贲卫逼宫?还是想听我如何被幽泉那个老贼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那笑容渐渐敛去。 他忽然开口,“陆大人,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后。”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见太后做什么?” 陈世安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恳切。 “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人,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陈世安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最后见太后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相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本官说。” 陈世安摇了摇头。 “这话,只能跟太后说。”他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陆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让我死前,了却一桩心愿。” 陆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至于太后见不见你,本官做不了主。” 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右相一案,没有什么可审的,所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仅仅一事。 此案到底要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个答案,仅仅在那位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陆青直起身,将陈世安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他要见本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陆青道,“陈世安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青。 “陆卿觉得,本宫该不该见他?”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她顿了顿,“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曾为先帝和太后效力多年。他求见太后,或许……是想亲自求个恩典。” “恩典?”谢见微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恩典?”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应当是为他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想法。 陆青毫不避讳的与她相望,眸中尽是平静,显然不甚在意她的答案。 良久,谢见微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走吧。”她道,“本宫便去见见他。” —— 大理寺的牢房里,陈世安依旧坐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太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挣扎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臣陈世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起。 谢见微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世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求见本宫,想说什么?” 陈世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什么都不知道。”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心中猛地一颤。 “太后娘娘。”他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罪臣愿供出所有与罪臣来往的官员、商贾、将士,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稚子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动容。 “陈世安。”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谋反,当夷三族。” 陈世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眼中的祈求渐渐变成绝望。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发颤,“罪臣……罪臣从未想过谋反。是幽泉,是他蛊惑罪臣,是他……” “够了。”谢见微打断他,声音冷厉,“本宫不想听这些。” 陈世安的话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若是供出同党,本宫可以给你和你家人一个痛快。”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酷,“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 陈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剧烈起伏,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臣……罪该万死,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世安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的陆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木栏,嘶声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世安隔着栅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 “陆大人,你宅心仁厚,帮罪臣求求情。”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罪臣的孙子才三岁,孙女才五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帮罪臣求求太后,饶他们一命……”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听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案卷里的名字,那些被右相牵连的官员,那些即将被抄家灭族的家眷。他们当中,确实有稚子,有无辜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是谋反。 谋反,夷三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第122章 大理寺的牢狱,这些日子从未空过。 陆青每日清晨踏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昨日的审讯记录。那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画押、判词。 每翻过一页,便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注定。 陈世安被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同罪。行刑那日,陆青依旧坐在值房里,手中的笔几乎停不下来,不停地落下,划去一个个名字。 从那一日起,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解而来,每日都有判决被宣读出去,刑场上的刀光,几乎不曾停歇。朝堂街巷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大理寺卿陆青是个酷吏,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她是个青天,只杀该杀之人。 而陆青只是每日埋头于案卷之中,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判。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京兆府转来的卷宗,孙茗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她带着几分兴奋,“京兆府尹周延的案子,有眉目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她。 孙茗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放在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周延三年前经办的一桩案子,城东富商王家的独子,酒后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依律,当判流放。可周延收了王家五万两银子,硬是将案子压了下来,只判了赔偿银两。那幼童的家人不服上告,却被周延以诬告之名,打了板子撵出城去。” 陆青的眉头猛地蹙起。 “还有这个。”她又翻过一页,“周延的妻弟,在城西开赌场,逼死人命。周延包庇,只判了个误伤,罚银了事。” 孙茗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桩冤案,每一页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陆青看着那些案卷,沉默良久。 她当然知道周延有问题,当初陈阿妹的案子,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便让她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如今右相一倒,那些往日被压着的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状子,都是近日递上来的?”陆青问。 孙茗点头:“是。右相倒台后,那些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终于敢递状子了。短短几日,状子便堆成了山,下官挑出了这些与周延直接相关的。” 陆青将案卷合上,站起身。 “备车,本官要进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陆卿来了?”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案卷上。 “又有什么要事?” 陆青直起身,双手将案卷呈上。 “臣查实京兆府尹周延贪赃枉法、包庇亲族、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证,特来禀报太后。” 谢见微接过案卷,展开细看。 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周延。”她合上案卷,声音冷了下来,“身为京兆府尹,掌一京治安,竟如此无法无天。”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谢见微看向她,问道:“证据确凿?” 陆青点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拿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拿人吧。京兆府尹之位,关系重大,此人留不得。” “好。”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此事你尽管去办,不必留情。” 陆青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臣遵旨。” 她正要告退,谢见微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青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延若是拿下,京兆府尹这个缺,便空出来了。”她看向陆青,“陆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陆青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 京兆府尹,掌京都政务,位高权重,干系重大。这个人选,必须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是任何一派的党羽,否则后患无穷。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臣斗胆举荐一人。”她道。 谢见微挑了挑眉:“说。” “新科状元,李桂芝。”陆青道,“此人与臣同榜,虽入朝日短,但在翰林院的表现,臣有所耳闻。她为人刚正,做事细致,且与朝中各派并无深交。若由她出任京兆府尹,当能秉公执法,不负太后所望。” 谢见微听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李桂芝……本宫记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翰林院的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 陆青心中微定,知道太后这是认可了。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陆卿举荐同榜,就不怕旁人议论你结党营私?” 陆青坦然道:“臣举荐,是因她合适。至于旁人议论,臣不在意。”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太后道,“李桂芝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本宫会重点考虑的。” 陆青躬身道:“太后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快步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谢元帅已到殿外,求见太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素来冷静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什么威仪不威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快请!快让姑母进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下。 陆青见状,忙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豫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见微的声音。 “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站在书案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过几日,”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会安排你与谢元帅见见。姑母她……想来会喜欢你的。” 陆青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殿,陆青沿着宫道往前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女人,身形高挑,步伐矫健。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与谢见微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之气。 她大步而来,步履生风,目不斜视。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青有过几面之缘的柳三娘。 陆青当即猜出对方的身份——元帅谢挽云。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待那身影走近,拱手一礼。 “谢元帅。” 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一眼,便极快的移开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柳三娘快步跟上,经过陆青身侧时,她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陆大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 走出几步,谢挽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青感觉到了。 未免尴尬,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宫道。 谢挽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询问柳三娘。 “刚才那人,便是陆青?”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元帅,那位便是陆青陆大人。也是太后娘娘落难南州时,遇到的那位……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让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长乐殿。 殿内,谢见微见谢挽云进来,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谢挽云。 “姑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挽云被她扶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慈和,“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一旁,亲自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姑母一路奔波,辛苦了。”谢见微难掩欣喜道:“北境可还安稳?” 谢挽云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太后放心,北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道,“戎狄那边,如今正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没有余力犯境,可暂保边境无虞。” 谢见微听着,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道,“有姑母在,本宫便放心了。” 谢挽云看着她,问道:“听说右相陈世安谋反了?” 谢见微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世安勾结戎狄,到调虎贲卫逼宫,再到被一网打尽,最后到清算处置。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没想到,虎贲卫的赵雄会叛变。四大卫营,此番损失惨重。” 第123章 暮色四合,城南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穿过巷口,在一座小院门前勒住缰绳。 谢挽云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株藤蔓,这与她想象中的奢华模样相去甚远。 那个让太后念念不忘、让陛下挂在嘴边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柳三娘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璇光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警惕,视线落到身后的柳三娘身上,有些愕然,之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北境将领竟忽然出现在此处。 她打开门,客气道:“柳将军,你怎会深夜到此?” 谢挽云闻言,侧身让开,示意柳三娘应对。 柳三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璇光姑娘,许久不见,我有事求见陆青陆大人。” 璇光微微一怔,目光在谢挽云身上飞快地扫过。一身戎装,那股凌厉之气,还有那与太后相似的眉眼,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位稍候。”她道,“属下去禀报阁主。” 门重新掩上。 院内,璇光快步穿过小径,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阁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闻声抬起头。 “何事?” 璇光推门而入,低声道:“阁主,柳三娘柳将军来了,同行的人似是……谢挽云元帅,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元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闻这位谢元帅是个直性子,今日长乐殿外那一面,目光逼人,这次专程来找她怕是不简单。 “快请她们进来。”陆青说着,已迈步往外走去。 院门大开。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拱手一礼。 “陆青,见过谢元帅。” 谢挽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与白日那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看得仔细。面前这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目光。 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挽云收回目光,淡淡道:“冒昧来访,陆大人莫怪。” 陆青侧身让路,神色恭敬:“元帅客气了,快请进。” 谢挽云迈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在暮色中透着几分雅致。 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高高的案卷。 与那简陋的门楣相比,这院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之气。 陆青引二人至堂屋落座,又吩咐璇光奉茶。 茶盏放下,璇光退了出去,谢挽云看向柳三娘,示意她也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看向谢挽云,开门见山:“谢元帅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挽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陆大人,本帅不想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直视着陆青,“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陆青点了点头:“元帅请讲。” 谢挽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本帅便直言了,我知道你与太后的过往,也知道你与陛下的关系。” 陆青知道她直接,倒是没想到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挽云沉下声音,继续道:“你若念及那份母子亲情,便不该将太后母女置于风口浪尖,陛下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若你与陛下的关系泄露,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你想过没有?” 陆青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等谢挽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元帅的担忧,我都明白。陛下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拿什么保证?”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我的性命。” 谢挽云的眉头皱起,显然没有半分动容。 她征战沙场几十年,对于这些口说无凭的话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只相信行动,只要陆青还在朝堂一天,对于陛下的威胁便会如影随形。 陆青继续道:“不管元帅是否相信,我只想看着陛下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从没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 谢挽云打量着她,许久,陡然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朝堂之上?” 陆青不由一怔,暗自苦笑,这位谢元帅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吧。 谢挽云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你若真心为陛下着想,就该离得远远的。而不是继续与太后纠缠不清,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靶子,也让太后母女因你而受人非议。” 这话说得重了。 陆青却没有反驳,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比如那位太后娘娘,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元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并不知道。”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来:“我遇见太后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时她容貌尽毁,自称姓林名微,家中遭难,流落南州。我与她……相处了三个月,她用我渡毒,直到追兵来的那日,我本能地替她挡剑昏迷,被天机老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那时我一直以为娘子死了,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有了孩子。”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陆青的言外之意她怎能听不明白,若是太后想,这个孩子陆青会一生不知。可偏偏太后还是做了极其失智的选择,不但将陛下身份告知陆青,还将人留在了身边。 陆青将两人过往一一道来,尽管强压着情绪,里面却尽是无奈与隐忍。 她说自己隐居天机阁,太后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参加科举,谎话连篇地戏弄她,甚至亲自给自己立了个坟墓带着她去祭拜。被戳破谎言后,又告知她陛下身份,让她吐血连累师傅散去百年修为。太后却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将她困于上京......行事偏激,不讲道理,最后甚至因为吃醋,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吃下断情丹救命,最终却还是困于这朝堂之上。 谢挽云每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陆青最后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挽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英气的脸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她……”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行事怎会如此荒唐?” 陆青没有说话,毕竟太后干的缺德事只多不少,再说下去,反倒是显得她存心告状了,过犹不及。 谢挽云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怎能做出这种事?隐瞒身份,利用渡毒,自立坟墓,囚禁臣子——”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青,“那断情丹,你可是真的吃了?” 陆青点了点头。 谢挽云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简直混账!荒唐!”她一连骂了好几句,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身为太后,执掌江山,怎能做出这等……这等……” 她说不下去了。 那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今日来,本是质问陆青的,是来让她离开太后母女的。 可听完陆青的话,她才发现,真正该被质问的,是她那个荒唐的侄女。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陆青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 “陆大人。”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本帅今日来,本是兴师问罪。却不知……却不知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以己度人,本帅是万万做不到你这般大度的。” 陆青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 “元帅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与太后之间的事,与元帅无关。” 谢挽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陆大人,今日冒昧,多有得罪。本帅……告辞了。” 陆青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院门外,暮色已深,夜风微凉。 谢挽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陆青一眼,“陆大人,留步吧。” 陆青站在门边,微微颔首。 “元帅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骑快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站在门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以她对这位谢元帅的了解,刚直不阿,此刻应当是直接入宫找太后了。 太后今夜,怕是无法安眠了。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有些心神不宁,白日里姑母的反应,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以姑母的脾气,应该去见了陆青。 她会跟陆青说什么?陆青又会如何应对? 谢见微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正想唤苏嬷嬷进来问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响起,“谢元帅求见。”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快请进来。” 殿门推开,谢挽云大步而入。 她的脸色铁青,步伐生风,那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觐见太后的恭敬? 谢见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姑母深夜前来,有何——” 第124章 两人疾步而来,大牢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见微脚步微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直直钻入鼻息。她身侧的陆青亦是面色微凝,眸光沉了下来。 两人沿着幽深的甬道往里走去,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犯早已被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上。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血腥,腐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咒骂,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挽星……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骂声忽然变成了求饶。 “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我什么都说了……杀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陆青跟在她身侧,面色凝重。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之气,是血肉在活着时就开始溃烂的味道。 这个幽泉,怕是被苏挽星折磨得不轻。 转过弯,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幽泉的牢房。 牢门大开,几名黑衣女子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齐齐跪拜。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见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牢房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苏挽星正站在幽泉身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了?”谢见微问。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讽刺。 “太后亲自去问吧。”她侧身让开,“他要见了你才肯说。” 谢见微心中微微一动,迈步走进牢房。 陆青紧随其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幽泉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空荡荡的,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悬在那里,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地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炭火已熄,锅里煮着的东西…… 隐约可见是几根残缺的肢体,已经被煮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陆青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住。 谢见微的脸色也微微发白,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看向苏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苏挽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让他吃了些自己的烂肉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不是想知道令妹的下落吗?这人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怎么会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对幽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刑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幽泉悠悠醒转,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谢见微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见微……你终于来了……” 谢见微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泉,本宫的妹妹在哪里?”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贪婪,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都说……求你……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谢见微看着他,一字一顿。 “说出她的下落,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妹妹谢若瑜……她没有死……她如今……在戎狄……”幽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她被……四王子带回了戎狄……成了他的……王妃……” “不可能!”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谢家女儿,怎会委身戎狄?” 幽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年……谢家被抄家后……她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拿她试药……可谁知……她曾救过落难的……四王子……那王子来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宁死不从……割腕自杀……被救回来后……我给她喂了药……失了记忆……被四王子带走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眸中翻涌着惊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她的亲妹妹。 竟成了敌国王子妃。 还是失了记忆,被人骗去的。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陆青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挽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把他收拾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放心,太后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死死压着,不肯流露半分。 陆青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若瑜,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本以为早已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却活成了敌国王子妃。 这样的消息,换了谁都无法平静。可太后不是寻常人,便是心里再痛,面上也要强撑着冷静从容的模样。 夜色深沉,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走进殿内,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陆青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沉默许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若是你,会如何?” 陆青微微一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臣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可不管如何,总要见一面吧。”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陆青,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本宫的妹妹……” 太后顿了顿,缓缓道,“无论如何,本宫总要亲自去见见她。” 陆青反应过来谢见微的意思,脸色一变。 “太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认同,“陆卿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青被她堵得一噎,她刚才确实出于本能,说了要见面谈谈,可她没想到太后会亲自去。毕竟以太后如今的身份,可以派任何人去将妹妹接回,总不该自己去。 甚至……她都想过自己带天机阁的人前去。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许。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陆青,你先回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单薄得让人心惊。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推门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回到城西小院,夜色已深。 璇玑四姝早已备好饭,陆青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便推开书房的门,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未处理的案卷,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她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唤道:“璇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阁主。”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飞鸽传书,让天机阁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戎狄那位四王子和王妃。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尽快回传。”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若是真动了亲自前去的想法,怕是谁也劝不住。 而陆青出于对小女帝考虑,也绝不想她亲自去涉险。 --- 另一边,谢挽云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谢挽云一眼便看出,那双凤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她上前一步道:“太后,如此急召臣有何要事?” “姑母。”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小妹的下落,查到了。”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瑜在哪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从幽泉的供词,到谢若瑜被救,到失去记忆,到成为戎狄四王子妃。 第12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第126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第127章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行人进了院子,便有驿卒迎上前来。 那驿卒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精干,脸上带着惯常迎来送往的笑容。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虽穿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几位贵人里面请。”他躬着身,殷勤地引路,“外面雪大,快进来暖暖身子。” 璇光上前一步,淡淡道:“准备几间上房,再备一桌热饭食。” 驿卒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正好空着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上楼歇息,饭食稍后便送到房中。” “不必。”璇光道,“就在大堂用饭。” 驿卒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去准备。 陆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这座驿站。 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不多时,陆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谢见微站在马车旁,红色的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驿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走上前,轻声道:“进去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屋里走去。 大堂里已经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驿卒引着她们在一张大桌旁落座,又殷勤地端上热茶。 “几位稍候,饭食马上就好。”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陆青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璇玑四姝依次落座。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谢见微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眸里,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和郁色。 陆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璇玑四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沉默着。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食端了上来。 几碟时令小菜,一盆炖得软烂的羊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一笼刚出锅的馒头。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里,这样一顿热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璇玑四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陆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见微拿起筷子,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夹起一小片青菜,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见微放下茶盏,又拿起筷子,这回夹了一小块羊肉。那羊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可她才吃了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怎么不吃?”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 “吃不下。”她的声音低低的。 陆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吃饭的眼睛,心中那股郁气更甚。这个人,她吃不下饭,她就只问了一句,然后就继续自顾自地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尽是好奇之色。 璇音低头扒饭,余光却悄悄瞥向自家阁主和那位“林娘子”。璇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眼神时不时飘过去。璇律则端起汤碗,借着喝汤的掩饰,偷偷观察。 璇光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阁主。”她站起身,“我们去那边吃,不打扰你们。”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璇光没有解释,只是朝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璇音、璇影、璇律立刻会意,纷纷放下筷子,端着碗筷起身,跟着璇光走到角落里另一张桌旁落座。 陆青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璇光几人坐下后,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你们说,阁主和太……林娘子是不是吵架了?”璇音小声问。 璇影瞥了一眼那边,低声道:“还用说?没看那脸色,饭都不吃了。” 璇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阁主可真惨,招惹了个脾气这么大的母老虎。” 璇光瞪了她们一眼:“小声点,别让那位听见。” 那边,谢见微依旧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青吃饭。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倒是胃口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 陆青的筷子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声音淡淡:“不吃会饿。”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恼地瞪着陆青。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委屈。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快吃饭吧,一会儿要凉了。” 谢见微:“……” 她简直要被气死了。 陆青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见微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重,却又无处发泄。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却被烫得眉心一蹙。 陆青的余光瞥见了,语气依旧平淡:“慢点喝。” 谢见微放下茶盏,瞪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吃饭。 角落里,璇音几人看着这一幕,头凑得更低了。 “你们看,你们看。”璇音压低声音,“林娘子那眼神,简直要吃了阁主。” 璇影点头:“阁主真是……太难了。” 璇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饭,眼神里的担忧却更深了几分。 终于,陆青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谢见微。 “吃完了。”她道。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璇光几人看着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跟上。 楼上,驿卒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他站在一间房门前,殷勤地道:“几位客官,这就是上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暖和。几位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谢见微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陆青站在她身后,等着。 她在等谢见微开口,等她说今晚是自己睡,还是两人一起睡。若是谢见微说分开睡,那她便求之不得,正好一个人清静清静。 可谢见微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驿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干笑一声,识趣地道:“几位客官慢慢歇息,小的先下去了。” 说完,他连忙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恼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青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扭扭捏捏的不肯进来。”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难道和我住一起就这么难受?”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恼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不想和谢见微住一起,这一路下来,她已经够累了。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谢见微又要闹。 沉默片刻,她终于迈步,走进了房间。 谢见微跟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里不大,陈设也简单,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青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谢见微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过身,看向陆青。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谢见微:“……” 她瞪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个木头。” 陆青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开始解外袍的衣带。她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气疯了。 她狠狠瞪着榻上那道身影,瞪着那张闭着眼的脸,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胡乱扔在衣架上,又扯下里衣,动作粗鲁得很。 衣带缠在了一起,她扯了几下没扯开,索性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衣带断了。 谢见微愣了愣,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衣带,又看了看榻上那道依旧闭着眼的身影,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她将断掉的衣带扔在地上,光着脚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躺下后,她还不解气,抬脚就朝陆青踹了过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正踹在陆青的小腿上。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往里面挪了挪。 谢见微见她躲,心中那股气更甚了,她又踹了一脚,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往里挪了挪。 谢见微不依不饶,又踹一脚。 陆青终于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看着谢见微,没有说话。 第128章 陆青实在是没有心思跟谢见微纠缠。 她看着怀里那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很困,想睡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拨开谢见微环在她腰间的手,起身下榻,穿上鞋子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谢见微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谢见微躺在她身侧,侧着脸看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 她等了片刻,不见陆青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青。”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谢见微咬了咬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我以后真的不会闹你了。” 陆青依旧没有动,或者说实在懒得理她。 谢见微等了等,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真的。你……你别生气了。” 话音未落,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闭嘴,睡觉。”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陆青那张依旧闭着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陆青的恼意,那些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愤愤然闭上嘴,却还是不甘心,狠狠瞪了陆青一眼。 瞪完了,她才翻过身,背对着陆青,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闷闷地闭上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陆青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脸埋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 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 “陆青。”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服了断情丹,心里没有我了,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陆青的身体僵住,除了无奈,也多了几分恼意。 这话谢见微已经车轱辘般说了太多次,明明她做不到,可她偏要强求。事情仿佛就这么进入了死胡同,谢见微闹,作,她耐着性子哄。然后谢见微得寸进尺,她耐心告罄,谢见微再退一步。 总是这样,却没有任何意义。 谢见微还在说着:“陆青,我真的好难受。你对我好点,好不好?” 陆青终于不能再无视了,只能睁开眼,转过身。 黑暗中,她看向谢见微。那张脸近在咫尺,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泪将落未落,眼眶泛着红。 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期盼,小心翼翼。 陆青看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谢见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对你?”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认真:“你可以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没那个心思,也猜不准。” 谢见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的是陆青心里有她,要的是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要的是陆青心甘情愿的在意。可这些,陆青给不了。 陆青说了,让她说出来。可她怎么能说?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谢见微眼中那点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努力不这样要求你了,还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多少不甘心,多少委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难得的让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闭上眼。 谢见微看着她那道背影,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可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具温软的身躯再次贴了上来,这回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侧。 谢见微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上,紧紧贴着她。 陆青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满足地舒了口气。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没有应,她实在理解不了谢见微的那些小女儿心思,只想睡觉。 谢见微等了又等,不见她回应,心中气恼,却也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雪似乎也停了。 陆青始终没有睡着。 她想翻身,可刚一动,腰间那只手便收紧了。 她停了动作,等那只手松开些,便试图往另一边翻。可刚翻到一半,谢见微整个人便跟着翻了过来,依旧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手环在她腰间。 陆青彻底无奈了。 她放弃挣扎,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的黑暗,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惹上了谢见微这个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躯始终贴着她,那双手始终环着她,那张脸始终埋在她颈侧,仿佛一只护食的猫,守着自己的猎物,不肯松开分毫。 陆青想动,动不了。想推开,舍不得。想忽视,忽视不了。 只能任由她那么缠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翌日清晨,陆青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具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间,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拿开。 只动了一瞬,谢见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整个人往她怀里拱了拱,手又搭了上来,收得更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那只手,这回动作快了些。谢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陆青趁她还没完全清醒,迅速抽身,下了榻。 她拿起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将心中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已经坐起身,乌发散落,里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揉着眼睛,看向窗边的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谢见微“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陆青也不催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拿起她的外袍,走回榻边递给她。 谢见微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与昨夜不同,没了那些幽怨和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陆青,昨夜我说的话,是真的。”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我会努力不闹你,不让你猜我的心思。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青根本没得选,只能无奈点头:“洗漱吧,该用早膳了。” 谢见微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时,璇玑四姝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见她们下来,璇光站起身,微微颔首:“阁主,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在桌旁落座。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 早膳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还有刚出锅的馒头。谢见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陆青碗里。 陆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吃啊。” 陆青沉默片刻,低头将那菜吃了。 谢见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放进自己碗里。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璇音低下头,用碗挡住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璇影说:“你看到没有?” 璇影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到了,林娘子给阁主夹菜呢。” 璇音道:“昨晚不是还吵架吗?怎么一夜就和好了?” 璇影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璇律凑过来,小声道:“你们说,阁主是怎么哄好的?” 璇音想了想,认真道:“阁主那人,哪里会哄人?我看是林娘子自己想通了。” 璇影表示赞同:“我看也是。昨晚上楼那会儿,林娘子那脸色多难看啊,阁主跟没事人似的。今早就变样了,肯定是自己想通的。” 第129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七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见微而言,这七日却像是被无线拉长了一般。白日里她与陆青一同巡视边关,察看驻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远在戎狄王庭的妹妹。 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劝。她知道谢见微需要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日日陪着她,察看城防,巡视驻军。 这一日,两人登上城楼。 极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烽火台,在皑皑白雪中静静伫立。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几处烽火台上,缓缓开口。 “那便是用烽烟示警之法改建的瞭望台?” 陆青点了点头:“是,原来的烽火台间距太远,烟信号传递慢,调整了几处位置,可缩短小半刻钟。”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城下那些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矫健,虽是寒冬腊月,却没有半分懈怠。 “姑母练兵,确实有一套。”谢见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士气高昂。难怪北境这些年,戎狄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陆青点了点头。 这几日巡视下来,她对谢挽云的治军之能,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仅仅是士兵的操练,还有军营的布局,粮草的调度,哨卡的设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便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谢元帅不仅善于练兵,更善于用人。”陆青道,“这几日巡视,我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无识人之明,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姑母确实劳苦功高,这些年,全仗她在北境撑着。”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见微拢了拢斗篷,忽然开口:“陆青,你说,戎狄那边,还会乱多久?”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左贤王和右贤王积怨已久,如今老单于不在了,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想借着他们的势上位。这场争斗,怕是不会轻易结束。”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看,戎狄如今内外交困,反倒不用急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一分化,逐个击破,才是上策。”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陆青点了点头,缓缓道:“戎狄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二王子和三王子无论谁胜出,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谢见微听着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此行虽是为了若瑜。”她缓缓道,“可这几日巡视下来,我对北境的现状,心里也有数了。姑母经营多年,根基稳固,这是最大的收获。只是若要彻底击溃戎狄,还需姑母亲自回来主持大局。带兵打仗,终究不是我所擅长的。” 陆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本事。谢见微再聪明,再有手腕,在这方面也无法与经验丰富的谢挽云相比。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将脸颊吹得发红,才转身下了城楼。 —— 第七日,天机阁的人终于到了。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四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举止从容,步伐敏捷,一看便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璇光将人引至正院,在暖阁外躬身道:“阁主,人到了。” 陆青应了一声,与谢见微一同起身。 那女子当先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属下云苓,参见阁主。” 陆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林娘子。” 云苓的目光在谢见微身上一扫,随即道:“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打量着云苓,心中暗暗满意。 云苓这名字,她听过。是天机阁中有名的医道高手,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易容改扮。更难得的是,她武艺也极为了得,曾一人独战数名刺客而毫发无伤。 有她在谢见微身边,安全便多了一分保障。 “云先生一路辛苦。”陆青道,“先歇息片刻,我们再详谈。” 云苓应了一声,并未休息,几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商议计划。 谢见微开口,徐徐说出扮作神医为王妃治病的计划。 云苓沉思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她看向谢见微,“恐怕需要委屈林娘子,扮作属下的弟子,才能不引人怀疑。” “这倒是可以。”谢见微道,“只是我从未学过医,如何能扮得逼真?” 云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几日,林娘子只需记住这册子上的内容。”她道,“医理不必懂,但药名、xue位、脉象的基本说辞,需得记熟。四公主虽不懂医,可她身边的人未必不懂,咱们得做足准备。” 谢见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药名和xue位名称。她虽聪慧,可要在这短短几日记住这些,也并非易事。 陆青看着她难得苦恼的模样,忽然有些发笑。 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此刻却要像个小学生般背书。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陆青敛了笑意,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好。”她看向璇光,“戎狄那边,可有能搭上线的人?” 璇光点了点头,沉声道:“阁主,属下这几日已经查探过了。有一位常年在戎狄和北境之间贩运军需的商人,名唤张福。此人胆大心细,与西王庭那边有些来往。若能通过他引荐,应当能顺利见到四公主,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道,“云先生和林娘子扮作师徒,跟着张福去西王庭。璇光,你带人在暗中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她说完,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便埋头苦读。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药名、xue位、脉象……她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背,直到滚瓜烂熟。 云苓时不时考她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 陆青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第五日傍晚,璇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元帅府。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进了暖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张福,见过几位贵人。” 璇光在一旁道:“阁主,张福已经谈好了。他过两日要送一批货去西王庭,可以顺道带云先生和林娘子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张福。“有劳张先生,必有重谢。” 张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为贵人效力,是草民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四公主性子冷得很,喜怒无常,几位贵人去了,需得小心些。”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微明,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城楼上,陆青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 璇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阁主,回去吧。外面冷。” 陆青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谢见微走了。 带着她的计划,带着她的执念,带着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陆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第130章 两日后,谢见微终于平安返回定远城。 快马在元帅府门前停下时,陆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疲惫了几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消息。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那心刚放下,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见微下了马车,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立在雪中。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凤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喜悦,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谢见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青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先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元帅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见微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陆青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沉默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 从见到耶律雪,到见到阿瑜,到阿瑜恢复记忆的真相,再到阿瑜的计划。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谢见微说完,她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计划,太冒险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四公主若真登上单于之位,会甘心任人宰割吗?届时大雍军队压境,她会如何对待你妹妹?”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满面怅然。 她当然想过。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遍。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阿瑜那双坚定的眼睛,如她曾经一般,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陆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见微的声音满是沙哑,“可阿瑜心意已决。这是她身为谢家女儿的选择,也是她的心愿……劝不动的。” 陆青闻言,沉默良久。 姐妹之间,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谢见微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青没有再劝,只是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让天机阁的人暗中配合的。” 谢见微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陆青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窗外,夜风呼啸。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青,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阿瑜跟我说,她恢复记忆后,想过死。可每次想到我,想到姑母,想到谢家的仇还没报,她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她说,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给谢家丢脸。”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青。”谢见微忽然又开口。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上京,和卿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明知不可能,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骗骗怀里的人。 等谢见微情绪缓和了一些,两人再度细细商议一番,谢见微本想携药返回,以免引起耶律雪的怀疑。 可是这个打算还未及实施,一道紧急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璇光带着一人匆匆闯入正院。 “阁主,云苓先生那边出事了。” 陆青猛地站起身,谢见微的手亦是微微一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一身戎狄商贾的装扮,眉眼间却带着天机阁弟子特有的沉稳。他快速道:“回阁主,云苓先生让属下传信,四公主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带人捉拿。先生已趁乱脱身,如今正藏身于一处安全之地,请二位放心。”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妹……四王妃呢?” “属下不知。”那弟子垂下眼帘,“事发突然,云苓先生只来得及逃出,王妃那边……情况不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惊怒、担忧,还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好一个耶律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来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谢见微回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怒意:“做什么?发兵,踏平戎狄,把阿瑜救出来!” 陆青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柔声分析道:“以什么名义发兵?如今戎狄内乱,二王子和三王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大雍若此时出兵,你猜他们会如何?” 谢见微的脚步顿住了。 陆青继续道:“若是贸然发兵,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届时,面对的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戎狄,而是团结一心的草原铁骑。你可曾想过,那会死多少人?”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反驳。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亲人,可越是此时,越不能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乱了,还有谁能去救她?” 谢见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凤眸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见微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陆青抬起头,看向那名弟子:“云苓先生可还安全?” 那弟子点头:“先生无恙,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四公主的人搜不到。” 陆青点了点头,又看向璇光:“立刻让天机阁的暗探全力打探,弄清楚四公主为何起疑,四王妃如今是何情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璇光躬身道:“是。” 她转身,与那弟子一同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青,你知道吗?”她道,“方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动了杀心。我想踏平戎狄,杀光那些人,把阿瑜救出来。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在。”她轻声道,“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会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便是再愤怒,再担忧,你也不会拿江山社稷、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你方才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陆青笑了笑,若有所指道:“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才会故意发泄怒气。” 闻言,谢见微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陆青,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等吧,等阿瑜的消息,她绝不会有事的。” --- 与此同时,西王庭。 王庭深处的寝殿里,烛火昏暗,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谢若瑜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被封了xue道整整两日,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没有睁眼,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床榻边,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耶律雪。她脸色苍白,胸前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前日被刀刺伤的伤口,此刻只是草草包扎,连药都没有换。 她就那么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谢若瑜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谢若瑜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什么。 “阿瑜,你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阿瑜,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耶律雪似乎已经绝望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阿瑜,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谢若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着跪在床边的耶律雪。 “耶律雪。”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耶律雪的身体一颤,看着谢若瑜冰冷的眼睛,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阿瑜……”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 第131章 一个月的时间,草原上风起云涌。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决战来得比预料中更快,双方在王庭以东的草原上摆开阵势,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左贤王和右贤王各自押上了全部家底,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到西王庭时,耶律雪正陪着谢若瑜用晚膳。 “打起来了。”耶律雪放下刚刚收到的战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王兄和三王兄的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左贤王战死,右贤王重伤。” 谢若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来,谢若瑜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虽不再绝食求死,却也从未主动亲近。 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都像是走在薄冰上。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我若成了大单于,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谢若瑜抬眸看她,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你先成了再说。”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当夜,耶律雪率五千亲兵,连夜杀向王庭。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五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耶律雪一马当先,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庭里,大王子耶律珩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见耶律雪率兵冲入王庭,耶律珩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得正好,二弟和三弟两败俱伤,王庭空虚,只要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耶律雪的刀,正抵在他心口。 耶律珩低下头,看着那柄刀,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那张与他一母同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野心。 “阿雪?”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耶律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厉取代。 “阿兄,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大单于之位,我要了。” 耶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他怒不可遏,“我们是亲兄妹!我答应你,待我登上单于之位,你便是我唯一的左膀右臂。你为何——”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左膀右臂。”耶律雪打断他,“我要的是阿瑜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后。” 耶律珩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变成嘲讽。 “为了那个女人?阿雪,你疯了!” 耶律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挥了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耶律珩按倒在地。 “好生看管。”耶律雪吩咐道,“毕竟是我阿兄,别伤他性命。” 耶律珩被押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耶律雪,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在骗你!她根本不可能真心对你——” 声音渐渐远去。 耶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我安抚。 “阿瑜不会骗我的。” --- 三日之后,耶律雪正式成为戎狄新一任大单于。 草原上的各部首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跪在新单于面前,叩首称臣。 王帐内,耶律雪端坐在上首,接受各部的朝拜。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金冠束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凌厉。 而在她身侧,端坐着一个人。 谢若瑜,一袭绛红长袍,发髻高挽,眉眼沉静如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各部首领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可谢若瑜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耶律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这是我的王后。”耶律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后,见她如见我。” 帐内一片寂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参见单于,参见王后。” 朝拜结束,已是入夜。 王帐内燃起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摆着酒菜,是耶律雪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谢若瑜坐在案边,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耶律雪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柔情。 “阿瑜。”她轻声唤道。 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耶律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的手微凉,耶律雪便用双手包裹住,为她暖着。 “阿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雪心花怒放。 谢若瑜主动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今日是你成为单于的好日子,该喝酒。” 耶律雪看着那杯酒,又看着谢若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几乎要化开。 她张开嘴,任由谢若瑜将那杯酒喂进她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耶律雪只觉得甜,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阿瑜。”她又唤了一声,将谢若瑜揽入怀中,脸埋在她颈侧。 谢若瑜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抱着。 耶律雪抱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瑜,等我收复了各部势力,稳定了草原的局势,我立刻就和雍国签订和平协定,永不犯边。”她的声音郑重,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雪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耶律雪又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若瑜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胆子大了些,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她能感觉到谢若瑜的呼吸微微乱了些,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松开谢若瑜,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眼中满是惊喜。 “阿瑜,你……” 谢若瑜端起酒杯,又递到她唇边。 “喝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耶律雪乖乖张嘴,又喝了一杯。 谢若瑜又斟了一杯,递过去。 一杯接一杯。 耶律雪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若瑜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整个人靠在谢若瑜身上,“我好高兴……”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 耶律雪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谢若瑜,那双迷离的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酒后的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若瑜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一定会留下来的……阿瑜,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谢若瑜低头看去,耶律雪已经醉倒在她怀里,睡得沉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像个孩子,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若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指尖划过那英挺的眉骨,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耶律雪,你不该骗我的。现在,再听话……也晚了。” 话音落下,谢若瑜轻轻将耶律雪放在榻上,又凝视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账外。 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二小姐。”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告诉阿姐,戎狄内乱,时机已到。” 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消失不见。 谢若瑜站在账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远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谢见微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青。 “阿瑜送消息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凤眸里,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戎狄内乱,耶律雪刚刚即位,立足未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残部还在四处逃窜,各部首领各怀心思。此时出兵,正是时候。”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第132章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正与周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陆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谢见微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陆青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周缨说话。 谢若瑜垂着眼,似乎专注地品着茶,可那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阿姐和那人的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并肩走了千百遍的同一条路。那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交。 谢若瑜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谢见微。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这位是你的心腹之臣?如何称呼?” 谢见微微微一怔,心腹?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可要说别的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与陆青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她……”谢见微斟酌着措辞,“她叫陆青,现任天机阁主,一路随行,十分可靠。”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姐方才那短暂的迟疑,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位陆大人,绝不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谢见微将人都遣走,房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姐妹两人。 谢见微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谢若瑜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阿姐握着。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瑜,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若瑜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姐,都过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六年,全都是她失去记忆后和耶律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忘不掉,剜不去。她只能努力的不去想,当做一场梦魇,如今终于醒来了。 不是不愿对阿姐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谢见微看着她,满目愧疚与心疼,“阿瑜,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不然你也不会……”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我姓谢。为大雍、为谢家,做这些事,是我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见微的心,却更疼了。 她宁愿妹妹哭,宁愿妹妹怨她,也不想看她这副平静的模样。 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阿瑜。”谢见微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阿瑜,往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谢若瑜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情绪平复下来的谢若瑜,像似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姐,你也与我说说,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见微顿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与妹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陆青。 最终她只说起初到上京时的艰难,说起昏君的步步紧逼,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因为与陆青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想着等妹妹缓和些再说。 于是没有提小女帝的身世,没有提太过私密的事,只是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谢若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待阿姐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你也受苦了。比我受的苦,只多不少。” 谢见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阿瑜,如今苦尽甘来,我们姐妹,总算熬出头了。”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阿姐肩头。 谢见微继续道:“此番你跟我回上京,对外便说是为国潜伏六年,重创戎狄。回去之后,加封为大长公主,你我姐妹共享太平荣华,也无人敢不服。” 谢若瑜心中感动不已,轻轻点了点头。 谢见微低头看她,见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她需要时间。 “阿瑜,你先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谢若瑜点头,强撑着笑了笑:“阿姐不用担心我,有事便先去忙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谢见微从房里出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陆青正站在廊下,与周缨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陆青便止住话头,朝她走来。 “太后。”她在谢见微面前站定,“二小姐安顿好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轻了些,“累了?” “还好。”谢见微摇摇头,看向陆青,“安排一下回上京的事宜,越快越好。” 陆青点头:“臣这就去办。” 谢见微正想在说些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捂住嘴,眉心紧蹙。 那恶心来得突然而猛烈,她来不及反应,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太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上前扶住谢见微,“你怎么了?” 谢见微摆摆手,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些不舒服。” 陆青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眉心拧起。 “让大夫来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第133章 马车一路向南,一行人继续赶路。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目光却半晌没有移动一页。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可是累了,要不歇一会儿?” 谢见微摇摇头,“还好。” 谢若瑜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阿姐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有半点不适。可她也注意到,那个陆青,这几日几乎没怎么靠近过马车。偶尔停车歇息时,陆青会远远站着,目光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克制,谢若瑜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知道阿姐和那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能插手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这几日她的害喜症状越来越明显,虽然极力忍着,可那张脸上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谢若瑜看着,心里一阵心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卒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众人进了院子。 陆青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帘掀开,谢若瑜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谢见微。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些,眉心微微蹙着,唇色也有些淡。 陆青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却见谢若瑜已经扶着谢见微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内,最终还是没动。 璇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阁主,您的晚膳……” “不急。”陆青摇摇头,“先去把房间安排好。”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才迈步走进驿站。 —— 房间里,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好。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满目担忧。 “阿姐,你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云苓来看看吧。” 谢见微摇摇头,“就是害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姐!”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你忘了之前生卿卿的时候遭了多少罪?现在不调理好,以后更难受。”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谢若瑜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女。 “去请云苓先生过来。”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云苓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见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看看吧。” 云苓应了一声,走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先是看了看谢见微的面色,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只手,细细诊着。 谢若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云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云苓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见微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云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待我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谢见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劳了。” 云苓站起身,道:“客气了。我这就去开方煎药,待药熬好了,让人送过来。” 谢见微点点头,云苓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握住阿姐的手,“阿姐,听见了?没有大碍,好好调理便是。”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谢若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嗔了她一眼,“阿姐,你就会打趣我。” 谢见微笑着,靠回榻上,闭上眼。 谢若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 云苓从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正是陆青。 “阁主。”云苓停下脚步。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 “林娘子的情况如何?”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苓垂着眼,恭敬道:“回阁主,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属下已开了方子,待药熬好送过去便好。” 陆青听着,眉心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药在哪儿煎?我与你一同去。” 云苓微微一怔,抬眸看了陆青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 “阁主,这些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敢劳烦阁主。” 陆青摇摇头,“无妨,带路吧。” 云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驿卒正在忙活着准备晚膳。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云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炉子边。她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一一打开,开始配药。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云苓动作娴熟,很快就配好了一副药,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添上水,放在炉火上。 陆青走上前,“我来看着火。” 云苓又是一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位贵人的身份,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能让阁主这般上心,亲自煎药。能让谢二小姐寸步不离地守着,能让元帅府以最高规格接待。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而此刻,阁主这般模样…… 云苓的心跳得更快了,想到那位贵人已然怀孕月余,不敢再往下想。 阁主看着温和有礼,没成想……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属下先去准备第二副药。” 她转身开始配第二副药,动作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待第二副药也配好,云苓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阁主,这第一副药快好了,待会儿就送过去给那位林娘子……” 陆青摇摇头,“我去把药送。” 云苓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将药碗、勺子、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蜜,一一摆好。 药煎好了,放在托盘上。 云苓道:“阁主,那位贵人……怕是会嫌苦,这蜜饯且备着的。” 陆青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见微的房门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 是谢若瑜的声音。 陆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烛火,暖意融融。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谢若瑜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见陆青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青垂下眼帘,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知道谢见微与自己的妹妹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药煎好了,还请太后趁热服用。”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装得还挺像。 谢若瑜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想要去端那药碗。 “我来喂阿姐……”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 谢若瑜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阿姐。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阿瑜,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我,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让陆青照顾我就好。” 谢若瑜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姐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那就有劳陆阁主了。” 陆青微微颔首,“二小姐客气。” 谢若瑜又看了阿姐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都与你妹妹说了?” 谢见微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诧异道:“她就……这般接受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妹妹,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与这位谢二小姐虽然接触不多,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能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能在那般绝境中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接受姐姐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陆青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只是觉得太顺利了?”谢见微替她说完。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阿瑜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骗,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信你,她便也信你。” 第134章 因着谢见微怀孕的缘故,一行人归京的路程慢了许多。 原本快马加鞭二十日的路程,如今走走停停,竟走了一个多月才刚过半。谢见微的害喜症状来势汹汹,几乎日日都要吐上几回,陆青日夜陪着。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谢见微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眉心微蹙。 陆青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可好些了?”陆青轻声问。 谢见微摇摇头,将水盏放下,靠在她肩上,闷闷道:“难受。”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谢见微这样的依赖。谢见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外,云苓骑马随行。每隔两个时辰,她便会上车为谢见微诊脉,确认胎象安稳,然后再默默退下。对外只说是贵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需要静养。 歇息时,谢若瑜也时常过来看望姐姐。 头几次,她看着阿姐那张苍白的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可次数多了,她渐渐看出些门道来——阿姐这哪是单纯难受,分明是借着难受在折腾那位陆阁主。 “阿瑜来了?”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声音怏怏的。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看着姐姐窝在陆青怀里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阿姐今日可好些了?”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还是难受,什么都吃不下。” 陆青在一旁轻声道:“今早喝了小半碗粥,比昨日好些。” 谢见微抬眸瞪她一眼,“那叫小半碗?分明只有几口。” 陆青不说话了。 谢若瑜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多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苓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恭敬道:“林娘子,该喝药了。” 谢见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都垮了下去。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中满是抗拒,却还是乖乖从陆青怀里坐起身。 陆青接过药碗,在谢见微身侧坐下。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放下药碗,从一旁的矮几上取过一只小碟。碟子里放着几块淡黄色的梨膏糖,是云苓专门熬制的,比寻常蜜饯更加润喉生津,也不会太甜腻。 她拿起一块梨膏糖,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含住,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嚼着梨膏糖,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餍足的猫。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块梨膏糖。 谢若瑜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她只以为几年不见,阿姐定然是杀伐果决、威仪赫赫,朝堂之上说一不二。此刻却趴在陆青怀里,一勺一勺地等人喂药。那眉头皱得,那嘴嘟得,那声音委屈得—— 谢若瑜简直没眼看。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苦死了。”谢见微又咽下一口药,整张脸皱成一团,“陆青,这药到底还要喝多久?” 陆青温声哄着:“快了快了,再喝几日就好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谢见微瞪她,“结果喝了一个月。” 陆青不说话了,只是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嗔怒地看着她,还是张开嘴,乖乖把那勺药喝了。 谢若瑜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实在是多余得很。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谢见微的目光这才从陆青脸上移开,落在妹妹身上,“阿瑜?你要走了?” 谢若瑜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见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妹妹话里的意思,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坐下。” 谢若瑜摇摇头,笑道:“不了不了,你们继续,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阿瑜!”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若瑜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抬眸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抿了抿唇,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烦人的?” 陆青愣了一下,怎么敢说是。 这一路上,谢见微携崽以令妈,她已经半点脾气也没有了。 “没有。”陆青很是坚定道。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怀疑,“真的?” “真的。”陆青点头,“一点都不烦人。”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她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她重新靠回陆青怀里,手覆上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苦恼:“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这么闹腾?卿卿那时候明明没那么难受的。” 陆青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你不是说卿卿那时候也吐了三四个月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那话里明显有谢见微夸张的成分。 谢见微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凤眸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飞快地掩饰过去。 “呃……”她眨眨眼,“差不多嘛。”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道:“三和四,也差不了多少啊。”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陆青摇摇头,“没什么。” 谢见微哼了一声,重新将脸埋回她怀里,闷闷道:“反正就是难受。这药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本宫真是一日也喝不下去了。” 陆青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道:“我去问问云苓,看能不能停了。” 谢见微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真的?” 陆青点点头,“你先躺着,我去去就回。” 她将谢见微轻轻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端起药碗,起身走了出去。 —— 灶房里,云苓正在整理药材。 见陆青进来,她连忙起身,“阁主。” 陆青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将药碗放在一旁。 “云先生,我想问一问,这药还需要喝多久?” 云苓看着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阁主,林娘子的胎象已经稳了。这安胎药主要是缓解害喜症状的,如今她的症状已经比开始时轻了许多,停了也可以。只是还需再观察几日,确认无碍。”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那就好。”她点点头,“辛苦你了。” 云苓连声道不敢。 陆青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出了灶房。 她端着空药碗,沿着回廊往回走。 快走到谢见微房门口时,却看见谢若瑜正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两个月来,因着谢见微,两人已经熟了不少。谢若瑜偶尔会和她说些话,陆青渐渐发现,这位谢二小姐虽然经历过那么多事,骨子里却是个通透的人。 陆青随即走上前去,喊了一声:“阿瑜,站在这儿做什么?” 谢若瑜转过身来,笑道:“阿姐的药喝完了?” 陆青点点头,“刚喝完。” “陆阁主,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陆青摇摇头,“二小姐客气了,应该的。”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我阿姐这一路上,没少折腾你吧?”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用瞒我,我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这几年没见阿姐,她真是……变了许多。” 陆青甚为认同地看向她。 谢若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印象里的阿姐,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从不示弱的人。小时候我受了委屈,她很少哄我,特别爱说‘哭有什么用,想办法赢回来’。可现在……”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现在居然会撒娇了,会耍赖了,会趴在别人怀里等人喂药了。说实话,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我阿姐。” 陆青听着,还是不由自主地替谢见微说了几句。 “女子生子,本就艰难。加上她上次生卿卿的时候,一个人在宫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吃了很多苦。如今有了身孕,难免会没有安全感,想要人陪着。” 谢若瑜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温和的笑意。 “陆阁主,你很心疼我阿姐。”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若瑜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我理解,我也心疼她。只是实在极少看到阿姐这般小女儿情态,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陆青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第135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第136章 马车缓缓前行,终于驶入了上京的城门。 谢见微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离开时还是初冬,归来时已是初春,城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阿姐,到了。”谢若瑜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谢见微点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丝毫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这一个多月的缓慢行程,倒让她的害喜症状缓解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反胃,却不像之前那样日日吐得昏天黑地。云苓说是月份大了,自然会好转。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而立,恭迎太后回宫。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跪拜的群臣,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小女帝穿着一身朝服,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快步走上前,在小女帝面前蹲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卿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被她抱在怀里,那紧绷的小脸终于绷不住了。 她伸出手,紧紧搂住母后的脖颈,将脸埋在母后肩头,闷闷地唤了一声:“母后……”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思念,还有几分强忍着的哭腔。 谢见微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母后回来了,母后回来了。” 小女帝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朕好想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 “母后也想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红,脸上满是欣慰和心疼。 但毕竟人多,不方便多说,谢见微只得强行压抑着,维持着应有的礼仪。 身后,群臣还跪着,等着太后入宫。 谢见微站起身,牵着小女帝的手,朝宫门走去。 经过谢挽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谢挽云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谢见微,落在她身后的谢若瑜身上。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会意,侧身让开。 谢挽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谢若瑜。 谢若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也渐渐红了。 谢挽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双手在战场上握过刀枪,杀过敌寇,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谢若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谢挽云怀里,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姑母……” 谢挽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挽云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待谢若瑜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谢若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姑母,我没事,您别担心。”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若瑜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这里毕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一行人说了几句,长长的车队便往宫里走去。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行至宫门处,陆青骑着马停下,目送太后的车队缓缓进了宫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穿过街巷,终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离开数月,终于回来了。 她刚抬起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林素衣站在门内,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惊喜。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林素衣跟在她身侧,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听说她要回来便过来打扫了一下。 陆青听着,由衷道:“辛苦你了。” 林素衣摇摇头,“不辛苦,你们这一路才辛苦呢。” 两人走进堂屋,林素衣连忙去倒茶,放在她手边。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陆青点点头,“还好。” 林素衣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陆青,你瘦了。” 陆青笑了笑,“可能是赶路太急了。” 林素衣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挽月有消息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关切道“如何了?” 林素衣道:“我师父来信说,她的伤已经大好。” 陆青听着,心中微微一松。 苏挽月命途坎坷,她本就心中愧疚,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放下了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替我谢谢你师父。” “客气了。”林素衣摆摆手,“我师父说了,苏姑娘底子好,恢复得快。再养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陆青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素衣十分有分寸,说了几句话便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眉目微颦,许久未动。 虽然都不曾言说,可她明白,回了这上京城,她与谢见微的身份便是君臣之别。 她是太后,她是臣子,再不能如之前恣意。 而如今太后有孕,她们需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掉以轻心。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 宫中,正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谢家如今也算是终于重聚。 小女帝看着眼前漂亮的姨母,自然十分开心,甜甜的姨母喊个不停,谢若瑜也高兴坏了,她本就喜欢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当即便许诺带小女帝出去玩。 在宫里要憋坏了的小女帝,顿时兴奋坏了:“姨母说了,不准骗人。” 谢若瑜拍着胸脯表示:“包在姨母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谢见微和谢挽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欣慰。 谢见微不愿委屈自己的妹妹,当即便将自己想册封谢若瑜为大长公主的打算告知了姑母谢元帅,谢挽云本性也护短,自然同意。 太后当即便着礼部准备册封事宜,特别吩咐,越快越好。 于是三日后,册封大典举行。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望着殿下的妹妹,眼中与有荣焉。 “……谢若瑜,为国潜伏六载,忍辱负重,终破戎狄王庭,功在社稷。今册封为大长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册金印,钦此。” 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谢若瑜被免于跪拜之礼,双手接过圣旨,开口谢恩。 “臣谢若瑜,谢太后,陛下隆恩。”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位刚认的姨母,眼中满是好奇。 谢若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女帝眨了眨眼,也笑了。 册封大典结束,百官散去。 谢若瑜走出大殿,谢挽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瑜。”她开口,“过几日姑母就要回北境了。” 谢若瑜转过头,有些惊讶:“姑母,怎么走得这般急?” 谢挽云继续道:“戎狄虽破,残部尚存。耶律雪逃遁,不知去向。我得回去清缴,免得他们死灰复燃。”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瑜,你在上京好好待着。有什么事,就找你阿姐。”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姑母,谁敢欺负我?” 谢挽云也笑了,“也是,我谢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 五日后,谢挽云率亲兵启程返回北境。 谢见微携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口。 城门外,谢挽云一身戎装,翻身下马,走到谢见微面前。 “太后,臣走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姑母,保重。” 谢挽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侧的谢若瑜身上。 谢若瑜上前一步,“姑母,一路顺风。” 谢挽云拍拍她,“一定跟你阿姐好好的,等着姑母回来。” 谢若瑜点点头。 谢挽云松开她,翻身上马,战马嘶鸣,大军缓缓开动。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谢若瑜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姐,姑母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朝城里走去。 谢挽云走后,朝堂上的事便全落在了谢见微身上。每日早朝,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让她难受的,是那越来越明显的嗜睡。 以前她批奏折能批到深夜,如今不到亥时便困得睁不开眼。有时候正在听大臣奏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得不强撑着精神。 谢见微知道,这是怀孕的缘故。 可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撑着。 这一日早朝后,她回到长乐殿,靠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软。 苏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提提神吧。” 第137章 生下女儿后,谢见微十分想念女儿,便想回宫看卿卿。 但是陆被青劝住了,让她先安心调养身体,她会多陪着卿卿。 见她如此说,太后这才放心下来,安心在府中调养身体。陆青白日里上朝处理政务,或陪着小女帝,可不管回去的多晚,总会去看看小家伙。 小孩子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初生时的皱巴巴,渐渐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脸。那双眼睛随了谢见微,凤眸含情,小小的鼻梁却像陆青,挺秀而精致。 谢见微给她取名叫陆昭雪。 初阳映照,冰雪消融。 陆青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日回来都要抱着女儿唤好几遍。 昭雪似乎也喜欢听母亲的声音,每次陆青唤她,她都会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 谢见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柔软。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很快。 谢见微虽然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却也没有闲着。 生产后第十日,她便开始有意控制饮食,每日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云苓教了她一些恢复身材的功法,她日日坚持,从不懈怠。 陆青看在眼里,忍不住劝她别太着急。 谢见微听着,眼中漾开笑意,却还是坚持每日锻炼。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见微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刚生过孩子。 肚子平了下去,腰身也纤细了许多,只有那胸前,比从前更丰满了些。 这一日,陆青下值回来,刚进卧房,便看见谢见微正抱着昭雪,轻声哼着歌。 那歌声温柔而缱绻,是江南一带的摇篮曲。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胸口,睡得正香。 陆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睡了?” 谢见微点点头,“刚睡着。” 陆青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醒。 两人不由都笑了,谢见微将睡熟的昭雪轻轻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青。”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走上前,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 “帮我脱衣服。”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她伸手,轻轻解开谢见微的外袍。外袍褪下,露出里面—— 陆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谢见微的里面,只穿着一件薄纱寝衣。 那寝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那丰满的柔软,那纤细的腰身,那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陆青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怎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不继续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故意的?” 谢见微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勾引你啊。” 陆青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得意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这一个月来,她日日陪着谢见微,日日看着她在眼前晃,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是顾及她的身体,一直忍着。 可此刻,看着谢见微这副模样,她知道自己忍不住了。 谢见微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陆青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大,却让陆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 谢见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陆青身上,那薄纱寝衣下的身体,愈发诱人。 她跨坐上来,坐在陆青腰上。 陆青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谢见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 “陆青。”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这些时日,你想不想我?”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见微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不说话?” 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呢?” 谢见微笑了。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划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我也想你了。”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很想很想。” 话音落下,她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缠绵而深入,带着一个月来压抑的渴望。 唇瓣贴着唇瓣,舌尖探入,急切地索取着。 陆青闭上眼,回应这个吻,她能感觉到谢见微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隔着薄薄的衣料,指尖划过每一寸肌肤。那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让她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陆青,抱我。”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渴望。 她猛地伸出手,揽住谢见微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谢见微仰面躺在榻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那薄纱寝衣凌乱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眼眸带着些许挑衅地看着陆青,眼中满是笑意。 “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陆青俯视着她,声音沙哑,“你说呢?” 谢见微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那就别忍了。” 陆青低下头,主动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两人渐渐沉溺其中。 陆青的吻从唇上滑下,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陆青……” 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陆青一边吻着,探入那薄纱寝衣,温热的掌心贴上滚烫的肌肤。那触感让谢见微浑身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嗯……” 陆青的手继续游走,从腰侧缓缓向上,最后落在那丰满的柔软上。 谢见微的呼吸更乱了,声音开始发颤,“快些……” 陆青也着实忍了太久,不复之前的温柔克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谢见微的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陆青……慢些……太快了……” 陆青不听,只是继续着动作。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媚,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不行了……陆青……我真的不行了……” “慢点……啊……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她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软了。 她放缓了动作,却依旧没有停。 谢见微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渐渐变成了欢愉的呜咽。 她不再挣扎,不再抗拒,只是任由陆青将她带上一个又一个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长长的尖叫从喉间溢出——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撑着身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 陆青看着她,“嗯?”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能恨恨地闭上眼。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在谢见微耳边轻声道:“太后,不喜欢吗?”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闭嘴。” 陆青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闷闷地开口,“陆青。”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明日,昭雪就要满月了。”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我该……回宫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出宫祈福已经两个月,再不回去,朝堂上该起疑了。”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谢见微说得对。 太后为国祈福,一个月是正常的期限。若再拖下去,朝臣们该起疑心了。那些本就盯着太后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见微回宫,卿卿的母后回去了,而昭雪的娘亲便没了。 人生总难圆满。 陆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该回去了,卿卿每日都念着你。” 谢见微想到卿卿,眼中带着几分愧疚,转而又看向陆青,艰难道:“陆青,对不起……” 陆青摇摇头,打断了她。“不必说这些,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第138章 事情闹得很大。 第二日早朝,便有耿直的御史站出来,参了陆青一本。 “启禀太后,臣有本要奏!”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神色淡淡,“准。” 那御史挺直腰杆,朗声道:“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在外招惹风流债,如今人家抱着孩子找上门来,闹得满城风雨。身为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有辱官声,请太后严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被参的不是自己。 谢见微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陆青。”她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说?” 陆青出列,躬身行礼。“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你若真心娶她,认下孩子,本宫也不便阻拦。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终归影响不好,便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陆青躬身,“臣谢太后恩典。”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大殿,便被一名内侍叫住。 “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跟着内侍朝长乐殿走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陆卿,今日早朝,感觉如何?” 陆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后明知故问。”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 “本宫就是明知故问。怎么样?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好不好受?”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后想看臣的笑话?” 谢见微挑眉,“不行吗?” 陆青摇摇头,“不敢,太后想看就看。” 谢见微笑过之后,脸色忽然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那个苏挽月,抱着孩子在你府前哭的那一出……演得挺像啊。”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又吃飞醋了。 她看着谢见微,解释道:“她只是帮忙。演完就离开了,没有别的。” “本宫知道。”谢见微哼了一声,颇为别扭道:“可看着别人抱着本宫的女儿,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本宫心里还是不舒服。”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太后的意思是?” 谢见微道:“过几日,你便找个借口对外说,那女子郁郁而终了。这事便了结了。” 陆青点点头,“好。”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醋意稍稍散了些。 “陆青,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挽月帮忙,本宫自会谢她,可本宫的女儿谁也别想染指。” 陆青道,“臣明白。” 谢见微的气这才顺了,抬起头,看着她又问:“你不会觉得本宫小气吧?” 陆青摇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青早已明白了如何应对,从善如流,“太后如何,臣都喜欢。” 虽然明知她在拍马屁,可太后娘娘还是十分受用,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陆青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后生完孩子,似乎连智商都低了许多,着实好哄。 莫非真的一孕傻三年。 —— 不过半月有余,陆府传出消息。 陆青那位新夫人,因产后身子虚弱,加之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消息传出,众人唏嘘不已。 有人说那姑娘命苦,好不容易等到名分,却无福消受。有人说陆大人也是可怜,刚娶了妻子便守了寡。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 昭雪正式成了陆青的女儿,养在府中,由奶娘和璇玑四姝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谢见微精力恢复之后,将重点放在了迁都洛京之事上,有条不紊地推进中。齐云徽在洛京传来的奏报一封接一封,都说一切顺利,只待太后择日启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直到这一日,谢若瑜突然来找谢见微。 “阿姐。”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妹妹站在门口,神色郑重。 “阿瑜?快进来坐。” 谢若瑜走进殿内,在她面前坐下。 谢见微放下朱笔,看着她,“怎么了?有事?” 谢若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姐,我想去北境。”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去北境做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坦然,“我想去找姑母,和她一起清缴戎狄残部。” 闻言,谢见微的脸色变了变,“阿瑜,你……” 谢若瑜打断她,“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阿瑜,北境苦寒,打仗更是凶险。你刚回来没多久,何必去吃那个苦?” 谢若瑜摇摇头,“阿姐,当初姑母回北境时,我便想跟着一起去。只是那时候你怀着孩子,我不放心,才留了下来。如今你身子好了,我想……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谢见微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妹妹的意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爱恨纠葛,不是回来就能忘记的。阿瑜需要时间,需要去做些什么,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空洞。 她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谢若瑜点点头,“想好了。” 谢见微起身,走过去抱住妹妹,轻声道:“好。既然你想好了,阿姐不拦你。” 谢若瑜松开她,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谢谢阿姐。” —— 谢若瑜从长乐殿出来,直接去了陆青府上。 陆青正在后院抱着昭雪晒太阳,见谢若瑜进来,笑道,“阿瑜来了?” 谢若瑜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看着昭雪,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昭雪又长大了。” 陆青点点头,“小孩子长得快。” 谢若瑜逗了逗昭雪,然后抬起头,看向陆青。 “陆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青看着她,“什么事?” 谢若瑜道:“我要去北境找姑母,一起清缴戎狄残部。我想请你……派几名天机阁的高手随行,只当保护我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直觉告诉她,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你去北境,是为了剿灭戎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若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陆姐姐果然敏锐。”她顿了顿,坦然道,“确实不只是为了剿灭戎狄。耶律雪逃了,她还会回来的,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让璇律、璇影陪你一起去。她们武功高强,人也机灵,能帮上忙。”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陆姐姐。” 陆青摇摇头,“不必,你自己多小心。” 谢若瑜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昭雪。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 “昭雪,姨母要出远门了。等姨母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 昭雪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陆姐姐,我走了。” 陆青点点头,“一路保重。” 三日后,谢若瑜带着璇律、璇影,启程前往北境。 谢见微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妹妹策马远去,久久没有动。 陆青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我知道。” 两人转身,朝城里走去。 —— 另一边,苏挽月没有离开上京,而是住进了陆青之前住的那座小院。 她与林素衣做了邻居,倒是十分投缘。苏挽月时不时过来找林素衣喝茶聊天,林素衣做了好吃的,也会给苏挽月送一份。 这一日,两人结伴来看昭雪。 昭雪正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苏挽月趴在摇篮边,伸手逗她。 “昭雪,昭雪,看看姨姨。”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然后“咯咯”笑了。 苏挽月惊喜道:“她笑了!她笑了!” 林素衣也凑过来,看着昭雪,眼中满是温柔。 “好可爱。” 苏挽月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昭雪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又笑了。 苏挽月忍不住道:“这孩子脾气真好。” 林素衣点点头,“随她娘。” 两人就这么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儿。 刚好,这日谢见微处理累了折子,便照例通过密道来看女儿。 她刚进后院,便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是苏挽月和林素衣的声音。 谢见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苏挽月正抱着昭雪,逗她玩。林素衣站在一旁,也笑得开心。 见谢见微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走到苏挽月面前,接过昭雪。 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第13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昭雪长得很快。 才两个月大,大眼睛便整日里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十分爱笑,谁逗她都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粉的牙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青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有时候昭雪醒着,她便抱着她说些话。昭雪听不懂,却听得认真,瞪着眼睛看她,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谢见微依旧白日理政,夜里通过密道来看小女儿。每次来,她都要抱着昭雪亲半天,亲得小家伙满脸口水,皱着小鼻子抗议,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昭雪,叫娘亲。”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啊啊”了两声。 谢见微便满足得不行,“乖,娘亲的乖女儿。”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两人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朝堂上装模作样地处理政务,夜里便在密道两头来回穿梭,一起逗女儿,兴致上来了,便一起厮混。 谢见微生完孩子后,身子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丰腴了些。 她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时常在陆青面前有意无意地撩拨。 陆青自然招架不住,每次最后都是把人按在榻上狠狠收拾一顿,太后每每佯装恼怒。可最后,都会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直到一日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 谢挽云从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奏折,由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宣读。 奏折中说,在草原深处发现了戎狄最大残部耶律雪部的踪迹,约有万余骑,正往更西的方向迁徙。谢挽云的意思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最后一次大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戎狄有生力量。 “谢元帅请朝廷筹措粮草三十万石,银钱二十万两,以备决战之用。” 兵部尚书念完奏折,退到一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周慎之出列,面色为难,“启禀太后,如今迁都事宜正在紧要关头,洛京那边的宫室修缮、官署搬迁,哪一样不要钱?加之今岁河东大旱,赈灾拨款已经占了大头。国库实在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粮草银钱。”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慎之继续道:“臣斗胆,提议增加赋税,以充军资。”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反对,“万万不可!今岁本就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若再加赋税,民不聊生,恐生变故!”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纷纷附议。 “是啊,如今赋税本就不轻,再加赋税,百姓如何承受?” “不如暂缓迁都,将银子先拨给北境?” 此言一出,几名官员立刻变了脸色。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听着这些争论,脸色越来越沉。 她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 什么国库空虚,什么百姓负担,不过是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南方派系在拖延迁都。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旦迁都洛京,他们的势力必然被削弱。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年是一年。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此事,你如何看?” 陆青出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青开口了,“臣以为,此时与戎狄决战,为时尚早。”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戎狄残部虽有万余骑,但已远遁草原深处,无力犯我边境。此时我军若深入草原与之决战,粮草辎重转运困难,且草原广阔,极易迷路,一旦遭遇恶劣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如今国库空虚,河东大旱,百姓急需赈济。若此时强行筹措粮草发动决战,势必要增加赋税,加重百姓负担。臣以为,不如暂缓决战,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陆青说的有道理,深入草原决战,风险确实大。可戎狄是大雍百年心腹之患,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机彻底消灭,一旦让其缓过气来,后患无穷。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戎狄为患边关百年,多少将士血染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消灭,难道坐视戎狄坐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陆青不卑不亢,“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认为,此时出兵,弊大于利。与其冒险决战,不如先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寻良机。” 谢见微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朝堂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百官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平日里从不与太后争执,今日这般当面唱反调,还是头一回。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虽然还小,但也听懂了七八分。母后想打仗,陆卿觉得时机不对,两个人吵起来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毕竟年龄太小,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她站起身,拂袖而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连忙从御座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回宫的路上,谢见微一言不发,脚步快得像阵风。 小女帝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母后,母后!”她气喘吁吁地喊道。 谢见微脚步一顿,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身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张跑得通红的小脸,心中那团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卿卿。”她蹲下身,有些歉疚的开口,“母后走太快了,是不是?” 小女帝摇摇头,喘匀了气,才开口。 “母后,你别生气了。” 谢见微苦笑一声,“母后没有生气。”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母后,朕也觉得……陆卿说得对。” 谢见微微微一怔。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稚嫩却清晰:“陆卿说过,打仗要花钱。可是现在国库没有钱,老百姓也吃不饱饭,要是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经历过戎狄南下的烧杀抢掠,忌惮太深,深到让她几乎忘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欣慰,“卿卿长大了,说得很有道理。” 小女帝像个小大人似的,“母后别难过,朕会快快长大,帮母后分忧的。”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欣慰道:“好,母后等卿卿长大。” —— 入夜,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没看进去多少。 她在等。 可等了许久,那扇隐蔽的小门始终没有响动。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将奏折扔到一边,翻身面朝里躺着。 不来就不来,本宫还求着你不成? 可躺了不到一刻钟,她又翻了个身,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瞟。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谢见微气得坐起身,自顾自的低语。 “陆青,你好样的!” 话音刚落,密道那头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见微的动作猛地顿住,赤着脚走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后,陆青正站在那里,手抬着,似乎正准备叩门。 四目相对。 谢见微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榻边,重重坐下。 陆青跟在后面,走进殿内,在她面前站定。 “太后。” 谢见微不看她,声音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来跟太后认错。” 谢见微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幽怨。 “认错?你说得那么有理有据,哪来的错?” 陆青知道她这是在说气话,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瞪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心中那口气更不顺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朝堂上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头头是道啊。”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太后,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不是要与太后作对。” 谢见微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陆青看着她,目光坦然,“是为了大雍,也是为了太后。” 谢见微已然知晓其中利弊,不过是有些下不来台,故意端着架子。 陆青继续道:“太后对戎狄的恨意,臣明白。可打仗不是儿戏,深入草原决战,实在风险太,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不但消灭不了戎狄,反而会折损大量将士,得不偿失。” 谢见微知道陆青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说的本宫明白,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戎狄坐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第140章 陆青和谢见微从慈恩寺回来时,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宫道上铺满了落日的余晖。谢见微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慈恩寺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好,又说那素斋做得很是精致,改日还要再去。 陆青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唇角微微弯起。 回到宫里,两人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谢见微回长乐殿批折子,陆青则通过密道回府看女儿。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日子就这般过着。 朝堂之上,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常常是谢见微一个眼神,陆青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陆青一个停顿,谢见微便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群臣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陆青大权在握,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每日下值回府,门口总有人等着送礼、递帖子、攀关系。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得她一个青眼。 可陆青始终坚定地履行着孤臣的准则,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结党,不营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因太后的信任。 她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私情之外,自己必须遵循应有的分寸。 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却常常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臣子,有几个能善终? 如今太后信她,可太后信她,不代表长大的小女帝也会继续信她。 卿卿现在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依赖她、喜欢她,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卿卿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她会如何看待母后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臣子? 她会如何看待母后与臣子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青心里,让她每每想起便辗转难眠。 可她没有跟谢见微说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自然也会不同。 谢见微想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见到她,夜里能抱着她入睡,便心满意足了。 可陆青知道自己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只做一个藏在密道里的宠臣,接受不了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她宁愿离开。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 谢见微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在恢复,心情也不稳定。若她说了这些话,谢见微必然又要闹,又要哭,又要说她没有心。 陆青只能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时日还早,以后或许会有解决之策。 或许吧。 ——— 这一日,陆青照例去昭阳殿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虽然年纪小,理解力却极强,许多地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提出几个让陆青都意外的问题。 陆青讲完今日的功课,正要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 “陆卿,朕可以去你家看看小妹妹吗?” 陆青怔住了。 小女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道:“朕就是想看看她,朕听母后说,陆卿家的妹妹很可爱。” 陆青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卿卿想去她家看昭雪,可卿卿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臣带陛下去。”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陆青的手就往外走。 “那现在就去!” 陆青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急,臣先让人去准备一下。” 小女帝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 陆青叫来一名内侍,吩咐了几句,便和小女帝朝宫外走去。 陆府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小女帝一路上都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 “陆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陆昭雪。” “昭雪,真好听。”小女帝念了两遍,又问,“她会走路了吗?” “会走几步了,还不太稳。” “那她会说话了吗?” “只会叫娘亲。” 小女帝听着,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陆府。 府门打开,奶娘正抱着昭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昭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正趴在奶娘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见陆青进来,她立刻“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朝陆青伸着,要她抱。 陆青走上前,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抱着昭雪,转过身来,温声道:“昭雪,这是陛下。” 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小女帝伸了过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昭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笑了。“她好小。” 陆青点点头。“陛下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小。” 小女帝抬起头,看着她。“陆卿见过朕小时候吗?”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臣是听太后说的。” 小女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卿,朕可以抱抱她吗?”小女帝忽然问。 陆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将昭雪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女帝怀里,一只手在旁边护着。 小女帝抱着昭雪,动作生疏却格外小心。 昭雪也不认生,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昭雪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像瓷娃娃一样精致。 小女帝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向小女帝,小女帝却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里的昭雪。那神色自然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可陆青的心,却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想从小女帝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那张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喜爱,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陆青沉默片刻,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卿卿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无心之言。 那孩子太聪明了。 可她又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万一只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卿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送走小女帝后。 当夜,陆青抱着昭雪在书房里坐着,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昭雪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系带,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啊啊”地叫着,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姐姐今天来看你了。”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小手抓住陆青的手指,往嘴里塞。 陆青忍不住笑了,将手指抽出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见微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昭雪今天乖不乖?” 陆青点点头。“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昭雪接过去。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娘……娘……”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乖,娘亲的乖女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在谢见微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陆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卿卿主动提出要来看妹妹,到在府上抱了昭雪,到最后那句“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谢见微听着,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一个孩子,哪里会想那么多。大概只是觉得昭雪好看,随口一说罢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有些发虚。“况且,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什么?” 陆青叹了口气。“那孩子很聪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心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卿卿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心疼母后,就知道要快点长大保护母后。这样的孩子,会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昭雪,昭雪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卿卿会不会已经……” 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 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第143章 承德殿内,烛火燃了半宿。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女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即将握得住天下的手。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目光落下去,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陆青的折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将折子拿到面前,仔细翻阅起来。陆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折子里详细陈述了江南漕运的进展,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豪强垄断,官商勾结。盐铁茶粮,皆民生之本,若尽入商贾之手,则百姓命脉亦入商贾之手。堵不如疏,臣奏请设立漕运司,将盐、铁、茶、粮等物资统一调度,由官府掌控定价,以防商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小女帝的目光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此外,可设立皇商资格,凡与国计民生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皇商之名,准其参与漕运事务。有功者,可酌情授以官职,纳入朝廷考核。如此,则商贾有所盼,百姓有所依,朝廷有所控,一举三得。” 小女帝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兴奋之色。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好。”她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朱笔落在折子上,她的字迹端正而果决。 “朕心甚慰。一切按陆卿所言执行。卿在江南数月,夙夜辛劳,朕皆知晓。望卿保重身体,后续事宜交于下面的人料理,择日回京。”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第145章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 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 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第146章 陆青端着药碗走出长乐殿,刚转过回廊,便被人拦住了。 一个内侍躬身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 “送去给太后,让她趁热喝了。” 侍女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走了。 陆青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御书房。 殿门推开,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 她没有批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小女帝率先开口,“陆卿来了,坐吧。” 陆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前,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找臣,有何吩咐?”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陆卿,朕想跟你谈谈。”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平静。 “母后的身体,你也看见了。她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陆青点了点头。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朕的意思是,陆卿不如辞去所有官职,进宫安心陪着母后。”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臣不愿。”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愿?” 陆青点了点头,坦然道:“臣早就说过,可以辞官,但不会进宫。” 小女帝看着她,明知故问:“为何?” 陆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缓缓开口道:“陛下,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臣可以辞官,可以交权。但是臣亦有自己的坚持,若臣愿意入宫,便不会拖到今日。”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卿,你就不想陪在母后身边吗?” 陆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可臣不能。” 小女帝看着陆青,轻轻叹了口气,“陆卿,朕也与母后说过。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陆青点了点头,“臣知道。”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让朕再想想。” 陆青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和母后。” 陆青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臣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谢见微便起了身。 泠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不由吃了一惊。“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早朝,本宫要去。”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服侍她梳洗。 铜镜里,谢见微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气色总算是好了些。 换上朝服,戴上金冠,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站起身。 “走吧。” 凤辇从长乐殿出发,穿过宫道,在承德殿前停下。 殿内,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见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目不斜视,走到凤座前,端然坐下。 她身旁,御座上空着。 小女帝还没到。 谢见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殿内安静得有些压抑。百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小女帝从殿后走出来,一身朝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走到御座前,看见坐在一旁的谢见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平静。 小女帝沉默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在御座上坐下。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殿内的气氛微妙地紧绷着。 谢见微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早朝,本宫有一道旨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门口。 “传陆青上殿。” 殿内一阵骚动。 百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些皇室旧臣的脸色尤其难看,却碍于太后在场,不敢发作。 不多时,陆青从殿外走了进来。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陆卿。”她的声音平稳,“江南漕运一事,你办得很好。本宫与陛下商议过,决定授你右相之职,即日起上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右相——那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的位置。 陆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谢见微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扫向群臣。 “众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官员便出列,声音洪亮。 “臣有异议!” 谢见微看向他,神色不变。“说。” 那官员正是皇室旧臣中的领头人,姓楚名安,论辈分还是小女帝的远房叔父。他挺直腰杆,朗声道:“太后,陆青私德有亏,坊间流言沸沸扬扬,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如此之人,岂能担右相之职?”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陆青不堪大任!” “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 “私德有亏?坊间流言?”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愈发冷厉。“没有证据,便是捕风捉影。拿捕风捉影之事来弹劾朝廷重臣,污蔑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皇室旧臣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可那不甘心的神色,却写在脸上。 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朝元老,周太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平日里很少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太傅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太后,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谢见微看着他,“太傅请讲。” 周太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沉痛。 “太后与陆青之事,朝野皆知。老臣年迈,本不该多言。可朝廷体面,社稷安危,老臣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坚定。 “太后若执意要封陆青为右相,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起身,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太傅——!” 众人惊呼。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冲上前,堪堪将他拉住。可他的额头还是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混乱。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周太傅被人扶住,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想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拖下去。让他死远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周太傅,一字一句道:“本宫最恨的,就是用死来威胁本宫的人。” 周太傅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谁想死?一起站出来。本宫成全你们。” 没有人敢动。 那些皇室旧臣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见微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没人想死,那便继续议事。陆青授右相之事——”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朝臣,而是坐在她身侧的小女帝。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女儿。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后。”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朕以为,此时授陆青右相之职,确实不妥。不如先让陆卿在府中休息,待京兆府查清此事,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身。 “陛下!” 小女帝看着她,神色平静,母女两人无声对峙。 “太后娘娘。” 陆青的声音适时传来。 谢见微皱眉,不解的看向她。 陆青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的意思,谢见微看懂了。 别争了。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旨意。” 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想阻止,可陆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陆青。 陆青做出这个决定,不是认输,不是退让,而是不想让她为难。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凤座上,没有再说话。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道:“委屈陆卿了。” 第147章 房间里,陆青躺在榻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谢见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陆青。”她轻声唤道,“陆青,你睁开眼,看看本宫。” 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陆青,你别装了。”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你骗不了本宫的。你每次都这样,装死吓本宫。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谢见微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陆青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极了她在哭。 “陆青,你答应过本宫的。你说不会离开本宫,你说话不算话……” 她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的胸口。 可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渐渐变得清明。 她站起身,看着陆青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帝站起身,看着她,喊了一声,“母后……” 谢见微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你给她喝了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毒酒。”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以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酒。陆卿没死,可再也不会醒来。”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解药。”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你再说一遍。” “没有解药。”小女帝看着她,“母后,朕说了,没有解药。” 谢见微猛地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女帝没有躲,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谢见微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满目凄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儿,无力的放下手,颓然的转过身,再次朝殿内走去。 她在暖阁里守了陆青整整一夜。 陆青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呼吸几不可察。谢见微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她等着那只手回握她,等着那张紧闭的双眼睁开,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泠月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太后,您该喝药了。”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又唤了一声,“太后,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这么熬着。” 谢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凤眸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本宫不喝。” 泠月愣住了。“太后——” “本宫说了,不喝。”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醒不过来,本宫还喝药做什么?” 泠月不敢多言,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后传了太医院的太医,所有太医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为陆青诊脉。可每一个太医诊完,脸色都差不多——凝重、为难、欲言又止。 “如何?”谢见微坐在一旁,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硬着头皮道:“回太后,陆大人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脉象。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本宫问的是,她能不能醒。”谢见微打断他。 院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无能。”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滚。”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唤了暗卫首领进来。 “传旨,去请药王入宫。” “太后,药王云游四海,行踪不定——” “那就去找。”谢见微厉声道:“就是翻遍天下,也要把他找出来。” 如此过了十余日,药王终于被找到了。一路快马加鞭,送进了宫中。 药王被带到暖阁里,看见榻上的陆青,显得颇为惊讶,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伸手搭上陆青的腕脉。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见微坐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药王的脸色。 药王诊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太后,陆大人这是中了‘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服下之后,人便会陷入沉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也没有死。犹如活死人。”药王顿了顿,“老身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得见。”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能解吗?” 药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声:“此毒无解。” 谢见微看着她,脸色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此毒无解。”药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老身也无能为力。” 谢见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药王再度长叹一声,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个人。 “无解。”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此毒无解。”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 “陆青,你听见了吗?他们说无解。” 依旧毫无声息。 谢见微俯下身,将脸埋在陆青颈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强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日日的过去,太后似乎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陆青真的不会醒了。 她不再流泪,只是每日坐在暖阁里,握着陆青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日,她忽然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泠月连忙跟上。“太后,您去哪儿?” “承德殿。”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在批折子。 见母后进来,她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才开口。 “为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一瞬,“母后何意?” “你知道本宫问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不高,却难掩怒意。 小女帝平静的与她对视着,不疾不徐道:“母后,陆卿不愿默默无闻地留在宫中。她说,那样只会让她痛苦,可母后却执意要她留下,朕只能出此下策。”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后。 “这是陆卿自己的选择。母后日后,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守着她了。” 谢见微看着眼前悉心教养的女儿,难以置信她能如此狠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因为激愤,整个人抖若糠筛,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堪刺激晕过去。 “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疯了吗?她……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你早就知道?知道陆青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可你还是选择了这么对她?”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谢见微,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母后不该说出来的。” 谢见微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平静。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让人心底发寒。 “正因为如此,陆青才会甘愿赴死。” “母后,您还不明白吗?她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朕。她不死,朝堂上的争斗不会停。她不死,您和朕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她不死,昭雪将来也会被卷入其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母后,陆卿比您想得通透。她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被迫,是她自己的意愿。” 谢见微看着她,几不成声:“所以……你就成全了她?” “那晚在陆府的书房里,朕给了她选择。她可以喝下那杯酒,也可以不喝,朕没有逼她。”小女帝看着太后,一字一句道。“她喝了。她说,她不怨朕。”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本宫。” 小女帝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失望、心疼、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陆青也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若有所指的呢喃着,“你们都想好了,都做好了决定。只有本宫,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你们都来逼本宫!”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居然笑了。 —— 谢见微回到暖阁,在陆青身边坐下。 她握着陆青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 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 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第149章 一路行去,陆青时不时放慢速度,侧头看了一眼车帘。 里面没有动静,她便没有在意,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陆青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紧接着,那呢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呼唤—— “母后……母后……” 是昭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陆青心中一紧,连忙勒住马缰,翻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车厢里,昭雪已经坐了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角却已经挂上了泪珠。她正用小手推着身旁沉睡的谢见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母后!母后你醒醒!母后——” 昭雪推了几下,见谢见微没有反应,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又不死心地凑过去,用小小的手掌去拍谢见微的脸,拍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母后,昭昭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昭昭?” 陆青连忙弯腰钻进车厢,将昭雪从谢见微身边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昭昭乖,昭昭不哭。”陆青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只是睡着了,太累了,所以要睡很久。昭昭不要吵她,让她好好睡,好不好?” 昭雪被她抱在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亲!” 昭雪猛地扑进陆青怀里,两只小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娘亲……昭昭好想娘亲……娘亲你去哪里了……” “昭昭以为娘亲不要昭昭了……呜呜呜……” 陆青赶紧抱着她,安抚道:“娘亲在呢,娘亲怎么会不要昭昭呢?” “那娘亲以后还走吗?”昭雪抽噎着问,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不走了。”陆青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娘亲以后都不走了,天天陪着昭昭。” “真的吗?”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得不行。 “真的。”陆青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昭昭?” 昭雪吸了吸鼻子,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道:“那拉钩。” 陆青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和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昭雪这才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不肯从陆青怀里下来,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嘟囔着:“娘亲身上好香……昭昭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娘亲的味道了……”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昭雪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陆青肩头,小声问:“娘亲,母后真的只是睡着了吗?为什么昭昭叫她,她都不醒?” 陆青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昭雪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 “母后太累了。”陆青最终说道,声音温柔而平静,“她以前要管很多很多事情,每天都很忙很忙,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所以会睡很久很久。”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昭昭会乖乖的,不吵母后睡觉。” 陆青弯了弯唇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昭昭真懂事。” --- 谢见微醒来的时候,是离开洛京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 璇玑生了火,烤着兔子,昭雪正窝在一旁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谢见微睁开眼,透过车厢窗户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飘着细碎的雪花。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她记得自己喝了药,记得自己在陆青身边躺下,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不在暖阁里,也不在陆青身边。 她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车厢外,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谢见微坐起身,掀开车帘。 然后,她愣住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灰白的斗篷,压低的兜帽,清瘦的背影。 谢见微的手开始发抖。 “陆青?”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清隽的脸。眉眼沉静,唇角微微弯着,正看着她。 不是别人,是陆青。 谢见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陆……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青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我。” 谢见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扑进陆青怀里,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青从车辕上撞下去。 陆青稳住身体,伸手揽住她的腰。 “微微。” 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凤眸里却盛满了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陆青,你给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喝的不是毒酒,是断情丹的解药。”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耐着性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尤其是她与卿卿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的谈话,着实是太过伤太后的心了。 谢见微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果然,你……你和卿卿演了这一出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为了逼我?”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谢见微,以你的聪慧,岂会看不穿这一切?” “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离开皇宫,和我一起走?” 谢见微僵住了,想说是,犹自不甘心。说不是,却未免太过口是心非。 陆青看着她铁青的脸,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微微,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你放不下卿卿,放不下朝堂,放不下这万里江山。你总觉得,你需要在那里,你需要撑着一切。” 她顿了顿。“可你已经不需要了。卿卿长大了,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朝堂上那些人,她可以应付。江山社稷,她可以守住。你不需要再为她操心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那里?逼着我做选择?” “陆青,你怎么能这么狠,你跟卿卿一样狠心!” 陆青沉默了片刻,笑道:“谢见微,若是告诉你,你不会乖乖喝的。你会想尽办法继续拖下去,你会说,你是太后,你有责任,你的理由总是很多。”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陆青说得对。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毕竟当惯了太后,谁愿意从权力的高台上走下来呢。如果陆青告诉她真相,她不会喝那杯酒,她会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将所有人困在那里。 可惜,她的好女儿直接把桌子掀了,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所以你陪着卿卿演了这一出戏。”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你让她假装给你喝毒酒,让她假装要除掉你。你们算准了我会为你殉情,算准了我会喝下那杯药。” 陆青没有否认。 “陆青,你赢了。”谢见微又气又恼,“本宫……我确实放不下你。呵呵……我拿你没办法,拿卿卿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母慈女孝,只有我是个贪恋权力的坏人。” 说到最后,显然是有些无能狂怒了。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微微。”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天高海阔,万里无疆。” 谢见微看着她,最终认命地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罢了,都是我欠你的,我的报应!” 陆青轻笑一声,难得揶揄道:“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 谢见微嗔怒地瞪她,“陆青,你少得意。” 陆青正想着说些什么,璇光的声音正好响起,“阁主,兔子烤好了!” 陆青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见微的脸还带着刚醒来的苍白,眼圈微红,被陆青牵着手,走得有些不情不愿。倒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脸上的表情便带着几分别扭。 陆青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别气了。”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们去吃饭,昭昭一直盼着你醒过来呢。你若是再睡下去,那小家伙怕是要把马车哭翻了。” 谢见微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哼了一声:“你少拿昭昭说事。”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谢见微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却跟了上来,那只被陆青握着的手,也悄悄握紧了一下。 火光越来越近,暖意扑面而来。 昭雪正蹲在火堆旁,小手捧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啃得满嘴是油,活像只小花猫。璇玑四姝围坐在一旁,各自手里也拿着吃食,都被她这吃相逗得忍俊不禁。 谢见微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昏迷的这些天,这孩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昭昭。”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昭雪正埋头啃兔腿,听见这声呼唤,猛地抬起头来。兔腿还攥在手里,小嘴周围全是油光,她愣愣地看着谢见微,眨了眨眼。然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母后!” 昭雪蹭地站起来,兔腿也顾不上拿了,迈开小短腿就朝谢见微扑过去。 谢见微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她。 昭雪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蹭得谢见微的衣领上全是油渍。可谢见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紧紧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母后……母后……”昭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昭昭好担心你……娘亲说你只是睡着了,可是你睡了好久好久,昭昭叫你你都不醒……” 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颤:“母后没事,母后只是……太累了。” 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然后“哎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母后,昭昭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谢见微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脏了就脏了,没事的。” 昭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忙拿着兔腿举到谢见微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母后,吃!这个兔子可好吃了!璇光姨姨烤的!” 那只兔腿被昭雪啃得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吃食。 谢见微看着那只兔腿,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笑了。 她低头,就着昭雪的手,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昭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谢见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昭昭给母后的,什么都好吃。” 昭雪高兴得不行,又把兔腿往谢见微嘴边送:“那母后再吃一口!” 谢见微笑着又咬了一口,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自己吃,母后不饿。” 昭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兔腿又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母后,娘亲说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昭昭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爬树,可以追蝴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娘亲,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混得很,但那股兴奋劲儿却是藏都藏不住。 陆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温声道:“昭昭,慢点吃,别噎着。”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青眉眼含笑,往谢见微身旁凑了凑,接过璇光递来的另一只烤兔腿,掰下一块肉,递给她。 谢见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陆青笑了笑,自己又掰了一块,慢慢吃着。 璇玑四姝很识趣地挪远了一些,聚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昭雪啃完兔腿,又喝了几口水,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终于消停下来。 陆青将手里的骨头丢进火堆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去北境吧,我有快两年没见过阿瑜了。” “好,那我们就去北境。”陆青点了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易容才行。你我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经是死人了,若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 谢见微皱了皱眉,显然对“易容”这件事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知道她的脾气,转而道:“见过你妹妹之后呢?还打算去哪里?” 谢见微沉思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路西行,去看看塞外的风光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陆青一眼。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的手。 “好,都听你的。” 谢见微满意的笑了。 昭雪窝在谢见微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耳朵还竖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塞外”“大漠”“风光”这些词,又强撑着睁开眼,含糊地问:“母后,塞外是什么?有好吃的吗?” 谢见微和陆青不由同时笑了。 又歇了片刻,璇玑四姝收拾好火堆,掩了余烬,检查了马车。 陆青将已经睡着的昭雪抱进车厢,盖好被子,转身出来。 “上车吧,外面冷。”陆青轻声道。 谢见微“嗯”了一声,转身钻进车厢。陆青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璇玑四姝各自上马,分列前后。 “驾。” 一行人继续前行。 渐渐的雪停了,风也小了。 没多久,谢见微从车厢出来,坐在陆青身侧,裹着红色的斗篷,靠在她肩上。 昭雪还在车厢里睡觉,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睡得香甜,偶尔在梦里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谢见微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青。” “嗯?” “你说,卿卿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陆青轻笑道:“卿卿已经证明自己可以了,而且有谢元帅辅政,你不用太担心。”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 陆青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道:“卿卿那孩子很厉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 “你说得对,不然也不会逼着自己的母后喝毒酒。” 陆青:“……” 这话没法接,毕竟她也算半个帮凶。 谢见微气撒的差不多了,才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心中的不满渐渐被温暖取代。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次带了几分幽怨:“陆青,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陆青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补偿?” 谢见微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每天都要说一百遍心悦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百遍?” “对,一百遍。”谢见微点头,理直气壮,“少一遍都不行。” 陆青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不由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现在就开始。”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青心悦娘子。陆青此生唯心悦娘子。陆青愿与娘子白头偕老,永不离分。” 谢见微听着听着,眼眶忍不住红了。自陆青服了断情丹,哪怕朝夕相对,夜夜缠绵,她却再没见过陆青如此自然的亲昵。她盼了许久,想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看着陆青,终于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陆青,你总算会说些好听的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青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雪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亲”,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陆青。” “嗯?” “以后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要陪我看雪。” 陆青低头,郑重地应道:“好,每年都陪娘子看。” “还要给我写诗。” “好。” “还要……” “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陆青,你听听这什么语气,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我说有就有。”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可恶,你这什么态度?” …… 马车缓缓前行,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一如初见,胜似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