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 第1章 晋朝高祖善兵,盛极之时,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各部轻易不敢犯,常有朝贡。 然由盛而衰,不过百年。 当今陛下刚愎无道,即位后便大兴土木,南北征战,杀伐不断,劳民伤财,以致中原动荡,盗贼蜂起,民不聊生,各地接连爆发起义,群雄虎视眈眈,外族亦是异动频频。 天下崩颓,顷刻之间。 贫苦百姓只求片瓦遮身,衣食无忧。 大兴十二年,朝廷横征暴敛更甚,许多百姓为躲避祸乱,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 月黑风高,山路上人烟皆无,万籁俱寂,唯有难听的驴叫,“啊啊--哦,啊--哦,啊--” 一只驴子拖着个木板车前行,木板车两侧堆满了东西,中间却留了宽裕的位置,半靠着一个女子。 驴车左右,两人徒步。 他们便是刚北上逃难两日的厉家三口人——父亲厉蒙,母亲林秀平,独女厉长瑛。 厉长瑛听着驴叫,嘴角抽搐,额头神经一跳一跳,“咱们夜里赶路,是为了避人,免得遭横祸,它叫这么响亮,不是明摆着告诉山匪,有驴,快来抢吗?” 厉蒙性子和猿臂狼腰的身形一样粗犷豪放,“夜里都睡着呢,听见也不敢随便冒头,有三两只小蚂蚱,也用不着担心。” 他是北狄胡人和汉人混血,血脉里就带着强悍基因,多年猎户生涯,更是骁勇,自然自信。 况且,虎父无犬女,厉长瑛也继承了父亲的体质,身材高挑,腰身劲瘦,紧实的肌肉裹着骨骼,手臂和双腿摆动时,一弯一折间皆是力量感。 而林秀平是童生女儿,柔顺温柔,女红、厨艺极佳,还识得些字,会算账、会包扎……厉蒙虽是个大老粗,但稍有家底,夫妻俩成婚以来,他没教林秀平吃一丝一毫的劳苦,哪怕现在长途跋涉地逃难,也尽可能地让她舒适。 父女俩都是粗人,便可劲儿造了。 驴车上,林秀平嗓音轻柔,担忧道:“夫君,还是要小心为上。” 厉蒙怕吓到她似的,粗嘎的嗓子夹起来,轻声安抚:“娘子,你放心,我跟咱爹逃荒过来,有经验,这段儿路劫道的山匪多,夜里抓紧赶路,也省的碰到起义军,等过了这几个郡,越往北越地广人稀,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了。” 林秀平完全信赖,“我相信夫君。” 厉蒙越发膨胀,展示他的深谋远虑,“这时候走,到关外正好夏末,来得及建房过冬,有我和阿瑛,不会让你吃苦。” 林秀平满目柔情似水。 厉蒙与妻子对视,虎变猫,悍变憨,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 老夫老妻,周身都散发着爱意浓稠的酸臭味儿。 “……” 肉麻! 厉长瑛面无表情,熟练地当自个儿不存在。 一板车之隔,厉蒙温柔地叮嘱妻子:“安心闭目养神……” 厉长瑛顺手甩了驴脑袋一巴掌。 “啊啊啊————哦。”驴叫更嚣张。 厉长瑛又给了它一记重掌。 驴叫卡壳,圆溜溜的眼睛上睫毛翻飞,屈服于淫威,这下子老实了。 夜色里,只剩下厉蒙嘘寒问暖的声音和林秀平句句回应。 厉长瑛本来没这么有眼色,但没办法,她有一个成年人的芯子,小时候在夫妻俩身边儿痛苦装睡,稍长大点儿就赶紧要求搬到小屋去,依旧没少听见隔壁屋的响动。 厉蒙还当她是真小孩儿骗,说什么“闹耗子”,闹什么耗子是那动静儿。 他不要脸,厉长瑛还得顾及柔弱母亲的脸面,假装被骗了过去。 如今她都是一个个头比演技高的十七岁大姑娘了,多年养成的眼力见儿,在这个夜晚强制传给了家里的重要财产,唯一的驴。 厉长瑛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晋朝人,她前世就是个普通人,靠着毅力拼了个长跑二级运动员,上了个不错的综合大学,成绩平平地毕业,头脑一般,天赋一般,就是心脏强劲,四肢发达。 前世为了早日退休,厉长瑛正职兼职轮番干,好不容易要见着曙光了,突发意外,成了厉家女儿。 属于是绩效归零,一世白干,又来一世困难模式。 世道艰难,贫民百姓举步维艰,厉长瑛没有什么发家致富的本事,不过厉蒙打猎的本事厉害,她便从小跟父亲学打猎。 脑子没变,四肢更发达了。 厉家有两个猎户,还算衣食无忧,但他们所在的东郡被一支起义军占领,在各县□□烧,还征召男丁入伍。 乱世将至,鹿死谁手不一定,厉蒙一个小小猎户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厉长瑛也没有,她的志向跨越两世,仍旧是攒钱、早早退休。 于是一家人一商量,当即收拾家当,跑了。 他们有驴,有家当,有吃食,有温柔的娘……混进难民中就是一块儿肥美的肉落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群里,纵是有父女二人震慑,也绝对挡不住饥饿的难民们铤而走险。 不能冒险,便尽挑着偏僻小路走,晚上才敢走大路。 如此日夜兼程又行了两日,厉家三口人进入到魏郡境内,再三避人走,还是碰到了一小股难民。 绕路要回转十几里路,厉家人只能继续前行。 白天,林秀平遮了面巾,头上戴着披风连帽,除了一双眼睛,一点皮肉都没露出来,看不出什么。 但厉蒙和厉长瑛父女俩虽然肤色略黑,面上也有疲色,却是一副气血充足、不缺吃的模样。 老老少少二十多难民,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窝凹陷,贪婪觊觎的目光如同蚂蟥吸附在皮肉上,全都黏着在他们身上。 有些目光,甚至带着令人作呕的恶念。 林秀平直面这种恶意,一瞬间头皮发麻,蜷缩起来避开视线,担忧地望向父女俩。 厉蒙撸起袖子,攥起拳头,露出了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的小臂。 厉长瑛手伸进行李下,握住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柄,没有多余动作,目光如隼,防备地扫着那些难民。 这年头,敢这样在路上行走的人,必然有所倚仗。 瘦骨嶙峋的难民们有一瞬的忌惮畏惧,但很快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板车上。 驴车与难民越来越近,气氛紧绷。 厉蒙和厉长瑛警惕更甚。 林秀平手指不由地攥紧捆绑的麻绳,屏住呼吸。 驴车和难民渐渐持平。 风来。 树枝摇摆,嘎吱嘎吱…… 草丛窸窣,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转啊转。 风止,叶落。 静。 “跑!” 厉蒙大喝一声大掌,猛地拍在驴屁股上。 “啊——” 驴一疼,撒开蹄子哒哒地狂奔。 林秀平紧紧拽着麻绳,放低身体,扒住板车。 方才还步履蹒跚的难民们忽然暴起,各个满眼猩红,发狂似的扑向驴车,一副要啃食殆尽的疯魔样子。 “吃的!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声音粗嘎,嘶厉可怖。 厉长瑛下意识跟着父亲的指令跑了两步,刷地抽出行李下藏的武器--一根打磨光滑、乌漆嘛黑的烧火棍。 她单手握着棍子,脚下蹬地,猛地反冲向难民们。 “阿瑛--” 林秀平惊呼。 厉蒙片刻不停,抓着缰绳使劲儿拍打驴屁股。 林秀平手上不敢松,伏着身子扭头,焦急地喊女儿的名字,叫她小心。 驴车太重,跑得不算快,颠得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厉长瑛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莽。 她五官俊俏,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双目炯炯有神,眉骨锋利,烧火棍抡起来,虎虎生威,全无半点儿世人以为的女子娇软,尽是野性和攻击性。 人生第一次正式与人对战,气势如虹。 第一棍,砸在了打头男人的肩膀,男人追跑的动作滞住片刻,又继续不怕死地向前扑。 厉长瑛一震,继续挥舞烧火棍,棍棍不落空。 但几乎所有难民都带着撕烂她的气势涌向她。 前方,驴车慢慢拉开和难民们距离,厉蒙嘴里喝着风,安慰妻子:“放心,都是乌合之众,手上没有利器,阿瑛不傻,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林秀平回望的脸上表情骤然变得更难看。 厉蒙边跑边回头瞄了一眼,不禁干笑,“真虎啊,不愧是我厉蒙的女儿……” 林秀平:“……” 半个时辰后,无名的荒郊野岭,彻底甩掉难民的一家三口呈三足鼎立之势。 驴吐着舌头侧翻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它背上磨烂了,林秀平沉默,小心地往伤口抹药膏。厉蒙常年上山,也会采草药回来,为了以防万一,她熬制了许多。 厉长瑛左脸颊上有一块儿淤青,头发些微凌乱,袖子也撕烂了一块儿,绷着脸蹲在地上,依然一身正气。 她对面,厉蒙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 好一会儿都安静的诡异。 “冲动!莽撞!” 厉蒙拿腔拿调的教训打破了安静,“你怎么不拿砍柴刀呢?” 板车上还压着一把砍柴刀,她要是拿砍柴刀,一刀砍一个,见了血,伤及人命,必然能震慑住那些难民。 可她根本不敢杀人,竟然还敢往上冲。 “你别以为你力气大,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了。” 厉长瑛理亏,丢脸,一声不吭地听训,也不去辩解她是想要拖一拖时间,好让驴车跑远一些再脱身,只是没想到那些难民为了抢吃的这么不要命。 第2章 新手上路,出师未捷。 同样受了皮肉伤,厉长瑛不需要休息,驴却得停下休养,以防沉重的板车加重它的伤情,无法顺利走完后面漫长的路途。 那就真成储备粮了。 他们得寻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厉蒙经验丰富,瞅了眼天色,“明日应该没雨,沿着这条山路往前,看看能不能找到山神庙,找不到,就临时搭一个棚屋……” 厉长瑛二话不说,起身,“那走吧。” 厉蒙还没说完,她已经扛起一袋粟米,迈出去几步远了,再多废话几句,她能干出去二里地。 “你看看她这火燎腚的性子。” 林秀平抿嘴笑,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手臂。 厉蒙瞬间被她捋顺了脾气,双手抓着箩筐,双臂鼓胀,举起装杂物的箩筐抗在身上。 父女俩力气都大,很能给人安全感。 做得好便需要鼓励。 林秀平眼里盛满崇拜之色。 厉蒙霎时浑身充满力气,又单手提起铁锅。 厉长瑛一回头,便见五大三粗的爹在那儿孔雀开屏,实在看不下去,头飞快地回转正,走得更快。 林秀平也下来步行,减轻驴子的负担。 她力气小,没额外背什么,只牵着驴,随时安抚它因为麻绳勒磨而生出的脾气。 这头驴家里养了四年,主要是她在照顾,颇有感情。 三人一驴车循着干草几乎铺满的山路向上。 最前面,厉长瑛开路,拿着镰刀刷刷扫。 中间,林秀平拽着驴。 先前他们逃跑时,出了难民的视线,怕又被找到,便砍了些树枝,拖在板车后面,扫净痕迹,此时仍拖着,随着行进哗哗作响。 厉蒙则殿后。 日头西斜,三人终于找到了一座山神庙。 庙高约四尺,差不多与厉长瑛腰线齐平,三面墙一个顶全是石头垒的,荒废许久,破败不堪,周围长满了杂草,里头的山神像根本看不出原样儿。 一家三口并排站在前面,默然。 良久,厉长瑛吐出一句:“荒山野神,香火是差了些哈……” 何止是差,这情况,真要靠香火,得饿死。 厉蒙环视一圈儿,“就在这儿驻扎吧。”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宽阔,方才还经过了一处小溪,有水源,正适合暂时修整。 厉长瑛立马挥舞镰刀,以山神庙为中心开始割荒草。 厉蒙解了驴车,从板车上翻出一盒香,接过林秀平递过来的风干肉,摆放在山神庙前。 猎户,以狩猎为生,尤其厉蒙祖上信奉万物皆有灵,得了馈赠,自然要敬山神。 一家三口虔诚地拜过山神后,四周都仔细撒了防虫蛇的药粉,才各自忙碌起来。 厉蒙拿着砍柴刀钻进林中砍树枝。 林秀平收拢干草到一处。 她双手灵巧,如今逃难在外,也不讲究保护绣花的手了,直接抓取干草编起来,没多久便有了席子的雏形。 厉长瑛动作麻利地割完附近这一片儿的草,选好木棚的位置,又拿锹在安全距离挖了个烧火坑。 没多久,厉蒙抱着一捆树枝回来,扔在地上,好不停歇地转身再次回了林中。 厉长瑛找了工具和麻绳,先用几根树枝在烧火坑上支了个可以吊锅的木架,又折好细枝整齐地堆放在旁边,方才去搭木棚。 厉蒙第二次抱着树枝回来,驴在吃草,厉长瑛在盯驴。 确切地说,是盯驴屁股。 厉蒙表情一言难尽,“你这是什么癖好,老盯着驴腚瞅什么。” 厉长瑛招呼:“爹你来看,不对劲儿。” “有啥不对劲儿……”厉蒙走到她身边儿,也盯着驴腚,盯着盯着“嘶--”了一声。 驴屁股明显的一边儿高一边儿低。 是厉蒙干得。 厉长瑛眉头一挑,兴冲冲地告状,挑拨夫妻感情:“娘!我爹没轻没重的,把驴屁股打肿了!” 厉蒙:“……” 生孩子真烦。 林秀平走过来,瞧了一眼驴,柔声道:“先前急于脱身,你爹是无心之失。” 厉蒙表情瞬间展开,乐呵呵地盯着妻子。 林秀平浅浅一笑。 厉蒙的表情更傻。 这下子轮到厉长瑛无语了,识相地撤出夫妻二人的世界,安分做她的小工。 天彻底黑下来,木棚的骨架搭好,火堆燃起,照亮野外这一方小天地。 光亮之外的山林中,黑压压的,诡谲而幽深,但他们头顶上的一片星空,澄净灿烂,一如家中仰头便可望见的那片星空。 厉蒙砍完足够的树枝,将细的干树枝围绕四周密密麻麻地摆了一大圈儿,轻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可作警示之用。 随后,父女俩一起在火光的照应下进行后续搭建。 锅里,熬了许久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可供三人平躺的简易木棚终于搭好。 长短不一的粗壮树枝做梁柱,两根横梁全支棱出来,一根柱子特立独行地高出一大截,直插天际;细枝用麻绳粗略地绑成墙,又用干草细密地塞满;顶上也铺了草,用两根树枝横压住。 林秀平编的两张草席,小的挂在门上做门帘,大的铺在木棚中。 厉长瑛叉腰欣赏。 这算是她第一次作为主力搭木棚,糙是糙了点儿,实用性还是可以的。 林秀平招呼父女二人,“快来吃饭。” 厉长瑛扬声应:“来啦!” “我四下瞧了一眼,干草下才刚泛绿,没有能挖的野菜,不然便挖一些鲜野菜煮粥了。” 林秀平盛了两碗一一递给父女二人。 她切了点干肉丁干野菜在粟米粥里,只放了一点点盐,一锅粥虽然米不算多却熬得粘稠软烂。 父女俩丝毫不挑剔,如出一辙的吃相,端着碗几乎是扣在脸上,呼噜呼噜地喝,一碗完事儿又去盛下一碗。 那架势,猪食都能吃得香,好养活的很。 二人一整日消耗极大,头两碗吃得快,空了一整天的肚子垫了底,便慢下来,等林秀平吃饱再包锅底。 他们家一直都是这样,一开始是厉蒙等母女俩吃完再划拉剩的,后来厉长瑛长大,就变成父女俩等林秀平吃完再收尾。 也算是粗人疼人的一种方式。 等一锅粥全都喝完,只剩下一道一道的黏糊糊贴在锅壁上刮不干净,林秀平倒了点儿水架在火上烧,一点儿不浪费。 喝稀粥,肚子是满的,可水当当的,完全没有饱腹的踏实感。 厉长瑛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腾的水汤,感觉肚子更空了,艰难地转移注意力,“爹,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厉蒙随意道:“咱们又没有舆图,一路往南,走哪儿算哪儿,肯定能到。” 厉长瑛:“……” 平民百姓买不了地图这是没办法,可赶路全靠直觉,他们真的能顺利出关吗? 她爹如此盲目乐观,还是得靠她。 “不急着赶路,明日一早我就进山,如若能多打两只猎物,便进城换粮食,顺便问问路。” 他们刚丢了一袋粟米,只剩下一袋半粟米,几块儿方便保存的干肉和一些干野菜、干蘑菇,以及一小罐盐。 粮食不够吃,就尽早想办法弄。 其它问题也是一样,发愁没有用,想办法解决才是。 而夫妻俩不反对打猎,他们本就是猎户,打猎是生存手段。 林秀平不放心的是厉长瑛要进城,“吃的省着些,走远些再进城吧,或者让你爹去。” 厉长瑛艺高人胆大,“不就是进城吗?又不是龙潭虎穴,真有啥事,我打不过指定撒腿儿跑。” 林秀平还要再说,厉蒙拦住她,“她想去就去。” 厉长瑛精神头尚足,赶紧催促:“上半夜我守夜,爹娘,你们快去休息!” 厉蒙半搂着林秀平进了木棚,方才得意地低声道:“你可别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粗心,还得靠我考虑深远,你看,她经了白天的教训,肯定不会莽撞,去长长见识有啥不好,以后才能经得住事儿。” 林秀平不是不赞同,只是叹气,“她到底是个姑娘,往后总得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以前就因为跟着你打猎婚事一直不成,再这么继续下去,万一孤独终老,你我能安心?” “我女儿可靠就行了,大不了招赘,养得起。” 他口气颇大。 林秀平噎住,良久才没好气道:“那样有本事,咱们何必逃难。” 厉蒙不免低落,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歉疚道:“总归是我这个男人没本事,不能让你们母女过安稳的好日子。” 这又不是他的错,只是他们没生在好世道罢了。 林秀平不是埋怨,含混过去,不再多言。 半夜,父女俩交换守夜,木棚里变成厉长瑛跟林秀平裹一床被子,抱着取暖。 之后,一连几日,厉长瑛都是上半夜守夜,隔天天蒙蒙亮,便钻出木棚,背着弓箭,拿着砍柴刀或者短矛、铁锹,精神抖擞地进山。 她空手而归也不见气馁,若是打到猎物,整个人便精神百倍。 偶尔,父女俩也换着进山,但劲头完全不一样。 更不要说林秀平这个常在家中做事的人,与她比体力天差地别。 夫妻俩看着她活力十足的雀跃身影,每每无言。 旁人逃难,形容狼狈,灰心丧气。 她精力是真旺盛啊。 厉蒙现在身上有不少陈年旧伤,可就算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没像她似的,不管何时何地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又一回,林秀平忍不住对丈夫神色复杂道:“其实,等咱们安稳下来,招赘也不是不成……” 第3章 休养生息的几日,厉长瑛猎到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便暂时离开父母,一路翻山越岭,从晨光熹微走到日跌,方才寻到官路。 她在出山口寻了一棵形状奇特的树,划了个特殊的记号,继续沿着官路前进。 她脚程快,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几个难民,形状与先前遇到的那一大波难民外观上完全没有两样,衣衫褴褛,步履艰难。 厉长瑛先发现了他们。 她挨过揍,长了教训没长心理阴影,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大步流星地往前。 倒是那几个难民,听到有力的脚步声便慌作一团,避到路边儿,小心翼翼地观察来人。 厉长瑛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衫,头发束成一个单髻,随便用布条缠着,没有刻意遮掩女性特征。 可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身上背着一只半身高的箩筐,脊背一丝不弯,行走间毫不费力,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 哪怕厉长瑛是个女子,难民们也没有胆子觊觎,视线一触即离,生怕惹麻烦。 厉长瑛直接越过他们,又走了许久,绕过一座小山,终于远远瞧见了县城的轮廓,规模比他们原来县城大上一倍不止。 她加快步伐,赶在日落之前,风尘仆仆地到达城外,箩筐上头还多了一捆柴。 城门上方写着县名,此地名为邺县。 难民不能入城,全都挤在离城门处有些距离的空地上,有的两三人相互倚靠在一起,有的一群人聚在一处,形如枯槁,寂若死灰。 厉长瑛穿得破旧,难民们麻木的视线在她背得箩筐上扫过。 这时,一辆马车并一队随从从远处驶过来。 许多难民从活死人醒过来一般,全不怕马车冲撞到他们,直接围了上去,挡住了马车的前路。 “求求了,给点儿吃的吧~” “快饿死了……” “求求大善人……” 其他难民也都在观望。 随从们推搡叱骂他们“滚开”,甚至还动了手,难民们依旧不离。 场面有些混乱。 厉长瑛谨慎地绕开,径直往城门口去。 城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伍,门口的守兵呼来喝去,盘查严苛。 有人没有通过盘查,苦苦哀求,守兵不留情地厉声喝骂,驱赶其离开。 那人如丧家之犬,摇摇晃晃地从厉长瑛身边经过。 厉长瑛不知前方情形,喊住他询问为何没通过。 那人惨然一笑,缓缓抬起手,伸出一巴掌,虚握着,“一升米,因为没有一升米,呵、呵哈哈哈……” 他不敢说出来,可笑声里是无尽的讽刺。 长队中几个人听见那人的话语,颓丧地退了出来。 从未听过进城还要交粮。 但厉长瑛箩筐里还真有一小布袋粟米,约莫两升,是临行前林秀平给她装得。 粮食和布匹是硬通货,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常言道穷家富路,一家人背井离乡自然不是全无准备。 他们一家三口都很能干,林秀平可以接绣活赚钱,父女俩轮着上山打猎,收获也不算少,太平世道,日子必然会越来越好。 可惜,不太平。 田地荒废,粮食价高,打猎所得能换到的粮食越来越少,且吃食以外的其他日常花销也不能免除。 除此之外,他们家每年还要拿出一部分收入为厉蒙免除徭役,从前能够支撑,这几年徭役越来越重,便越来越吃力。 起义军打进来,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他们下定决心离开。 他们吃食上并不紧缺,因为板车空间有限,天暖之后他们可以就地打猎果腹,逃难之前便将去年囤的山货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换成了粟米和绢布。 至于曾经为小家置办的家当,如今早就卖不上价了。 另外,还有一张收藏好几年的皮子也没舍得卖,加上各种工具和驴,这就是厉家全部的家当了。 一升米看起来不多,可厉家的家底经不起造啊。 实在是肉疼。 厉长瑛这样不纠结的人,也难免犹豫。 下一个城或许不需要交,也或许会出现别的问题…… 总不能空手而归,继续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如此想着,厉长瑛依旧排在队中没动。 同一时间,马车摆脱了难民,直接越过排队的人,行到城门前,稍作沟通便进了城。 没有人敢有怨言。 天色渐晚,盘查更快,厉长瑛来到守兵面前。 平民不能随便游荡,得有充分的理由,否则会被抓起来服劳役。 厉长瑛随口找了个寻未婚夫成亲的借口,将提前分出来的一小包粟米悄悄塞给了那名守兵。 守兵手腕一翻,那一小包粟米便消失在他的衣服里,随后意思意思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箩筐,便放行。 “行了,进去吧。” 城门内,蹲守着不少的乞丐,看见衣着稍整齐些的,便冲上来乞讨。 厉长瑛穿得再不好,也是有粟米进城,且她一走近,许多乞丐的鼻子便动了动。 饥饿的人嗅觉格外敏锐。 箩筐里有腥味儿。 乞丐们蠢蠢欲动,两个小乞儿抢先跑到厉长瑛面前。 其他乞丐没有再凑近。 两个小乞儿,大的到厉长瑛胯骨,小的才到她大腿高,全都头大身子小,眼睛也大的惊人。 周围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厉长瑛纵是不忍心,也不可能开这个头去施舍他们,打算直接甩开他们走人。 却不想,大些的小乞儿并未开口乞讨,而是热情道:“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给你带路,不用绕弯儿,不用耽误事儿,只要给我妹妹口吃的就行。” 妹妹? 厉长瑛多瞧了另一个小孩儿一眼。 女孩儿可不容易活。 而且,有骨气地付出些什么来获取报酬,比起手脚健全却乞讨,肯定是要更值得尊重一些。 尤其这样艰难,两个人还这么小。 人生地不熟,总要找人打听,或许他们也能给她有用的信息,找谁不是找。 厉长瑛便同意了男孩儿的带路。 男孩儿表情霎时欢喜,牵着女孩儿的手,走在厉长瑛身旁,边指路边介绍了他和妹妹的名字,他叫小山,妹妹叫小月。 厉长瑛她要去卖猎物,让小山带她去。 小山拍胸脯:“包我身上。” 直接引着厉长瑛往城西北走。 小女孩儿一句话没说,乖乖地跟着哥哥。 三人走到一条有些萧条的街上。 小山指着前方道:“这几家铺子,都收猎物。” 厉长瑛问他价值几何。 小山为难道:“具体的,不太清楚,但是,生意难做……” 他的意思,是卖不上价。 厉长瑛猜到了,也没再多问,上前去询问。 商户没生意,厉长瑛也不是什么人物,态度皆不算好。 第一个铺子,不分是什么猎物,只愿意给四十钱一只。 第二个铺子,野鸡三十五文钱,兔子稍贵些,五十文钱。 之后两个铺子,价钱稍有起伏,却也都不高。 他们在故意压她的价。 厉长瑛面无表情。 小山怕她不满意似的,小心翼翼道:“还有两个酒楼……” 厉长瑛点点头,随他去了酒楼。 酒楼给出的价格同样不高。 他们这是欺生。 厉长瑛也不是非卖不可,转身便走。 小山扯着妹妹追上,紧张道:“要不,我再带你去城里的大户人家问问?” 两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不愿意给口吃的了。 厉长瑛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卖得高些?” 小山抿抿嘴唇,试探地问:“我知道一个人,很有本事,但找他帮忙,要抽几个钱的。” 卖几只山货,抽完钱能剩什么,不过真有本事,出些钱,问清楚前路也好。 “那就带我去吧。” …… 那是个泼皮一样的男人,蹲在巷子口,抖着腿,嚣张地告诉厉长瑛:“你一个外来的,不管怎么讲,要是能卖出满意的价来,老子都跟你姓。” “我也不怕你知道,我能卖到一只七十文以上,看在你是这小子带过来的,你拿走五十五文。” 他说着,朝小山扬了扬下巴。 厉长瑛问:“可否问个路?” 泼皮男人吊儿郎当地点头,示意她问。 “我要出关,从哪里走更安全更顺?” 泼皮表情滞住,呆愣中有些许傻气,“……” 这问的,超出他的认知了。 还以为是问邺县东西南北通往哪儿这种路。 而厉长瑛看着他的神色,意识到问错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某种浅薄。 小山转了转眼睛,开口提醒:“肉……还卖吗?” 泼皮回神,趾高气扬地问她:“卖不卖?老子忙得很!少耽误老子时间!” 他都蹲巷子口了,还忙? 厉长瑛腹诽,又问:“能换等价的粮吗?” 来都来了,进城还不是免费的,总不能亏一笔再把猎物原样儿带回去。 泼皮答:“能。” 不远处,一个着陈旧儒衫、瘦削模样的中年读书人路过,听到两人的对话,摸了摸腰侧的瘪钱袋,瞅着厉长瑛,欲言又止,一声长叹。 浑身的囊中羞涩之气。 泼皮瞧见他,忽然伸手指道:“你要问路,可以找他,他进京赶考过。” 厉长瑛顺着视线瞧过去。 中年男人冲着厉长瑛文质彬彬地拱手,“在下翁植,只是虚读了几本书,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4章 巷尾,逼仄的小院,木门紧闭。 翁植用绳子缠起宽大的袖子,口中哼着他给妓馆作得淫曲儿,往灶里添柴烧水。 厉长瑛顺手把柴也给他了,他炖鸡,连柴都不用弄。 翁植唱曲儿稍停,啧啧道了一句“真是古道热肠”,又毫无负罪感地继续哼了起来。 “咚、咚、咚。” “怎么这么快……” 翁植笑容满面地打开门,话没说完,表情僵住,“姑、姑娘?” 正是厉长瑛。 厉长瑛没察觉什么,笑道:“先生还有客人?我贸然过来,是不是打扰了?” 翁植反应过来,霎时恢复成儒雅读书人的神态,拱手时发现袖子和露出一截的手腕不甚符合读书人的形象,怕厉长瑛怀疑,忙解释:“并非客人,是……是邻居!翁某不通针线,邻居热心,说要帮我缝补,我以为是邻居……” 他顺便还解释了下为何没换衣服,为何袖子是绑起的。 “邻里是很热心,我方才就是问了一户人家,才知道先生的住处。” 厉长瑛根本没怀疑,她压根儿不清楚古代读书人真实的样子,见过接触过的寻常百姓没有多余衣服,许多天不换都是正常的,厉家在贫苦百姓里算是条件好的,也不是日日换洗。 翁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大部分心还提着,小心地问:“姑娘前来,所为何事?是还要钱吗?翁某这就拿给你。” 他说着,假模假样地伸手去摘腰间的钱袋。 “不是。”厉长瑛制止,“既已给出,我当然不会出尔反尔。” 翁植手顺势停住,不解:“那姑娘是……” 厉长瑛开门见山,“我今日无法出城,暂无去处,可否在先生家中借助一夜?” 借……借住?! 翁植表情抽搐,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干笑道:“并非翁某不愿意留姑娘,只是孤男寡女,在下的名声倒是无碍,不好带累姑娘。” 厉长瑛不在意,“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况且,我明日一早便离开了。” 翁植为难,“只有一间屋子,总不好教姑娘住在厨房……” 厉长瑛哈哈一笑,“我住在野外也是常事,厨房好歹有墙有瓦,能遮风挡雨。” 她比他一个男人还豁达,翁植垂死挣扎,“姑娘不怕在下起歹心?” 厉长瑛眼神别有深意地看向他瘦杆子一样的身板。 他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个头甚至还比厉长瑛稍低那么一点点,手干巴的跟鸡爪子似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究竟哪来的勇气说这样的话? 翁植也发现了他话语中的不妥,讪笑。 就算不知道厉长瑛到底本事如何,光她这体型和力气拿捏他也是轻而易举。 他此时懊悔不迭,形象塑造太正面,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否则岂不是明摆着戳穿自己。 翁植只能艰难地挪开脚,“姑娘请进。” 厉长瑛爽利地抱拳,“多谢。” 翁植笑容勉强,“客气了。”他瞅了眼院门,特意没有关上,希望有人机灵点儿。 去到旁人家中不乱打量是礼仪,厉长瑛踏进院子,目不斜视。 而几步见方的院子里,扯着一根长麻绳,绳上挂着洗好的衣裳,其中有两件不应该存在在一个自称“孤身一人”的男人家中。 翁植一惊,大步冲过去,装作是为了不挡她路,飞快地拨开衣服,拢到一侧,然后胡乱一指,“姑娘请坐。” 他手指的前方,一个板凳,一个木盆,野鸡躺在木盆里。 “这是……” 翁植瞥过去,瞳孔张大,大惊失色,急中生智,狡辩:“流放的罪人得不到善待,鸡直接拿过去,怕是魏公吃不到嘴里,我便想做好了送过去!” 厉长瑛注视着他,不言语。 她会相信吗? 翁植紧张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眼神敬佩,满口夸赞:“先生才是真大义!” 一惊一惊又一惊,再次虚惊一场之后,翁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已经湿了,“呵呵,谬赞,谬赞了……” 厉长瑛摇头,诚心诚意道:“先生清贫却还选择温良,怕野鸡却因义而勇,当然不是谬赞。” 翁植异常的沉默,他不敢担这一句话。 厉长瑛瞧见烟囱有烟,跨坐在板凳上,“我做这些习惯了,我来吧,先生看看水烧好了吗?” 翁植低应了一声,进了屋子。 一门连两屋,西间兼柴房、库房、小厨房于一体,里间便是卧室。 只要厉长瑛进来,便会发现碗不是一只,筷子也不是一双,若是再进到屋里,会发现大小不对劲儿的破鞋,还有两张木板床…… 他全都收了起来,木板床不好收,便把中间厚厚的草帘落下。 她应该不会未经同意便进到内室。 而为了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的谎言继续拖延下去,直到她明日离开。 翁植这般打算着,心中稍安稳,找了个木桶舀满烧开的水,拎出去。 “劳烦姑娘了。” 翁植继续装,倒好水后,自然地搭话:“还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厉长瑛皮糙肉厚,就着热水烫过的温度,飞快地拔毛,“厉长瑛,玉瑛之瑛……” 话刚落,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老翁!我打酒来了,咱们今儿遇到个傻子,得好好喝一杯。” 片刻后,泼皮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咋没关……” “门”字没说出来,泼皮傻了,吓得手一松,捆酒瓶的绳子马上就要脱手,又手忙脚乱地救酒。 翁植五官乱飞疯狂暗示。 厉长瑛过于震惊突然而来的真相,表情极其森冷。 泼皮心有余悸地抱住酒壶,抬眼后反应过来状况,拔腿就跑,消失在院门外。 厉长瑛的速度更快,眨眼间便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 “啊!” 惨叫声响起。 翁植呆了几秒,赶紧跑向院门,刚到跨出一只脚,身形一滞,开始一步一步后退,讪笑着找补:“厉、厉姑娘,你听翁某解释……” 厉长瑛一只手提着完好无损的酒壶,一只手拽着泼皮的腿,生生拖着他跨进来。 泼皮面朝下,身体硌着门槛磨过去,下三路硌了一下,疼得又是一声呼,忍着疼赶紧用手臂撑起身体,狼狈地倒进门。 厉长瑛用力一甩,将泼皮甩进院子,反身关门,隔住邻居观望的视线。 泼皮慌乱地爬起来,找抵抗之物。 翁植则是仍旧试图辩解:“厉姑娘,你、你冷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厉长瑛想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想,她也什么都不想听。 “傻是吧。”厉长瑛冷笑,“我拳头硬。” 她不容分说,举起拳头就冲着两人无差别的捶过去。 翁植文弱,肚子上挨了一拳便两眼发黑,疼得勾成了虾爬子。 厉长瑛单手能拎起一石米,一拳重若千钧,又打飞了泼皮抵挡的木棒,按着泼皮捶。 泼皮的惨叫声求饶声接连不断。 翁植忍着疼,爬起来想趁机跑掉,刚打开门,曙光已经在眼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发髻。 “啊啊啊——” 厉长瑛薅着人扔进去,“啪”地又合上门。 两个人的惨叫声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停止,重归寂静。 外头,原本还在观望的邻居,听到惨叫声,早就房门紧闭躲了回去。 院内,读书人没了读书人的样子,泼皮有了泼皮的下场,翁植和泼皮两个人双手抱头,鼻青脸肿地蹲在墙根儿下,模样凄惨。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怒视二人。 亏她还感动于翁植的高洁品质,在乱世里出淤泥而不染,全是假的! 人心太险恶了! 骗老实人,他们良心不会痛吗? 人是揍了,气消不下去。 这两个人太可恶了! “说,有哪句是真的!还是没一句真的?” 翁植倏地站起来。 厉长瑛瞪眼。 翁植立马抱头蹲下,疼得龇牙咧嘴还义正词严,“翁某学富五车,进士出身岂能作假?” “……” 泼皮嫌弃又无语地斜着眼看他。 厉长瑛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现在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一个曾经的进士用得着坑蒙拐骗?” 泼皮抢答:“他犯了罪过,被打回原籍,连教书都没人用他,只能给妓馆写淫词艳曲儿。” 翁植两腮一瞬绷紧,随即能屈能伸、情真意切道:“我们二人并非全然不讲道义,那两只野物的交易是真,姑娘所问,我也尽数告知,如今打也打了,可否绕过我二人?” 泼皮也讨好地说:“对对对,女侠,女侠我们错了,这只鸡我们不该骗你,它就在这儿,你拿走,饶了我们吧。” 厉长瑛瞥了一眼拔毛到一半儿的鸡,那是她主动干的活。 更生气了。 她被人骗了还帮人拔毛! 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有什么区别! 厉长瑛拳头再次攥紧,磨牙,“是讲道义啊,还是怕骗不成,惹大麻烦啊?” 俩人抱紧头,蹲在地上不敢吱声。 厉长瑛死盯着二人火气难消,琢磨着,要不再揍一顿吧。 她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二人。 翁植和泼皮不受控制地发抖。 “咚咚咚。” 轻快的敲门声响起。 厉长瑛脚步顿住。 翁植紧张地抬头。 泼皮张嘴欲大喊提醒,被厉长瑛利箭似的眼神一吓,堵在嗓子里。 第5章 厉长瑛是个行动派,有什么事儿,今日能解决,绝对不拖到第二日,耽误她第二日的行程。 夜晚有宵禁,无事不得外出,可私自接近流放罪臣,也确实不能放在青天白日。 泼皮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又能以高出铺子的价格卖出猎物,当然是有一些人脉,便带着赚得二十文钱和那壶酒悄悄出去打通其中的关窍。 翁植则在厉长瑛的监工下,任劳任怨地亲自动手拔毛剁鸡。 鸡块儿下锅,滋啦作响,肉香爆溢。 小山坐在灶前烧火,小月贴着灶台,兄妹俩皆不住地吞咽口水。 都许久未沾荤腥了,翁植表面上勉强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喉结也在不断地滚动。 水添进锅里,盖过鸡肉,香味儿消减。 翁植拿起锅盖,欲扣上。 小月踮脚,两只小手扯住他拿锅盖那只手的袖子,使劲儿拽。 小山飞快地看了一眼厉长瑛,连忙抓开妹妹的手,严肃道:“不可以捣乱。” 锅盖落下,严丝合缝。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留下了一道……晶莹的口水。 “她多大了?不会说话?” 厉长瑛陡然出声。 小山吓得一激灵,赶紧回答:“小月应该是四岁了,没听她说过话……” “应该?” 翁植解释:“小月是小山偷走的,当时流民还能进城,许多家遭殃,小月不知道是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孩子,差点儿就被煮了。” 屋内只剩下灶坑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厉长瑛不禁打了个寒颤。 同类相食,简直与野兽无异…… 世人皆知野兽凶残,可又如何分辨谁人视同类为待宰的羔羊? 终日游荡在山林中,无需面对人心险恶,倒是更自在一些。 “吸溜——” 热气卷着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钻进了小月的鼻子,小姑娘的口水管不住,吞不完了。 可爱的人是能扫去阴霾。 厉长瑛哈哈一笑,往门槛上一坐,拍拍肩膀,“小丫头,过来给我捏捏肩,肉炖好了,分你一块儿。” 小月一张小脸霎时亮了,倒腾小腿儿奔向厉长瑛,站在她背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伺候”她。 小山:“……” 小狗腿子! 没出息! 小山幽怨地看了一眼锅,他力气大,捏得也好啊~ 翁植盯着坐他门槛的厉长瑛,难受。 门槛不能坐,尤其是女人! 他很想大声告诉厉长瑛,但浑身都疼,敢怒不敢言。 而泼皮顶着青肿的脸得意忘形地回来,正瞧见厉长瑛在“欺压”童工小月,顿时色变。 她连小姑娘都不放过! 太凶恶了! 随后,泼皮从小山口中得知是有肉吃,脸色又是一变,奴颜婢膝地觍着脸问:“女侠,你看小的还能为你做点儿啥不?” 厉长瑛问:“成了?” 泼皮嘿嘿笑,“我出马,肯定成!” 厉长瑛便起身,催促:“走了。” 她打算陪着一起去,倒不是怕翁植再次作假,而是天色已黑,他一个中年弱鸡带着一盆散发着浓香的鸡肉,怕是到不了地方,就要遭殃。 锅里的鸡,不算软烂,可以出锅了。 泼皮抢着干活,洗刷干净木盆,吞着口水盛鸡块儿。他贼兮兮地偷瞧厉长瑛,漏了几块儿在锅里。 厉长瑛没看他,他又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鸡要送人,汤……咱们可以留点儿下面吧?” 翁植来不及阻止,“……” 他们都没说还有面粉,他自个儿全暴露了。 而厉长瑛一侧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不意外他们还藏着掖着别的东西。 泼皮只知道厉长瑛没阻止,一下子笑开,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影响他留了半锅鸡汤,兴冲冲地翻箱倒柜。 小月尾巴一样跟在泼皮身后,留着口水高高举起手臂,伸出两根短短的指头。 泼皮满口答应,“行,给你煮两根。” 小山也怕说晚了似的急急道:“我要四根!” 忘性颇大,记吃不记打。 翁植人至中年,作为他们中年纪最长、学富五车、家长一般的存在,此时在厉长瑛面前有些要脸,见到他们三人如此的行径,深感颜面有损。 他气得唇上胡须抖动,“给我也下四根!” 泼皮眼睛贼溜溜地转了转,扭头讨好地问:“女侠吃多少?” 厉长瑛瞥了一眼他手上那一小面袋,淡淡道:“全做了吧。” “啊?”泼皮震惊又心疼,“全做啊……” 厉长瑛迈开步子。 翁植扣上木盖,抱起木盆,追上去。 泼皮探头探脑地瞅着两人离开,示意小山门闩划下来,赶紧拿着勺子在汤里捞。 “一人一块儿,快吃!” 小月口水彻底泛滥,从嘴角流了一下巴。 小山还惦记翁植,“那翁叔呢……” 泼皮啃得又急又凶,“甭管他,你们不吃,我一会儿都吃了。” 两个孩子急火火地吃起来。 巷子里,翁植才走到巷子一半,便喘得跟犁了几亩地的老黄牛似的。 “给我吧。” 厉长瑛怕他一个不小心再扣了,夺过木盆,拿得毫不费力。 翁植阿谀奉承,“厉姑娘好力气。” 厉长瑛满不在乎道:“你这样儿的,我能一手提一个。” 翁植:“……” 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 邺县乃是大县,交通要道,自然有更好的驿馆,只是流放的人不能进到城中去,便在县城最边缘,专门给押送流放罪臣的士兵们设置了落脚的小驿馆。 两人一路穿街走巷,专挑小路,期间遇到了两个冒险结伴出来偷盗的小贼,三个躲在别人墙角下的乞丐。 两个小贼见到厉长瑛便吓破胆,溜得极快。 三个乞丐闻着味儿扑上来,厉长瑛把木盆往翁植怀里一塞,冲上去邦邦就是揍! 然而他们根本不经打,一人才挨了她一拳,就爬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呻吟。 翁植抱紧了木盆,就像抱紧了同病相怜的自己。 不过他也心知,得亏有厉长瑛,否则就算这些乞丐饿得皮包骨,对上他也绝对是不费吹灰之力。 挨打的是别人,翁植得到了厉长瑛对他的保护,心态转变,又没其他不长眼的人犯上来,便说起了魏家的事—— “魏公出身江都书香门第之家,少年求学时便名动江南,未及弱冠便高中状元,为官多年,无论是在地方还是都城,皆百姓称颂,百官信服,与先帝君臣相得,当今陛下为太子时,魏公曾兼任太子少师,行教导之职。” “魏公有两子两女,长子魏择早逝。” “次子魏振,有一嫡子,名为魏堇,魏振外放后,其子留在京中由魏公亲自教养,我进京赶考那年,满城皆言堇小郎三岁开蒙,但凡教授,只一遍便可熟背,天资卓越,青出于蓝,有此子,魏家必定能再兴旺百年。” 可他们如今流放了…… 如此天差地别的境遇,厉长瑛听着都有些唏嘘。 翁植又细说罪魁祸首魏振—— “魏家长子在世时,他在其兄光芒下十分不显,魏家长子去世后,魏振成了唯一的儿子,魏公却培养长房孙辈儿,他便与家中嫌隙渐深,直到生了个天赋卓绝的儿子……” “许是觉得扬眉吐气,于家业上有一争之力,性情便越发狂妄,在任上不思进取也就罢了,治下官吏皆鱼肉百姓,最终酿成大祸,牵连家族。” 厉长瑛问:“没人为魏家求情?” “但凡有人求情,陛下皆重惩,祸及家人,便无人敢求了。” 翁植沉默片刻,语气满是兔死狐悲,“帝王暴虐不仁,臣子却得世人称赞,每每魏公劝谏,陛下皆要大怒,其实满朝皆知,陛下对魏家不满已久了……” 厉长瑛不懂朝堂事,却也听过“伴君如伴虎”、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就是封建朝代。 驿馆后门—— 翁植小心地拿起门环,轻轻敲了一下,片刻后,又敲了一下。 门内,脚步声渐渐变近。 驿馆的小吏打开门,很是倨傲地扫过两人,径直伸手向木盆,“我得检查检查。”说着,翻开木盖,也不管手干不干净,伸进去就抓了几块儿肉。 翁植怕厉长瑛发火,抢先拱手,赔笑脸,“官爷,劳烦您这么晚还等我们。” 小吏毫无顾忌地咬了一口肉,小人得志地教训:“进去注意着点儿,别吵到其他人,要是被发现了,你们两个小贼就去大牢里蹲到死吧。” 翁植忍着极强的耻辱感,姿态极低,点头哈腰,“是是。” 厉长瑛一言不发。 她不是无时无刻的莽撞,膈应的很,也尚且能忍。 小吏领着二人进去,随口道:“你们今日来巧了,那老头病的要死了,明日说不准就一卷草席扔出去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漠然的笑意。 翁植身形一滞,赶紧跟上。 魏老大人到底是陌生人,厉长瑛情绪波动不如翁植大,还能忍,步履沉稳。 驿馆不大,士兵们住在屋子里,罪臣只能住在最下等的屋子中,跟牲畜圈在一处,四处漏风,勉强能遮挡罢了。 今日,驿馆中只有魏家罪臣。 此时,那间屋子四处透着微弱的光,哀戚绝望地哭声不绝于耳,又似乎顾忌着什么,压抑着不敢放声大哭,冷夜风萧,鬼气森怖。 “哭哭哭,哭什么丧。” 第6章 少年的风姿,着实出乎了厉长瑛和翁植的意料。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固然灿烂夺目,可高傲者低下头颅,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跌落尘埃,颠沛流离,是造化弄人的具象。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就是出现在这里了。 更引人唏嘘同情,放大了感官,然后千般万般便汇成了过客一刹那的惊为天人。 而似乎平平无奇的厉长瑛,并未入少年的眼,视线水过无痕地划过。 厉长瑛坦然接受这忽视,她本就只是个猎户,若非一念之间,此生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际遇见到魏家这样的人物。 魏堇目光落在鼻青脸肿的翁植身上,没有任何对翁植如此形状的好奇心,寂然无神。 翁植触及到他的目光,心下一凉,神思回归,试探着问:“不知可是堇小郎?” 这个称呼,很久远了。 魏堇眼神恍了恍,再凝神也带着几分空茫,“我是……先生与我魏家有旧?” 翁植沉默少许,否认道:“翁某身份低微,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毫无建树,无缘得见魏老大人,只是心向往之。” 魏堇半垂眼睫,“祖父病重,怕是不能亲自接见回应了。” 翁植忙道:“只是带了点吃食,聊表心意,并无烦扰魏公之意。” 厉长瑛是个合格的陪客,安静地把木盆给他。 翁植捧着,想到这鸡的来源,不免羞愧,“翁某潦倒,还望堇小郎莫要嫌弃。” “如今我等这境地,有何脸面嫌弃……” 魏堇向他道谢,情绪语气皆无甚起伏。 忽然,魏堇表情一变,人仿佛也从半枯变得鲜活起来。他无暇再强撑着与人寒暄,惊喜地望向他握着的手,又望向魏老大人的脸,“祖父!您醒了吗?” 一句话,其他魏家人也都含着泪望向床板上的老人,激动地呼唤不断-- “父亲……” “祖父~” “曾祖!” 翁植也跟着急切地向魏老大人张望。 板床上,面上带着死气的魏老大人眼皮微动,似有醒来之势。 魏家人喜极而泣地继续呼喊着他。 厉长瑛尚站在门口处,她是陪客,是外人,便识趣地退到屋外,顺手关上了什么都挡不住的门,背对着屋内,双手环胸靠着门框上,仰头望月。 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同情,也会想起自己的家人。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家人还在,她不必为“子欲养而亲不待”愧疚自责。 屋内,魏老大人在阵阵呼唤声中,终于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祖父!” 魏堇握紧他的手,腰腹硌在板床边缘,强忍哽咽,“您好些了吗?” 魏老大人眼球微微转动,试图看清他,也试图看清魏家的其他人。 魏家众人全都靠近。 可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黯淡,他们一涌到魏老大人跟前,床周一方田地更是昏暗。 形容憔悴不堪的年轻妇人,大房的二儿媳詹笠筠立马去取油灯,手小心地护着油灯,照亮床前。 魏老大人眼球转动,看着魏家遗孀遗孤们,大房的长媳,长孙媳母子三人、次孙媳母子二人、孙女魏璇和二房仅剩、也是魏家三代仅剩的男丁——魏堇。 他攥进魏堇的手,虚弱无力地交代:“如今魏家只剩下你们……” 门内外的两个外人,即便有所猜测,此时亲耳听到,也都露出惊色。 魏老大人还在说着遗言。 “一切……一切皆是我之过……我这一生,自诩、忠君……却与君主离心,自诩爱民……却教子不力,陷百姓于水火……切勿因怨而缚,相互扶持,方可绝处逢生……” 魏家人皆泣不成声。 “祖父,阿堇会撑起魏家,您要尽早养好身体,切莫再伤怀。” 魏堇不愿去想天人永隔的到来,分明五内如裂,仍要藏起悲痛,“有客人特地来拜见您,您可要见见他?”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跟魏家走近? 魏老大人微微提起精神,“是什么人?” 魏家众人闻言,纷纷让开板床前的位置,请翁植过来。 翁植近乡情怯似的踌躇须臾,方才抱着木盆稳步走近,放到一侧,便伏身大拜,“学生翁植,见过大人。” “阿堇……扶我起来。” 魏堇哪怕再不愿,也不希望违背祖父的意愿,让祖父留下遗憾。 是以,他顺从地起身,可跪了太久,饿了太久,身体虚弱,身体打晃,扶着板床稳住后,才小心地扶起祖父,坐在他身后,用他清瘦的身体撑着祖父。 魏老大人靠在孙子身上,仔细辨认着翁植的面容。 翁植有些不敢抬头直视。 魏堇低声道:“翁先生说,他是先帝三十二年的进士,未曾与您见过。” “三十二年的进士?” 魏老大人思绪缓慢,反复呢喃着翁植的名字和这“三十二年”,许久后恍然、沉痛,“你是……受春闱舞弊牵连的学子吧。” 翁植猛地抬头,他没想到魏老大人竟然知道他,作不出任何表情来,只本能地应“是”。 魏老大人苦笑,满目痛惜:“寒窗苦读十数年……还未授官,便因朝堂倾轧功名尽失,无法施展抱负,老夫……老夫未能替你们争得清白,老夫愧对你们……这些年来……可有受苦,可……有怨?” 当然是怨的。 翁植怨世道不公,怨朝堂黑暗,怨他为何要求取功名…… 所以这些年来,他愤世嫉俗,也放逐自己。 “学生便是为官,怕是也随波逐流,倒也省了朝中多一个不作为的官……” 翁植刻意作出玩世不恭之态包裹住自己,可藏不住的激愤一暴露在病重的魏老大人面前,又生悔意。 “不……” 魏老大人吃力地伸出手。 魏堇抓住祖父的手送出去,而后对翁植请求道:“翁先生,可否再近些。” 翁植见状,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干瘪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孩子……不要妄自菲薄……” 一声“孩子”。 翁植一个中年男人,真的像是个犯错的孩童,茫然无措委屈……充斥着眼和心。 “你今日能来,老夫便知道,你未曾变过……” 短短几句话,一下一下地扣着翁植的内心,到这里,终于彻底击碎了他。 事实不是魏老大人以为的那样,不是…… 翁植突然崩溃,痛哭流涕。 他诉说着他功名尽失的痛苦,诉说着这些年低劣的行径,诉说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我带来的鸡是骗外面那姑娘的,她一个人捶我们两个废物,全无还手之力,呜……我还不如一个猎户女仁义……” “她骂得对,学生枉读圣贤书啊!” 他怎么能用魏老大人作筏子行骗? 他真是该死啊! 翁植脸上挂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越加难以入目。 魏家众人未曾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番缘由,怕他影响到老爷子心情,纷纷抬头查看着魏老大人的神色。 魏堇木然不动,他头脑里冷静地明白,祖父不会斥责怪罪。 人之将死,魏老大人包容、仁慈地看着他,悠悠长叹一声,“你来了,不是吗……” 他来了…… 他来了…… 可他险些没来…… 翁植哭得忘乎所以,几欲昏厥。 屋外,厉长瑛已经换成了蹲姿,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她全都听见了,回了几次头,怕闹出动静儿引来人,还是推开个门缝,提醒:“翁先生,咱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屋内,魏堇和魏家众人再次看向她,眼里的情绪都有了变化。 魏老大人冲她招招手,“孩子,到近前来。” 他像是有了点儿精气神儿,声音高了些,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魏家众人却全都不见丝毫喜色。 魏堇半垂着头,遮住了眼眸,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回光返照。 死气覆盖之下,隐约能瞧见曾经的儒雅和威势,此时他不是什么尚书令,也不是什么罪臣,只是一个日薄西山的普通老人。 厉长瑛心中微沉,走上前。 魏家人除了魏堇,全都跪在地上流泪,翁植更是哭得几乎趴在地上五体投地了。 真正清风高节之士,值得一拜。 厉长瑛实诚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见过大人。” 魏老大人如慈爱的长辈一般,问:“孩子,多大了?” “十七。” “与我家阿堇和璇儿同岁。” 魏堇扶着祖父双臂的手微微收紧,右手末尾的两根手指不自然地屈伸。 貌美的长孙女跪在一旁,啜泣出声。 悲伤蔓延。 低泣声中,气氛极致的压抑低迷。 厉长瑛有些无所适从,便主动道:“我是东郡人,东郡被济阴的起义军占领了,我们一家便打算出关避难。” 魏堇倏地抬头,紧盯着她。 魏家众人也有些紧张、不安。 他们获罪连坐,对济阴军十分敏感。 魏老大人爱民如子,视天下百姓为亲,是以能够包容翁植,也更为百姓之苦而罪己,厉长瑛也算是苦主,她若是怨怪…… 魏家人不敢想,眼神里甚至带出祈求。 而厉长瑛没评判起义军如何,也没评判什么功过是非,闲谈天儿似的乐观道:“翁先生告诉我,从上党、太原经雁门郡出关更安全,到时候,我们一家会在关外落脚,生活……如果有一天关内重归太平,我们应该还会再回来。” 她使了个小小的心眼,魏家人肯定更清楚这条路可行与否。翁植这人骗她在先,多少有些不值得信任,但魏公人品既是有目共睹,只要他们没说不妥,就是可行。 第7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 打更人走过,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在街巷中响起。 翁植家小院。 一指宽、一尺多长的长面条全都切好,铺满了案板。 泼皮和小山小月兄妹俩全都靠在灶坑前打瞌睡。 小月小小的身子倚在小山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挺不住了,出溜儿滑落。 板凳栽歪,咣当落地。 泼皮和小山吓得浑身一激灵,睁眼。 “咋了?!咋了!” 泼皮紧张地环顾四周。 小月一只脚还搭在板凳上,迷懵地趴在地上,然后眼皮粘了胶似的,慢吞吞地关上。 “妹妹,不能在地上睡。” 小山掐着她的腋窝,使劲儿抱起来,太吃力,脸憋得通红。 小月被折腾醒,蔫巴巴地发了会儿呆,转向锅和案板,然后眼巴巴地望向泼皮和小山,满眼写着俩字儿——“想吃”。 “他们咋还没回来?”小山满脑子都是危险的幻想,渐渐惊恐,“不会回不来了吧?” 泼皮拍打两下脸颊,打到青肿处,“嘶——”了一声,人也精神了,“有那个母老虎,不长眼的送上去,都是入虎口的食儿,不够塞她牙缝呢,” 小山只看见俩人的伤,没看见厉长瑛动手,“真有那么厉害?” “老子在这邺县三教九流中,也算是个人物了,不说身手,想抓我那绝对不容易。” 泼皮为了找回面子,抬高自个儿,然后脸一变,又借着极力抬高厉长瑛,表示他受伤不是因为他弱,是厉长瑛变态。 “我和老翁再如何也是两个大男人,哪里那么容易被收拾,实在是那个母夜叉力大无穷,凶恶无比。” “当时她一拳下去,老翁当场就动弹不得了,我想着,只能靠我了啊,危急时刻,我抓起一根柴就冲向她,被她一把夺去,勾拳砸在我脸上,拳头比锤子还疼。” 泼皮说书似的给自个儿加戏,夸大事实,边说边比划,还给两个小孩儿展示他脸颊上的一处伤。 小山追问:“然后呢?” 小月也盯着他。 “我当然是奋起反抗,打了好几个回合,可惜受伤惨重,还是不敌。”泼皮故意吓唬孩子,“她那么凶残,可小心点儿,说不上你们时候就挨打了。” 小月吓住,呆呆地抬手捂眼睛,动作慢的跟小乌龟似的。 “她只打你们了,没打小孩儿。”小山的畏惧不深,反倒有些慕强,小大人似的叹气,“可惜你长得又丑又挫,翁叔也太老了,不然咱们想办法留下她多好,我们肯定比以前过得好。” “那么凶悍的女人,谁敢沾边儿,我喜欢的是话本里说的那种知书达理的小姐。” 泼皮表情从敬谢不敏到荡漾。 小山嘲讽他没有自知之明,“话本里,小姐爱的都是书生,又不是泼皮无赖。” 泼皮争辩:“那是酸腐书生写得玩意儿,我写话本,我也能是主角。” 小山撇嘴,“你大字都不认几个,还写话本……” 两人正拌着嘴,听到敲门声,纷纷停下来细听。 “我们回来了,开门。” 是翁植的声音。 小山跳起来,跑过去开门。 厉长瑛和翁植先后进来,皆情绪平平。 泼皮重新点火,带着对高门大户的窥探欲,问起魏家的事儿。 翁植精神萎靡,随便应付着说了几句。 他倾诉发泄一场,又眼见魏公这般下场,有些东西释然了,有些东西却更难以看清,“世道黑暗,究竟造就了什么?” 泼皮听不懂,也没觉得魏家人多惨,“恁大个官儿,说完就完,不过也不亏了,过了那么些年的富贵日子。” 小山跟着点头。 同情?同情什么?他们吃得就是人间疾苦。 生离死别?死人他们见多了,他们自个儿也保不准儿哪一天就嘎了呢,有人为为他们哭吗? “汤开了,快下面。” 泼皮语气欢快。 小山和小月也都扒在灶台边儿上,盯着锅里的汤和面。 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一日过一日。 厉长瑛不似泼皮他们这般消极的得过且过,也不似翁植那样儿较真儿,非要辨明个黑白是非真理。 “我天亮就离开,那魏家的小公子拜托的事情,可能不在明日,只能由翁先生办了。”她从箩筐里取出野物换来的粟米,全都递向翁植,“这些米,就当是我的援手,可以进出城交粮。” 翁植不免有些急,“厉姑娘,不能多留几日吗?” 厉长瑛不解,“为魏老大人收尸并非难事,我年轻气盛,翁先生阅历丰富,自然更妥当啊。” 魏堇拜托之事,便是为魏老大人收敛尸首,还塞给了他们一块儿水头极好的玉坠典当。 虽然他们很奇怪魏老大人好歹做过帝师,为何不能由子孙亲自埋葬,但翁植来做,也恰如其分。 而她就是个力工。 力工最容易替代。 这一点,厉长瑛深有感触。 翁植无言以对,尴尬地摸摸胡子,“厉姑娘妄自菲薄了。” 锅里的鸡汤翻滚,浓香四溢。 厉长瑛不由地走神,摆摆手,很坦率道:“我一穷猎户,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不过我与父母有言在先,便不好拖延,免得他们为我担忧。” 远近亲疏,外人再如何也比不得父母,况且能做的她也做了,为了担别人的事儿疏忽父母,她万万做不到。 “是,你所虑甚是,理应家人优先,答应魏家的事,翁某会负责。” 两人达成共识,玉坠也交到翁植手中,厉长瑛便彻底抛开此事,专心等面熟。 泼皮手中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眼睛分神盯着玉坠,垂涎不已,“老翁,让我看一眼呗,没见过好玩意儿呢。” 翁植没心情搭理他,收起玉坠,心不在焉地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目光灼灼地看锅,比干正事都专注,提醒:“面熟了吧。” 泼皮一下子收回注意力,筷子夹起一根面,掐断,“熟了!” 小山拿了碗筷过来,盛出来的第一碗面,率先递给了厉长瑛。 泼皮也没有觉得不应该。 翁植看着这一幕,眼神闪了闪。 魏堇拜托时,口中说的是“二位”,实际上目光所及、拜下的方向对着的都是厉长瑛。 魏家人自打知道翁植和厉长瑛出现的前因后果,与厉长瑛接触后了解了她的心性,又有魏老大人的评价,明显更信任的,是厉长瑛。 泼皮、小山对她的畏也不是恐惧厌恶,更像是……敬畏和信服。 就连翁植……也是刚才才发现,他这么大岁数的男人,竟然不自知地对初相识、还削了他们一通的厉长瑛有些依赖。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这实在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 翁植若有所思。 绝不会是因为她有拔山盖世之本领,尚不知此,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她强的必然大有人在。 她还青涩莽撞,轻信于人,也并不圆滑,更没什么才学…… 可是…… 翁植目不转睛地看着厉长瑛,渐渐明晰。 她这个人,有如皎日,来去清白,以赤诚热烈之心行事,会让人觉得……前路尚有希望。 翁植想,魏老大人和他能在当下得遇厉长瑛,未尝不是承天之佑。 或许可以再振作一次…… “哇——” 小山突如其来的赞叹声打断了翁植的思绪。 翁植抬眼,浑身一滞。 厉长瑛饕餮似的,暴风吸入,三口一碗面便见了底。 小山和小月张大了嘴巴,满眼地崇拜,好能吃!好厉害! 厉长瑛神采飞扬地给两孩子展示她的空碗,又去盛第二碗。 泼皮则边警惕地盯视厉长瑛,边狼吞虎咽,大有一较高下之意。 翁植:“……” 无语的无以复加。 他活了快四十载,认识厉长瑛一日夜,无语凝噎的次数太高了些。 而就这功夫,厉长瑛第二碗又要见底了。 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人。 怪不得她让泼皮全做了。 翁植吹胡子瞪眼,什么文人风雅,什么振作,且等下一次吧。 速度才是制胜的关键。 翁植也赶紧端起碗,筷子使出残影。 一大锅面,连汤带水,很快一扫而空。 长期饥饿,难得放开了吃,还是深夜饱食一顿,几人皆幸福满足地喟叹。 一夜安稳。 翌日一早,急促的敲门声敲醒了清晨。 厉长瑛早就起来准备离开,打开院门。 来人是个矮小的男人,拿了魏堇的好处找过来报信儿:“他说拜托的事情,今日就得兑现。” 厉长瑛和随后出来的翁植对视一眼,立即便明白,魏老大人……走了。 翁植霎时郁抑,强打起精神追问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待到得知是在路上,便又追问方向。 而同一时间,厉长瑛进屋,干脆利落地一脚揣在他屁股上。 泼皮睡得正香,猝不及防地掉在地上。 厉长瑛直接安排:“赶紧去买办丧事要用的东西!还得有个板车。” 泼皮呆坐在原地,懈怠。 厉长瑛回头见此,皱眉。 泼皮一溜烟儿地爬起来,马上执行。 三个大人各自忙碌起来。 …… 春行冬令,一片凄寒萧瑟。 城外荒芜的路上,尘土飞扬,一队人缓缓地移动,凄凄惨惨的呜咽传出来。 魏家的遗孀遗孤们低垂着头抹泪,女人哀哀地哭,小儿惶惶地啼,悲痛欲绝。 第8章 风雨飘摇间,天地一逆旅。 世间仿若陷入虚空之境,只有厉长瑛一个活物。 头戴斗笠,雨水依旧打得人睁不开眼,耳朵里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板车上,一层草席遮盖,上面又铺了厚厚的干草,勉强遮一些雨。 厉长瑛蓑衣下,两肩上背着拖板车的粗麻绳,空出来的手,一只拿着白幡,一只从蓑衣下拿出一张又一张纸钱,高高扬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走,雨水太重,纸钱暴露瞬间湿透,脱手便坠地,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线,指引着归客的黄泉路。 早晨他们得知消息时,魏家人已经离开驿馆要出城,太过匆忙,玉坠当不出去,便是多问两家急当出去肯定也是被压价贱卖,怕是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们只能划拉出身上所有的东西,弄来板车和一些办丧事的用品。 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 翁植他们没有能力出来再回去,她一个人,两手空空,也进不去县城,只能带着收敛起的尸首独自冒雨上路。 厉长瑛记得,她来邺县走得那段路,路过一间废弃的破庙,便打算去那里暂时避雨。 …… 熟悉的山头—— 厉长瑛走前,可三人平躺的小棚屋外搭了更大的新棚子,没有围挡。 棚下,干柴靠棚屋墙堆成一垛,夫妻俩并排坐在门前,腿前火堆烧得正旺,上头架着锅,热气腾腾。 玉珠坠珠帘,营造出一方只有夫妻彼此,没有孩子打扰的静谧世界。 厉蒙大手不老实地缓缓抚上妻子的腰…… “啊——哦,啊啊——” 温馨的气氛“啪”地碎了。 厉蒙:“……” 没有闺女,还有驴。 林秀平膝上搭着厚衣,双手握着热水碗,担心,“阿瑛不会冒雨赶路吧?” 厉蒙一碗热水灌入腹,脾胃皆暖,“虎也没那么虎吧?” 废弃破庙前—— 厉长瑛拽着板车,出现在庙外。 这时节的雨,冰冷刺骨,饶是她身强体壮,也难捱,终于见着建筑物,有种历经苦难终于到家了的欢欣雀跃。 木轱辘上粘满了泥巴。 厉长瑛吃了大力丸似的,完全不受影响,双手握着板车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庙门。 庙里,早有两伙人,隔着距离各占一边。 占西边儿的一伙有六个人,全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面貌相似,像是一家人。 另一伙人更多一些,十几个,占的地方更大,偏中间都是他们的位置。多是男人,眼神更凶邪,两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在其中,神色畏畏怯怯的。 他们全都盯着突然出现在庙门前的厉长瑛。 “女的?” 人多的那伙人里,一个络腮胡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厉长瑛和她身后的板车。 外面大雨纷纷,厉长瑛的斗笠蓑衣下着小雨,哗哗滴水,手里的白幡完全飘不起来,水顺着木棍成溜地流下。 整一个落汤鸡。 她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女人在乱世也更危险。 万一,他们再以为她带着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危上加危…… 厉长瑛眼神在两方人来回,衡量片刻,坦白交代:“我路过此地,板车上是一具尸首,可否容我带进庙躲雨?” “死人?!” 两伙人发出此起彼伏的震惊声,眼神也都变得更诡异。 东边儿那男人全都拉着脸,“死人不能进!” 西边儿那伙儿人里,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胡子潦草的像野人的男人则发出疑问:“这是你死去的亲人?” 他声音浑厚,比外表年轻一些。 她带着死人,进到别人先落脚的地方,旁人也忌讳也是正常。 厉长瑛好言好语地回道:“不是。” 潦草男人霎时眼神厌恶,“不是你还带着他?你该不是……”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飞速打断:“停止你邪恶的想法,没有,不可能!” “打什么哑谜!” 另一伙儿人言辞激烈地反对,“滚出去!晦气!” 厉长瑛没理他们,转头对明显更讲理的潦草男人道:“这里本就是庙,就算废弃了,从前应该也停过灵,我只停在门口,不淋雨便好。” 男人身边,一个年纪更轻的半大小子满眼好奇,“不是亲人,是友人吗?” 厉长瑛认真道:“是个大好人。” 好人还不止,还加个大? 半大小子问:“有多好?” “我与他萍水相逢,他也待我如子侄。” 半大小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那真的是好人。” 厉长瑛郑重地点头,“所以我为他收尸,也要帮他入土为安。” “那你也是好人啊。”半大小子扭头,冲着潦草男人道,“哥,让她进来吧。” 另一伙人被他们忽视,恼怒不已,纷纷站起来,凶恶外露,“你们还唠起来了!臭娘们儿,你没听到老子说话吗!” 厉长瑛从蓑衣里抬起手,弹出两根手指,“少数服从多数,二比一,我能进来。” 少数服从多数是这么用的吗? 那伙人脑子短路了一瞬。 半大少年单纯,手指在他们自个儿的人上点过,又加上厉长瑛,心虚地小声道:“咱们不是人少吗?” 潦草男人看了眼厉长瑛,绷着脸,喝斥他:“闭嘴。” 半大少年不知道他哪儿说错了,委屈巴巴地闭嘴。 厉长瑛冲他们友好一笑,而后转身,双手从板车车把上挪到板车两侧,直接举起来,牙关咬得死紧,蓑衣下手臂和双腿肌肉紧绷,手背上青筋暴起,表面上却是轻而易举地端着板车走进庙里。 两伙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脚步声敦实,随着她的步伐捶在他们心上。 这是个女人?! 厉长瑛装了把大的,“轻拿轻放”后,手臂在蓑衣里不着痕迹地甩了甩,随后摘下斗笠,解开蓑衣,随手扔在板车把手上搭着。 整个人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厉长瑛不是壮硕如熊的女子,可她身形也绝不瘦弱,庙中另两个女子便是鲜明的对比。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在乱世里有尊严地活下去。 两个女子看着她,眼神妒忌。 厉长瑛是英气勃勃的长相,不是惯常容易教男人起色心的相貌。 不过有些低劣的男人,但凡是个女人,都能起淫邪的念头,更何况她还长得挺不错。 那一伙男人有几个打量她的目光渐渐变成令人生厌的凝视,时不时划过她的领口、胸前、腰…… 厉长瑛很不舒服。 想干一架。 可是赤手空拳,可能打不过,会吃亏…… 让她躲闪,她又憋屈。 而那头的几个人也发现了他们的龌龊,颇为鄙夷看不上。 半大小子对厉长瑛很感兴趣,忘了闭嘴,招呼她:“姐姐,过来烤烤火吧。” 厉长瑛看向明显拿主意的高大男人。 男人点了点头,有维护之意。 厉长瑛露出笑脸,道了声谢,神情明朗地说:“我擦擦水。” 众人皆以为她是要擦自己。 紧接着,厉长瑛就开始对着板车忙活。 湿透的干草拿走,掀草席时手顿了顿,才掀开来。 魏老大人几乎还是生前的模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浑身都是脏污,没来得及收拾。 他应该保有死后的尊荣,厉长瑛没有将他露在那些人面前,立起了草席,用麻绳固定在板车一侧,挡住旁人的视线。 随后,她便开始替魏老大人打理遗容,边打理,边对着他碎嘴子念叨: “我没经验,做的不好。” “事急从权,我只能粗略地收拾,您委屈委屈。” “寿衣买的匆忙,我们也没啥钱,料子粗糙了些,不过干净,您别嫌弃……” 期间,表情没有任何害怕,甚至是虔诚的……愉悦的…… 极不正常。 就像是……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什么人能对死人司空见惯? 两伙人全都浑身发毛。 而厉长瑛还时不时抬头,朝东边儿诡异地浅笑。 变态是吧…… 凝视是吧…… 为了自保,她选择忍辱负重地当个“神经病”。 厉长瑛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也从未有过的变态。 那些男人直面她的目光,头皮发麻,背后发凉……哪里还有什么淫邪的念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厉长瑛收拾完,才走向庙西那六个人。 那半大小子缩了缩脖子,一反之前的热情,成了胆小的鹌鹑,一对上她的视线,赶紧撇开。 其他男人表情也都有些不自然。 唯有那个做主的男人,看起来很是淡定。 厉长瑛便坐在了他身边,自我介绍:“我叫厉长瑛,是个猎户。” 男人没反应。 厉长瑛奇怪地看向他,便发现,他冻住了。 “……” 原来不是淡定,是害怕的僵硬了。 其他五个人都回避着她的视线。 气氛怪异。 厉长瑛不得不小声解释:“我故意的。” 故意的啊~ 半大小子转瞬便活泼起来,向厉长瑛介绍他们自己。 他们是一家人,年纪最大的爹叫彭雄,潦草男人是老大,叫彭鹰,老二叫彭狮,老三叫彭虎,老四叫彭豹,老幺就是他,叫彭狼。 厉长瑛听完,夸赞:“好记又有气势。” 一家子兄弟都是动物园儿出来的。 彭狼兴冲冲道:“我也觉得我们兄弟特别有气势,都是山里凶猛的野兽!” 他说完,表情忽然变得奇怪,指指厉长瑛,又指指他自己,“你是猎户,我们是野兽……那不正好打我们吗?” 第9章 魏老大人埋葬在厉家人暂时落脚的破旧山神庙旁边。 彭家兄弟帮着魏老大人入土为安,有的帮着挖坑,有的帮着砍树打棺材,有的帮着搬石头垒坟…… 厉家父母对这一场白事十分地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当着彭家人的面儿说什么,知道是厉长瑛主使的,还按照礼数为抬棺出力的彭家人提供饭食。 林秀平熬了一大锅粟米粥,米多汤少,极为浓稠。她还拿出了厉家的存肉和干菜,炖了一大锅。 彭家人也饿了许久,干活的时候闻着味儿,肚子全都叫得响亮,眼睛控制不住地瞥向锅。 林秀平面带笑容,“很快就能吃了。” 粮食极为珍贵,彭家人得知厉家竟然愿意招待他们,干得更加卖力,甚至试图排挤走厉长瑛。 彭鹰还一本正经地称:“你一个姑娘,别干这些重活。” 彭家其他人点头如捣蒜。 厉长瑛看看手里的斧头,又看看地上那根比大腿都粗的树,“……” 她都已经忙活半天了,他们现在想起她是个姑娘了? 食色、性也,饮食男女,都是一张嘴在前头,原来在这儿有解释呢。 厉长瑛小声跟她娘蛐蛐:“可能他们娶不上媳妇儿,不全是因为穷。” “……” 林秀平一言难尽,“你先把斧头放下再说话吧。” 五十步笑百步。 厉长瑛不放,她又去砍了一棵树,扛着从她娘和彭家兄弟跟前走过。 林秀平有点儿头晕,揪着厉蒙的袖子,“你看看你们厉家的种~” 厉蒙一脸自豪,“这不挺好吗。” 林秀平窒息。 他们夫妻不可能一直陪着女儿,厉长瑛却很可能会孤独终老,没有母亲希望孩子孤苦伶仃,她实在没法儿不生出执念,于是再看向彭家几兄弟,眼神便多了些深意。 先机要靠抢,捞鱼要广撒网,不能指望天上给缺心眼儿掉馅饼。 都是壮劳力,活干得又利索又干净,一结束,林秀平叫他们洗手吃饭,暗地里又悄悄跟厉蒙交代了几句。 厉蒙领着彭家人去不远处小溪清洗,当着彭家人的面,自然地拿出一把小刀,刮起胡子,然后热情地问他们用不用刮。 都逃难了,谁还注意外表。 彭家全是糙汉子,不拘小节,也就彭狼年纪小,不长胡子,脸才干净些。 现下,高大威武的厉蒙一问他们,彭家人对比着他们潦草的大胡子和厉蒙硬朗的轮廓,默默接过了小刀。 厉家三口人逃难也收拾得都整整齐齐,对比之下,他们日子过得极其敷衍了事。 两刻钟后,厉蒙带着洗心革面的彭家人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饿得两眼发绿,直勾勾地盯着锅,一点儿多余的精神都分不出去。 林秀平不着痕迹地扫过彭家兄弟。 个头都比厉蒙稍矮一些,但身体都还算高大壮硕,模样周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最主要的是,眼神就算不机灵,也很正派。 干活不用多说,最主要的是,全是劳动力,没有一个拖累。 年纪嘛…… 彭狼才十三岁,年纪小,不在她的衡量范围内。 彭家老大、老二看起来都有些大了,老三、老四年纪倒是还好,就是瞅着没有老大有主见…… 林秀平想悄悄问问女儿的想法,转头看见她盯食儿的深情样儿,顿了顿,迅速放弃了。 问她没用。 林秀平笑着招呼道:“就等你们了,快来吃。” 彭家人挨挨挤挤地围坐在棚下,端着碗闻着香味,没急着狼吞虎咽,向厉家感激道谢后才开动。 彭鹰好心提醒:“以后你们还是小心点儿,要是碰见心术不正的,瞧见你们有吃的,可能会动杀念。” 林秀平看他们更满意了一分,哪怕不是为了相女婿,人品也值得交。 旁边儿,父女俩心无旁骛地吃,体会不到她一丝一毫的良苦用心。 林秀平不禁斜父女俩,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好心提醒,你们也不知道道个谢。” 父女俩很无辜。 有的人,在外面独当一面,在亲娘媳妇儿面前,脑子就是半个摆设。 厉家武力值最低的是林秀平,最细心最周全的是林秀平,最不能惹的,也是林秀平。 她拿捏父女俩易如反掌。 父女俩上山打猎,很容易受伤,为此,早年她拿出大半嫁妆求了村里的毛脚大夫许久,又保证不为旁人看病赚钱,总算学到了止血、包扎、熬制药膏…… 虽然只懂皮毛,看不了什么病,但出门在外,肯定会多准备一些。 驱虫蛇的药粉就是她自个儿弄出来的。 还有一些口口相传不能吃的东西,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制成了粉,从来没用过。 林秀平瞧着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妇人,煮饭菜的时候如果趁人不注意,下一把药粉进去……厉家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会不会要命。 厉长瑛乖乖道谢。 厉蒙也放下碗冲人抱拳。 彭鹰摆手,“你们不嫌我多事就好。” “怎么会,咱们出门在外,是得小心为上。” 林秀平笑盈盈地给年纪最小的彭狼夹了块肉,“小狼,别拘谨,尽管吃。” 彭狼从小就没接触过女性长辈,见她这么温柔,耳根都红了,吃得越发细嚼慢咽,不像是他了。 林秀平问他们打算去哪儿,“若是同路,咱们倒是可以结伴。” 彭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大哥彭鹰,期待。 彭鹰婉拒了,“我们要去河间郡。” 林秀平不知道河间郡在什么方位,扭头望向父女俩。 厉蒙也不知道,但是不想在妻子面前露怯,便作出一副从容自若的神色,示意厉长瑛说。 厉长瑛摇头,“从前顺路,现在咱们要改道往太原郡方向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此事。 林秀平有些意外,但她去邺县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问路,改道肯定有原因,和厉蒙对视一眼,便改了口:“那真是遗憾。” 不过她不死心,又问彭家人去河间郡做什么,“如果是要逃难,也可以跟我们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彭狼张嘴,彭鹰怕他多嘴,抢先道:“我们有个远房亲戚在河间郡做事,是为了投奔他才去的。” 彭家人有所投奔,林秀平便止了话,没再强人所难。 一众人皆埋头大吃。 彭家六个男人,再忍着克制着,所有的饭食还是风卷残云地扫空,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们很不好意思。 厉家人皆未表现出心疼介意。 要是怕人吃,何必做,既然做了,当然要表现出大方。 两家都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脾性颇为相投,是以彭家人提出告辞的时候,竟然也有些惆怅不舍。 一场雨,道路泥泞,又要翻山越岭,在野外走了半日一夜,到了又帮忙尽快下葬,若是没有彭家人,厉长瑛必定要多吃不少苦头。 厉长瑛再次郑重地向他们道了谢。 彭鹰同样郑重,专门对厉长瑛道:“这一路上,见到的多是惨状,我们怕惹麻烦也总是冷眼旁观,遇到厉姑娘,听了你的作为,属实惭愧,乃是心甘情愿送人一程。” 谁不想所见皆是善意。 只是见多了令人齿寒之事,心才冷了。 “其实想来,我们一家既有余力,若见不平,援手一二,也是行善积德。” 彭鹰站在父亲弟弟们前面,带头抱拳,“三位,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厉家父女俩抱拳回礼。 在路上,偶尔结缘,分别才是常态。 彭家人走了,他们不嫌弃板车拖过死人,便将厉家多余的板车一并带走,省着他们还得将家当都背着身上。 厉家三口人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林间的小路中。 厉蒙忽然变了脸,“你倒好,猎物没了,一粒米没带回来,还倒搭了咱们家的米。” “……” 厉长瑛理亏,“也不是没有收获,我路问清楚了!” 她说到后来,气儿又稍微壮起来。 厉蒙问她:“那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对父母自然是实话实说。 厉蒙和林秀平听完,沉默许久。 林秀平叹气,“直接寻一处僻静山林下葬,何必还大老远带回来,折腾着这位大人不安宁?” 说起这个,厉长瑛笑容洋溢地畅想,“我想给老大人找个好地方长眠,这儿山清水秀,还有山神庙,有人路过叩拜,也能借一丝香火,万一这座山已被神弃,魏老大人这样的人物,没准儿能成山神,受世人供奉。” 鬼神之说,太过虚幻,可生者往往深信不疑。 厉长瑛自觉她这个主意,相当妙。 林秀平哑然失笑,“你这还骄傲起来了……” “为什么不呢?” 做了一件日后回想起来也问心无愧的事,当然值得骄傲。 不止,每天很努力地生活,也值得骄傲。 哪怕只是活着,照样很值得骄傲…… 厉长瑛就是很骄傲。 厉蒙和林秀平彼此对视,其实眼里也都是喜欢和自豪。 他们本也不是要责怪她。 再是夫妻感情深厚,世道不好,日子总归是辛苦的,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哪里有那么多勇气努力生活。 厉长瑛回来,他们一家也要准备重新上路。 离开的时候,万里无云,一家人收拾好东西,棚屋就留在这里。 厉长瑛:“都两室了,我再晚回来两天,你们夫妻日子都过起来了吧?” 第10章 “翁先生,魏堇又烦扰您了。” 牲畜圈遮挡的暗处,魏堇越发清瘦,不过几日,肩膀过于瘦削,同样一件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他才十七岁,声音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沉郁的低哑,全无鲜活。 “不必介怀,若烦扰,翁某便不应邀而来了。” 翁植看着他,叹气,“堇小郎,身体为重,否则谈何将来。” “魏家如今只我一个男丁可支撑,我自是会保重身体。” 他口中说着“保重”,声音里却并无多少在意,只是陈述。 同样是十七岁,他与厉长瑛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翁植不免再次叹息,随即认真道:“有何事是翁某能做的,你尽管吩咐吧。” 不远处,泼皮听着二人似有似无的对话,低低地嗤了一声,不耐烦地扔掉手里摆弄的干草。 他蹲在这儿放风,若非知道他在这儿,根本察觉不到,几乎完美隐匿。 好一会儿后,魏堇和翁植沟通完,翁植来到泼皮身边,低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悄悄往驿馆无人看管的墙边摸过去。 他们这一次不是买通了人进来,而是学厉长瑛一样,和泼皮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 驿馆并不是他们从前以为的严密如铁桶,没钱当然要用没钱的法子。 两人没有厉长瑛那么灵巧,互相帮助,笨拙地翻出去后,便迅速隐入黑夜,躲着更夫和宵禁巡逻不引人注意地返回翁植家中。 小月睡了,小山担心,不敢睡。 泼皮一进门,便指着小山极烦躁道:“咱们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鸡零狗碎的,你还逞英雄去帮别人,万一惹了大麻烦,牵连到你我,还有这俩孩子,你后悔都晚了。” 翁植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四个小银鱼躺在他手心,“魏家子怎可能仰人鼻息,咱们帮着做了事,剩下的是报酬。” “他们还有东西呢,要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泼皮见钱眼开,眉开眼笑,伸手去抢小银鱼。 翁植刷地合上手指,让他抓了个空。 泼皮扫兴,口是心非,“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如今根本不好出手。” “那也是银子。”翁植反问,“这回心甘情愿了吧?” 泼皮赖皮赖脸,“看你说的,我也是讲义气的人,啥时候不甘愿了。” 第二日,县城再一次被夜色笼罩。 关押魏家的屋子里,魏堇交代众人接下来的安排。 “稍后你们跟翁先生他们先行离开驿馆,出城不需要盘查,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躲在那日路过的林中等我收好尾去寻你们,咱们便扮作难民去太原郡。” 太原郡太守秦升曾是魏老大人的学生,魏老大人又有恩于他,魏家如今不求东山再起,只求保住如今的人,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魏家大房夫人梁静娴担忧,“若秦太守不愿帮我们,怎么办?”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打从魏家出事,有人为他们求情,但也有更多的人跟他们撇清关系。 就连她和两个儿媳的娘家,都怕受到牵连,对她们的落难只能视而不见。 “如果不能在太原郡得庇护……”魏堇面上带着木然的冷静,给出下一个方向,“我们也出关。” “一群老弱,出关怎么活?” 大夫人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喃喃:“如果不是老太爷遗言,以你的才名,大可选一个人投效……” 她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 曾经,大儿媳楚茹世家出身,魏家以宗妇聘之;二儿媳詹笠筠同样出身显赫,明媚动人,嫁入府时,嫁妆都压弯了扁担。 如今呢,二十来岁本该灿烂的年纪,颜色尽失,狼狈不堪。 若是她们拿了和离书自去改嫁,倒还容易过活,偏偏两个人都舍不得孩子。 只要是魏家子,都得流放,楚茹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魏雯、一个六岁的儿子魏霆,詹笠筠有一个三岁的独子魏霖,孩子绊住了她们的脚。 流放艰苦,他们从东都出来,数日奔波,全靠双腿,路才只走了四分之一,魏老大人便去世了。 大人都受不了,瘦的不成人形,更何况孩子。 可能一场病,就夭折了。 孩子们好不容易熬过了牢狱,这一路上,他们吃喝都紧着孩子先,前几日淋了雨,一家人紧张至极,不错眼地盯着,三个孩子还是有些着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瞧着便心痛。 而大房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魏璇,原本快要成亲,魏家一出事,婚事也退了。 大夫人眼里泛泪,痛苦地看向身边的骨肉至亲,“咱们经不起折腾了……” 魏堇眼神没有聚焦。 祖父最后只留下两道遗言: 一是,皇朝存世一日,魏家子便不可以魏家之名与朝廷对立,不可入叛军做幕僚,不可以魏家之学教百姓陷于战火,使魏家背负不忠不义之罪责。 二是,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以赎罪过。 若是祖父刚过世,他便不遵遗言,还要加一个不孝…… “胡人不擅理政,奚州各族混杂,若我改换姓名投作胡人幕僚,只为护佑你们,不害汉人,也不算违背祖父遗言。” 魏堇语气有些寡淡,像是未过心未过脑,身体本能替他权衡利弊,吐了出来。 他在对过世的祖父阳奉阴违。 魏家其他人听后欲言又止,他们既觉得魏堇若真这般实在委屈,又不知除他所说,还能如何自保。 大夫人看着本该白玉映沙、褎然举首的少年郎这般,越加难过,“你也还年轻啊~” 魏堇眸光黯淡,“总归是我父亲犯下大错……”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咚——咚咚!” 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响起。 两道黑影出现在驿馆墙外,泼皮踩着翁植翻了进来,比上一次又熟练了两分。 翁植一个肾虚无力的中年书生,在墙外等着。 泼皮左右张望、狗狗祟祟地摸到关押魏家人的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隐约的交谈声息了,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近,魏堇打开门。 泼皮猫着腰,警惕地不住回头瞄。 魏堇道:“兵吏皆不在此。” 泼皮不信,再仔细一听,好像有吃酒吃醉的声音,便一脸“你不早说”的神情,直起腰来,“那还不快……快……走……” 话说不利索了。 美、美人…… 话本里一样的美人儿~~~~ 泼皮睁大了眼睛,痴痴地盯着门内。 魏堇微微回头,瞧见身后的魏璇,眉头微蹙,横移一步,面色冷凝地挡住他的视线。 泼皮还想探头去瞧,对上魏堇的眼睛,不禁畏缩,又想起屋里的小姐,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一本正经,“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墙下—— 魏堇和泼皮与外头的翁植对上了信号,随即便合力托举着孩子先过去。 泼皮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魏璇走神发痴。 魏璇和大夫人、楚茹、詹笠筠也注意到了泼皮的目光,皆不喜,可眼下的境况,她们也不能挑剔来帮他们的人。 三个孩子皆过去后,便是魏家的女人们。 泼皮知道他是个下等人,自觉地扶墙半蹲做脚踏,想到魏家的小姐要踩在她身上,还心生荡漾。 等到魏璇真踩在他身上,踩哪儿酥哪儿,果真荡漾。 大夫人最后一个,心神不宁,“阿堇……” 魏堇摇头,“伯娘,走吧,晚些我便去与你们汇合。” 大夫人也到了墙外,魏堇抬手欲托泼皮过去。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 泼皮嘴上刻薄,可不敢真去踩他,自个儿退远些,助跑,上墙…… 手勾上了墙头,脚蹬着墙使出吃奶的劲儿扑腾,还是滑了下来。 泼皮瞥向魏堇的眼神尴尬,讪笑一下,又退远,助跑…… 魏堇在他脚蹬上墙的一瞬间,伸手托了他一把。 泼皮成功上去,坐在墙头多看了魏堇两秒。 他居高临下,魏堇仰头。 他没见高人一等,魏堇清癯苍白也毫无卑乞。 泼皮第一次觉得,原来气度是这样的,有权有势的人也不都是飞扬跋扈、蛮横凶残。 翁植在下面催,他翻身下去,一到魏璇面前,又开始装相。 只剩下魏堇一个人在墙内。 “堇小郎,真不用翁某留下帮你吗?” 魏堇道:“翁先生不必露面了,日后你们还在邺县生活,万一拖累也不妥。” 翁植一人倒也罢了,他还带着两个娃娃,便没有再多言,只是临走时回望了一眼墙面,心道:纵使小吏冒犯欺凌,待他们凶恶,纵使被薄待辜负,魏家子也不愿轻易伤及无辜之人性命……唉~ 他们走后,魏堇一个人在驿馆内走动。 驿馆大堂,值守的小吏和押送兵全都醉成烂泥,睡得死沉。 他找了麻绳,将人一一捆起来,期间有人醉醺醺地醒过来,他也没惊慌,给了一拳,助眠。 全都捆好,魏堇走到其中一个人事不知的押送兵那儿,在他身上摸索片刻,在腰间取出一颗指甲大小的金珠。 金珠上原本有一根红绳,白日,红绳“不小心”断裂,掉在这个嗜酒的押送兵面前。 这押送兵瞬间起了贪念,几乎是飞扑过去抢夺了金珠,藏起来时恶狠狠地瞪视魏堇,眼神警告他不要声张。 当时,魏堇安静地垂下眼,像是怕了,不敢声张。 这押送兵欣喜若狂,转身便迫不及待地出去买酒。 第11章 厉家人要转道去上党郡,方向与邺县相悖,要往西北走。他们临时修整的山头在邺县南部,沿着来时的路下山便可。 一家三口一改随缘的赶路风格,明确了目标,信心满满地踏上路途,然后迷了两次路,纠正了两次,方才在夜半时分踏上邺县西北去往上党郡的那条官道。 他们多走了些冤枉路,也谁都不埋怨谁,反倒经过一些曲折找到对的路时,还都挺高兴。 林秀平坐在驴车上,困倦出声:“找个地方,你们父女俩歇歇脚吧。” 她多数时间都坐在驴车上,只路不好时下来步行,尚且疲惫不堪,更何况全程靠双腿的父女俩。 驴子踢踏的也慢了。 人畜皆疲。 厉蒙开始找合适的歇脚处,半个时辰后,他们路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废弃茶水棚,便停了下来。 厉长瑛打了个哈欠,进到棚子里,便捞过个破长凳,一屁股坐下。 长凳腿已瘘烂,不堪她粗暴的动作,直接折腿儿。 厉长瑛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随着“咔嚓”的断裂声栽在了地上。 林秀平吓一跳,“阿瑛!” 厉长瑛短短地回应了一声,手扶着桌子坐起,“我没事儿。” 林秀平放松,叮嘱:“小心些。” 不远处,厉蒙正在拴驴,随口道:“她皮糙肉厚,摔一下更结实。” 厉长瑛在哪儿摔倒,直接就在哪儿歇着,屈膝踩在长凳板上,揉捏着小腿,松解使用过度而紧绷的肌肉。 厉蒙松开了绑着的驴嘴,让它也松快松快,吃点儿歇着。 “啊--哦,啊哦--” 驴嘴一自由,就开始嚎。 厉长瑛嫌它叫得难听,“要不还是堵上吧。” 林秀平维护:“先前它憋狠了,叫两嗓子不碍事儿,左右也没人……” 她话音刚落,路的前方便传来一串儿驴叫。 他们家的驴一听,叫得更欢。 那头回应的叫声也越来越大。 还呼应上了。 厉长瑛看向她娘,这是没人?这还有驴呢。 林秀平:“……” 深更半夜,恶木穷林,人不比野兽无害。 厉蒙和厉长瑛皆提高警惕,看似平常的姿势,随时能够反攻。林秀平也后退到父女俩防护的角落里,不妨碍不拖累他们。 不多时,四个男人牵着一头驴出现在茶水棚外。 这附近只有这么一个歇脚处。 四人走进茶水棚时,借着厉家人点起的火,打量了他们几眼。 父女俩回视。 双方都在衡量对方的武力和危险性。 茶水棚里有三张桌子,厉家靠边占了一张,他们选了另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不言而喻。 井水不犯河水。 厉家父女俩收回视线,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而两头陌生驴隔着茶水棚,好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叫声此起彼伏,扰人耳朵。 那头的一个男人先不耐烦了,骂了一句:“再叫,剁了你这畜生做火烧!” 厉家不想惹麻烦,厉长瑛起身,重新绑住了自家驴的嘴。 它还不乐意,鼻子冲着厉长瑛喷气儿,蹄子蠢蠢欲动。 厉长瑛粗暴地甩了它一巴掌,落在驴头上。 对面驴俩眼睛瞪得像铜铃,瞬间也老实了。 深夜回归了应有的静谧。 厉长瑛坐回到桌边,低声道:“水烧开喝完,咱们就走吧。” 厉蒙和林秀平皆点头。 另一侧,四个男人闲坐着,低声聊了起来—— “咱们接下来咋办?回邺县吗?” “这才出来一天半,回去太早了。” “也是。” “这趟活儿,捞个驴也不亏了,回去都咬死了口风,否则传出去,影响以后接活儿。” “大哥你放心,兄弟几个都有数。” “你们也听到了,那小子家人失踪了。他们不知道,咱们能不知道吗?很有可能是被流民拐走,卖去突厥做奴隶。” “那些人下手可比咱们狠多了,他自个儿不要命,咱们哥几个犯不着陪着他疯。” “是,咱们又没下死手,还留了他一条命呢。” “不过那小白脸身板儿弱得很,你看他挨了几下就倒地动不了,说不准晕死过去,啥时候就被野兽啃了呢。” “那也怪不了咱们。” 四个人说着,还故意笑得大声,明显是说给厉家人听,恐吓他们。 林秀平垂眼看不出神色。 厉蒙和厉长瑛则是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如今这世道,杀人越货屡见不鲜,他们一家能自保已是万幸,路见不平伸张正义也得量力而行。 厉长瑛也已经不是最初的厉长瑛了,她学会智取了。 俗称,玩儿阴的。 厉长瑛借着去板车上拿碗,悄悄取了她娘一包药粉,揣在腰间。 四个男人余光瞥向厉家人,见他们全无畏色,皆有些扫兴,但也息了挑衅的心。 有恃才能无恐,万一真冲突起来,他们自个儿受伤,得不偿失。 四个男人的注意力从厉家人身上移开。 “要是回去太早,那姓翁的来问,咱们也不好解释,在山里蹲几天再回去。” “到时候就说送到了,还能多赚一笔。” 姓翁? 厉长瑛敏感地眉头一跳。 然而他们接下来的对话都没再提到,厉长瑛无法分辨。 锅里,水咕嘟咕嘟地沸腾。 厉长瑛起身先给爹娘盛了一碗,然后自个儿端着一碗站在旁边吹着热气。 山林里寒凉,一口热水饮下去,能从胃暖到四肢。 四个男人眼神又挪向了他们。 上赶着不是买卖,厉长瑛当作没看见。 有些父母,孩子撅起屁股,就知道她不放什么好屁。 厉蒙和林秀平头也不抬,专心喝热水。厉蒙甚至还因为太烫,嘬出声儿来。 另一侧,其中一个男人冲着厉蒙颐指气使道:“兄弟,也给哥几个一口热水喝呗。” 厉蒙和林秀平同时停顿,而后,厉蒙道:“出门在外,遇见就是缘分,一口热水,当然没问题。” 他示意厉长瑛倒给他们。 厉长瑛放下碗,走到锅旁边,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迅速掏出药粉,倒下去。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儿,手法不熟练,倒到了锅边上。 林秀平表情都跟着一紧,然后眼瞅着厉长瑛动作大喇喇地用袖子抹掉,“……” 这心态,真是干坏事儿的一把好手。 竟然是她生的。 而厉长瑛杵在那儿片刻,转头大言不惭地问:“你们搁啥喝,没有碗吗?” 四个男人解下身上的水壶,递给离他们近的一个人,那人拿到了中间的桌子上。 隔着一张桌子交易……交换水。 厉长瑛怕沾到,没拿碗盛,直接端着锅往他们水壶里倒,倒进去还不如溢出来的多。 不过她动作粗犷,除了心知肚明的厉家夫妻俩,四个男人一点儿也没怀疑什么。 厉长瑛倒完,转身便提着锅绑回到板车上。 那头,厉蒙和林秀平不住地瞥向四个喝水的男人,看他们的反应。 直到两人碗里的水凉了,慢吞吞地喝干净,四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一家人起身准备离开,林秀平眼神还带着满满的怀疑。 这时,一个男人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钻到茶水棚后面去。 窜得声音震天。 随后,其他三人也陆陆续续跑动起来。 其中一个跑到一半,整个人僵直了一会儿,又跑动起来。 厉长瑛的表情极度嫌弃。 林秀平很有匠人精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效果。” 厉蒙:“……” 那四个人好像出不来了。 厉长瑛决定试探一下,一根手指横抵在鼻子前,大喝一声:“打劫!”喊完赶紧闭嘴。 几声虚弱地喝骂传过来—— “你们不想活了~” “死丫头!唔~” “住手……” 隐约有摩擦声、脚步声,但人始终没出来。 林秀平嘀咕:“嗯,药效很强。” 厉蒙:“……提醒我多刷几遍锅。” 没人理他。 厉长瑛忍着恶心,极勉强地解开了那头驴,连同他们挂在驴身上的行囊一起拉走,深度诠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人就得教训一下,免得肆无忌惮地为祸,她是为正义! 什么翁不翁的,提了没准儿还要给翁植他们带去麻烦。 厉长瑛无视有气无力的骂声,坦然地拽走那头驴。 最高兴的是厉家的驴,不住地贴向新驴,四个蹄子哒哒的声音都有劲儿了。 …… 几里外,枯枝败叶,荒凉芜秽。 魏堇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双目无神地望着上方的天,浑身的疼痛证明他还活着,心中却是一片荒凉,根本不想再挣扎起身。 他此刻眼睛里耳朵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被人抢走驴扔在这儿的那一刻,他想了…… 和发现魏家人都不见了时差不多,心情甚至称不上是陡转直下,就是意懒: 魏家果然已经日暮途穷了…… 逃出生天、柳暗花明皆是虚幻,哪怕只是想要隐姓埋名过平凡的日子,也只是奢望罢了…… 这就是魏家的命数。 他,乃至于魏家的其他人,都不可能挣脱。 天亮之后,没死的话,魏堇可能还会爬起来。 前路遥遥,荆棘塞途,没死的话,也都会继续找下去…… 现在,就这样吧。 魏堇缓缓闭上眼…… “堇小郎,这是第三次见了吧,你怎么越来越狼狈?” 第12章 厉长瑛为了找人,走在父母前头。 魏堇昏过去,她就蹲在魏堇身边儿守着,等她爹娘过来。 百无聊赖,目光从草啊树啊天啊地啊晃过,最后落在了魏堇身上。 他长得好看毋庸置疑,但是人太瘦太苍白,好看便打了折扣,又添了点儿可怜兮兮的感觉。 脸颊轻微凹陷,睁开的时候,眼睛显得更大,眼球很黑,眼白里都是血丝,闭上的时候,眼底青黑太重,浓黑的睫毛垂下来,血色浅淡的唇轻抿着,心事重重的。 锁骨、腕骨都突出得格外明显,腰…… 厉长瑛伸手悬在他腰上方比量,震惊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在对人家行什么不轨?” 姗姗来迟的厉蒙质问她。 厉长瑛举起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比量着,“他一个男人的腰,只有这么细!” 说完又往自个儿腰上比,越发惊奇。 厉蒙噎住,都不知道评价她什么好。 林秀平下驴车,走过去,看到魏堇后怜惜道:“这孩子,是太瘦了。”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长得真好。” 厉蒙不屑,“男人就得高大健壮,长得好有什么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林秀平嗔道:“人家是读书人,你当是粗人呢。” “读书人躺在这儿,我这粗人能让熊躺下。” 厉长瑛戳穿:“爹,你真见到熊,你也得躺。” 厉蒙瞪她,“你捡的人,你自个儿经管。” 自个儿管就自个儿管。 厉长瑛摆弄魏堇。 他比她以为的还要轻很多,起身的时候,厉长瑛使了个大劲儿,差点儿没撅过去。 林秀平指着板车,“放这儿。” 然后她骑上另一头驴,厉蒙和厉长瑛一人牵一个,又去找新的落脚处。 荒山野岭,也不是总能碰到可以遮风避雨的棚屋破庙,他们便寻了个靠近水源的平坦无人处,暂时修整。 魏堇昏睡,魏家其他人不知去向,可能不会停太久,他们便只割了干草,堆出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厉长瑛抱上抱下。 魏堇受伤,得检查上药,厉蒙是唯一一个男人,只能由他来。 厉长瑛去弄柴禾烧水了,林秀平抱着一床被子站在草堆外面。 厉蒙脱魏堇的衣服,腰带都比人多缠了半圈儿,不禁想到厉长瑛先前的行为,腰确实细。 男人腰细屁用没有,就得有力。 厉蒙对他排骨似的身材嗤之以鼻,直到瞥见他里裤某一处的弧度,表情一瞬间意味深长,“瘦是瘦……底子还行……” 他声音不大,林秀平听不清,询问:“伤得重吗?” 厉蒙没全脱了,给他留了一条底裤,撸起裤腿检查完又给撸下去,才扬声道:“身上骨头没坏,就是青紫得厉害。” 林秀平把被子递给他,“那你快给他盖上,别着凉了。” 厉蒙接过去盖好,才让她过去。 林秀平仔细检查,看到手脚面露不忍,“这孩子受苦了~” 厉蒙这次没说什么风凉话。 厉长瑛烧上水,过来询问情况,得知后惊得探头进去瞧,“手指断了?!” 魏堇躺靠在铺了被子的草堆上,右手手臂露在外头,右侧肩膀也半露。 厉长瑛只顾着看手。 “这么好看的手……”林秀平指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叹息,“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仔细看,是不太一样。 厉长瑛问:“能治好吗?” “应该伤很久了,已经长上,估计使用不那么灵活了。” 林秀平又指向他的脚,蹙着眉头不忍多看,“脚底磨破了没长好,是烂的。” 厉长瑛不忍直视,回忆起之前见到魏堇的两面,他走动几乎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也再平静不过,竟然一直忍着疼吗? 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反复的摩擦,反复的忍耐,还要不露声色。 厉长瑛想想都觉得疼,忍不住感叹:“真狠啊。” 厉蒙和林秀平深以为然。 魏堇需要擦拭一下身体,清洗过伤口再上药,小工厉长瑛烧好水端过来,蹲在外头洗帕子递进去,等她爹擦完递出来,再洗再递…… 好半天才擦完,厉蒙扔出一卷脏衣服,“洗了去。” 厉长瑛:“?” 厉蒙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我只给你娘洗,你娘不能给别的男人洗,男孩儿也不行。” 总不能光着,或者继续穿脏衣服,他们全家都看不下眼。 厉长瑛只能拿着魏堇的衣服转身。 “去哪儿?” 厉蒙叫住她。 “不是洗衣服吗?” “兑好水端过来洗,我上完药你得照看他,难道要我和你娘照看?” 自个儿捡回来的麻烦,得自个儿受着。 厉长瑛默默放下衣服,去端水。 上药比清理伤口快,厉蒙粗略地弄完就不管了。 厉长瑛坐在魏堇身边儿,哼哧哼哧地洗他的衣服,嘴里头嘟嘟囔囔:“我这是看在你病了的份儿上,才这么伺候你,我挟恩图报,肯定不能白伺候……” 她说话的时候,魏堇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厉长瑛的手腕。 说是握,不如说是搭,几乎没有力气。 厉长瑛止住话,扭头,目光沿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向上,落在了魏堇晕红的脸上,“你醒了?” 魏堇眼中雾蒙蒙的,没什么神,没有回复。 分明是意识不清楚,没醒。 厉长瑛皱眉,另一只手手背贴上他的手背,又倾身探上他的额头,立马扯开嗓子喊:“娘——他发烧了!” 魏堇身体红烫,意识迷离,人却在打哆嗦。 厉长瑛捏着他的手腕塞回被子,被子上提,在脖颈处掖了掖,一丝多余的皮肉都不露。 但她弄完一转头,魏堇的手又伸了出来,凑到她身侧。 厉长瑛再次抓住塞回去。 魏堇的手还不老实,肩膀掖好的被子又有下滑的趋势。 厉长瑛不耐烦,干脆用手臂压在他两侧,捆住他,不准他乱动。 “阿瑛?!” 林秀平惊呼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入目的场面,不好意思地捂住眼,撇头。 厉蒙则是“啧”了一声。 也不怪两人多想。 两人女上男下,厉长瑛上半身压着魏堇,而魏堇半睁着眼,水蒙蒙地看着厉长瑛,红晕从面颊一直延伸到被子里,他相貌又极好,活脱脱的女恶霸欺凌弱小。 厉长瑛一无所觉,撒开了手起来,立刻告状:“娘,你给她看看,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魏堇烧迷糊了,一得了放松,手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看吧。” 厉长瑛一副她没说错的神情。 还不如是见色起意呢,好歹没那么蠢。 夫妻俩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而林秀平观察片刻,猜测道:“他是不是想做什么?” 魏堇的右手半垂着,手腕微拱,上面一根红绳穿着一颗金珠,在肤色的对比下,颜色极为鲜亮。 动作就像是展示那颗金珠。 厉长瑛盯了一会儿,食指试探地勾住红绳,将金珠从他手腕上褪了下来。 金珠脱手的同时,魏堇的手软落下去,再次晕了过去。 她“挟恩图报”,人家“知恩图报”,她还说魏堇脑子烧坏了…… 厉长瑛尴尬地笑,讪讪地退到一边儿。 林秀平的水平半吊子都算不上,摸不准魏堇是伤口发热,还是别的问题发热,只能当普通发热处理,一面吩咐厉长瑛勤用凉帕子给他擦擦,一面去熬药,对付着治。 厉蒙只管妻子的安危,全程跟着她。 厉长瑛一个人照顾魏堇。 所幸他还能喝进去药,不用厉长瑛掰开他的嘴灌下去。 夜里,他的烧退下去些,不用再频繁换帕子。 他一个人占着两床被,厉长瑛冻得不行,干脆也钻了进去,顺便儿锁住他,防止他弄掉被子又着凉。 发烧的人身上暖烘烘的,厉长瑛心大,没多久便睡得死沉。 魏堇低烧一夜,晨光熹微时,身体上某处的强烈反应促使他缓缓睁开了眼,意识从混沌到清醒,发现状况后,热浪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突然升温,粉透。 他上身赤着,厉长瑛衣衫整齐,在一床被子下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一起。 厉长瑛睡梦中察觉到他在动,手下意识紧了紧,感觉温度不对,眼睛都没睁,手就附上了他的额头,含混地呢喃:“怎么又烧起来了?” 魏堇身体僵硬,猜到她夜里在照顾他,轻声叫道:“厉姑娘。” 几息后,厉长瑛倏地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如释重负,“你醒了!” 魏堇的教养,无论如何也不能坦然地跟一个姑娘同被而眠。 他不着痕迹地后撤,控制着语气,状似平静道:“厉姑娘,我的衣服……” “我昨日洗了,应该风干了。” 厉长瑛麻利地起身,潇洒地离开草堆。 她若无其事地走了,留魏堇一个人神情恍惚地裹着被子。 厉长瑛很快返回来,衣服递给他,快人快语,“凉,你放被子里暖暖再穿。”说完又转身离开。 魏堇:“……” 想说什么又没机会说,事后再提起恐怕添不自在,只能轻叹一口气,暂时按下。 此时浑身难得很清爽,魏堇意识到他被照顾得很好。 昨日昏沉,隐约察觉到并不是厉长瑛给他换衣擦药,后来……魏堇缓缓摩挲手腕,并无心疼。 第13章 人活一世,保有温良便是对旁人最大的礼貌。 底层摸爬惯了的人,谋生尚且艰难,有时候确实会省略很多礼仪,被很多上层人鄙夷为“粗俗不堪”。 厉长瑛遇到的男人,要么是厉蒙这样,不管男女,好活就行;要么是审视她鄙夷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温软;要么是凝视意淫她女性的身体;要么是彭家人那样,只用人性来区分人,偶尔会忘了她是个姑娘。 魏堇表露出来了男女有别,界限分明,这是又一种态度。 厉长瑛意识到之后,就不会再凭白无故地离太近。 她扶魏堇回去后,特地找了她爹,想跟他交换,她来保护母亲林秀平,厉蒙偶尔去照顾一下魏堇。 厉蒙嫌弃,“都逃难了,咋这么麻烦。” “麻烦是麻烦,还能扔了吗?”招来麻烦的厉长瑛难得气弱,嘴巴却不弱,“良心能安吗?” 厉蒙无言以对。 他不能无时无刻跟妻子在一起,黑熊沉脸,浑身写着“不高兴”。 而林秀平很惊讶,又有些惊喜,“他当你是姑娘啊。” “我本来就是姑娘啊。” 哪怕人家说闲话,厉长瑛也从来没怀疑过。 像她这样力壮如牛的姑娘,有力壮如牛的好处,不需要旁人懂。 林秀平也不是怀疑女儿,只是看他们父女俩根本不会想这其中区别,她有一种独醒之人的寂寞。 不过她再惦记着女儿的婚姻大事,厉长瑛也不是廉价的是个男人都可以,她好着呢。 林秀平矜持,可不会上赶着去倒贴。 …… 一家人重新分了工,魏堇如果再需要出恭,或者是一些贴身的照顾,便由厉蒙接管,其他时候照常。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魏堇高烧退了,低烧却始终不退,不至于再昏睡,整个人却昏昏沉沉,神情恹恹的。 即便如此,他依旧耳聪目明,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再看厉家父女俩,便暗暗添了个“粗中有细”的评价。 厉家一天只吃两餐,辰中,林秀平熬了比之前更稀的粟米粥,四人分食。 厉长瑛确定魏堇能自己端住碗,便没有喂他。 魏堇许久都没有饱腹过,又在发烧,脾胃弱,胃口不佳,四肢无力,微微靠在草堆上,端着碗喝得极为缓慢。 他面色不同于初见的苍白,因为发烧,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润,显得气色好了些,眼中仍有郁色,容貌却更夺人眼。 旁边,厉家父女俩心无旁骛,一心喝粥,动作粗枝大叶。 对比鲜明。 一个吃得安静优雅,两个吃得多。 林秀平嫁给厉蒙,还是打心眼儿里对读书人有偏爱,瞧着魏堇这秀致的模样,这浑然天成的仪态,越看越喜欢,想起他的遭遇,也越发心软,对他格外的轻声细语,“吃不下也要吃一些,还要喝药呢。” 魏堇尊重长辈,礼貌回应:“是。”然后喝了一口粥。 林秀平笑容更加柔和。 厉蒙看不顺眼,阴阳怪气,“又不是三岁孩童,多喝一口粥都要夸赞几句。” 厉长瑛也不舒服,“娘,不要厚此薄彼。” 父女俩皆酸得很。 魏堇不由地放下碗,看向厉长瑛,分辨她是否因他不愉快。 林秀平放柔了声音,一人一句哄道—— “夫君,你洗锅打水辛苦了,若是没有你,我定要忙乱,你理应多吃些。” “阿瑛,娘喜欢你结实有力,千万别瘦了。” 两句话,拿捏父女俩。 厉蒙和厉长瑛全都翘起嘴角,轻易就被哄好了。 魏堇:“……” 林秀平对上魏堇的视线,浅浅一笑。 以小博大,以弱压强,不费吹灰之力。谁才是厉家真正的的话事人,不言而喻。 魏堇态度更加尊重。 父女俩中场暂停,等俩人吃完再收尾。 厉长瑛忽然问:“堇小郎,你不问我魏老大人吗?” 魏堇黑睫轻垂,几息后才疲沓张口:“我祖父他……在何处安身?” “我给魏老大人选了个风水宝地……” 厉长瑛没有多提雨中的泥泞,白事的简陋,也没有提下葬仓促,坟墓的粗糙,着重说他们极尽所能采办的东西,说起彭家兄弟的仗义之举和她的感动。 魏老大人的身后事简单却没有敷衍,没有高门大户的风光大葬,却有此间最朴素的体面。 魏堇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认真,在厉长瑛生动地描述那座山的特别之处时,盯着她的眼眸渐渐失神。 他其实心生怯懦了,但凡想到祖父草草下葬,凄凉收场,便会心如刀绞,便会自厌。 山能如何特别呢? 不过是那些景物,不过是孤坟一座。 可他随着厉长瑛毫无矫饰的描述去畅想四季流转时,竟然是鲜亮的,真正特别的,是用心若镜吧。 以魏家如今的境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处了…… 诸多情绪,无以表达,只能化作一声谢。 厉长瑛不在乎,“随心随性,既做了义无反顾的事,又结交了性情的朋友,得了心安,稳赚不亏啊。” 厉蒙突地插了一句:“你亏了三只猎物,两升粟米。” 厉长瑛伟岸的身姿一下子矮小了,“爹你咋翻旧账呢~” 厉蒙却不搭理她了。 林秀平见惯了两人时不时踩对方一下,微微一笑,转头看魏堇此时精神尚可,收敛起笑,小心地问起魏家其他人:“阿瑛跟我们提过你家中,为何只有你一个人了?” 厉长瑛和厉蒙也都抬眼看魏堇。 那四个人说得不清不楚,他们胡乱猜测,越想越坏,越没有边际。 魏堇忆起那日的光景。 他心灰意懒,身体却自行启动某种机制似的,催动着他仔细查看起现场。 痕迹混乱,没有血迹,足迹去向四面八方,无法分辨…… 他在树林外围的一棵树杈上找到一截魏璇袖子上的布料,周遭的树枝有折断的痕迹,一片干草丛向外趴倒,痕迹没有延伸到林中去。 呼喊也没有回应,证实他们确实到这儿了,又因为某种原因被迫离开。 后来,他在西北向的路上发现了一根踩得灰扑扑的红绳。 红绳的纹路有祈福的寓意,原本穿在金珠上,金珠被“抢”走后,魏璇收起来了,出现在那个方向极有可能是她刻意留下的提示。 他骑上驴打算循着这条路去追时,翁植带着他雇佣的四个“帮手”赶过来,告诉了他两件事—— 县衙担心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城外会出事,便派人驱赶难民,那两日时有激烈的冲突发生,城外极乱。 泼皮也没回城,很有可能还跟魏家人在一起。 魏堇讲述时语气平平,理智地仿佛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他们极有可能一出城就被盯上了,那时我的打算是,他们或许未走远,我或许可以追上……” 可惜人心难测,他被人抢了,还打伤扔在路边。 厉家三口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告诉他,他们听到的事情,“我们碰到那四个人,从他们交谈中听到,流民中有人趁火打劫,骗拐汉人卖去突厥……” 魏堇神色微沉,坏的可能有很多种,若是真被截去突厥,比流放还不如。 心理上的波动加重了身体上的不适,魏堇不得不用手臂支撑身体,气喘道:“自打乱起,民间秩序也溃乱,突厥便肆无忌惮掳掠晋朝百姓,我祖父也曾为此忧心,只是朝中并不重视。” 乱象可见,而魏家每每言语透露出来的,都让厉长瑛觉得,朝廷已腐烂不堪,王朝已至末路。 旁人皆不能指望,唯一指望的只有他们自己。 厉长瑛问魏堇:“三天了,你有什么打算,还要找下去吗?” 她紧盯着魏堇的神色,他的答案很重要。 打算? 魏堇望向西北方的天际,一片空茫。 且不说魏家如今没有半分势力仰仗,便是有,人海茫茫,找几个人也是大海捞针。 那还要去找吗? “我有必须担负的责任。” “我知道机会渺茫,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在等我,万一我再多走一步,就能找到他们……” 所以,哪怕精神已经疲惫不堪,只要身体还活着……魏堇也会去找。 厉长瑛明白了,眼中光彩夺目,“我敬你是条汉子!” 手高兴地拍在魏堇肩上。 魏堇本就无力,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神色一惊,身体倾斜,就要狼狈栽倒。 林秀平慌张地伸手。 厉蒙也惊了一下。 厉长瑛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扯住魏堇的手臂,又给他捞回来。 有惊无险,林秀平不禁怪道:“你倒是轻些。” 厉长瑛理亏,痛快道歉。 魏堇心下对两人的体力差距有些憋闷,面上明理道:“不怪厉姑娘,是我病弱,这样轻的力道都受不住。” 他这么一说,显得厉长瑛更没轻没重了,对个病人也不知道注意些。 林秀平责怪意味更重,“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厉长瑛更加理亏,再三表示她一定注意。 林秀平又对魏堇温和道:“她就是个心大的,你别跟她计较。” 魏堇摇头,转向厉长瑛,“厉姑娘方才谬赞了。” 从前人们都是夸他“人中骐骥,麟子凤雏”,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 林秀平道:“别‘厉姑娘’了,叫阿瑛吧。” 魏堇口中含了片刻,才轻声道:“阿瑛。” 厉长瑛随意点了点头,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和情绪。 魏堇随即又请厉家人也不必与他客气,直呼名字便可。 第14章 确切的指向只有一根红绳,其他都是信息拼凑出来的推测。 魏家人的相貌气质,哪怕是经过牢狱和流放,也绝对鹤立鸡群,是以,如果城外有骗拐的团伙,他们必定会成为目标。 魏堇也只能带着厉长瑛一家按照这个线索去追寻,别无他法。 而任何一个买卖,薄利便要多销,乱世里拐卖人口亦是一桩贱卖贱卖。 这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人是最不值钱的,甚者不如牲畜,死人就更不值钱了。 河东诸郡秩序尚存,掳掠的风险较大,河北一带因为起义,流民极多,很容易浑水摸鱼,罪恶滋生。那些人不可能耗费粮食喂养难民,是以为了补充“货物”的损失,就会带大量的人出行。 魏郡到突厥,要经过几个郡,如果魏家人真的被拐去突厥,出关前是仅有的机会,出关之后,几乎就没有希望了,越早找到人越安全,越晚变数就越大。 厉长瑛他们也知道时间的紧迫性,所以才不辞辛苦地赶路,只是难免遇到坎坷,迷路只是其中一个。 事态紧急,他们还出状况,林秀平怕魏堇有不满,重新走上正确的路后,特地在停下修整时向他表示歉疚。 魏堇反过来宽慰道:“我一人独行,必定是举步维艰,意外本就不可避免,若我因此怨怪你们,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你能理解便好。”林秀平笑容扩大,耐心地解释,“阿瑛和她爹其实在山里很会认路,只是几乎没远行过,才经验不足,先前我们赶路时,也经常走岔路,不过都没纠正,将错就错了。” 魏堇明白她的用意,适时感恩:“我魏家之事本也与你们不相干,却得你们仗义出手,辛苦奔波,实在无以为报。” 厉长瑛左腋下夹着一捆柴,右手拎着砍柴刀回来,听见魏堇这话,直言直语:“金珠就在我身上,你还想怎么报?” 他实在不够敞快。 魏堇语塞,垂眸不与她对视。 厉长瑛手脚麻利地搭柴点火,向学道:“堇小郎,你是怎么辨认路的?能不能教教我?” 魏堇抬眼,反问:“你们是如何走的?” “认准一个方向,走便是了,总不会偏离太多,实在偏了,问到路,再掰回去继续走啊。” 厉蒙一开始就是这样,那时是一路往东北方走,等到厉长瑛问清楚路,又变成一路往西南。反正他们什么地名都不知道,走呗,鼻子下长着嘴,遇到人就问呗,错了就改呗。 魏堇听完,“……” 真开朗啊。 他昏沉的时间居多,完全信任厉家人的生存能力,没想到他们是走得这么随心随性。 “那你们是如何确认官路的?” 厉长瑛爽快道:“好的就是官路,不好的就是杂路。” 也是明明白白。 “朝廷这些年在非军事要道的官路维修上多有懈怠,官路上的长亭短亭几乎荒废,不能以好坏一概而论。”魏堇顿了顿,怕她懊丧,补充道,“但你如此分辨,亦是合理。” 厉长瑛听到后半句,就足够欢喜了,“还有吗?” 满眼的求知若渴。 魏堇不由地闪神,克制地移开眼,认真道:“我曾看过各地舆图,可以教给你。” “看过?” 魏堇平平常常地一颔首。 厉长瑛表情嫉妒无语得逐渐扭曲,保持蹲姿默默挪了挪,背朝他。 说得轻松,好像教给她,她就记得住似的。 魏堇看着她的背影,不明所以,稍想了想,若有所悟,亡羊补牢道:“若是有纸笔,亦或是其他方法,我亦可以画给你。” 厉长瑛霎时豁亮,举起一根烧黑了的树枝,“画在木头上,我用刀刻出来!” 魏堇岂有不同意。 舆图极其珍贵,一直由官府管控着,厉长瑛能得一份,是捡了大便宜,照料魏堇更是尽心尽力。 于是,接下来的行进中,魏堇除了路途的颠簸和身体的疲惫不可避免,其他方面厉长瑛但凡能想到都面面俱到,力求给他最好的服务,帮他尽早养好身体,贡献力量。 路上,他们赶上前方的难民或者行人,厉长瑛也主动上前询问,全都不需要魏堇费心神。 魏堇沉默地接受了。 她一个姑娘全程步行,他全程坐在板车上任人照顾。 若有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应该挫败,应该无法心安理得,应该急于证明什么,迫切地走下驴车和厉蒙一起步行,让厉长瑛坐在板车上。 可他大抵是病了,少年老成,棱角平圆。 脚偶尔落地,先前让他保持清醒的刻骨疼痛,仍然在提醒他:魏家的疼痛应该止于魏家,他不该拖慢旁人的脚步。 魏堇更加守礼、端正。 林秀平私下对厉蒙夸赞他:“胸怀广阔,又彬彬有礼,我看阿瑛与他也合得来。” 厉蒙瞥一眼魏堇,嗤道:“哪里胸怀广阔?” “他先前被人打劫,咱们走错路,有情绪都是人之常情,可他未曾迁怒,怎么不算胸怀宽广。” 厉蒙反驳:“都不是故意的,他要是迁怒,那才是恩将仇报。” 林秀平不理解,“品行好又不是假的,你怎么这样看不惯。” “你不懂男人。” 厉蒙不否认品行,否认的是心胸。 林秀平柔柔地剜了他一眼,嗔道:“我懂你便够了,懂旁的男人做什么。” 厉蒙一下子酥了,大手甜甜蜜蜜地攥着媳妇儿的手摩挲,得意,“我当初一个身无长物的破落猎户,要不是对你死缠烂打,哪里能抱得美人归。” 林秀平含羞带臊,“我爹若不同意,也是你能死缠烂打的?” “我那童生岳丈有识人之名,看中了我的潜力。” “不害臊,这样吹嘘自个儿~” “嘿嘿~” 不远处,厉长瑛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嘿,那边儿那对儿甜蜜的夫妻,歇够了就赶紧赶路!” 魏堇目不斜视。 厉蒙深呼吸,“能不能扔了?” 林秀平轻轻挣开他的手,“不能。” 厉家人总是这样的状态。 魏堇则安静得过分。 相比较之下,厉家人的乐观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同行赶路的第八日,他们根据路人的只言片语,追到一个村子。 厉长瑛进去打听,其他三人等在村外的高地上。 夫妻俩一派正常,魏堇一直注意着厉长瑛的动向。 林秀平余光瞥他,随后对厉蒙使了个眼神。 上次他们夫妻谈过魏堇之后,她又追问了厉蒙为何那样说,便想开解魏堇一二, 不好交浅言深,只能拐弯抹角。 厉蒙突然提起厉长瑛小时候的事儿,“秀平,你还记得吗?阿瑛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进山打猎,放跑了一只快要打到的狍子,只带回去两只兔子……” 林秀平点头,回忆道:“你那时很沮丧,回家闷闷不乐,我还以为你是听到村里人说你‘没儿子,断子绝孙’的闲话了,我心里也难过。” 魏堇视线没偏移,稍稍分神到二人的对话中。 “到手的狍子没了,我咋能不难受,你知道了,不也可惜吗,倒是阿瑛……”厉蒙哈哈大笑起来,“她高兴地抱着我的腿,说爹你好厉害,竟然打到了两只兔子!” 林秀平弯起嘴角。 没得到的本身就不属于他们,当下拥有的更值得他们为之满足,否则失去的更多。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被拒之门外,也没气馁,又敲了一次,依旧无人应,就转身去下一家。 林秀平也说起一件事儿,“有一次你受伤流了许多血,我六神无主,阿瑛却跑过来要给你包扎,你还怕吓到她,偏她胆大的很,说她手生,多练几次就熟了。” 厉蒙笑骂:“我要是不受伤,都耽误她练手。” 林秀平感慨:“倒是我去学包扎熬药了,能做些什么,好过只能慌乱担忧……” 哪怕做的不够好,也好过坐以待毙。 他们是这样生活的。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几经碰壁,终于敲开了一户门,交谈一番后,风急火燎地往回跑。 魏堇脑中还留有夫妻俩方才的话,再看此时厉长瑛奋力奔跑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到她小时候的模样——一丁点儿高,可能黑乎乎瘦巴巴的,像个猴子,但是眼睛亮亮的,生机勃勃,活蹦乱跳的。 他再次扫过自己的脚和手。 伤总会好的…… “我打听到了!” 厉长瑛还未跑到三人跟前,便兴奋道:“村民说,一天半前,有一行奇怪的人往山西麓去了,村里人看着不好惹,怕招祸上身,才闭门闭户。” 魏堇立即给出一个明确的方位:“那是潞县方向。” “村民也这么说。”厉长瑛点头,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那还等什么,走啊!” 第15章 上党郡,潞县东南,山脚下—— 一行足有上百人的难民队伍,步履艰难地前行。 他们和普通的难民,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便能察觉到异样。 首尾两端,各有几辆驴车,上头有麻袋,坐着皮肉尚算饱满的壮汉,个别车上,还有女人靠在壮汉怀里,极尽挑逗,嬉笑连连。 驴车内围一圈儿,皆是青壮年龄的男子,皮包骨的干枯身体下是麻木不仁的灵魂,眼神中闪现的有对现实的逃避,有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癫狂,也有野兽一般的残忍。 他们中有一些人,离驴车很近,听到看到上方人调情时,眼里是向往,是贪婪,是淫|欲。 野马无疆,无秩序无约束,人的恶念便会无限放大传播…… 他们不敢将恶意朝向驴车上,便会朝向更弱的人群,神色中满是不同寻常地阴狠和打量。 队伍的最中间,都是女人孩童。 并不是保护,而是防止他们逃跑。 他们的眼神都是恐惧、无望、麻痹…… 几乎没有老弱,层层泾渭分明。 队尾的驴车上,一个抱着女人亲热的男人忽然不耐烦的说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慢?耽误时间。” 外围的男性难民中便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当起狗腿子和打手,推搡身边懦弱的同类,抽打中间的女人,厉声呵斥驱赶他们快一些。 就像是迁徙的兽群,强者生存、欺压、拥有权威,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而曾经弱小懦弱的人,稍微得到一丝权力,低劣的欲望便疯长,肆无忌惮地滥用着他们虚假的权力,施加在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以此来发泄他们无能时的憋屈。 女人们怕挨打,都极力往中间躲藏。 中段,魏家的三个女人两个小孩被排挤到边缘,大夫人梁静娴紧紧护在最外围,身上挨了几下抽打,也不躲开,防止有人趁乱欺辱大儿媳楚茹和女儿魏璇,楚茹和魏璇又紧紧地护着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害怕地发抖、流泪,却不敢发出声音。 动手的人看到他们的样子,没有丝毫怜悯,反倒更加兴奋,神情中泛起凌虐的快感,甚至对着满脸脏污依旧掩不住风韵犹存的大夫人伸出了肮脏的手。 一只指甲缝里都是脏污的黑手突然插进来,使劲儿抓住难民意图猥亵的手,甩开。 泼皮身体也挤进去。 他常年混迹三教九流,光脚不怕穿鞋的,带着一股随时拼命的狠意挡住魏家的人。 横的怕不要命的。 曾经懦弱的普通难民自然心生畏怯,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极致的恼羞成怒。 周遭的难民们推搡拥挤,冲突加剧,下手时越发没有收敛,仿佛成了兽场里靠撕咬才能存活的野兽。 他们在供人取乐,可能不自知,也可能早已抛却人的尊严。 前后驴车上的壮汉们看够了戏,发现行进几乎停了,又出声骂道:“你们这些牲畜,再敢耽误行程,就打断你们的腿扔进山里!” 仿佛一声口哨吹响,方才还被兽性占据大脑的难民们突然就安静下来,唯有受到欺凌、数量更多的弱者们惊恐啜泣。 驴车上的壮汉们看着这一幕,又是一阵残忍肆意的取笑。 死寂重新笼罩人群,怨恨和疯狂却无法拔除,暗潮汹涌。 黄昏降临,队伍停下修整。 没有人敢逃跑。 试图逃跑的人,被抓到便是一顿毒打,扔进山里自生自灭,女人还要更惨一些,忍受着非人的侮辱和折磨。 真正的人贩子只有这十几个壮汉,更多是从难民转变成加害者,其他人也随着恐惧的滋生,为了不挨打,逐渐成了帮凶。 周围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身边人的举动,稍有异常便会向壮汉们举报。 他们自个儿不敢逃,也不希望有人有一丝逃出生天的可能。而逃不掉下场凄惨的人,又会让他们庆幸自个儿的懦弱让他们得以自保。 人已经不是纯然的人,他们的灵魂已经沦丧在道德的深渊。 而站在统治位置的壮汉们围坐在一起,指挥着讨好他们的难民架火烧水煮粥,随意地挑了几个人赏了几块儿干粮,那几个人便狗一样舔上去。 壮汉们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便再扔一块干粮到地上,逗“狗”玩儿。 干粮都沾了土,他们也不在意,扑上去疯抢。 而其他饥饿的难民,不被允许走远挖野菜,就地抢薅着脚下稀薄的野草果腹时,甚至羡慕做“狗”能得到一口吃的。 没有吃的,魏家人也不敢有一刻分开,三个女人先前只匆匆在身边薅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塞到两个孩子嘴里。 野草又苦又涩,两个孩子吃得泪流满面,生生往下咽。 泼皮也在抢干粮的行列中,他卑躬屈膝地巴结壮汉们,得到了和其他人厮打争抢干粮,供人取乐的机会。 他之前不是难民,没有难民们忍饥挨饿的久,身体要健康有力一些,反应也极敏捷,总是能抢在其他难民们之前扑到干粮。 可难民中有白日跟他对峙过的人,也有为了吃食不要命的,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抢夺他手中的干粮。 泼皮的手指都被抠的出了血,也不松开。 其他人踢打得更狠更不留情。 这里的动静儿也惊动了周遭的难民,包括魏家人。 泼皮护着魏家的女人,其他人当然也都看得见,纷纷辱骂他—— “下贱!” “赖头狗想女人想疯了!” “死去吧!” 泼皮抱着头颈,身体蜷缩成虾子,依旧紧攥着抓到的干粮。 人贩子的头目又扔了一块儿干粮去另一侧,几个人从泼皮这儿抢不到,便又去争抢新的食儿。 这一切,对魏家人来说,比流放时还要可怕。 大夫人和楚茹一人搂着一个孩子,紧紧地捂着他们的耳朵,不想让他们听到看到更多,受到更多的伤害。 魏璇不忍心看下去,眼泪在眼里打转。 就这个功夫,周遭的野菜便被难民们一抢而空,有女人故意推撞魏家人。 魏家三个女人咬着牙忍下,不敢反抗。 他们和一般难民的气质迥异,打从一出城,就被盯上了。 美貌没有强大的保护,只会成为祸害,即便她们用土抹脏了脸,人贩子、难民中的男人们也都用最恶心最赤|裸的眼神看着她们,想要侵犯她们。 魏家女人烈性,已经做好了受辱便一了百了的准备,若是拿孩子威胁她们,她们也做好了带着孩子一起从这个残酷的世上离开的准备。 泼皮保住了她们。 他说她们这样识文断字的漂亮女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死了就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他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求那些人贩子,任打任骂地讨好这些壮汉,每一天都挨打,暂时保住了魏家的女人们没有真正地受辱。 眼神、言语、动作的骚扰避免不了,而其他女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拉走,也是从那时候,魏家人开始受到同为弱者的难民们的排斥和明里暗里的欺凌。 每一天,三个女人的神经都无比的紧绷,若非为了孩子,咬着最后一股劲儿,根本撑不下去。 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从一开始的齿冷发寒越来越靠近崩溃的边缘。 泼皮疼得动弹不了,蜷缩在原地许久,才试探地动了动。 没抢到干粮的难民又将饿狼一样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也有可能是纯粹的记恨,要发泄,便又冲向了他。 魏璇向前塌了一步,大夫人和楚茹死死地拽着她,内心的自我谴责让她们根本不敢去看泼皮。 泼皮又被打趴在地上,手仍然攥着拳,掌心朝下压到身体下方,不让人抢走那块儿干粮。 拳脚越来越重,人贩子头目忽然抄起棍子,打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又接连落在其他人身上。 他极其暴虐,“我让你们咬了吗?畜生真是不听话。” 那些人霎时就没了气焰,身体畏惧得疯狂抖动。 一层一层,他们对比他们更弱的进行凌虐,更凶恶的轻易抽掉他们的骨头。 头目走到泼皮面前,恶劣地踩住他握着干粮的那只拳头,碾了碾,引诱道:“不就是个女人吗,想不想跟我干?这些女人,想要哪个要哪个,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你要是一晚上想要几个,也不是不行……” 壮汉们一阵□□,眼神赤|裸地扫过魏家三个女人。 她们浑身颤抖,无力反抗。 泼皮用手肘撑着地,微微抬起上身,咧开嘴,牙沾满血,伏在地上低贱到骨子里,讨好,“小的贱骨头,乐意跟您干,就是她们不懂事,万一干出啥晦气的事儿,影响您赚钱,罪过就大了。” 头目松开了脚,讥笑,“你是挺贱。” 他走了。 泼皮低头吐出一口血沫,“噗。” 此时大夫人和楚茹松了手,魏璇泪眼婆娑地过去扶他。 泼皮下意识避开她的手,而后嬉皮笑脸道:“我这下九流,哪敢脏了小姐的手。” 魏璇固执地伸手。 泼皮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带血的口哨,刚一出声,便咳了起来。 大夫人和楚茹难堪地抬不起头。 他这种人,若是在魏家盛时,莫说入不了她们的眼,连脚底的尘埃都不如。 泼皮自知贱命一条,忍着疼打个滚滚远,避开了魏璇的手,踉跄着爬起来,才张开手指递向她。 干粮碎了又被攥成一团,沾满脏污,似乎还有血混在其中。 第16章 有了明确的目标,一天半的时间距离,和相对应的路程距离,就都不是问题。 且他们赶着路,魏堇还极限十二时辰,帮四肢发达远胜头脑的厉长瑛补了个兵法课。 虽说技多不压身,多学没坏处,但厉长瑛确实身心俱疲。 他们远远瞧见这“难民”队伍时,天色还早,未免打草惊蛇,便远远坠在后头跟着。 夜深了,厉长瑛做好装扮,才悄悄摸进去。 她身材不够瘦弱,装女人太显眼,不好融入,扮作男人正合适。 厉长瑛穿上破衣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用土涂满脸和脖子、手,耳朵周围也没落下,然后又烧木头弄出黑灰,抹在两腮和眼下,打出来的阴影,加上日夜兼程,眼里熬出来的红血丝,极其像个病入膏肓的男人。 她画完的时候,厉家夫妻和魏堇都愣了好一会儿。 厉长瑛坐在一群臭哄哄的难民们旁边,还眯了一觉,两个多时辰后天亮,直接被人踢醒的。 她太松弛了,比难民还难民。 没人怀疑这么心大的人。 【魏堇:先知虚实,察而后动。】 夜里无法查看,厉长瑛睁开眼睛就开始悄悄搜寻熟悉的身影。 她还没看见魏家人,便先和鼻更青脸更肿的泼皮对上眼了,一眼,厉长瑛就意识到他认出来了,赶紧转回去。 这种丑样子,泼皮还能看一眼就认出来,她在他心中的形象也是颇为深刻了。 而泼皮实际上根本不敢确认就是厉长瑛,他太怕失望了,又忍不住凑近去找答案。 泼皮挤过去。 厉长瑛余光关注着他的动静,见状微微侧头,凶巴巴地横他一眼,再次拉开距离。 意思很明显,让他滚蛋,别暴露她。 泼皮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龇牙咧嘴。 疼是真的。 厉长瑛也是真的。 他眼没花。 那种眼神,他只在厉长瑛身上见过,难民里不可能有。 泼皮不在乎她的态度,两手一起狠狠掐着大腿,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和上咧的嘴角,眼眶发红,深深地埋下头。 呜~ 他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泼皮,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 梦一样,泼皮又怕真的是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便时不时抬眼目光跟随着她,看见她就会安心一些,看不见就忍不住发慌。 厉长瑛可顾不上安抚一个男人的“柔弱”。 她学着其他难民,塌肩塌背、没气没力地走着,继续搜寻魏家人的身影。 魏家人走在难民里,披着麻袋破衣,气质也很明显。 找到了人,且他们还活着,就是万幸。 不过厉长瑛盯着三大两小看了好几眼,又在他们周围找了一圈儿,无果,才压下疑惑,仔细侦察核实“敌力”。 驴车统共七辆,壮汉十六人,手上看起来没有武器,但身材和凶煞狠厉的眼神,绝对是狠角色。 难民们也是帮凶,数量不可计。 敌人显而易见强于她许多,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直接抢走人。 【所谓“兵不厌诈”,《孙子兵法》有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敌强我弱,分化联盟,逐个击破。】 厉长瑛懂,要挖墙脚。 她观察着周遭的难民们,寻找着可以离间的缝隙。 超过两个以上的人,就会出现亲疏,更何况这样多的人聚在一起,必然会有人拉帮结派。 厉长瑛盯上了一伙七八个男人。 他们赶路间随意对弱者推搡叱骂,面对更强的人,却是殷勤讨好,向往渴望,眼神里全都是不安分。 厉长瑛自然地朝这他们靠近,在他们身后停下。 恰巧,他们都是揍过泼皮的。 泼皮注意到她的动向,不知道她想干啥,眼神露出些微紧张。 厉长瑛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瞅准个时机,简单粗暴地伸出脚,踩在了前方男人的草鞋上。 草鞋不甚结实,直接断裂,男人被扯了后退,向前面人的背上撞去。 下三白眼的男人微微踉跄,边回头边骂了一句:“没长眼啊!” 光了一只脚的窄脸男人赔着小心,怒冲冲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厉长瑛骂:“没长眼啊!” 他还对着厉长瑛挥起了拳头。 厉长瑛动作敏捷,抱头后退,装男人粗着声儿害怕地喊:“别打我!” 他们的位置,偏后,后方驴车上一个壮汉看见他们这里的异状,当即喝道:“干什么呢!老实点儿!” 其他人难民也注意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别的难民麻木的眼睛扫过便挪走,唯有魏家人,瞧着厉长瑛,倏地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 而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跋扈男人马上就对壮汉卑躬屈膝地讨饶,谄媚至极。 等他们抚顺了壮汉的气儿,再次面对厉长瑛,又露出凶相。 厉长瑛抱着头,作出一副怯懦样子,他们对她打骂也不敢大幅度躲似的,还像他们刚才对别人那样去讨好他们,“大哥,求你了,别生气,我、我这就给你找一双鞋去,行吗?” 窄脸男人:“还不快去!” 厉长瑛拿了鸡毛当令箭,眼睛瞥向其他难民。 所有人都避着她,还有人眼神藏不住的厌恶。 厉长瑛不好“欺负”别人,视线假装搜寻了一圈儿,径直走到泼皮跟前,“把你鞋脱下来!” 泼皮:“……” 这就过分了,咋能欺熟呢? 厉长瑛作出蠢笨的凶相,举起拳头威胁,做足了小人得势的姿态,“你脱不脱!” 脱,咋能不脱。 泼皮顺从,还不敢耽误赶路,边脱还边随着人流向前蹦跳。 他脱下来一只草鞋递给厉长瑛。 厉长瑛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 泼皮怒了一下。 他原先穿得布鞋早就被抢走了,现在穿别人不要的破草鞋,她还抢,还好意思嫌弃! 厉长瑛无视他的脾气,捏着草鞋走回去,贼恭敬地递给窄脸男人。 不过她也稍微检讨了一下,粗暴的手段千千万,换一个泼皮就不用光脚了。 窄脸男人却没接那破草鞋,反倒看向厉长瑛的脚上,命令:“把你脚上的草鞋脱下来!” “……” 必须得深刻检讨一下,怎么能用那么粗暴的手段? 做戏做全套,厉长瑛也穿得草鞋,麻溜地脱下来,递过去。 窄脸男人示意她放地上。 厉长瑛做足了姿态,都不扔,快走几个小碎步,弯腰放在他前方。 窄脸男人匆忙伸脚,边走边硬塞,撑得草鞋紧绷,但也塞了进去。 还指着他穿不上能拿回草鞋…… 厉长瑛心情更复杂。 泼皮瞅见了这一幕,没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疼得脸一抽,赶紧低下头。 厉长瑛出现之后,境况明明没有变好,可莫名其妙的,他竟然有幸灾乐祸的心情了。 窄脸男人完美契合【卑而骄之】,厉长瑛巴上对方,极尽吹捧,成功混入,成了他们的狗腿子。 她理所当然被压榨。 他们支使着厉长瑛做这做那,见她一点儿脾气没有,更是肆无忌惮。 厉长瑛装傻充愣,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瞅了个空儿,憨笨道:“突厥不打仗,我有力气,能种地,能放羊,等到了突厥,我好好干活,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就扎根过好日子了。” 窄脸男人嘲笑她:“瞅你那点儿出息,我们以后跟着老大干,吃香的喝辣的,女人还不是随便玩儿。” 他说的老大,就是人贩子的头目,是个鹰嘴鼻,眼神浮露的男人。 厉长瑛故作不懂道:“咱们都要被卖去突厥啊,老大还卖自个儿吗?” “你说啥呢,老大去突厥干什么……” 厉长瑛一副“这才对”的神色,“老大不去,咱们都得去啊,我有一回撒尿的时候听见,到了目的地,要连一帮傻子全都卖过去。” 几个难民全都变了脸色。 厉长瑛又故意来了一句嘲讽拉满的问话:“傻子说得是谁啊?” 一伙“傻子”黑了脸,对她怒目而视。 厉长瑛缩了缩脖子,没眼力见儿地继续小声讨好:“上突厥也挺好的,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干活,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再结个娃娃亲,等娃娃长大了……” “娃个屁!” 下三白眼突然破口骂,“你这蠢货还想娶媳妇儿!” 她蠢不蠢,也娶不了媳妇儿。 厉长瑛完全没有受到攻击的破防,但还是配合地露出委屈之色。 以为是“同伙”,却还是“货物”,下三白很破防,骂骂咧咧:“一脸蠢相!傻子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种!” 厉长瑛很想点头,可不是吗。 而下三白骂完也反应过来,“傻子”不太对,更加恼火。 几个难民也都气愤非常。 他们只敢在小范围内对着厉长瑛无能发怒,根本不敢闹起来。 【魏堇:抛砖引玉,以小利为诱饵,引入圈套,进而取之。】 厉长瑛适时勾起他们的野心:“突厥不好吗?我以为大家都是想去的,不然为啥老大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这么多人都听话?难道是害怕吗?那也太胆小了。” 人贩子一层一层地控制着难民们,只要掌握住下三白这类难民的野心,他们就会替人贩子当打手,甚至甘之如饴,满心凌驾于弱者的野兽快感。 厉长瑛悠悠道:“我不一样,我追随你们,是打心眼儿里敬重、信服。” 下三白等人眼里闪过反叛和算计。 人贩子只有十几个人,他们多联合一些难民,难道还拿不下?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自己干,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第17章 一个合格的搅屎棍,绝对不会挑剔茅厕,更不会挑剔坨大坨小。 哪怕一个微小的“任务”,都是使命。 厉长瑛郑重对待,直接就开始向前挤,越过不少难民,有难民挡路,她就直接让人让让。 下三白眼等人:“……” 他们安排新加入的“傻子”做事,也没想到她这么莽撞,就这么直接过去了。 窄脸发慌,“这缺心眼儿不会牵连咱们吧?” 下三白眼不作声,他哪知道会不会被牵连,但事儿已经安排出去,咋收回来? 他沉住气,“等一会儿看看,有不对劲儿,就叫回来。” 泼皮不知道厉长瑛要干啥,心里也发慌啊,不由地跟着她往前挤,又不敢靠太近,始终隔着几个难民,保持着能看见厉长瑛又不让人怀疑他们关系的距离。 中后段,魏家人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也看不见泼皮的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魏璇微微踮脚,伸长脖子,使劲儿向前张望。 大夫人轻轻拽她,待她看过来,摇头,眼神示意她注意些,别教人瞧出来异样。 魏璇压下焦躁不安的情绪,重新低下了头。 她们不敢交谈,但都猜测厉长瑛的突然出现,可能是魏堇找到了她们,厉长瑛是帮手。 她们只知道厉长瑛是个猎户女,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也觉得她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姑娘,可无论如何,好歹有了新的希望。 魏堇没准儿有什么计划来解救她们,不能因为她们暴露,遭到破坏。 事实上,魏堇只教了厉长瑛法,没给厉长瑛定计,根本不知道厉长瑛会如何做。 【魏堇:战场瞬息万变,随机应变,以谋制敌,兵不血刃为上。】 除了泼皮和魏家人,谁也不知道厉长瑛是突然冒出来的。 一群难民像是被人锁在了无形的牢笼里,挨过几次打,吓破几次胆,就再也不敢逃了,哪里能想象到还有人会主动进来。 厉长瑛自觉已经混了点儿脸熟,更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她一只脚穿着自个儿的草鞋,一只脚套着泼皮那只破草鞋,大喇喇地跟着队伍行进了半日。 泼皮光着一只脚,走在后边儿,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走到后来,人都麻了。 厉长瑛到底是来干啥的? 她是没当过难民,来凑热闹的吗? 泼皮躁的很。 【魏堇:静不漏机。】 悄悄的搞事情,搞不成别人也不知道。 厉长瑛也很惆怅,这一遭出来,她是英雄气短,狗熊不如。 她倒是想两横一竖就是干,架不住打不过人多势众啊,只能憋着。 厉长瑛也没白憋,走一路都在盘算着幻想着,就驴车上这些人贩子,真干起来她一个人能打几个。 自个儿的幻想自个儿随便控制,脑子里当然是拳打脚踢,所向披靡。 自信心和胆量更是空前膨胀。 傍晚,队伍路过一处水源,鹰钩鼻头目叫停,招手叫几个难民去打水,准备烧水煮粥。 他没直接点人,难民们想要讨好便争着抢着上前。 厉长瑛动作极快,倏地冲过去,抢过一个木桶,撒腿就往河边跑。 其他人还在驴车边儿,都愣了一下,才继续厮打抢夺。 人贩子们也不禁多瞧了厉长瑛几眼。 泼皮使阴招儿,专门对准人腋下猛掐,第二个抢到了一只木桶,抱着桶就往出跑。 一共四个桶,后面争抢地太凶,耽误打水,人贩子就举起鞭子狠狠抽过去。 这时,泼皮终于在河边跟厉长瑛聚首。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地问:“我都听你的,你有啥计策吗?” “你是个成熟的混混了,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偷偷摸摸搅事儿还用问我吗?” 厉长瑛单手提起装满水的木桶,可惜地瞅了一眼水桶,啥也没干,返回去。 泼皮羡慕地看了一眼她轻松的姿态,蹲下去打水,哼哧哼哧双手往回拎。 有人打水,有人砍柴,打杂的人有的是。 厉长瑛往架好的锅里倒水,刻意凹了一下姿势,上臂肌肉原本有三分,此刻做作地展现出了八分。 这还不止,厉长瑛狗腿子气质发挥到了极致,啥都抢着去干,殷勤备至,连人贩子们坐下,她都去薅把干草垫他们屁股底下。 她胆子实在太大,竟然直接在人贩子跟前这么晃悠。 泼皮和不远处缩着的魏家人全都提着心。 泼皮怕她一个人太惹眼,为了帮她遮掩,争着在人贩子们跟前表现。 厉长瑛怎么可能比他更会舔? 否则他一个真正的泼皮无赖颜面何存? 二人较上劲儿了似的,其他想要巴结的难民完全插不进来,怨恨嫉妒地盯着两个人。 这时,鹰钩鼻头目盯着厉长瑛,忽然皱眉,“你……” 一个“你”字发出来,泼皮一瞬间吓得心都突突了,手脚发木,浑身虚汗。 魏家人心也揪了起来。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 万一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各种可怕凶残的画面轮番在泼皮和魏家人脑子里转过,越想越慌。 不远处,下三白眼那一伙人也注意着这头,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不受控制地紧张冒汗。 厉长瑛一个人便牵动许多颗心,横竖都迷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假虚实互变,惑敌利我。】 【乘隙插足,反客为主,扼其主机。】 厉长瑛露出个极不自然的心虚笑容,黑脸牙白,结结巴巴道:“老大,我、我、我……” 她故意紧张地搓手,笑比哭还难看,如芒在背,“我”了半天,对着头目满脸的胆怯卑微地小声说道:“我要举报。” 泼皮倏地睁大眼睛,紧张地望向火堆旁边儿做饭的女人和离得近的那些难民。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举报,她不怕被群仇吗? 厉长瑛悄悄靠近头目,怕人知道一般,半遮着嘴,小声道:“老大,有几个人一直不安分,私下里传播,说老大你根本不是要重用大伙儿,等一到边关就会连他们一起卖了,不少人都信了。” 头目嗤笑一声,却也没有否认这说辞,反而问道:“你小子不信?” 厉长瑛投诚道:“我家那头打仗,饭都吃不上,乐意去突厥,到时候我好好干,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知足着呢,可不想他们破坏。” 头目嘲笑地瞥她一眼,冷酷地开口:“指给我瞧瞧,是哪个不老实,我让他们见见血,长长记性。” 说打就打,压根儿也不去分辨厉长瑛说得是真是假。 厉长瑛始料未及。 她这刚说完话,那头他们就挨打了,她直接得罪下三白眼他们那伙人了。 厉长瑛声音低,泼皮也是隐约听到,连忙凑上来,抢风头,出谋划策:“老大,捉贼捉赃,不如逮个正着,再狠狠教训,正好杀鸡儆猴,以后其他人肯定屁都不敢放。” 厉长瑛急急抢话道:“我帮老大你们盯着他们的动向,一有不对劲儿,立马就来通风报信。” 头目看他们二人也像是看货物似的,轻飘飘地傲慢道:“那就按你们说的吧。” 厉长瑛点头哈腰地退下,转头时,一脸的如蒙大赦。 下三白眼那一伙人心早就跳到了嗓子眼儿,头脑发昏,快要窒息。见无事发生,一口气才喘上来,已经汗流浃背。 人贩子们吃饭,难民们挖草。 厉长瑛得了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干粮,在一群难民直勾勾的眼神中,退远了些。 窄脸男人挤过来,狠拽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过来。” 两个人一回到同伙身边,下三白眼便扬手抽向厉长瑛。 厉长瑛飞快抱头,“别打我!” 下三白眼吓一跳,立马向前望去,正好对上驴车上头目的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厉长瑛赶紧把干粮奉上,讨好道:“大哥,你吃。” 下三白眼抢过干粮,在同伴眼红的目光中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恨恨地瞪厉长瑛,“你个蠢货!你要害死我们吗!你往老大他们跟前凑什么!” 窄脸男人也不满地质问:“你说,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背叛兄弟们了。” 厉长瑛委屈,“我要是背叛,你们咋会好端端地在这儿。” 几个人对视一眼,对此倒是相信了。 只窄脸男人还不罢休,继续追问她说了什么,为啥要凑过去。 厉长瑛蔫头耷脑,说出来的话却很恐怖,“咱们不是要造反吗?我就是想离近点儿,帮大哥你们多打听点儿有用的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要造反了?! 下三白眼一伙吓破胆,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表明他们与她不熟。 他们平时没少欺辱骑他难民,风评极差,周围基本没人敢靠近。 即便如此,下三白眼他们还是怕厉长瑛再语出惊人,命令她别再做多余的事儿,驱赶她离开他们身边。 厉长瑛很失落,“真的不……” 她还没说出来“造反”两个字,立马被几个人同时眼神恐吓,不得不咽了回去,不甘心道:“粥可香了,我都几个月没尝过一口粮了,凭啥咱们吃不上?” 人的嫉妒大于同情,越是恶劣的环境越是如此。 他们一伙人不用厉长瑛刺激,也嫉妒不已,她的话,膨胀得了他们的野心,却激不起他们的勇气。 窄脸男人阴阳怪气,“那你不是正好可以多讨好讨好他们,捞几口粥吃。” “我得了干粮,可是孝敬大哥了!”厉长瑛受伤极了,愤愤道,“咱们要是能吃饱,手里有武器,谁做主还不一定呢!我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第18章 “你、你、你……这、这、这……” 下三白眼惊掉了下巴,话都说不利索。 其他人也都极其慌张。 “问刀咋来的是吧?” 一伙人失语,齐齐点头。 “我刚刚跟进林子里偷袭,抢来的。” 厉长瑛乐于助人,下三白眼一伙人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推他们一把。 “我都是为了大哥!”她满嘴忠心和胆气,“一会儿人还不出来,他们肯定派人进去查看,咱们这时候再偷袭,削弱他们一部分的力量,还能抢到武器,只要今天一举歼灭他们,大哥以后就是做主的!咱们兄弟都吃香的喝辣的!” 下三白眼握着刀柄的手颤抖,眼神渐渐浮起野心,只是下不定决心。 厉长瑛敢于像强者挥刀,鄙夷握刀只会欺凌弱小的人,阴狠道:“我去偷袭,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不顾几个男人的惊惶万状,直接站了起来,再次走进了黑暗中。 什么“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这是陷大哥于水火! 已经有口都说不清,下三白眼栗栗危惧,迫不得已,带人悄悄跟了上去。 另一头,人贩子们似乎察觉到异常—— “怎么没动静了?” “爽完了,缓着呢吧。” “他们也不行啊,歇这么久,该不是腿软了吧?” “哈哈哈哈……” 众人嬉笑时,鹰钩鼻头目谨慎道:“你们两个去看看。” 两个壮汉抢着站起来,满脸淫邪,没有丝毫担忧。 两人进到林中,起初还漫不经心,走了几步,随口呼喊了两声。 “老石。” “大柱。” 没有人回应,只有虫鸣和簌簌叶动。 两个人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终于感觉到有一点儿不对劲儿,神色警惕起来。 下三白眼蹲在树后,鼻间有腥味儿,看着两道粗壮的黑影一点点靠近,心跳如擂鼓。 两个壮汉背靠背防卫的姿势,向前行进,口中呼喊不断。 忽地,一个壮汉脚下绊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向前扑去。 “你小心点儿!” 另一个人语气不好地斥他。 跌倒的壮汉手下触感异常,摸索了两下,大吃一惊:“人在这儿!” “什么……” 下三白眼猛地举刀跳出来,使出全身的力气,砍向站着的人。 “啊——” 痛苦的叫声响彻整个树林。 林子外,人贩子们全都变了色,纷纷握起刀。 难民们则傻了似的,全无反应。 林中,几个男人再下三白眼之后跳出来,拿起棍子砸向半蹲的人贩子,迫使他不能起身。 下三白眼举起刀,狠狠插下。 鲜血喷射,甚至溅到了几人身上。 几个人胸膛剧烈地起伏,停定在当场,似是仍旧无法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抽离。 躲藏的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林子外,一众人贩子纷纷举起柴火,鹰钩鼻头目打量着难民们。 难民们躲避着他凶狠的目光。 头目注意到少了哪些人,冷笑一声,举起燃烧的柴火,“你们逃不了,出来!不出来我就烧山了!” 林子里,其他人都望向下三白眼,等他抉择。 窄脸男人四下找了找,突然问:“那小子呢?” “那小子就是不安好心,还管他干什么。”下三白眼现在也回过些味儿了,一发狠,“干都干了,已经没有后路了,拼了!” 带着热意的鲜血彻底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其他人纷纷响应,两个男人捡起刀,一起往出闯。 “啊——” 一行几人举着刀和棍子,声势浩大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七个人,只有三把刀,比虾兵蟹将强不了多少,全凭着一股子硬激起来的不怕死的胆气。 人贩子们皆不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下三白眼几人也确实不堪一击,没几下受了伤,本就处于下风,更滑坡了。 下三白眼作为“大哥”,还有几分急智,慌急之下大吼一声:“匈奴人凶残,他们就是蒙骗咱们的,早就打算好把咱们都卖到匈奴去,根本没想带咱们混生活!” 难民们中间一阵骚动,一些助纣为虐的男难民们惊疑地望向打斗中的双方。 鹰钩鼻头目甚至都没有出手,手腕一动,刀光一晃,冷冷地威胁:“我看谁敢妄动!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一群难民霎时便缩起头来。 下三白眼一伙人中有人倒下了,血流了一地。 泼皮站在难民中间,焦急不已,踌躇不前。 万一冲出去,不成,岂不暴露自己? 他拿不定主意…… 人贩子头目瞧着这些懦弱无能不敢反抗的难民,轻蔑地勾起嘴角。 “我敢!” 随着声音,一个矫健的身影闯入。 厉长瑛拎起一根火把,两步跨到驴车上,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意气峥嵘。 “是你?!” 两方人同时震惊出声。 厉长瑛根本不与他们废话,大声鼓动难民们:“不反抗就得挨打!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你们的安分守己温养了谁?!一群丧尽天良的豺狼吗!” 人贩子头目勃然大怒,举起刀砍向厉长瑛。 厉长瑛举刀抗住,震得手臂发麻,仍旧在掷地有声地高喊:“贫苦百姓就得像牲畜一样活着吗?女子就天生要忍受□□凌贱,只能等着人拯救吗?” “闭嘴!” 头目越发暴戾,刀刀致命。 厉长瑛被逼得步步后退,偏不闭嘴:“一个人力薄胆怯,几十个人还不敢反抗!是孬种吗!” “想活就跑!恨就扑上去撕咬!” “就是要反抗,就是要见血,仇人的血才能洗透人的懦弱,洗刷掉屈辱!” 她的声音去了伪装,依旧不柔婉,清亮而无畏。 一张黑脸,映在火光下,眼里头是烈火焚烧,灼烧着每一个人的心。 厉长瑛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跟人打,经验少之又少,与强敌对打远危于普通的山野兽类。 却非血气之勇。 谁不怕死? 不够强又如何? 勇者不避难,浑身是胆。 心怂了,就永远都是弱者。 “三翻四次,千次万次!就是不服!”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温良守驯,没有反抗的勇气,凭什么活下去? 厉长瑛以向死而生之决心,声嘶力竭地喊出不服,奋力挥刀,反扑向对手,气势凌云。 刀刃相撞,擦出剧烈的声响,明明没有火花,也好似火花飞溅。 厉长瑛的锋芒毫不掩饰地外露。 人贩子头目在她的强冲之下,斗势竟然持了平,又渐渐显露颓势。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一幕,震惊于她一往无前,不被世俗所桎梏的勇气,震惊于她身上迸发的旺盛的生命力…… 下三白眼他们一群人完全无法将现在的厉长瑛和先前的傻子看作是同一个人。 魏家人更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姑娘,是一个她们先前并未太过信任她能救她们的姑娘。 震撼和羞愧同时灼痛了她们的心。 泼皮满眼的火热,在人群中振臂一呼:“我们要自救!我们不能任人宰割!我们人多!我们能赢!” 难民们蠢蠢欲动,只是似乎还差一个契机。 不能赤手空拳,泼皮率先冲到林子边,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做武器。 有难民陆陆续续效仿,也折了树枝。 一触即发。 人贩子们作出防范之势。 下三白眼他们总算感觉压力减弱,好像能活的希望涌上几人的脸,激动非常。 鹰钩鼻头目分神,被厉长瑛抓住可乘之机,乘虚而入,打得更凶。 有一个人贩子见老大隐隐弱势,便要过去帮忙。 “噗--” 一把平时用来挖菜的短尖刀插进了他的锁骨上方。 血喷溅出去。 人贩子不可置信地扭头,想要抬起握刀的手,最终重重地倒地。 凶手是一个眉眼漂亮但瘦弱的女人,满脸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满眼都是报复的快感。 这些日子,她为了活下去,麻木屈辱地任这些畜生青天白日地糟践,终于……终于…… “都去死吧!” 躲在林子里的两个女人举着木棍,奋力冲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难民们全都动了起来,有的拼命地四散逃窜,抓紧机会逃离,有的怀着满腔恨意扑向伤害他们的人,也有人偷偷摸摸地摸向驴车…… 泼皮冲向厉长瑛和鹰钩鼻头目,“我帮你!” 魏家三个女人护着两个孩子退到河岸边,担忧地望着厉长瑛和泼皮。 魏璇紧紧攥着秀气的拳头,从前,她的手是写字作画,是拿针绣花的,可这一刻,她也极想去反抗什么。 明明她们懂得的比这些难民更多,读了许多书,见惯了阴司算计,也尝过了苦楚,为何就只能等着人来救? 她不甘。 …… 柴火掉落在地上,点着了草木,一块儿一块儿地燃烧着,照亮了周围。 两个三个甚至更多难民围住一个人贩子,夺下他的武器,便像是成群的野兽撕咬猎物一般,围着发泄恨意。 一个又一个人贩子倒下。 厉长瑛和人贩子头目的打斗在泼皮的捣乱下,难分胜负,甚至厉长瑛还因为要顾忌泼皮,束手束脚。 泼皮完全没有自觉,还猛烈地挥着树枝,想要助厉长瑛一臂之力。 厉长瑛感受到他的好意了,但忍不了他,瞅准个缝隙,一脚揣在泼皮屁股上,“起开!” 第19章 亲人历经磨难,终于重逢,激动之情无法言说,唯有抱头痛哭。 三个女人顾及着男女大防,不好抱魏堇,便抱着彼此哭泣,发泄着这一路的恐慌、苦楚和绝望。 两个孩子没有顾忌,一左一右抱着魏堇两条腿,嘴里喊着“小叔”,哭湿了他的衣衫。 魏堇的处境,和不远处的厉长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能哭出来,好过哭不出,压抑在心中。 魏堇自己还是少年,便像个可靠的长辈一样轻抚着两个孩子的头,纵容他们放肆地哭出来。 魏家只剩下他们了。 而他们之于彼此,就像是一张七巧板,除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缺失的一块,少了谁,心都永远空一块儿。 魏堇找回了他们,看着他们活生生的模样,缺失的部分才填补上。 “二嫂和阿霖呢?” 魏堇发现,少了两个人。 三个女人闻言,皆黯然神伤,两个孩子也哭得更伤心。 心失重似的猛地下坠,魏堇缓缓问:“他们……出事了?” 大夫人立即摇头,忍着哀伤道:“出城当日,我们慌不择路,便走散了,不知道他们母子如今身在何处。” 大嫂楚茹泪如潮涌,“阿霖还那么小,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还不知道会遭遇到怎样的磨难。” 流放的时候,他们勉强还受着魏老大人的庇荫,只是苦了些,如今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这样的世道,女子活着便没有一日不饱受折磨。 大夫人听了她的话,哭得心也跟着抽痛。 魏璇泪眼婆娑地扶住她,“娘~” “好歹我找到了你们,你们没有流落到突厥去,二嫂和阿霖是失踪而不是在你们眼前出事,也未尝不是个好消息,咱们合该为此庆幸满足,日后存着希望去生活,而不是沉湎于沮丧。” 并不是全然的宽慰之言,而是自然而然地吐露。 魏堇说完这样一番话,亦是怔忪,下意识地望向了前方的厉长瑛。 残火狼藉之中,“尸”横遍地,血色弥漫,唯有厉长瑛立着。 其他难民失力在地,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这个人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和未来…… 魏堇眸色暗沉。 背负太多,受人所累,不是一件好事。 “阿堇说得对,不必往坏处想,笠筠和阿霖没准儿安然无恙,她知道咱们要去太原郡,也许会去太原跟咱们团聚。”大夫人强颜欢笑,“也或许,她在别的地方有了安身立命之处。” 魏堇视线回到魏家人身上,微微颔首,“正是。” 其他人尚且有迹可循,二嫂詹笠筠母子全无踪迹,真正地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可事实已是如此,他们该为当下而活,起码若有重见之日,他们能够以更光明的未来去包容离散的亲人,而不是沦落地更狼狈,教人自责痛苦。 …… 厉长瑛收拾完泼皮,和父母简单交谈两句,表示她完全没有大碍,便主动收拾起残局。 最紧要的是灭火和治伤止血。 林秀平让她不必管受伤的难民,“我和你爹会处理。” 厉长瑛点头,便游走在难民中,动员他们灭火。 若是火势蔓延出去形成山火,便彻底难以扼制。 万物皆有灵,许多人也靠山吃山,而吃山便要护山养山,留其生机,赖以生存的人和野兽方能有生机,互相哺育。 更何况,山林草木实属是无妄之灾。 而难民们经了先前那一遭,下意识地听从厉长瑛的“安排”,没有受伤的难民陆陆续续地爬起来随她去灭火。 有木桶拎木桶,没有就拿锅碗瓢盆,能盛水的工具不够,厉家驴车上的家伙事儿也都拿下来用了。 实在没有盛水工具的,便绕到火势的另一头,砍树薅草,截断火势蔓延。 魏家女人和两个孩子一同加入到了救火的行列。 日出天明,火终于扑灭,草木灰扬在了路上,遮盖掉血迹,尸首也都埋了。 所有人皆疲惫不堪,厉长瑛亦是疲累,找了个没有沾染过血迹的干草地,五马张飞地躺下。 魏堇走到她身边,撩起下摆端正地坐下,有条有理道:“不算人贩,难民约莫有一百二十余人,昨夜后,大概逃跑四十余人,死亡十七人,余下五十九人,伤重十三人,轻伤二十人,另外……” 厉长瑛本来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念经,呆滞的双眼望向身侧的魏堇,“堇小郎,你在用你俊俏的脸蛋做什么啊?” “什、什么?” 清风拂过,嫩草芽摇曳轻颤。 魏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难以直视她脏兮兮的脸。 几息后,他故作平静自然地问:“为何突然这样说?” 无人回复。 魏堇手指紧了紧,缓缓侧头。 “……” 厉长瑛的上眼皮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挣扎,艰难地拉开一丝缝隙,又合上,反反复复,能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小。 难舍难分的。 她可能就是随便一说。 他没有随便一听,还当真了。 又一阵风轻轻吹过,嫩草摇头晃脑,像是在嘲笑他。 魏堇漂亮的手指拨动面前那根可怜的嫩芽,动作里透着恼意,“她不含蓄,你也随便。” 厉长瑛太累了。 魏堇不忍心叫醒她,在厉长瑛身边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去“假传圣旨”:“暂时停下修整,多熬些粥,所有人都分一些,饱食一顿。” 饥饿不知多少时日的难民们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们都认为这是厉长瑛的安排,看向厉长瑛的目光满是感激。 厉长瑛胳膊枕麻了,无意识地抽出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六十多个人,要煮粥吃个基本饱,人贩子的一石粮便去了三分之一。 依旧是没受伤的难民忙活。 锅不够,得分批煮,也用不上太多人,其余人便闲着,眼巴巴地盯着锅,也有个别人盯着厉长瑛。 而这些难民中,还有一小撮人,安静的像是拔毛的山鸡格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 下三白眼他们一伙人属于身先士卒,死了三个,剩下几人全受伤了。 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同样受伤、不良于行的人,他们都欺负过其余难民,但是行径还没那么恶劣,恶劣的要么跑了,要么被人趁乱报复打死了。 昨晚上,下三白眼他们看到了泼皮和厉长瑛的互动,便意识到两人早就认识,等到经受了治伤的折磨,想到他们跟泼皮的矛盾,还骂过厉长瑛,个个都如丧考妣。 相比于他们,其他人好歹没直接得罪厉长瑛和泼皮,瞧见几人的模样,还有点儿安慰。 泼皮自封为厉长瑛跟前的头号狗腿子,狐假虎威,安排难民做事,总是要经过下三白眼几人,给他们留下一个阴冷的笑。 他缺了一只草鞋,第一次刻意路过便抢走了下三白眼的布鞋,瞧见他敢怒不敢言,爽的要上天。 第一锅粥煮好,分粥也由他亲自掌控。 他让难民中的女人和孩子先吃,男人们等下一锅,但是眼神明晃晃地瞥向下三白眼他们一行。 那德性,从哪个方位看,都是小人得志。 他偏心也极明显,给魏家人使劲儿捞干的,其余难民才一视同仁。 魏璇本想说他这般恐怕对他的名声不好,可看泼皮理直气壮且对她笑得痴迷的样子,身后又有其他难民等着,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先端回去给她娘。 大夫人梁静娴靠在厉家的板车旁,精神不振。 魏堇此时在魏家其他人面前,又看不出伤弱之态了,拿着厉长瑛的碗,过去排队,打算端给厉长瑛。 前方,一个先前被拖进林子里,又被厉长瑛救了的女人打完粥,自个儿却没急着吃,羞涩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端着走向她。 厉长瑛知道爹娘在,魏堇又给她盖了一件厚衣,此时睡得极沉。 女人满眼爱慕地看了她一会儿,将碗放在不会不小心碰到的地方,走到河边,洗了贴身的帕子,又回到厉长瑛身边,红着脸跪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想要给她擦拭脏污。 厉蒙和林秀平时刻用余光关注着女儿,见到她过去,并没有阻拦。 而正在盛粥的泼皮不经意地瞥见,反应极大,扔下勺子便冲过去,“住手!” 女人吓了一跳,手停在厉长瑛脸上方。 其他人也都一惊,大部分莫名其妙他这激烈的反应,奇怪地瞧着他们。 泼皮隔开她的手,质问:“你干什么!” 女人在众人的目光下羞臊得厉害,顾及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隐忍地浅瞪了他一眼,“我帮他擦一下脸,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泼皮看她那神色,翻了个白眼,两根手指在眼睛前面比比划划,“你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一个女人,对个姑娘献殷勤!你不正经!” 厉长瑛是他再生父母!他一定要守卫她的清白! “姑娘?!” 女人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不敢置信地看向厉长瑛,“怎么可能……” “姑娘咋了,姑娘不能厉害吗?”泼皮鄙夷地看着她,“昨个儿我都叫女侠了,你还装。” 女人恍恍惚惚。 几步外,魏堇端着粥,静静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厉长瑛被他们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两个鬼画符的脸在头上,丑得瞬间清醒,“你们想干啥?在我头顶上等我劝架吗?” 她此时还是那副男子打扮,但声音已经回复了本声,并不粗厚,其实很明显。 第20章 厉长瑛喝完一碗粥, 根本没饱,但她也不好跟其他人争,便回到厉家的驴车旁。 原先分散在队伍两头的驴车, 被魏堇统一安置在了一处。 厉家照顾驴很精心,驴立驴群,厉家的驴不说是溜光水滑, 健壮程度也明显胜于人贩子的驴,光看个头,十分出挑。 它可得意了, 仰着脑袋甩来甩去,还冲着其他驴喷气,“啊哦——啊哦”地叫。 其他驴退避着, 根本不敢靠近它,也不敢叫。 倒是最开始魏堇从驿馆顺手牵的那头驴,身上没拖板车,行动自由, 挤在厉家的驴边儿上,挨挨蹭蹭的。 厉家的驴, 时不时跟它交颈磨蹭,那股子嘚瑟劲儿都要溢出去了。 “老大, 再来一碗啊。” 泼皮重掌分粥大权, 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乃至于厉家父母都有资格优先吃饱, 冲着厉长瑛吆喝。 其他难民同样没露出任何不满。 人仗人势,驴也仗人势。 还没怎么样,就都要鸡犬升天了。 厉长瑛无语,转头问林秀平:“娘吃了吗?” 林秀平摇头。 泼皮对厉长瑛的父母那也是极尽讨好,自然是早就问了, 且明晃晃地表示要给他们“特权”。 虽然泼皮很热情,但厉蒙是男人,又是厉长瑛的父亲,便没有去破坏泼皮定好的分粥规则。 林秀平没吃,则是有一点其他的原因,她脸上为难,怕伤到谁的自尊心,小声道:“我看着,着实有些吃不下去。” 厉长瑛这才瞅见泼皮脏兮兮的手就盛粥,难民们也都脏的不遑多让,两头还都不在意。 泼皮情绪高涨,浑身都是活气儿。 难民们眼神有了几分光彩,身体还一副死气沉沉的疲态。 他们明明还活着,却好像将死之人。 而人饿极了,想要把一切都吞吃入腹,没到嘴里勉强还能忍,吃到嘴里神志都被“吃”给夺走了。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人,吃完了第一碗粥,看着粥锅时,眼神魔怔得吓人。 “活着”的人不会对什么都无感,也不会满脑子都是原始的欲望…… 泼皮又吆喝了一遍,要给她再盛一碗。 厉长瑛走过去,抬脚踢在他屁股上,教训,“河就在那儿,有水又不是没水,你手脏成这样,也好意思给人盛粥。” 泼皮不敢怒也不敢言,“大伙都脏,谁嫌弃谁啊。” 厉长瑛看向难民们。 难民们对上厉长瑛洗干净的脸,不由地缩手缩脚。 厉长瑛没对难民们说什么,仍旧只朝向泼皮一人,“懂不懂什么叫上行下效、以身作则?” “我又不认字……” 泼皮顶了一句嘴,行动却很痛快。 他相当乐于在人前显示他和厉长瑛关系的不同,她都不对别人动手,那肯定是跟他更亲近。 泼皮翘着尾巴去洗脸洗手。 厉长瑛接手了分粥,随口道:“咱们都是平民百姓,土地里刨食儿,粮食就是命根子,这粥是咱们打败人贩子的战利品,不说焚香沐浴地庆祝,怎么也得对这一顿饱饭有起码的敬意。” “没有办法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谁还挑这些,那不是毛病吗?现在有机会祭胃庙,得求以后顿顿饱腹不是?” 排在最前头的女人看着手里脏污的破碗,有些伸不出去手拿它接粥。 太脏了。 碗有豁口也就算了,里外都是浑浊的痕迹。 他们拿着碗,但很久没盛过粮食了,更多是用来讨饭,被人贩子们圈住,就只有盛水的作用了。 人贩子驱赶打骂,他们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只能在经过的小河沟里匆忙捞一碗混着泥的水。 他们自个儿都没当自个儿是人一样认真对待。 女人犹疑不前。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勺子,站得十分松散,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那些粮就放在那儿,你们也看见了,都是大家的,今儿这一顿,说了让你们吃饱,就用不着抢用不着偷,能吃多少吃多少,也别贪多,撑坏了没人救你们,全白吃了。” 厉长瑛说到后面这一句,直接指向不远处的母子俩,“娃儿肚子就那么大,再撑爆了,控制控制,以后不活了?” 当娘的舍不得吃,自己那碗也留给孩子,小孩子饿狠了,不管不顾地我嘴里倒。 女人听见厉长瑛的话,才发现孩子的肚子都起来了,赶紧掰住孩子的手,“吃慢点儿吃慢点儿!” 厉长瑛的话,勉强拉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如今还带着孩子不离不弃的,都是爱孩子如命的,有孩子的难民紧急查看起自家的孩子情况。 “咱们现在不在人贩子手里,也没人欺压你们,粥都有,落不下谁,用不着急。” 其实他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极有韧性的。 厉长瑛没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要求他们更坚强更冷静还更有礼仪,那都是屁话,吃不饱的时候谈这些,纯粹耍流氓。 先前盛空了两锅,林秀平冲着男难民那头招了招手,示意人来帮忙。 受伤的男难民但凡能动的,全都麻溜地爬了起来。 林秀平摇摇头,点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其他人才恭谨地坐下。 他们重新添粟米到空锅里,又架在了火上。 难民们见状,一步一步建立起对厉长瑛的信任,排队的人中,有人率先踏出试探的脚步,慢吞吞地离开队伍,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暂停排队,往河边去。 泼皮洗干净回来,企图重新接管大权,又不敢抢厉长瑛手里的勺子,就眼巴巴地盯着她。 厉长瑛被他膈应到,放下勺子,走开。 泼皮乐颠颠地重新拿起勺子,趾高气扬地站在粥锅后面。 魏家人单独坐在一起,厉长瑛打从进到这队伍里,一直都没有跟他们交流过,便走过去。 魏家的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同样饿了许久,眼神能看出来渴望,吃得却很克制,一碗粥还没喝尽。 魏家的三个女人也是细嚼慢咽。 而魏堇端正地坐在他们身侧,眼里没有丝毫原始的欲望,也没有世俗的欲望——他不看厉长瑛。 魏家人看到厉长瑛,纷纷停下进食。 大夫人梁静娴抬起手,大嫂楚茹和魏璇一左一右扶她起来,两个孩子也都放下碗,以示感激和尊重。 魏堇亦然,只是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几个箭步过去,抬手阻止他们鞠躬的动作,“别,不至于此,你们好好坐着休息吧。” 魏堇轻声劝大夫人:“你们脚下定然也疼,莫要逞强了。” 他一个男人的脚都烂成那个样子,更何况魏家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必乘车的女人。 厉长瑛点头附和:“我不讲究这些,不要伤上加伤。” 盛情难却,魏家人重新坐下。 魏堇英挺秀然,端坐于地,仿佛不是在野外荒地,而是高堂之上。 依旧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关怀道:“堇小郎,你坐这么正,累是不累?你病还没好全呢。” 厉家人连驴都照顾得很精心,更何况魏堇一个病人。 人的气提起来与否,直观地表现极不同。 魏家人注意到他瘦了一圈,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更差,便没有察觉到他病过。 大夫人打起精神,担忧地问:“阿堇,你生病了吗?什么病?可严重?” 大嫂楚茹和魏璇,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担心地看向他。 魏堇想要把魏家所有都抗在身上,给自己背负了极重的担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没打算让亲人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复杂的心境,难对人言,厉长瑛并不知晓。 此时,魏堇面对亲人的担忧,解释道:“许是急火攻心,加上脚伤,便发了场烧,如今已经大好了。” 大夫人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魏堇没躲闪,体贴地微微倾身,方便她动作。 温度正常。 大夫人放下心,“没事了便好,没事了便好……” 厉长瑛向来开阔,好的坏的皆不会藏着掖着,打从心底不认为生病或者一些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是以父母双亲才格外放心她,全然的信任她一个人出去也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魏家人的互动,对魏家大夫人道:“脚伤得抓紧处理,天热就麻烦了。” 魏堇才转向她,“伯母的药都快用完了吧……” 厉长瑛瞥一眼难民中的伤患,“稍后我问一下我娘。” 魏堇视线在林秀平身上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难民?” 厉长瑛不理解,“为何要我安置?” 魏堇与她说明情况:“五辆驴车、粮食、刀、器具……这些东西,足以激得人以命相夺,他们如今以你为首,自然要你来做主,旁人压不住。” “东西分了便是,为何要我安置他们?” 她问的魏堇有些语塞。 人慕强从众,难民们软弱可欺,肯定会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们如今便对厉长瑛流露出了信服。 她有首领的潜质,尤其很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共鸣。 脱胎于百姓,才能共情难民,难民们反过来也信任她。 很鲜明的对比便是对他和厉家父母、泼皮的态度差别,同样是厉长瑛的人,昨夜他想要帮忙整理,难民们对他排斥畏惧谨慎……对厉家父母和泼皮却并非如此。 他曾经的阶级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乱世了,朝堂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是王朝之过,受苦受难的人们苦求有人能拯救他们于水火,又无法相信帝王和贵族是拯救他们的人。 第21章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 厉长瑛问他:“翁先生和小山小月都在邺县,你打算随我们去太原郡?” 她这个“我们”,指代的是她和魏家,没特意提泼皮对魏璇那点儿小心思。 泼皮闻言,面露犹豫。 “休整后就得离开,你考虑清楚。” 厉长瑛对他说完,径直走向难民们。 难民们分散成三个大堆,多个小堆,不远不近地待在一个区域。 一部分有孩子的凑在一起; 一部分神色哀默的女人靠在一起紧密地贴着彼此,她们离其他难民最远; 一部分受伤的,分的伙更多,几个几个在一起。 下三白眼几人看到厉长瑛过来,满脸都写着“终于要来了吗”,表情是英勇就义,身上却在打摆子。 厉长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便转向其他难民。 他们紧张的要死,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下三白眼并没有就此感到解脱,眼里反倒升腾出愤怒来。 不敢惹厉长瑛。 他就使劲儿攥紧拳头。 怒。 “伤口!伤口流血了!” 一个女难民细心,发现了下三白眼手臂处颜色变深,还有濡湿,突然叫出声。 又有人慌张喊:“快止血!” 林秀平在魏家人那儿,闻声赶过来。 下三白眼视线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同伙几个人慌忙接住他,窄脸哆哆嗦嗦:“不不不……不用止血。” 周围其他受伤的难民和个别没受伤的难民表情也很怪异。 厉长瑛皱眉不解,“伤口裂开了,怎么不止血?” 林秀平出现。 几人扶着下三白眼齐齐后退一步。 林秀平柔声劝道:“不要讳疾忌医,快放下他,伤口更大。” 几个人仿佛目送人英勇就义一样,放平昏迷的人,松开手后迅速散开花。 厉长瑛:“……” 娘啊,你干什么了? 她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厉长瑛原本是指望随后而来的亲爹给她解答,厉蒙咳了咳,转开头,不予理会。 后来,窄脸颤着声解了她的惑。 昨夜,林秀平这个唯一的半吊子大夫担负重任,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伤患,也冷静自若,不显慌张。 有些情况比较危险的必须尽快止血。 受伤的人又多,她那药又不是神药,一沾就止血,所以,林秀平就烧了刀子,直接按在难民伤口上迅速止血。 厉蒙负责帮她按着伤患,防止人乱动,扩大创伤。 难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止血的,只看着她一张清秀柔和的脸,施酷刑一样拎着烧红了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个肉滋啦作响,隐约还有肉香,都吓疯了。 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就算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止血,难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受过她烙铁折磨的难民,看见她都心有余悸。 厉长瑛:“……” 怪不得听到好几声嘶厉的尖叫声,急着救火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父女俩从来没这样止血过,今日厉长瑛也是第一次听说。 半吊子是敢上啊,不会有被她娘治死的吧? 她不懂医术,这真的合理吗?不会是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厉长瑛不敢问,吞了口口水,转向她爹,头一次有点儿失语,“你……我娘……” 厉蒙一脸大公无私,“我和你娘应该做的。” 厉长瑛表情空白,她肯定不是要问这个,但具体问什么,没头绪。 而其他不知情的难民听到这些,也都惊恐又忌惮地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完全不受干扰,上了点药就重新包上,而后轻声细语地叮嘱窄脸几人,“他伤得有些重,不要让他再乱动了。” 医术没有,医德不好说,但心理素质极强。 窄脸几人点头哈腰,连连答应,毕恭毕敬地目送她离开。 魏家人所在之处,小姑娘魏雯崇拜地望着林秀平,小嘴都合不上。 厉长瑛拔回母亲身上的视线,转向几人。 她原先是要干什么来着? 不过现在她多了个要办的事儿--慰问伤患。 她娘那个野大夫给人造成的心理阴影,还得当女儿的来抚慰。 得先问问名字。 窄脸被推出来答话。 下三白眼叫程强,窄脸叫江子,另外两个,矮缸似的叫范刚,下巴长的叫包地儿。 厉长瑛看着躺在地上嘴唇煞白的男人,默念:很遗憾通过这样的方式认识你——逞强。 窄脸江子小心翼翼地问:“女侠,俺们是欺凌弱小,还揍过那泼皮,对你也不太尊重,但是绝对没有淫人妻女,能不能放俺们一条生路?” 另外两个人也怂巴巴瞅着厉长瑛。 这欺软怕硬的调性,跟泼皮有一拼。 厉长瑛默不作声。 江子欲哭无泪,“大哥早上还说,他昏过去后还做了噩梦,说在地狱梦见受了烙刑……” 厉长瑛:“……” 下地狱可真不得了了。 厉长瑛只得道:“看你们日后的表现。” 三人谢个没完。 一旁,有男难民看见他们这软弱的德性,面露不屑,等厉长瑛一扫过来,立马又老实巴交了。 厉长瑛头脑回复如常,转头说正事儿。 她开门见山,一点儿不委婉,“我们打算去太原郡,这些从人贩子手中得到的粮食,你们每个人都能吃到,那几头驴宰了分食太可惜了,可以到路过的县城换成粮分给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原本打算去往何处?依旧可以去,如果太原郡之前有顺路同行的人,我和我爹娘可以教你们打猎、认药材,或者其他一些生存手段。” 难民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皆眼露无助。 他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哪里有要去的地方,终于从一个深渊出来,下意识地就遵从厉长瑛,完全没想过没有她的问题。 他们许多人就像是,本来隐约出现了一个方向,但现在,方向有腿儿会自己跑,不带他们,他们就又要迷失在雾中了。 厉长瑛道:“修整后就得离开,你们考虑清楚。” 难民们眼睁睁瞅着她说完就走,不敢说想跟着她。 这时,难民中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径直走向厉长瑛。 其他难民都观望着。 “我叫陈燕娘,您之前在林子里救了我,我想跟着您,我什么都可以做,洗衣烧饭,为奴为婢都行,只要您愿意带着我。” 她洗干净了脸,面容还算清秀,唯一就是额头比较宽,头发比较薄,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显得年龄不小。 厉长瑛直视她,认真地拒绝:“我们不过是一介猎户,用不着奴婢,如果你只是想要活下去,能教你的,我们一家不会藏着掖着。” 陈燕娘眼里泪水打转,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我跟你们到太原郡。” 这个厉长瑛不能拒绝,这是她答应的。 其他难民见她失败而归,也都失望不已。 厉蒙和林秀平完全不意外,该干什么干什么。 魏家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他们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猎户家庭究竟是如何养出厉长瑛这样坦然的姑娘? 她甚至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没有偏见,不会死揪着别人的坏处不放,又不是一味地愚善。 第22章 傍晚, 队伍停下修整。 他们现在当务之急,一是食物,二是可治疗外伤的药材。 民之本质, 日用饮食,百姓聊能果腹,充斥在脑子里的第一大事就是吃饱, 衍生了一系列相关联的底层智慧——“天晴防备天阴,有饭防备没饭”,“忙时吃干, 闲时喝稀”,“细水长流”…… 备荒防饥,开源节流。 阔绰一顿, 剩下的半石粮食,就得狼狈地数着粒熬粥,被迫也是节流。 想不那么狼狈,必须得囤货。 所幸人多, 天气日渐暖和,万物复苏, 越往后能挖的野菜越多,山里的野物也会繁衍生息。 厉家三人分工, 厉蒙和林秀平先带一些难民去附近挖野菜, 厉长瑛带人做陷阱和一些捕猎的工具, 等到挖野菜的人回来,便进到山里挖陷阱下套。 魏家人不能动,厉长瑛和厉蒙不能完全信任难民,便只能岔开出去,必须留守一人。 他们并没有要求, 一定是女人去挖野菜,男人去打猎,但男女难民也自发进行了分工,女难民去了林秀平那儿,男难民则是聚到厉长瑛这儿。 厉蒙人高马大,左手砍柴刀,右手铁锹,腰上系着缴来的刀,身后还背着个大箩筐,里头也有一些工具,杵在林秀平边儿上,旁边是一群女难民,就像一个南瓜放在一堆土豆里,土豆里还有豆崽。 厉长瑛道:“谁都可以学。” 女难民们面面相觑。 有个瘦得跟刀螂似的男难民嘀咕:“女人体弱,又没力气,赶路都拖后腿,学打猎干啥,万一在山里摔倒、害怕,还得我们男人照顾。” 旁边的人胳膊肘碰了碰他。 男难民这才想起厉长瑛也是女人,讪笑。 厉长瑛反问:“你这话的意思,我如果嫌你拖后腿,也可以不用理会你,是吗?” 男难民顿时不敢说话了,讨好地打了一下自个儿的嘴,“我不会说话,下回再也不敢了。” 总有这种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就像是屎黏在脚底,伤害不高,膈应至极。 厉长瑛直接说明白:“有的受伤了,你就去干点儿轻省的活儿,有的力气大,手巧的,多学没有坏处,看看自个儿的情况再拍脑袋决定。” 厉家父女眼里,这些难民都是土豆,土豆还分公母吗?女难民里有大土豆,男难民里也有小土豆,既然都是土豆,以真实条件来分工合情合理,怎么都在土里长着了,还分不清个四五六? 哦,本朝还没有土豆…… 厉长瑛更加直白,“力能扛的去挖野菜,不是大材小用吗?能当桌腿儿的短柱非要充顶梁柱,梁还倒霉呢。” 人都能有自己的位置,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有意志,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可以根据意志而转移的。 厉长瑛转头对女难民们鼓励道:“身体可以锻炼得更强壮,技巧没有人教导,靠自行摸索,是难非易。” 陈燕娘第一个走出来,“我学!”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女难民走出来。 男难民们没有人动。 民间对技艺的传承十分苛刻,而很多技艺传男不传女,男人极清楚如何来保障权威。 就算打猎的技术相对广泛,也有高低之分,厉家愿意无偿地教给人,是厚泽于人。 厉长瑛话糙理不错,又不会全盘否定人,施以打压。 她行事简单直白,帮人是顺手为之,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会为此自责,不会勉强委屈到自身,图的是问心无愧。 但人性,并不简单。 魏堇走到其中一辆驴车旁。 驴车上,下三白眼程强吊着胳膊躺在上头,他一只腿也被砍了一刀,受了“烙刑”幸运地止了血。 驴车都在一处停着,方便看管。 受伤过于重的,医疗条件不好,都没挺住,不良于行的难民参与不了生存活动,便都在驴车附近休息。 江子三人也都受了伤,四人由于风评,并不招大多数难民待见,几乎没有其他难民靠近。 他们瞧见魏堇过来,眼神都很排斥,又碍于他跟厉长瑛是一起的,不敢得罪。 程强是老大,警惕道:“你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魏堇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聪明人该知道怎么作出选择,如今她对难民一视同仁,若有聪明人快人一步得她信重,地位便不同于一般难民。” 江子三人皆眼神一亮。 程强狐疑,“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她可以孤身救人,无私教授生存之计,可见心性,泼皮不在,她身边空虚,已经有人觉机而动。”魏堇看向围着厉长瑛的陈燕娘,“失了先机再想上位,总归是不如前人。” 魏堇态度丝毫不低微,言罢便走,留他们自行打算。 若想得助力,上上之选,自然是别人求着巴上去,顺势助之,施以恩德,再壮大己身。 厉长瑛兵法学得不好,不爱使心计,他便帮着减少些隐患。 魏堇来也随意,走也随意,两句话留下四个心乱的人。 程强什么都干不了,江子三人能做一些相对轻巧的事儿,蠢蠢欲动。 程强有所疑,“他这种公子哥儿,惯会耍心眼儿,别上了他的当。” 江子三人不以为然—— “咱们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是啊大哥,你没看吗,厉长瑛身边儿根本不缺人。” “晚了可啥好处都捞不着了。” “她咋没算计咱们?”程强抻着脖子,严肃道,“你们忘了折进去的三个兄弟了?” 说是兄弟,其实是被人贩子圈住后的臭味相投。 江子三人眼神相对,敷衍地说了句“大哥你好好修养,我们自个儿商量商量”,然后便商量起来。 一人一句—— “你去吗?” “去。” “我也想去。” 就商量完了。 三个人带伤上阵,讨好地走出来,“老大!我们也去挖菜!” 厉长瑛莫名又多了三个小弟,“?” 三个人厚脸皮,拜完老大的码头,颠颠地走到厉蒙身边,拜老大爹的码头。 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大哥,下三白眼程强。 将欺软怕硬贯彻到底。 吊着胳膊的程强:“……” 他怎么就受伤了! 让这三个孙子抢先讨好了! 再耽误时间,天就该黑了,厉蒙和林秀平带着一部分人离开。 江子三人紧紧跟在厉蒙身边,殷勤不已。 女难民们泾渭分明。 几个女难民极沉默地走着,其他女难民当她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有女人既小声又大声地嚼舌根:“那种活就得是男人干,女人哪干得了,干点儿应该干的得了,没事儿找事儿,我看呐,就是想往男人堆里钻……” 有人附和,言语鄙夷:“有的女人,就是离不得男人,脸都丢尽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魏家人隐约听见,全都皱了眉。 魏璇原本还说,她手巧,编网应该能上手很快,与其闲着不如去厉长瑛那儿学一学。 大夫人和楚茹拦住了她。 她们便是脸脏的看不清,也有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现在厉长瑛貌似成了做主的,其实还是虚的,她们不敢去挑战男人的恶劣和下流。 甚至都不敢洗干净脸。 女子的贞洁和名声不可失,否则便没了活路。 楚茹劝道:“你没瞧见有些难民脏污的眼神,女人也会说嘴,你就别过去了。” 魏雯和魏霆也想过去。 楚茹只让儿子魏霆去,不准女儿过去。 魏璇眉眼郁郁,“男子也就罢了,为何同为女子,也不对女子留口德?” 魏霆欢快地去厉长瑛身边,魏雯闷闷不乐。 大夫人和大嫂楚茹都沉默不言,其实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魏家好时,来往皆友善。 魏堇去溪边一趟,回来坐下。 魏家女人们情绪已经如常。 大夫人梁静娴问起:“你先前说要去奚州,难道是因为见到厉长瑛?” 魏堇否认:“不是,是我们无处可去……” 若是晋朝疆域之内无他们容身之地,北为突厥,势大残暴,他们只能选择奚州。 大夫人又试探道:“你从前惯不爱理会别家的姑娘,你对厉姑娘是……” 魏堇避而不答,只道:“秦太守清正廉明,我们得他照拂,会留在太原郡。” 能够安定下来,便是魏家人最大的期望了,而且,万一詹笠筠和魏霖找他们,也得要到太原郡去。 大夫人这两日瞧出了魏堇对厉长瑛态度上的些许不同,“不若劝厉姑娘也留在太原郡?” 魏堇不语。 魏雯声音清脆地反问:“为什么不是咱们随厉姐姐走?偏要留下人?” “阿雯。” 魏堇皱眉,声音少有的严肃。 魏雯以为说错了话,眼露不安。 魏璇原在仔细听着那头厉长瑛讲编网,闻声转回头。 大嫂楚茹教训女儿:“你小孩家家,不懂不要乱说话,关外岂是好讨生活的?若有人照拂,何必不远千里出关呢?” 魏雯低声欲认错,“小叔,我……” 不想,魏堇严谨地纠正:“不可失了规矩,阿瑛与我和你姑姑同辈。” 一句话,堵住了魏雯原本要认的错。 魏家另外三个女人也都静默:“……” 魏雯眨眨眼睛,眼神机灵,试探地问:“那叫瑛姨?” 魏堇默许。 大夫人复又重提留下厉长瑛的事。 魏堇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厉长瑛不会留下来。 第23章 厉长瑛那愿景, 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对生活稳定的期望,没有那一句“建设自由”听着奇怪。 魏家人也都盼着能安稳下来,大夫人病气缠身, 脸色不佳,幽幽地叹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三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得见太平。” 天下太平。 论起来,她这愿望, 比厉长瑛的可宏大多了。 他们都是乱世浮萍,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历经辛苦,天下太不太平, 与他们干系不大了。 魏家大儿媳楚茹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妹妹魏璇,“待到了太原郡,若是能求秦太守为妹妹找个好人家, 妹妹也能有个倚靠。” 魏璇如今十七岁,退婚快两年了, 仍旧心碎,泫然欲泣:“大嫂切莫说这个了, 我们如今是什么样儿的身份, 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 楚茹心疼她, 却也不赞同她这样灰心丧气,“你生的这样好,又知书达理,定然会有人喜欢的。” 魏璇含着泪面愈冷,柔弱又倔强, “瞧我貌美便生淫心,遇了事便弃我如敝履,那样的喜欢,我是宁愿不要的。” 她这话,勾起了楚茹的伤心,“若不是咱们家出事,章家不会退你的婚,你两个哥哥也不会……” 魏堇木然不动,浑身凉浸浸的,黄昏的树影摇曳,细枝条仿佛将他分成了无数片,虚幻一般地存在着。 大夫人梁静娴精神不济,此时睁开眼,张口喝止:“世所不容,这就是咱们家的命,那章家对阿璇一丝旧情也不念,阿璇便是嫁过去,也是被人磋磨,能有什么好的。” 魏璇落下泪来,划过脸颊,在脏污上留下两道泪河。 魏家的事情,未追究到外嫁女,当时魏璇的婚事已经举办在即,魏家人当初难免希望不要牵扯到魏璇,期望过章家能够顾念魏璇一二,可他们几乎是事发后立即就撇开了关系。 但趋利避害也不止他们一家,没人能确定不会受牵连,魏家自然也怪不了旁人。 楚茹哀叹:“两位姑母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大夫人神色淡淡,“她们都是快要当祖母的人了,当家做主那么多年,总好过年轻媳妇轻易能被休弃。” 魏家的家务事,厉长瑛不好掺和,便到一旁跟魏家的小姑说话,未免不尊重,眼神不敢乱瞟,耳朵却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 “你好奇?” 魏堇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厉长瑛一激灵,心虚地耳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他的声音,掐着嗓子地对魏家小姑娘说话:“阿雯,想不想挖野菜?我教你辨认啊。” 魏雯欢喜,“好啊。”随即又沮丧地晃了晃脚,“可是我现在走不了~” 她的脚用麻布包裹着,外头套了双大号的草鞋,身子小小,脚很肥硕,虽然可怜,但很滑稽。 厉长瑛难免想到了魏堇。 太要面子的人,除了逼不得已必须动弹,其他时候皆用衣摆遮住双脚,老僧入定似的,林秀平还夸他听话,有认真养伤。 厉长瑛忍笑,又用同样的语调转向魏堇:“堇小郎,要不要挖野菜啊?我教你啊~” “……” 同样的枝影落在厉长瑛身上,疯了似的撒欢儿,还往他身上伸展挑逗,魏堇别开眼,“你不要怪腔怪调。” “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我稍长你几月,算是你的姐姐。” 魏堇蹙眉,不喜,“怎可乱说?你又如何确定我便比你小?” “当然是因为我够大!” 厉长瑛得意,心道这下子轮到她聪明了吧? 魏堇:“……” 魏雯“哇——”了一声。 魏堇不知道他这个从前看着挺聪慧的侄女在“哇”什么,心下有些许无力,转身。 “堇小郎,你去哪儿啊?” 魏堇没回头,“不是要挖野菜?” 厉长瑛捞起交凳,又去自家驴车上取了两片木片,路过程强躺的驴车,展示她随时背在身后的两把刀,不客气地吩咐:“瞅着点儿,有什么事儿立马喊我。” 程强一双下三白眼里满是不甘,他是什么看门狗吗?他还残着呢! 下一瞬,“好嘞!” 厉长瑛没走远,带着魏堇在驻扎地附近找了个野菜多的洼地。 “你脚还没好利索,来来来,坐着挖。” 厉长瑛一展交凳,放在他脚前,还拍了拍,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相比于厉长瑛,他还是过于木讷了。 魏堇顿了一下才缓缓落座。 厉长瑛递给他木片,便揪了根儿草,叼在嘴里,随地一坐,双手支在身后,用嘴教魏堇挖野菜-- “有齿的,不是那个,茎更白的那个,这种生食苦,越老越苦,但是降火,以后开黄花,种子是白色一团,我娘会晾一些泡水喝。” “另一个有齿的,这个不苦,叶可以焯水吃,结的籽可磨粉,能做饼熬糊吃。” 魏堇表情认真严谨,即便它们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随口问:“你们贵族踏青都做什么?” 仪态已刻入骨血,魏堇不紧不慢地按照她所指,贴着野菜根畔挖动,“官宦子弟的闲情野趣,踏青登高、莳花种草、飞鹰走狗……时令野菜也会品尝。” 品尝…… 厉长瑛啧啧出声,人和人真是不同。 魏堇连根挖出一棵野菜,抖了抖,漫不经心地问:“会向往吗?” 厉长瑛干脆躺下,翘起腿,“我们现在不也是吗?” 魏堇无话,一根野菜在手里摆弄了许久。 厉长瑛胳膊枕在脑后,吹着风儿,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的游走,好奇地问:“你没有未婚妻吗?” “当时家中正要为我议亲。” 厉长瑛拔地而起,兴致盎然,又担心像魏璇似的,勾起他什么伤心事儿,憋得不行。 魏堇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凉意袭人,“想问便问,莫要憋坏了。” 他说问的。 “什么样儿的?你们两情相悦吗?那姑娘还好吗?你受伤了吗?” 厉长瑛边问边往他身边儿挪,停在他侧前方,探身仰头,目光灼灼。 本来没受伤。 魏堇掐断了手里的野菜,眼神结了冰碴似的,食指戳上她的额头,无情地推开。 厉长瑛的头轻轻后仰,手扶了一下身后的草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盯人,求知欲旺盛。 “厉姑娘,需要我提醒你正要和尚未的关系吗?” “又叫厉姑娘……”厉长瑛看他像是看什么无理取闹的人,“高兴的时候‘阿瑛’,不高兴就‘厉姑娘’,不是你让问的吗?” 原来她并不是无知无觉。 魏堇收敛了情绪,平静道:“庐陵吴氏女,其父任上郡太守,据说神清骨秀、蕙心兰质,议亲只是长辈们私下有意,外人不得而知,我也未曾见过,魏家之事不会影响她,如今应已成婚。” “真可惜~” 厉长瑛感叹了一句。 “……” 她每一句都踩在魏堇的神经上蹦,一蹦一个“自作多情”砸下来。 “无需可惜。” 魏堇尚且年轻,修养不够好,野菜也不想挖了,“天色暗了,且回吧。” 他起身提起交凳,转身回去。 “野菜还没拿!” 厉长瑛喊了一声,低头一看,地上就几根像洗过一样干净的野菜。 “……” 厉长瑛捏起那几根珍贵的野菜,追上去,“堇小郎,你这么挖野菜,要饿死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问有答的,一片和谐。 他们走得不远,很快便回到歇脚处,厉长瑛顺手还捡了把柴火。 真挖野菜的一群人已经回来了。 林秀平瞅着厉长瑛的额头,“你这是怎么弄得?” 她上手搓了搓,搓不掉。 厉长瑛瞅了眼魏堇的手,不在意道:“弄上草浆了,洗几次就掉了。” 魏堇瞧见,舒坦了几分。 厉长瑛顶着魏堇的指印,顶了三天,才彻底洗掉。 这三天,第一天傍晚,厉长瑛便带着一众人上山挖陷阱,下网。 第二天一早,一无所获,难民们皆失望不已。 行了一天路,傍晚又进山下陷阱,这一次,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难民都不跟厉长瑛进山了。 厉长瑛询问缘由。 那几个女难民也只低着头说“不适合”,再问也是翻来覆去的这个意思。 厉长瑛又问陈燕娘。 陈燕娘很想不管不顾地告状,可别人只不过是说些嘴,厉长瑛救了他们,她们说不想让厉长瑛沾染到她们身上的不干净,她就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这个状。 最后,陈燕娘只笑容难看道:“女人体弱,每日赶路,再上山有些困难,您还得折回去接,她们就想去做些轻巧的,不添麻烦。” 她们上山,确实都比较落后,每每都很愧疚。 厉长瑛便没有再多问。 厉长瑛与难民们一起重新上路的第五天,陷阱终于猎到了一窝兔子,一只大的,几只小的。 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小兔子只剩下两只还活着,其他都摔死了。 猎物一并带回去,难民们激动得堪比秋收。 人多肉少,便剁成肉糜,和野菜一起煮成汤,所有难民分食。 难民们不知道多久没尝过肉腥,哪怕没什么咸淡,好些人也是含着泪喝得。 其中有两个难民,外伤加重,昏昏沉沉地喝了一碗肉汤,脸上都是恍惚的笑。 林秀平治伤的时候手极稳,看到他们这般,却有些拿不住东西。 厉蒙便接过来照顾,不让她再靠近。 第24章 尖利的女声一响起, 驻扎地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抖。 厉长瑛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声音的来源处跑。 魏璇满眼惊慌,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却无心回应她。 为什么会投河? 为什么她们在反抗过一次之后,遇到了困境,激发的仍然是死志? 魏堇不顾脚疼和仪态, 奋力地奔驰。 陆续又有其他难民跟过去。 林秀平也急着去看情况,厉蒙抓住她的手,“你过去没有用, 阿瑛会把人带回来,我们留在这儿守着驴车。” 他怕有难民趁乱搞什么事情,不能全都走开。 林秀平只得留下, 但是仍然急得来回踱步。 河边—— “扑通!” 厉长瑛越过岸边的女难民,跳进了水里,游向缓缓沉下去的人。 她动作快,幅度大, 扑腾出的水花四溅,到了人沉下去的地方, 头往下一扎,下一瞬, 薅着人从水面钻了出来。 有一些跳河的人, 尚有求生意志, 抓住浮木便死命地纠缠着,甚至会拖累救人的人。 女人没有,她四肢动都不动,就像是已经丧失了活着的希望。 魏堇提着一根长长的树枝随后赶过来,伸向厉长瑛:“阿瑛!抓住!” 厉长瑛绷紧脸, 克制着怒意,一只手臂从女人腋下穿过,紧紧箍着,一只手臂划水,游向树枝,抓住。 魏堇使劲儿拉动,其他赶过来的难民也纷纷帮忙。 厉长瑛表情忽地一凝,停下踢水。 “阿瑛?” 魏堇疑惑。 厉长瑛站了起来。 水只到她胸腹处。 紧急的状况忽然就变成虚惊一场。 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厉长瑛的表情并没有变好。 她方才便是感到脚下触底了,可想死的人,水再浅,都能淹死。 刚才的情况,她不出现,女人就放任自己沉下去了。 “水凉,你快些上岸。” 魏堇担忧地催促。 石头滑,淤泥软陷,厉长瑛没松树枝,借着浮力拖着人破水“走”回了岸上。 “燕娘,你过来。” 厉长瑛手劲儿大,还憋着气,怕没分寸伤到人,招呼陈燕娘过来急救。 陈燕娘立即走出来,按照她的吩咐按压吹气。 “咳、咳——” 女人吐出几口水,哭泣:“为什么要救我……” 人没事儿,厉长瑛的火气蹭地就冲头而上,“你想死?想死你早不死晚不死,逃难那么久熬过去了,人贩子手里熬过去了,我教你们活下去,你熬不下去了?” 女人坐在地上,无言以对,悲鸣:“啊啊啊啊--” 真想死会挣扎那么久? 厉长瑛暴躁,大步向前,想把人提起来空一空脑子里的水。 众人一惊,以为她要动手。 “别冲动。” 魏堇是唯一一个敢拦的,紧紧箍住她的腰,往后拖。 厉长瑛牛劲儿太大,反倒拖着他往前。 魏堇:“……” 靠力气控制不住发疯的牛犊子,只能另辟蹊径。 魏堇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选了个示弱的,“厉长瑛,我脚疼~” 厉长瑛停了下来。 魏堇试探地缓缓松开了她腰上的手,见她确实不打算再冲动,方才完全收回手。 两个人胸贴着背,姿势太过紧密,身体完全契合,感受格外清晰。 魏堇意识到,燎着了似的,一下子后撤,一步不够,两步、三步才停下。 厉长瑛浑身水淋淋的,他前襟几乎浸湿透,风一吹冰凉,燥热却散不去。 魏堇表面若无其事,声音低哑道:“先回去吧,莫要风寒了。” 厉长瑛率先大步离开,背影都带着冷气。 她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众人没见过她这样大的火气,不由地低气了许多。 陈燕娘和先前喊人的女难民一起扶起哭泣不止、瘫软无力的女人,返回到驻扎地。 一众没有去河边的难民安静又小心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径直去草席围的简易围棚后换衣服。 林秀平迎上陈燕娘三人,对跳河的女人怜惜道:“先换我的旧衣,你的衣服晾干了再穿。” 她领着三人也进到棚内。 厉长瑛正在擦身上的水,上身只穿着一件裹胸,结实的臂膀和一截劲腰直接露着,没有任何羞耻。 陈燕娘她们三人却扫见一眼就赶紧撇开,根本不敢多看,哪怕是同为女子的身体。 林秀平拿了她的旧麻衣,递给陈燕娘。 陈燕娘和另一个女人想要帮投河的女人换衣服,她应激一般,死死地攥着破旧的衣衫,痛哭流涕。 棚外,魏堇没换衣服,坐回到火堆旁烤火。 哭声传出来,魏堇手中拨弄火堆的手一滞。 整个驻扎地,起了几处火堆,其中一个火堆周围,好几个女人物伤其类,跳河的不是她们,却也哭得绝望哀戚而无声。 魏璇受不了,哽咽道:“若是我受了辱,我也是要自绝的。” 魏堇手攥紧树枝。 越是官宦之家,越是对女子的名声到了极尽苛刻的地步。 哪怕没有实际发生什么,名声坏了,女子也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甚至都是宽和的结果,如若清白没了,境遇更加凄惨。 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皆未说话。 魏堇并不想魏璇认为受辱便要自绝,他想说他会保护她们,可不知为何竟是说不出来。 棚内—— “怀孕了?!” 林秀平捂着嘴,睁大眼,泪光闪动,“所以是……”人贩子的吗? 她不忍心问出来。 厉长瑛两只手攥着腰带一紧,勒住腰身。 片刻后,厉长瑛系紧腰带,大步走向几人,质问:“因为这个跳河?” 当然不是,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燕娘嘴唇颤抖,终于忍不住控诉出来,“那些男人每天都用恶毒的话侮辱她们,她们才没法儿继续跟着打猎,可就算这样也躲不开,女难民也用比针刺更扎人的话刺伤她们,明明她们也不愿意变得不干净啊……” “傍晚双喜姐闻了肉汤干呕,他们便骂她怀了孽种,骂她脏烂,骂她是妓女,双喜姐一定是承受不住了……” 跳河的女人叫赵双喜,是个很喜庆的名字,却活得完全相反。 林秀平不敢相信平时老实巴交的一群难民,竟然私底下这样没有人性。 厉长瑛听得气血翻涌,咬着牙命令:“给她换好衣服。” 陈燕娘立刻和另一个女人硬掰开赵双喜的手,帮她换上干衣服。 厉长瑛和林秀平知晓她们羞耻,便没有盯着瞧,背过身等着。 棚外,声声控诉,伴着泣音飘荡在整个驻扎地。 驻扎地只有山林里幽远又诡谲的虫鸣鸟叫,男女难民中有一些人,眼神飘忽,神情里不安又不忿。 草帘掀开,厉长瑛攥着赵双喜的细腕子,拽着人径直走到难民们中间。 厉长瑛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不干净?说与我听听,究竟谁不干净!” 众人无论是否说过,都忍不住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当然怕,怕的是厉长瑛,是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势的人。 他们当然也不认为自己错,错了就不会做。 他们浅薄的世界里,有一套简单粗暴野蛮的逻辑,生存的恶劣和没有约束的环境,使得他们不断地放大了人性中的卑劣,短暂的获救并没有让他们就此走入阳光,变得善良勇敢坚韧。 甚至于,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去释放凌虐欲,来发泄内心的黑暗。 他们不敢承认,厉长瑛便问赵双喜和陈燕娘:“什么干不干净,心脏的人才从里到外都是腐烂恶臭的,谁用狗屁的贞洁来鞭笞你们,欺辱你们,指出来!” 即便那种遭遇人尽皆知,内心的枷锁勒的人窒息,张口并不容易。 赵双喜只觉得周围是一双双犹如黑暗中冒着绿光的狼眼,每一张嘴都在辱骂她,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她,头晕目眩,耳鸣声震耳欲聋,她根本听不清厉长瑛的话,捂紧耳朵摇头晃脑也无法阻隔声音。 她像是疯魔了。 厉长瑛眉头一皱,攥着她的手腕,强硬地拉向自己。 她们身后,火堆里柴火噼啪作响,魏堇抿紧唇。 从后面看,只有厉长瑛一个巍然的背影,她将人圈在怀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 她身高腿长,平肩劲腰,抱着个姑娘,可真是契合。 魏堇快要七窍生烟。 而赵双喜忽然被抱住,一下子从阴森冰冷中被人拉到了温暖安全的地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手紧紧攥着厉长瑛腰侧的布料。 柴火燃烧的炸裂声越发清晰,魏堇目光越加锐利,口中藏锋,“厉长瑛一视同仁地庇护你们,却有人私下违背,不尊重你们,便是不尊重她,你们不愿意指控出来,又可曾真心敬重她?” 陈燕娘对厉长瑛的尊崇并不作假,没法忍受她们的行为有不尊重厉长瑛,再不犹豫,愤愤地指向那两个男人最可恶的男人,“他们是带头辱骂的人。” 她又指向五个男难民,“他们附和过,怪笑过。” 被点到的男难民全都色变,那俩罪魁祸首矢口否认,其他难民更是觉得冤枉,真情实感地觉得冤枉,直说他们什么都没干。 赵双喜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有应激反应,微微颤抖着。 厉长瑛抱着她,淡淡道:“继续。” 女难民中,陈燕娘不甚清楚,便转向同样被排挤、被污言秽语的几个女人,“春晓姐,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厉姑娘要为我们做主,你们不说吗?” 其他几个女人犹犹豫豫,全都看向了一个阴郁的女人——春晓,她曾经跟过人贩子的车,也用刀插进过人贩子的脖子里,因为动手太狠,那些人反倒对她稍有忌惮。 第25章 瞬间的疼痛会使人肌肉紧绷, 等他松解开身体下意识使得劲儿,木柴便缓缓栽倒。 没插进去。 但是不少人都忍不住对着他那还算圆润的部位琢磨:谷道还好吗? 赵双喜也没想到她的手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初的慌乱过去后, 看着那个以为很凶恶的男人蜷缩呻吟,她的眼里闪现了异彩。 厉长瑛比较迷恋绝对的力量,喜欢拳拳到肉, 几乎没使用过这种偏门左道。 她站在赵双喜身侧,挠了挠脑门儿,问赵双喜:“你要不, 还是打两下?” 又一根木柴突然出现在赵双喜面前。 魏堇左手横摆,握着木柴,右手背在身后, 端的是杀人递刀也一派气度。 厉长瑛:“……” 堇小郎竟然是这样的堇小郎,摆的一手好架子。 赵双喜木愣愣地看着木柴,猛地退后一步,慌慌张张地摆手。 魏堇眼神中微露遗憾, 随手一扔。 刀螂挣扎要爬起来,脑袋上突然落了一根木头, 晃了晃,彻底趴下了。 而魏堇垂眸瞧着此人, 压在心头的纷乱情绪莫名也清明了些, “怪不得你喜欢直接动手……” “……” 厉长瑛觉得魏堇有一点儿怪怪的。 江子三人拖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出来, 看到那个刀螂脸上竟然还完好如初,看向厉长瑛的目光中漾起得意。 厉长瑛说明此人受到的其他层面创伤,转向了另外的十来个难民。 “从今日起,你们就离开我的队伍。” 十来个难民全都跪下去求她—— “您行行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 饶我们这一回吧~” “您别赶我们走……” 厉长瑛还是不喜欢被人跪拜,不适应人对她行大礼,但她没有任何躲闪,“你们既然知道背着我,便是心知肚明你们做得事情见不得光,不必求我原谅,我不会原谅。” 要细究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过,必然是没有结果的。 “这些日子我们一家也教过你们打猎和简单的药理,你们自行讨生活吧,若是真觉得悔恨,日后警醒些,积些口德,省得晦气缠身,活得稀烂。” 厉长瑛言尽于此,她也不给他们任何纠缠、捣乱的机会,直接喊江子他们带几个人把他们先绑起来,连同那两个一起。 “那驴……” 有一个难民哭丧着脸,还不忘问驴。 厉长瑛没搭理。 窄脸江子不客气地推搡:“你们是犯错被赶出去的,还想要驴,驴跟你们有啥关系!” 其他难民就像之前默不作声那样,依旧选择默不作声,他们不会善良地分给这些人,少十几个人,他们能分得的部分就更多。 厉长瑛的态度很清楚,她不打算逼死这些人,众人经过这一遭过滤,更加忠诚,自然全都不会违背。 他们将一行人带离驻扎地半里左右,江子主动留下来守夜,还特地让人代为转告厉长瑛。 狗腿子的品德之一:做好事必留名,一定得让老大知道。 驻扎地,赵双喜不小心对刀螂造成了非正常的伤害,身上回了些生气,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绝望了。 但是,怀孕的问题,无法忽视。 她连命都不想要,当然也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林秀平暂时安抚她,让她今夜好好休息,绝对不会勉强她留下孩子。 赵双喜这才勉强接受,只是疲累地闭上眼,身体的反应仍旧不安稳。 陈燕娘怕她想不开,贴身陪着,还不放心,便偷摸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了一起。 天色越来越晚,驻扎地完全地安静下来,但很多人都睡不着。 因为不愿意将自身安危交到外人手中,厉家父女俩仍旧轮换着守夜,只是多了个魏堇跟他们轮换。 今日上半夜是厉长瑛守夜,她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厉家人对逃难的态度几乎跟所有难民都不一样,即便他们背井离乡的背后是相同的原因,可逃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行尸走肉不算是活着,所以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们的队伍除了果腹,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时节夜深露寒,林秀平会带着人一起编草席,为晚上临时修整提供更好一些的环境。 因为赶路要背着草席,难民们为了减轻负重便想了各种办法。 有的人直接一卷草席,晚上裹着睡,被人说像“死了”,但这样做的人极多;有的好几个人搞一个小小的围棚,挤在一起睡。 厉家和魏家算是各有一头驴,草席放在驴车上拉着,围棚就还算宽敞。 两家离得近,魏家这头—— 大嫂楚茹低声不赞成道:“妹妹,咱们如今该低调些才是。” 魏雯和弟弟小魏霆一左一右靠在祖母怀里。 小姑娘抢先反驳:“我倒觉得,姑姑勇敢极了。” 小魏霆困得迷蒙,点着小脑瓜附和姐姐。 楚茹训道:“忘了家中的教养了?长辈说话,小孩子不可插得嘴。” 魏雯不服,嘀嘀咕咕:“教养又不能当饭吃。” “便是不能当饭吃,有些礼貌,也是你日后待人接物要懂得的,你以后想要变成个乡野村姑吗?”楚茹生气,“你如今真是越来越顽劣了。” 魏雯转头找魏堇庇护:“小叔,阿雯说得不对吗?” 魏堇坐在棚门处,透过门帘缝隙看着外头的火光出神,闻言也未回头,淡淡道:“魏家已不复当初,有些规矩是不必严守,有些教养也不能丢,你既是喜欢厉长瑛,何时见她无礼于人了?” 厉长瑛从身份上来说,毫无疑问,就是所谓的“乡野村姑”。 可她的好处,便是一双手都数不清,他们这些所谓受过大家教养的人,反倒不如她。 魏堇没有反驳大嫂,魏雯却很乐意听,“我将来要像瑛姨一样厉害!” 小魏霆攥起小拳头,“我也是!” “你一个女儿家……” 楚茹想教训女儿,可如今生存尚且不易,若能自保,难道还非要养个娇小姐吗? 她不禁落寞,“咱们魏家可是书香门第,总归不能忘本……” 大夫人梁静娴早已沉睡,其他人也都不言语。 旧时的荣光已经散了,固执地抱守曾经,毫无意义,魏家该向前看了…… 然而,唯独魏堇,既要托起魏家的责任,又没有资格去说。 魏璇安静许久,抬头对魏堇犹豫道:“我想……去找厉长瑛……” 她得得到魏堇的应允。 魏堇垂眸,“想去便去。” 魏璇掀开草帘,他的脸微光完全照亮,又随着草帘落下,只剩下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微光斜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阴郁又漠然,与跟厉长瑛在一起时十分割裂。 火堆旁,厉长瑛听到脚步声,回头,挑眉,眼神疑问。 魏璇走到她身边,坐在木墩上,方才歉疚地开口:“我早就听到了那些人对她们的羞辱,却没有告知你,抱歉。” 厉长瑛看她冷得抱臂,从旁边捡起几根柴,一一添进火堆,“不止你一个人没有说,非要论起来,我也眼瞎耳聋,不必抱歉。” 魏璇双手叠放在膝头,仍旧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武力强的人常常会带一点怜香惜玉的特质,厉长瑛多少也沾一些,瞥见她这样子,有些受不了,“你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聊,不必有顾忌。” 她今日可以做一回知心阿瑛。 魏璇迷茫又无助,“阿瑛这样的姑娘,世间少有,能靠自己活得有尊严,可如我们这样的女子,没有庇护,又该如何生存呢?” “只要男人想,随时便可以拉着女人淫辱,视女子如玩物,就连同为女人,明明这样艰难,为何还要彼此相残……” 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灵魂都像在泣血。 听起来,她更伤心的是同类不容,按理说应该安慰,但是厉长瑛很疑惑:“你是不是对‘同为女人’期待过高了?男人战场上如何厮杀且不说,你们读书人也应该听过读过许多男人为了争权夺利干得勾当吧?同为人,道德败坏、品行低劣,很正常吧?” “可是女子……” 魏璇本想要辩白女子德行当如何,却忽然语塞。 厉长瑛补充说明:“不说人,野鸡互啄,啄瞎眼的都常有,我亲眼看见过。” 魏璇鸦羽似的眼睫上坠着晶莹的泪珠,她正混乱着,思绪不由地跟随她,“然后呢?” 当然是捡了漏。 “我捡回去了啊。”厉长瑛一副天经地义的语气,“不然呢?我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更不应该上山,那我不是少吃了一只野鸡?” 逻辑严丝合缝,魏璇无言以对。 厉长瑛又来一句:“总不会说我不该吃鸡|吧?我不听,我还得捶他,这一定是想抢我的鸡。” 魏璇:“……”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她不哭了,好像也没话说了,厉长瑛以为她完成了知心阿瑛的任务,总结道:“你不用为曾经的袖手旁观自责,今日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魏璇睫毛颤了颤,“其实……” 魏堇同意,便是不介意她说出实情,但她仍然难以启齿。 厉长瑛耐心地等着。 魏璇还是将魏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厉长瑛听到“立威”,倏地回头,眼神微沉。 明明隔着一张草帘,可她莫名有种和魏堇对视的错觉。 他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蔑视,上位者的精明冷血一览无遗,人不是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实现他们人生野望的工具,是他们仁义道德的……妆点。 第26章 魏璇哭着回去, 第二日眼睛肿得厉害,魏家人纷纷追问。 魏堇即便听不到厉长瑛和魏璇说了什么,可厉长瑛那一刻回望的眼神, 他看得清楚。 厉长瑛应该已经确认,他们是相悖的人。 而厉长瑛那样的性格,又会对魏璇说什么?怕是也戳伤了她, 凿碎了她的壳,或许也提到了他…… 魏堇并不想听大房众人如何的愧疚自艾,径直出去, 独自走向河边。 厉长瑛从围棚内出来,恰巧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有事儿,半点儿憋不到心里, 得掰扯明白,便抬步要跟上去。 “老大!” 窄脸江子站在驴车边儿,眼神一直瞥着厉家的围棚,一看见厉长瑛出来, 立马迎上去。 厉长瑛止步。 江子昨夜单独在那头守夜,有八分的疲惫, 生生装出十二分来,“我来报告, 昨天我们把他们绑在那头, 他们刚开始骂那俩祸首, 骂着骂着又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嘴脸,虚伪!丑陋!还好意思说知道错了……” 有些人,秉性已定, 除非经历足以使人生翻覆的事情,彻头彻尾地颠覆。 不能同行的人,就得尽快作出决断,分道扬镳。 厉长瑛目光偏向魏堇离去的方向,没有了他的身影,“还有别的事吗?” 江子迟疑,“……我是该有啊,还是不该有啊?” “……” 厉长瑛无语地看向他。 江子干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一大早上睁开眼,好家伙,一个个的头发糟乱,鼻青脸肿,有的脸上挠得全是血印子,吓得我好悬没厥过去。” 他说着,忌惮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草席的一群女人,蔫蔫儿的,下手是真狠啊。 “打人不打脸,我想装没看见都没法儿装,太血腥了。” 厉长瑛:“……” 昨天下半夜,厉蒙守夜,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了。 他看身形是几个女人,不是男人要去行不轨,便当作没看见,方才随便告诉了厉长瑛。 “伤不重吧?” “不重,气儿喘得挺匀的,四肢都挺健全。” 厉长瑛不得不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太有眼力见儿了,这搁哪儿不是人才啊? “没事儿就不用管,等咱们走了,给他们扔个石头,让他们自个儿磨绳子松绑。” “知道了。” 江子自觉离她身边第一位更近一步,离开的时候都迈着骄傲的八字步。 河边,魏堇茕茕孑立于岸上,身上破旧的长袍有些空荡荡,越发文弱。衣衫随风而动,有时紧贴背脊长腿,显露出瘦削却比例极佳的好身形,有时下摆微扬,风流飘逸。 驻扎地,厉长瑛再次迈开步子,没走多远,身后又发生骚动。 “血!” 厉长瑛立刻回身。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陈燕娘拽着赵双喜匆匆进了厉家的围棚,血也沿着裤腿滴了一路。 厉长瑛快步走过去。 棚内,赵双喜嘴唇苍白,眼里却异彩连连,攥着林秀平的手,追问:“林大夫,是不是流掉了?” 林秀平瞧着她这模样,酸涩不已。 明明流了血,却不见丝毫害怕,竟然还为此高兴,她该是多痛苦~ 可她医术太差,不甚清楚是否真的小产了,只能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还得再瞧瞧。” 赵双喜认定她就是小产了,面颊浮起些许红晕,随即又想起来衣裳脏污,诚惶诚恐地歉疚道:“林大夫,弄脏了你的衣裳……” 民间常有女子月事的血脏污不详晦气之说,更遑论小产。 林秀平劝解:“不用介怀,我是大夫,自然你的身体更重要。” 赵双喜感动地泪水涟涟。 林秀平安抚了好几句,才走出围棚,见厉长瑛在门口,便拉着她到一旁,“女子小产,不能轻忽,也得好好补一补。” 厉长瑛颔首,“我安排她坐驴车,咱们重新找个驻扎地,便停下修整两日。” 最好是不要动弹,可她这样安排,肯定有道理,林秀平便没有就此多言,另起一事,“春晓她们几个悄悄找我了,她们也害怕有身子,可是……” 林秀平神情颇为无力。 “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配堕胎药……” 万一真怀了,打就是真打,生生打掉。 她们怎么就要遭受这样多的苦痛呢? 林秀平心疼地红了眼。 厉长瑛突然感觉背脊后一阵发凉,一回头,果然是她爹,干着活也不忘了盯妻。 在他的视线下,厉长瑛揽住了亲娘细瘦的肩膀,给出解决的办法,“太原郡不远了,如若真的……可以到县城想办法,您呢,已经尽力,我们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增进一下医术,愁也无用。” 林秀平深吸气,振作,“是。” …… 厉长瑛终于来到河边,却没看到魏堇的身影,便四处找了找。 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流水声。 魏堇从树林走出来,便瞧见了林边的厉长瑛,俊秀的脸上顿时浮起薄晕,表情相反,越发端肃。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 厉长瑛转身,喊他时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堇小郎。” 魏堇面上热意褪去,内外一致的凉意翻涌,不愿示弱,不阴不阳道:“特意来寻我吗?我还会自绝不成?” 厉长瑛完全没起过这种想法,哪怕是最开始见到魏堇时,她也没觉得魏堇会自杀,更遑论现在。 魏堇略过她,步行到河边,撩起下摆半蹲下去,指尖探入清澈冰凉的河水,冷意仿佛也沿着手指直达心口和头脑。 指尖停了片刻,方才整只手掌浸入水中。 魏堇面上赛雪欺霜,缓缓撩动凉水洗手。 水打湿了一双手,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滴入水中,荡起波纹。 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 第27章 厉长瑛和魏堇“冷战”了。 魏堇单方面的。 少年人的自尊心所致, 他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在厉长瑛面前露出那种毫无气概的模样,颇有几分羞恼,表现出来便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 气氛很别扭。 不止他。 魏家人的气氛也很低迷。 “罪魁祸首”都是厉长瑛。 厉长瑛偶尔对上魏堇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后知后觉地知道她是惹到他了。 她换位思考,想了想, 她铮铮铁骨,要是在别人面前哭唧唧,怕是也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 厉长瑛极其善解人意地决定暂时避开魏堇,免得他看到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儿。 魏家人脸皮薄,想太多, 不像难民多数一根筋,一门心思都是生存,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厉长瑛既能和魏家人谈笑自如,又能得难民信服, 便是与双方皆有些共通之处,同时有双方都认可的优点。 魏堇教过厉长瑛一个道理--旁人求靠, 顺势助之,非我求人, 厉长瑛知道上赶着不是好买卖, 魏家要止步于太原郡, 难民也不一定会一直与她同行,当然是顺其自然最好。 不过厉长瑛现在也打算尝试着重新认识整个队伍,重新定位自己,尝试着作出调整和改变,直接付诸行动。 因为打算修整两日, 厉蒙一个人提前去前面探路,给队伍找一个新的合适的驻扎地。 厉长瑛不想那些被踢出去的难民再来膈应赵双喜她们或者生出其他麻烦,特意喊来程强他们一伙那个身材矮粗的范刚。 范刚重心低底盘稳,一溜小跑过来厉长瑛面前,身体都不打晃,“老大!” “你留一下,等队伍离开至少半个时辰后,再把石片给踢出那些人。” 她予以重任,又是越过程强和江子,专门对他予以重任,范刚当然想表现,但他有一点儿担忧,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我丢了咋办啊?” 这是修饰,实际上,他是怕厉长瑛扔下他。 “我正要跟你说。” 厉长瑛带他到树边,用刀在树干大概齐腰的位置上划了个特殊的符号,有点儿像猎叉,杆没那么长,这是厉家父女一直用的标记。 “左叉长,岔路左转,右叉长右转,你自个儿路上注意些。” 范刚一下子放心了,坚决保证完成任务。 队伍启程,厉长瑛又熟练地安排一辆驴车缀在最后,拖着树枝扫净痕迹。 路上,厉蒙不在,厉长瑛安排了其他难民拉驴车,不再固定地待在前方,偶尔会看看后面人的情况,有时直接在后面与难民闲聊一会儿,她在前面的时间便减少了。 魏家其他人倒也罢了,魏堇和小姑娘魏雯视线总是不由地跟着她。 魏堇之前的习惯,一直是倒着坐,他表现得也比较内敛,魏雯则每每回头看,眼巴巴地盯着她。 原驻扎地附近,队伍离开半个多时辰后,范刚出现在被踢出去的难民跟前,贱兮兮地扔出几颗不那么锋利的石块,“慢慢儿磨去吧。” 语气就像是在说,自生自灭去吧。 范刚甚至都觉得羞辱他们没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径直离开。 一众被抛弃的难民顶着青红交加的脸,只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身影,便后悔不迭,脆弱的直接痛哭失声,然后继续指责罪魁祸首。 他们还抱有着一丝奢望,边骂边哭边磨绳子,然而第一个人率先松绑,便冲向已经变形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泄愤。 情绪会感染人,恶劣的情绪更是如此,所有人都松绑之后,全都对着二人拳打脚踢,听着他们的哀鸣痛呼,越打越凶狠。 直到两个人渐渐不怎么挣扎了,他们才仿佛恢复了神志,惊慌地扔下两人,匆匆沿着范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自然追不到,厉长瑛带着人跟着厉蒙的标记拐弯儿了。 队伍行了半日,停在了新的驻扎地。 难民的数量去了四分之一左右,对队伍有影响,但并不全是坏的。 剩下难民受伤的比重增大,虽然他们受伤较轻的已经好转,但整体势力下降,必须考虑到安全问题。除此之外,人员筛选过后,大家都知道厉长瑛的强势态度,难民们忠诚心和凝聚心更高,没有人再破坏和谐,整体的氛围更好。 身体可以通过磨炼强壮,人心并不容易向善,所以厉长瑛看来,利大于弊。 厉长瑛重新提出了分工,想要打猎可以跟她一起,不拘男女。 春晓她们一行受过伤害的女难民皆踌躇。 她们只是想要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却一遍一遍地遭受伤害,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呢?哪一次会彻底击溃她们? 她们怕再遭遇之前的事情…… 恐惧…… 胆怯…… 无助…… 然后,春晓的脚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她们再一次……再一次走了出来,用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气,仍然只是为了活着,更有尊严地活着。 厉长瑛下意识地看向了魏堇,眼神里像是在说:你看。 魏堇看着她们,眸中亦有触动。 魏璇看着她们,是深深的自惭形秽。 厉长瑛道:“不必特地分出人挖野菜了,打猎的时候顺手便可做,受伤留守的,方便动弹便就近捡一捡柴,做些其他事情。” 又有更多的女难民走进了上山的行列。 当日厉长瑛便带人进山下陷阱,第二日,厉长瑛天不亮便起来,再次带人上山,依旧是厉蒙和林秀平留守。 魏堇晨起时,厉长瑛早已走了,驻扎地空荡荡的。 和之前赶路时不一样,一整日都会见不到她,魏堇也有些空落落的,至于那点因为自尊心而起的羞恼,早就散了。 厉长瑛不在,他们约好的教授便只能搁置,魏堇听见林秀平提起在医术上有精进之心,他又涉猎过一些药理医理的书籍,便表明可以将所知口述给她。 瞌睡了来枕头,林秀平如获至宝,满嘴“阿堇如何如何”。 而今日,十分意外,魏璇也主动来找林秀平,询问是否有一些她们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林秀平惊讶过后,直接说可以教他们编草鞋。 魏璇欣喜,立即便回去与母亲和嫂子说。 厉蒙看得稀奇,“呦~竟然下凡了。” 林秀平轻拍他,“你少说几句,阿堇若是听到该为难了。” “之前我看这小子还算顺眼,自从找到他家人,我瞅着他都累得慌。” 厉蒙看魏堇不顺眼,仅限于林秀平提他次数频繁时,平时对魏堇都还算宽容。 在他看来,虽然魏家人都是麻烦,但相比于魏家其他人,魏堇哪怕脚伤,也会主动做事,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厉家人的照顾,起码是有担当的。 林秀平自然也有同感,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好转吗?” 接下来,魏家人极认真地跟着学习编草鞋。 她们终于舍得放下一些旧时的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辉煌,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走入人间。 魏堇也学了。 提笔写字作画的手,编起草鞋,意外的并不如何抵触,大抵是源自于内心焕发出的新叶。 他在编草鞋的时候,一缕缕,仿佛也在捋顺着曾经心头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即便还没有彻底捏住头绪,他也不甚着急了,内心逐渐趋于平和。 “哇--小叔!你编得草鞋真好!”魏雯羡慕崇拜,小手摸上去,“好大!” 她小手伸进去,左右还有空余,更别说前后,两只手比都不够长,“小叔你的脚有这么大吗?” 魏堇淡淡道:“男人的脚还要大一些。” 魏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没想出来。 魏堇手按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一拧,使她转身,“编你的狗去。” 魏雯生气,争辩:“驴!是驴!不是狗!” 魏堇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只草鞋。 魏雯坐好,拿起她编到一半的驴,眼睛弯弯的。 她好久没见到小叔这样了,开心地摇头晃脑。 厉长瑛一整个白天都带着人蹲在山上。 天渐渐暗下来,她还没有回来,魏堇总要向山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她精力旺盛的身影,眼神中的忧才退去。 厉长瑛回来,一堆堆火堆燃起,驻扎地便重归热闹。 两人隔得不远,魏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她,可厉长瑛忙忙碌碌,并没有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汇。 第二日,魏堇刻意早起一些,依旧没能在早晨见到她的身影。 厉长瑛白天撒欢儿似的在山上跑,晚上回来吃了就睡,两人之间依旧没能有交流。 第三日,魏堇没有刻意早起,但在她傍晚回来时,主动迎向她。 厉长瑛原本是要过来的,直直地拐了个弯儿。 魏堇没有看错,她在他面前,好端端的路不走,突然拐了个弯儿。 那一瞬间,魏堇脸都黑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是忙,不看他,不想找他,也不与他说话,其实是……故意躲着他?! 魏堇都气笑了。 厉长瑛这种粗性子的人,竟然躲着一个人,他得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本来离太原郡就越来越近,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既是确定要分别,他又何必做多余的事情,给人平添麻烦? 魏堇心中难堪,便也扭头就走。 另一头,魏雯冲厉长瑛极热情地招手。 厉长瑛走到魏雯面前。 第28章 离去少年身形瘦削, 仪态极佳,就是背影直板板的,走得也比寻常时步调略快, 看起来气性颇大。 魏雯小大人儿似的感慨:“我小叔这人,从小就这样。” 厉长瑛半蹲在她面前,好笑不已, “你才多大,就知道他小时候了?” “当然。”魏雯扬脖,“我爹有过戏言……” 她提起父亲, 眼神有一瞬的悲伤黯然,很快又打起精神,“家中曾养过两只白鹤, 白羽衣,朱砂顶,每日闲庭信步,翩跹似舞, 而我小叔白玉冠,千金裘, 自小便仪态翩翩,神似那白鹤。” 而厉长瑛听完, 一副‘真厉害’的神情, “你们家还养白鹤啊?比养我全家都费钱吧?”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魏雯人小, 不傻,小脸儿皱巴巴,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在这儿。 厉长瑛又对着魏雯赞叹:“你小小年纪,便言之有物,实在厉害。” 夸她厉害…… 魏雯顿时傻乐起来, 控制不住嘴角还非要表现出谦逊来,说话也愈发文绉绉:“只是复述长辈之言,过誉了。” 厉长瑛忍俊不禁,“你继续说。” “曾祖赏鹤寄情,言道‘羡青山,慕白鹤’。”魏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儿背书时的摇头晃脑,“我小叔那时七岁,却说,‘鹤鸣于九皋,飞于九霄,慕之;圈于庭院,受制于人,有何可慕?’” 厉长瑛:“……” 她七岁在玩泥巴,揍男孩子和挨揍。 “后来,曾祖便命人将那鹤放养了。” 厉长瑛略带敷衍地“啊”了一声,心道这故事她耳熟,那些有名的大人物小时候都有这种大志向。 魏雯很崇拜魏堇,“我爹说,我小叔是人间第一流,出仕便可入相,纵情山水便是名士,反正做什么,都可登顶。” 厉长瑛听着…… “名不副实。”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厉长瑛背后响起。 厉长瑛猛地回头,“堇小郎?你怎么……” 魏堇看向魏雯,道:“你找她,便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魏雯背后讲他,心虚,“不是,我给瑛姨送我做的小驴。” 她从身后拿出草编的“驴”,送给厉长瑛,害羞又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驴? 小姑娘拿在手里挺大的一只,到厉长瑛手里就像个小把件儿。 厉长瑛捏着格外长的一条腿儿,怎么看都不像驴,太丑了,但她还是昧着成年人的良心夸赞:“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肯定好好保存。” 魏雯感觉受到重视,满脸高兴,撒娇似的抱怨:“你看起来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 草编的驴,越看越丑萌丑萌的。 厉长瑛表现得爱不释手,随口应道:“大大方方便是,扭扭捏捏作甚。” “……” 一把无形的箭插进了魏堇的胸口,仿佛就在点他。 “那我下次直接来找你!” 魏雯欢欢喜喜,然后道别离开。 厉长瑛回身,与魏堇面对面,挑眉,“不与我计较了?” 魏堇不动声色,“我与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瞧见我害臊嘛。”厉长瑛当着正主面,指鹿为马,“我知道,你就是迷了眼,不是哭。” 这真的不是在贴着脸嘲讽他吗? 魏堇已经不想再强调“哭”这个字眼,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岂会那般心胸狭窄?” 他方才一时气急,根本不作他想,稍走远些便渐渐冷静,厉长瑛大可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缘由,且很有可能是他误会。 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自个儿哄好了,没想到,折返回来,竟然不是误会。 她确实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那种理由…… 魏堇微窘,“我不会与你计较那等事,不必避着。” 分别在即,总不能继续冷着…… “我就知道堇小郎你胸怀宽广。”厉长瑛笑呵呵地一拍手,差点儿拍断魏雯的草驴,匆忙拿开,仔细检查,然后问道,“为什么支走小姑娘?” 她看似粗心,实则粗中有细,有时候极敏锐。 魏堇微微侧头,能看见魏雯亮晶晶的眼睛,“给她留些幻想。” 厉长瑛抬头,不明所以。 “后来,我在宫宴上看到了祖父教人放养的一对白鹤,拴上了铜锁链,供人赏玩,一晚便诗词百作。” “哈?!” 这是什么地狱打击? 厉长瑛小心地问:“是……” 魏堇垂眸,“那位听说我们家有一对白鹤,着了个小太监便要去了。” 这…… 厉长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那白鹤,那些夸赞确实言过其实,魏家若是不倒,我便是平庸无能之辈,也能坐高堂,也能成名士,只是是我不是我,全无所谓。” 厉长瑛以一个无权无势连家都没有的穷人立场,听贵族子弟诉说少年愁情,实在共情不了太多,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 魏堇睨她一眼,“我快是我了,饭也吃不饱了。” 凉风习习,厉长瑛起了点鸡皮疙瘩,无比郑重,“堇小郎,你也是活泼起来了。”都会冷幽默自嘲了。 两人重归旧好,交流正常。 人的感觉很敏锐,厉长瑛照样要早出晚归,魏堇却没那么焦躁了。 厉长瑛刻意避着他的时候,其实也有些别扭,现在恢复平常心,负担全无,浑身轻松,干劲儿更足。 同样是双脚赶路多日,同样是上山下山,她还要带路,要照顾其他人,要追逐猎物……难民们面黄肌瘦,下山时都累得脚重千金,她背着比大伙都重的箩筐,还双目有神,步履轻松。 难民们,尤其是女难民,亲眼见着她一身的牛劲儿,在山上还灵巧的像猴子一样如履平地,再加上她总是昂扬的精神状态,他们瞧她的眼神,越发仰望崇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长瑛者吭哧吭哧就是干。 傍晚,厉长瑛一行人疲惫却欢喜地回到驻地。 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个筐,都是上路后空闲时编得柳筐,此时全都满满登登的,收获颇丰。 不全是猎物,多数是野菜,还有草药,各种各样,但凡认识,雁过拔毛,全都带回来。 吃不完的野菜,林秀平会带着人烫好再晾晒或者直接晾晒,囤着以后吃。至于药材,林秀平也会简单处理,有的用在难民身上,有的留着自用,还有一些打算路过县城卖给医馆。 留守的其他人上前去接筐,准备处理,林秀平找到厉长瑛,“你去劝劝双喜吧,她这两日一直求我,说她不用养了,可以上路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厉长瑛走到赵双喜和春晓她们一群女人共用的围棚外,先出声,得到回应,才进去。 春晓等人怕赵双喜小产寒凉,专门给她堆了厚厚的干草。 赵双喜从草堆上支起身子,“老大。” 程强、江子他们都叫“老大”,其他难民也都随着交起“老大”,厉长瑛如今也听习惯了。 “我来看看你。” 厉长瑛瞧她的脸色。 林秀平照顾她比较多,一直觉得她在野外小产,条件不好,又没有专业的大夫,养护其实很不到位,事实上相比较于之前,好歹不必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是以赵双喜的气色有所好转。 赵双喜惶恐地哀求:“没听说哪个女人要做小月子的,我真的不配,我早就不流血了,可以赶路了,别因为我耽误您……” 竟然用“不配”…… 厉长瑛无奈,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她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拥有,患得患失,不安……这种种都不可能三言两语抹消掉。 她可能需要被支配,被主持,被……不重视,也可以说是一视同仁。 厉长瑛没有安慰,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今这些人,暂时由我做主,我的要求,大家都得遵守。” 赵双喜一听,慌急道:“我、我没有不遵守……” 厉长瑛点点头,语气随便,不像是在解释:“每日行路所猎太少,我打算多猎几只猎物,可以进城换东西,多囤些野菜,以备不时之需。” 赵双喜知道不是特意为她停留,眼里的惶恐稍稍减少。 厉长瑛又道:“也快要动身了,你若是身体没有大碍了,就在围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用出去吹风。” 赵双喜立即连连点头,“我可以搓草绳!” 干什么无所谓。 厉长瑛来都来了,又与她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十来岁被爹娘卖给夫家做媳妇,实际上就是做活的,后来有山匪祸乱,夫家逃难,她又被夫家卖了换粮,她自个儿跑出来后变成流民了。 “你前头夫家是做豆腐的?” 赵双喜应“是”。 “那是手艺啊,若是稳定下来,你可以拿这个当营生。” “可以吗?”赵双喜眼睛微亮,“那我对您是不是有用?” 前提是稳定,她显然没听进去。 厉长瑛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赵双喜一下子更加有神。 一会儿后,厉长瑛从围棚中走出来。 林秀平靠近,“如何?” 厉长瑛冲她挑了好几下眉,“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林秀平笑了,附和:“是,我的阿瑛最是了不起。” 厉长瑛笑容爽朗。 厉蒙提着个大柳筐,路过,那么大的空地不走,故意走母女俩中间。 母女俩不得不分开远些。 林秀平冲女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厉蒙是又酸了,随后便慢走两步,跟上他,温声细语地关心,还抬手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第29章 太县, 位于太原郡北部,也差不多是整个河东道的中部。 厉长瑛一行人远远停在太县县城外,没有走近。 “怎么没有多少难民?” 厉长瑛奇怪, 左右张望找了找。 按理说,河东诸郡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就算没有邺县县城外那样多的难民, 也不该只有那么仨瓜俩枣。 魏堇所有所思,随后对厉长瑛道:“进城时,问问守兵, 官府是否安置难民。” 他一句话,身后的难民便产生骚动,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 魏堇眼珠向右微微偏转, 并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随即便又回正,直视厉长瑛,“若是官府安置难民, 问清楚是否会给难民提供粥食。” 鉴于经历,以及对官府的不信任, 厉长瑛看到没有难民,第一反应是怀疑难民都被拐卖了亦或是落草为寇, 此时听魏堇提起, 她才反应过来, 正常就应该先想到是官府收容。 而且,魏堇他们要投奔的,是个好官, 厉长瑛点头,“行, 我去问。” 魏家人没有正当的身份,无法通过入城的查验。 魏堇提醒:“猎物多换盐,北地缺盐,河东盛产池盐,盐较之别处便宜些,如今粮价太贵,换盐比粮食、布帛更实用。” 他们还真没考虑过这些,厉长瑛恍然,眼睛一转,攥着魏堇的手腕去一边单独说话。 魏堇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连的部位,顺从地随她去。 厉长瑛松开他,靠近些,小声道:“我们家还有一块儿绢布,用不用全都换成盐?” “你的驴车能装多少?况且,怀璧其罪,更遭人眼。” “也是。” 厉长瑛爽快放弃,转而道,“还是要换一些粮的。” 魏堇安静地看她。 “你也看见了,他们听到官府有可能安置难民的反应,这些猎物不全是我一人所猎,其他人都出了力,不能我们一家独占。” 门阀大族,甚至是普通的地主富绅,都不会像厉长瑛这样讲求公平,普通百姓不过是他们坐享权势财富的工具,百姓所得便是贵族所得,百姓仅能活着,一代代地繁衍,也不过是为贵族生下一代又一代的工具,直到反噬,天下大乱。 然后便是,新的轮回。 魏堇道:“你先进城,回来再寻我。” 厉长瑛应下,带着江子和陈燕娘一起进城。 三人都背着个大箩筐,守兵拦下他们检查,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和她身后的两人。 江子和陈燕娘脸上都是贫民百姓对小官小吏的畏惧,习惯反应一样,缩肩塌腰,眼神不敢直视。 而厉长瑛神色坦然,按照魏堇所说,打听起来。 守兵对前面畏畏怯怯的百姓态度恶劣,呼来喝去,此时看厉长瑛说话有条理,也不粗白,明显客气了些,“秦太守爱民如子,不忍难民流离失所,专门在各县建了难民营,本县就在南五里外。” 竟然真的安置难民! 江子和陈燕娘满眼惊喜,紧接着,又浮现出纠结犹豫来。 厉长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才继续打听,然后进城。 一个时辰后,三人顺利换完东西出城,回到了队伍中。 难民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们三人,江子和陈燕娘也都知道情况,自会跟难民们说,厉长瑛径直去找魏堇。 “还真教你说着了,确实有难民营,县衙会每日放粥,秦太守还真是个好官。” 不远处,难民们围着江子和陈燕娘,大多数都表情激动。 春晓、赵双喜几个女难民站在外围,神色并无多少欢喜。 程强三人凑在一起,时不时瞥向厉长瑛,小声说着什么。 而魏家几人并不在意难民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厉家夫妻俩亦不关心,专心查看着厉长瑛带回来的东西。 “估计要分开了。” 厉长瑛平静地瞅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惆怅之色,只是简单地陈述。 魏堇看她的眼神略有几分复杂。 分别似乎对她来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情,与之相比,他便拖沓了些…… 厉长瑛察觉到,疑惑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 魏堇心凉得透透的,扭头,强制双眼看向难民们,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进行分辨,一板一眼道:“难民营不是长久之计,聚集太多难民,县衙无法长久供给,安稳只是一时,届时便会生乱。” “为什么要白养着?现在正值春耕,安排难民们自力更生,开荒耕种,修葺水道、城墙、防卫……不是开源吗?县衙也好管束难民啊。” 厉长瑛想法里,哪怕屋头前面有一块儿寸方的地,都能种点儿啥,实在没粮食种子,山里挖些野菜,留了根,不也能一茬茬收割吗? 今年没有粮食种子,没有地,就组织人去开荒,秋天去收些能吃的野菜籽,留着来年种,甭管收成好不好,再少也比没有强,也甭管籽磨出来好不好吃,至少能救饥啊。 她这些想法,不算天真,其实是可操作的,只是有一点……极需要稳定。 魏堇道:“局势不稳,耗费人力物力,可能根本等不到长成,便是长成,也守不住。如今各地荒废的田地,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厉长瑛拧着眉头,“那安置难民,早晚是祸患,还安置做什么?何不像邺县那般直接赶走,也免得县城内的百姓受害。” 魏堇深深地望了一眼她,点道:“突厥为何掳掠汉人百姓?四肢健全的人是资源。” 无论是作为劳力还是兵力,人多力量大,战乱不消,难民就物美价廉,源源不断,如果美名远扬,积蓄力量便有天然的优势。 厉长瑛反应还算快,睁大眼睛,“这儿也要打起来了?难道……” 她脑子里冒出“拥兵自重”四个赤条条的闪亮大字。 “以我对秦太守的了解,他是与我祖父一样清正忠心的臣子。”魏堇看懂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过,风雨欲来,做些应对,好过坐以待毙。” 不管是为昏君效力打叛乱之人,还是自立为王掀翻救主,受苦的都是百姓。 厉长瑛对这些感到厌倦,她宁愿远离,纯靠力气谋生,还自在些。 “只要有人便有争斗。” 魏堇提醒她,“你先前并未打算带着难民们,如今有安稳之处,他们动摇便不会有任何负担,此等情况,若是仍有人愿意跟随你,不拘男女,都意味着忠心,等到河东战事起,他们越庆幸,便会对你越忠心。” “你甚至无需付出太多,只要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如果厉长瑛做得更好,这些人的忠心便会牢不可破,紧密地围绕着她。 厉长瑛若有所思。 “我不建议你跟他们讲明留在难民营的利害关系,他们不会听进去,姑且能听进去,日后在你身边,也会走神,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稍有不好,都会反复想起你的好,越不在你身边,对你越忠心。” 那次两人聊过之后,魏堇便不会再背着厉长瑛做什么,也不会对厉长瑛掩饰他控制人心的想法。 厉长瑛自有她的做法,但并不是非黑即白,全不相融。 他一直给她的引导,都是扩大势力。 厉长瑛如今也接受,但她有一点不理解,“照你说的,我想在关外立足,不是应该聚拢越多的人越好吗?或者建议我多带身强力壮的男人?” “你可能出不去,会被抓壮丁。”魏堇看向陈燕娘等女难民,又看向厉长瑛,颇有感触道,“其实无论如何,皆有利弊,如果你真的能将女子练出些本事,届时表面装扮更迷惑人一些,便可麻痹许多自傲之人,许是比带男人还要安全。” 因为厉长瑛,他没有看低女子的可能。 魏堇顿了顿,补充道:“翁植这种人除外,他就算不想跟你出关,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带走他,日后为你出谋划策。” 说出谋划策……厉长瑛觑他两眼,到底没说别的。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回到难民中间,便对众人道:“你们都知道难民营了,之前答应过你们,从人贩子那儿缴获的东西所有人都有份,粮食吃完了,现在只剩下驴和一些工具,现在就地分开,你们进入太县难民营,我可以把驴换成东西分给你们。” 刀他们不可能带进难民营,厉长瑛便提都不提,直接留下了。 难民们都没想到厉长瑛这样果断,皆有些彷徨。 他们一大部分人已经倾向于去难民营,令有一部分,则是倾向于厉长瑛,只是难免犹豫,无法立即作出决定。 厉长瑛没给他们留太多时间考虑,没必要,“你们决定好,直接站出来便可,我们商量一下,公平合理地分配。” 难民们都是想要安稳的,在不知道难民营之前,他们都想过求着厉长瑛一直带着他们,出关也行,但现在有难民营,官府愿意安置他们…… 陆陆续续有难民站到了旁边,然后越来越多。 陈燕娘没动,仍然像第一次找厉长瑛那样,再一次请求:“我能不能跟着您?我什么都能干。” 程强四人一看陈燕娘又抢先了,也急急表白:“我们早就是老大的人了!身心都是老大的!” 厉长瑛听着这充满歧义的话,抽了抽嘴角。 魏堇冷飕飕地看他们一眼,别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左右……他快要和厉长瑛分开了,以后不用再看这些人了。 赵双喜也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过,我是有用的……” 第30章 正式的道别, 是对缘分一场的尊重。 厉长瑛没有因为要分开就无情地彻底不相干,她在临分开之前做了最后的收尾善后,难民们明晃晃地牵着驴进难民营, 难保不会被吃干抹净。 她临分开之前,又进了一次县城,帮他们将驴换成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 挨个分了,然后叮嘱众人:“你们有过共患难的情分,拧成一股绳, 互相照应,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轻易受欺负,也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日后……” 厉长瑛原想说,若是她能立住脚,他们过得不好,仍可去投奔她。 但未来的事, 谁都不好说。 但话又说回来,人活一世, 谁不想活个肆无忌惮? 是以,厉长瑛换了个更自信张扬的说辞, “若日后我厉长瑛有了些名号, 尽管来找我!我还带你们活!”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虎啸于林,不怒自威。 她就站在那里,衣衫破旧,发丝飞扬,年轻气盛, 意气勃发。 她给这些难民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还不到绝境,至少还有一个厉长瑛可以期待。 难民们亲眼见过厉长瑛,相信厉长瑛是不同的,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改变主意,不顾一切跟她走,可怯懦捆住了他们的脚,最终,还是游子离巢一般,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留下的人,看着厉长瑛,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期望。 勇敢的人永远会优先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留下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勇敢,但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更冒险的,也理所当然享受勇敢带来的一切。 陈燕娘坚定地选择厉长瑛,一门心思跟着她,根本不在意厉长瑛给的考虑时间,一门心思地学着成为厉长瑛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迟疑。 赵双喜、春晓、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六人受过对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的伤害,活着的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同时,也意味着她们的韧性足以促使她们付出一切。 七个女人,得到了留在厉长瑛身边的机会,铆足了劲儿去努力。 厉长瑛强壮,她们也想强壮,厉长瑛勇往直前,她们也想勇往直前,就为了不再有人能随意欺凌她们。 那股子骤然拔起来的疯劲儿,深深地刺激到了程强、江子、范刚、包地儿四个男人。 厉长瑛是个女人,跟在她身边,性别上他们就天然不具备更亲密的优势,可他们如今身体条件上具有明显的优势,又如何甘于落在一群女人后面。 江子三人受的伤轻一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离开太县去往郡城的路上,便缠着老大的爹讨好,想要学些武艺。 程强伤口刚愈合,皮肉里头还没好利索,也开始走下驴车活动,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切,魏家是三个成年女人都看在眼里,眼神十分复杂。 魏璇看着陈燕娘等女子羡慕不已。 魏雯和魏霆两个小孩子便直率许多,他们年纪小,体弱,却也更容易恢复,闹着要下驴车跟小叔魏堇一起走路。 魏堇一开始养伤,基本能不动就不动,稍微好起来便开始适当地走动适应,修整之后的半段路,也跟着厉长瑛一起步行赶路,一开始偶尔累了便坐在驴车上歇一歇脚,走到后来,几乎不再坐驴车。 大夫人梁静娴身体始终不太爽利,舍不得两个孩子辛苦,便劝他们:“左右郡城就在眼前,你们脚下刚好起来,莫要再磨伤了。” 魏家大嫂楚茹也是这般阻拦。 魏堇对此一言不发。 而魏雯根本不听祖母和母亲的话,直接跳下驴车,跑到魏堇和厉长瑛身后。 两人就走在魏家所乘的驴车后,厉长瑛压在队末,厉蒙和林秀平在队伍前方。 楚茹气恼,“你个姑娘家,怎么越发像个猴儿似的。” 魏雯鬼灵精怪地做了个从前绝对不会做的鬼脸,然后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堇身边。 小魏霆趁两个长辈不注意,悄默默地往驴车边儿上挪。 魏璇发现,伸手去抓他。 小魏霆一急,直接往下扑。 大夫人和楚茹吓得面无人色。 厉长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魏璇为了抓他,伏在驴车上,看他没事儿,松了口气。 楚茹眼泪都急出来了,“你是你爹唯一的香火,你要吓死娘啊!” 魏雯噘噘嘴,又往厉长瑛和魏堇身后挪了挪,挡住自个儿。 厉长瑛轻巧地摆弄着小魏霆,给他掉了个儿,屁股朝前,头朝后,单手夹在腰侧,朝向魏堇,兴高采烈,“年纪小,这么没轻没重,快给他长长记性。” 小魏霆像一只小猪崽子,扭啊扭,嘴里哼哧哼哧的喘气。 魏堇微微抬起右手,眼神询问她。 厉长瑛连连点头,满脸催促。 “啪!” 魏堇一巴掌拍在小侄子的屁股上,听声音的响度,明显用了些力气。 驴车上的三个女人皆惊讶地看着魏堇。 叔父叔父,魏堇这个小叔是有资格教训侄儿的,但这一路上,他从不曾主动越过她们插手两个孩子的事。 小魏霆捣腾的两只腿儿定住,小手不可置信地摸在半边儿屁股上,眼里涌起一泡泪。 厉长瑛将他举在面前,哈哈笑,“小子,不挨揍的童年不完整,你现在完整了。” 魏雯捂着嘴偷笑。 魏堇颇为严厉道:“你年纪尚小,莽撞地跳车,倘若摔伤,岂不教长辈伤心?谨记教训。” 小魏霆不敢再哭,瘪着嘴,乖乖地答应:“我知道了,小叔。” 厉长瑛放下他,小魏霆脚一沾地,便一溜儿小跑到姐姐身边。 魏堇又转向大夫人和大嫂楚茹,淡淡道:“他若是走不动,再回驴车上便是,倒也不必拘着他,再养得四肢不勤。” 大夫人闻言,一叹,“你说的是。” 楚茹也不再说什么。 魏璇也想下驴车走,可是她看了一眼大嫂,担心她下去后大嫂为难,到底没有动弹。 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动静,便收回视线,就连程强他们四个男人,也不过因为魏家女人的美貌不由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从不试图融入到难民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凑近她们。 无权无势,当她们没有展现出任何除美貌以外的价值,或者想要用美貌和身体换取什么时,美貌也一无是处,还会成为祸患。 她们自个儿不彻底明白过来,魏家已经不复荣光,他们跟难民没什么区别,否则无论在哪儿生活,都无法安定下来。 太原郡城,较之东郡魏郡太平繁华些,可从城门处进出的人看出一二。 魏堇拿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给厉长瑛,“进城后买到纸和信封,盖上章,到太守府,确定秦太守在府中,再送过去。” 厉长瑛瞅了一眼印章底部,看不明白上面的字。 “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拿出来东西?都藏在哪儿啊?” “只能藏在发髻中,没有其他了。” 厉长瑛看着他的发髻,很想捏捏看,忍住了,揣上魏堇的印章,转身进郡城。 魏家其他人神情中隐隐带着激动。 魏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眼神波澜不惊,还有些深沉。 另一头,厉长瑛进到城中,忍不住左右张望。 这是她一路走来,所见最平和的一座城,起码城中百姓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很多铺子门口人虽然不太多,也还维持着营生,不似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荒凉又压抑。 多少可以看出,官府是有作为的。 厉长瑛先去卖了东西,顺便打听了衙门和太守府的位置,然后找到书肆,买了纸,盖上章仔细装进信封,才往太守府而去。 期间,她路过衙门,走近不远处的食肆,打听秦太守是否在衙门内。 “咋?要告状啊?” 食肆的小二见她不是来吃饭的,态度便冷淡下来,不耐烦道:“太守大人回府了。” 厉长瑛得了信儿,不在意地退出去,加快脚步前往太守府。 太守府大门前,守卫握着刀,威风凛凛,目光锐利。 厉长瑛刚一靠近,守卫之一便厉声喝斥驱赶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门前,也不遑多让。 厉长瑛有礼道:“我是来给太守大人送信的,信的主人与太守大人关系非比寻常,还请呈给太守大人。” 另一个询问她信主人身份。 厉长瑛只道“至关重要,太守大人一看便知,耽误不得”,还提了一句秦太守早年和魏家的旧事,以作凭证,不过没有提一个“魏”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威严恐吓一番作假的下场,方才拿走信进去。 厉长瑛退到一侧,耐心等候。 太守府,外院书房—— 小厮禀报。 秦太守一听那旧事,神色霎时一变,“信给我。” 小厮立即呈上。 秦太守飞快地打开信,看到纸上的印章,激动不已,“是他!是他……快!将人带进来!” 厉长瑛跟着下人进到太守府,努力目不斜视,还是看见了府内的雕梁画柱。 她这些年见过最多的是乡间茅草房,冷不丁进到大宅子里,表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阵一阵地“卧槽”。 这还只是太守府,魏堇家在东都,老大人都官居正二品了,宅子得是什么样儿? 第31章 西城门外—— 秦太守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找到了魏家人。 车夫不知道是什么人, 只是瞧着他们衣衫破旧,跟一群难民混在一起,不敢明面上表露出不屑轻慢, 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来。 魏家人经历了世态炎凉,敏感不已。 只是一个车夫的目光,三个女人便已经感到些许难堪, 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可怜的自尊和骨气,极力地撑起气势, 试图显露出不同于一般的气度。 实际上,越是在意,越是空虚。 大嫂楚茹姿态优雅, 温声细语,似是刻意教什么人听见一般,“阿堇,虽说咱们与秦太守交情匪浅, 可到底是你我的长辈,让秦太守久等, 怕是有些失礼。” 车夫的神色更恭谨了些。 楚茹余光瞥见,暗自满意。 魏堇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处, 淡淡道:“阿瑛还没回来。” 厉长瑛帮魏家送信, 最起码要看着她平安回来。 不告而别, 才是失礼,他们理应认真与她道个别,再行离开。 楚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里,三六九等, 秦太守高于厉长瑛。 大夫人梁静娴一起等了一会儿,面色渐渐不好,有些站不住脚。 厉长瑛还不见人影。 楚茹扶着婆婆,满眼担忧,出言劝说魏堇:“不若先上马车进城,厉姑娘他们一日两日也不走,先去拜见秦太守,明后日你得了空,再出来便是。” 魏堇看了一眼大夫人,“大嫂先扶伯娘上马车吧。” 楚茹见他固执,只能给魏璇一个催促的眼神,便先扶着婆婆上马车。 魏璇站在魏堇身旁,朝城门方向看了几眼,伸手去牵两个孩子。 魏雯飞快地躲开,闪到魏堇另一侧。 小魏霆动作慢了,被逮到了。 魏璇没继续抓魏雯,先带着侄子上马车。 不远处,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走向魏堇。 魏堇向二人极恭敬地拱手一礼。 林秀平摆摆手,柔声道:“阿堇,阿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要耽误了你的事。” 魏堇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瑛不会迟过城门落锁,总要见一面。” 他没那么乐观,有求于人,总归是要以别人为先,进城后还不知会面对什么,若是厉长瑛离开前未能正式告别,他难以释怀。 林秀平无奈地看向丈夫。 厉蒙眼神示意她放心,便一把揽住魏堇的肩,推着他走出几步。 魏堇并未抗拒,他虽未与人如此勾肩搭背过,但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值得尊重的男性长辈。 “小子。”厉蒙松开他,蒲扇似的粗糙大掌在他肩头用了些力,拍了拍,“都是男人,我给你个忠告……” 魏堇肩膀分毫未塌,态度恭谨,“晚辈洗耳恭听。” …… 两个人谈完,魏堇踏上马车,不再在原地等,而是对另一侧车窗边的魏雯道:“若是路上瞧见她,告诉我。” 马车行驶,快到城门口时,魏雯突然眼露惊喜,“是瑛姨!” 随即手伸出马车窗,奋力地挥着。 厉长瑛也看到了她,开朗地挥手回应。 魏堇叫停马车,钻出来,直接跳下去。 两人面对面。 魏堇专注地看着她,真见到了,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厉长瑛有话,“堇小郎,都要分开了……” 魏堇轻轻“嗯”了一声。 厉长瑛视线自下而上,缓缓上移。 魏堇莫名紧张,喉结动了动,嘴唇发干。 厉长瑛目光停住,“临走之前,能捏一下吗?” “……” 魏堇凝滞,“捏……什么?”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的发髻,满眼写着“想捏”。 魏堇轻叹,对着她,缓缓弯下了腰。 厉长瑛两只手一起上,捏了好一会儿,尽兴满足了,才松开。 他们离得很近,没有任何肌肤的接触。 可头发似乎也有着别样的知觉,只有魏堇能体味到。 头皮有些发麻,麻意经过大脑传至内府。 这一刻,内心真实的声音是,他不想道别,不道别,或许就不是终结。 …… 厉长瑛回到父母身边。 “见到阿堇了吗?” 厉长瑛点头,“车夫催说城门要关了,只说了几句话。” “问到医馆了吗?” “问到了,今日来不及,明日我再进城一趟。” 林秀平瞥着女儿,十分刻意地说道:“阿堇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还给咱们留了东西。” “留什么了?” 林秀平胳膊碰厉蒙。 厉蒙从驴车上提下来一个小柳筐,“喏。” 厉长瑛低头一看,上方是两双草鞋,下方全都是木片。 木片她知道,魏堇一开始只是给她画地图,后来演变成他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便刻在上面留下来,有给厉长瑛的,也有给林秀平的。 “草鞋是阿堇给你编得。” 厉长瑛满脸惊讶,“他咋知道我脚多大的?” “自然是问过我。”林秀平有一丝丝许担心,“我以为你不怕人知道……” 厉蒙抢在厉长瑛前头,骄傲地说:“脚大走四方,有啥怕人知道的。”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 林秀平也抛开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穿吗?”厉长瑛稀奇地拿起来,“我得看看读书人编得草鞋哪儿不一样……” 她就没感觉这种行为不对劲儿吗? 林秀平又不能戳破,憋得不行。 连厉蒙都忍不住没好气,“还能镶金边儿啊。” 厉长瑛里里外外地仔细看,煞有介事道:“要是留个墨宝,万一堇小郎发达了,传下去,没准儿真比金子值钱呢!” 你还挑剔上了…… 林秀平反复深呼吸。 “诶——?” 厉长瑛定住。 林秀平:“一惊一乍什么?” 厉长瑛摸向腰间,拿出个小东西,“他的印章还在我这儿呢!我忘了,他那记性,竟然也忘了?” 林秀平欲言又止。 魏堇对厉长瑛,表现得挺明显,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是故意留下的?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魏堇看到厉长瑛对他不在意,才没有犹豫留下与否。 林秀平觉得这么分开极可惜,半遮半露地试探:“阿堇头脑聪明又细心,你想没想过,要是能彼此照应,咱们怕是能省心许多……” “想过啊。” 林秀平惊喜,“真的?” 难道她开窍了? 厉蒙则心生警惕,反驳道:“他心眼子太多,现在还没长成,再过几年,把阿瑛卖了,阿瑛怕是还得替他数钱。” 厉长瑛不服,“我哪有那么蠢?” 林秀平也白他一眼,“你就是酸,阿堇对阿瑛实心实意的。” 厉蒙不与她们争辩:“等着瞧吧。” “莫要理你爹,你跟娘说,你既然想过,怎么没劝劝?” “我为什么要劝?”厉长瑛振振有词,“他自个儿说的,上赶着不是好买卖,我靠的是脑子,智取,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厉蒙:“……” 嘶-- 智取啊……她? 太守府—— 魏家人下马车,太守府的下人在外候着。 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婢女。 婢女视线从魏家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满地打量。 先是魏堇,她没见过模样如此出众的男人,眼神有些直,可再清俊,多了落魄,也显得穷酸。 待到楚茹和魏璇,尤其是魏璇,婢女眼神里的防范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 而大夫人和两个孩子,她便没那么关注了,忽视得彻底。 楚茹和魏璇被她的视线寒碜得控制不住脸上的臊意。 魏堇早已认清楚处境,并无任何波动。 婢女表面客气有礼地解释,实则疏离傲慢,“我们大人临时有公务要处理,匆忙去了衙门,夫人命我来迎几位,我先带你们去客院梳洗,再拜见夫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似有若无地瞥了几人一眼,像是嫌弃地多说一句话都难以忍受,飞快撇开头,侧脸对着他们。 魏家人越发无地自容。 她们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穿了很久,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也隐约透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儿。 她们头上素净至极,一根钗都没有,就随便用树枝破布条盘起头发。 她们脚下穿得是自己编得草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 种种心理重压之下……女人们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热。 魏堇上前一步,站在她们前面,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姑娘。” 婢女轻哼一声,“随我入府吧。” 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径直迈开了步子,踏入侧门。 魏堇神色自若地抬步。 魏家其他人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婢女一路领着他们从边侧走,还故意道:“我们府上有些贵客,不好冲撞。” 往来的下人都在打量着他们,眼神怪异。 待到了客院,婢女指着两间敞开门的偏房道:“收拾得匆忙,只能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水和衣服都备好了,就在屋里,你们尽快梳洗,莫要教我们夫人、少夫人等久了。” 她说完,一刻也待不下去似的退出去。 客院里连个婆子都没有,没有人管她们是否需要换水,也没有人管她们是否有其他需求。 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强忍住情绪,一齐进到其中一间偏房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小摆设全无,只有不容易“顺手牵羊”的厚重桌椅家具大件儿。 第32章 隔壁隐约的哭声传了过来。 什么都差一点, 其实是差很多。 这样的他,带着不愿意醒过来的魏家人,确实拖累了厉长瑛, 也拖累他自己。 魏堇缓缓收紧手指,圆润的金珠硌在掌心,绝对真实的触感, 就在那里,逐渐温热,清晰地通过手掌传递到脑中。 他该作出决断了。 魏堇换上了那身下人的衣服。 衣裳簇新, 不知原本是要给什么人的,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不合身, 肩膀宽度能平撑起来,腰身极细,十分清瘦单薄,脚腕处还短了一截。 魏堇仔细戴好金珠, 踏出偏房门,径直走到客院门口, 招呼不远处的两个下人,有礼道:“劳烦, 换一下水。” 有的人, 穿着下人的衣服, 也不像下人,反倒越发凸显了不同。 魏堇便是如此。 两个下人原本便在客院当差,太守夫人为了给住上门打秋风的人下马威,将她们暂时调到了外面,且留了话:若是他们闹开了, 便做一做委曲求全的样子,顺了他们的意,若是他们什么忍气吞声,也不必搭理。 魏堇没闹,也没忍气吞声,吩咐完便回身进去,显见是被伺候惯了的人,一派坦然。 他是太守大人的客人。 两个下人怕吃了挂落,犹豫片刻,便老老实实地进去换水。 魏堇去隔壁敲门,叫侄子魏霆出来,又隔着门对里头的人道:“需要换水,招呼一声。” 小魏霆眼里含着泪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他更愿意和小叔在一起,而不是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地面对哭哭啼啼的长辈们。 “小叔,我害怕~” 小魏霆站在浴桶里,泪眼汪汪地望着小叔。 魏堇挽起衣袖,帮他搓洗,反问:“比在大狱里还怕吗?” 那肯定没有。 有了对比,小魏霆就感觉没那么怕了,眼泪也渐渐收了回去。 魏堇轻声道:“我们曾经跌落到了谷底,如今走得每一步,都是上坡路,上坡路本就难走,累一些实属正常。” 小魏霆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太守府后宅正堂-- 婢女向秦夫人和少夫人王氏禀报魏家人的情况,形容他们的衣着打扮,形容魏家人的相貌,形容他们的反应…… 王氏捏着帕子挡在口鼻前,故作惊讶,满口怜惜:“怕是遭了难,真是可怜~” 秦夫人颇为嫌弃,“遭难的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帕子后,王氏唇角微扬,口中附和:“母亲说的是。” 两刻钟后,又有下人来报,魏堇叫人换水时的言行态度。 王氏道:“看来,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 秦夫人嗤笑,“到旁人家,还不知谨小慎微,我看张狂的很。” 先入为主,心存不喜,无论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儿来。 王氏勾着唇角,不发言。 秦夫人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身份贵重着呢,没得在这儿给一群破落户做脸面,先回去休息吧,我稍后晾他们一晾,警告几句,便打发了。” 王氏自是不乐意见那些人的,顺势便起身,恭敬道:“儿媳听母亲的,这便退下了。” 她走后,秦夫人便歪在贵妃榻上,“我等得累了,歇一歇。” 婢女明了,退至门外。 魏家人尽快梳洗妥当,在太守府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正堂,已是入府的半个时辰后。 仍旧是先前迎他们的婢女,将他们拦在了堂外,不耐烦道:“我们夫人等了许久,累得睡下了,你们且在这儿等一等吧。”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脸上火辣辣的,强撑着从容。 魏璇站在母亲的另一侧,扶着她,半垂着眼,亦是郁郁寡欢。 魏堇俊俏的脸上一片沉静,垂手而立,处之泰然。 魏雯和小魏霆站在长辈们身后,理所当然地朝向他们认为更镇定的人,学着魏堇那般立着。 魏家人的仪态不肖多言,正堂的下人悄悄打量他们,揣测着他们从前的身份。 年轻的婢女爱俏,情不自禁地瞥向魏堇,面颊绯红。 许久之后,久到天色昏暗,魏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夫人微微打晃,再迟些秦太守也要回来,正堂的屋门终于打开。 “夫人醒了,叫你们进去。” 秦夫人端坐在正座,手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抬眼,霎时,见鬼了一般,瞠目结舌,惊地茶水撒了一身。 “你、你们……” 她认出了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 秦夫人惊慌不已,极力掩饰,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忙赶婢女都出去,才声音尖利地质问:“你们不是死了吗?!” 楚茹想要回复,却只扯出个不自然的笑,便又看向了魏堇。 魏堇拱手行礼,“晚辈魏堇,见过秦夫人。” 大夫人未动。 楚茹和魏璇就着扶人的姿势,也屈膝行礼。 魏家两个孩子亦规规矩矩地拜下。 “你们竟然没死……” 秦夫人恢复冷静,眼神几番变化,最后定为得意。 几年前,魏家正是煊赫之时,秦夫人随秦太守前往都城述职,曾到魏家拜会。 那时,大夫人是尚书令府的当家夫人,楚茹是长房长孙媳,何等风光,她讨好巴结,两个人都尊贵骄矜。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们的地位彻底掉了个个儿,真真正正的天上地下。 秦夫人畅快,假情假意地关心:“你们如此憔悴,一路上怕是吃了许多苦吧?唉~谁能想到呢,魏家竟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大夫人无力,全靠儿媳和女儿支撑。 “怎么来的太原郡?”秦夫人眼神在魏家女人身上打量,别有意味,“你们家的女人颜色这样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楚茹和魏璇瞬间羞愤欲死,大夫人紧紧攥着二人的手,指节发白。 魏堇跨出一步,站在她们前方,“夫人,如此有失风范,烦请慎言。” 秦夫人触怒,训斥:“你们魏家可真是好教养!如此顶撞尊长。” 魏堇顺势赔罪:“晚辈无状。” 秦夫人冷笑,上下觑了他几眼,故意道:“你是魏家二房的小子吧?你爹犯下大罪,触怒陛下,祸及整个魏家,害得大房只剩下些孤儿寡母,你怎么没以死谢罪?” 楚茹垂下头,眼中控制不住地闪烁着怨色。 魏堇对此,无话可说。 大夫人梁静娴此时方严肃出言:“秦夫人,‘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若是不懂得,不引以为戒,魏家的今日,便是秦家的来日。” “你!岂有此理!你敢咒我们!”秦夫人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若是朝廷知道你们魏家人做了逃奴,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来人!将他们捆起来!” 秦夫人怒喝。 楚茹着急,拉扯婆婆的衣袖,满眼祈求,“母亲……” 大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 这秦夫人的态度,岂是她们低头,便能好过的? 魏堇在下人进来之前,提醒:“秦夫人,我们并不想牵连秦家。” 秦夫人一下子醒神,魏家人出现在太守府,他们说不清楚,急忙又厉声喝斥进来的下人:“出去!” 随后,她看向魏家人的眼神便带上厌恨,“你们简直是瘟神,明知道会带累旁人,竟然还登门来恩将仇报。” “我看你才是恩将仇报!” 秦太守踏进来,词严厉色,待到看见魏家人的衣着,怒意更甚,“我让你好生安置,你便是这么安置的?简直不将我放在眼里!” 秦夫人有一瞬的心虚,紧接着便更加气恼,“你为了外人教训我?仓促之下,还怎么好好安置?” 有下人,张张嘴便可,怎么不能好好安置? 他处理完公务,匆忙赶回来,就怕魏家人久等,有所怠慢,未曾想他的夫人先扯他的后腿,教他颜面无存。 秦太守满腹愧疚,失望地瞪着她,“魏择生时与我情同手足,老大人对我更是恩重如山啊~我一介寒门出身,若非魏家不吝提携,你如今会是太守夫人?攀上王家,你便不知道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秦夫人反过来指责他:“你只记得旁人,若非我费心筹谋,娶了王家女作儿媳,你的太守能坐得稳?” 秦太守胸膛起伏,良久,一甩袖子,“不可理喻!” 而魏家人见夫妻二人因她们争吵厉害,心情愈发沉。 魏堇不得不劝解:“秦大人,您息怒,我等登门反倒害您二位夫妻争吵,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秦太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警告妻子:“魏家人已葬身火海,他们只是我的故交,你最好不要声张,否则传出去,教人拿住把柄,你也别想过太守夫人的风光日子了!” 秦夫人丝毫不领魏堇的情,只觉得他们虚伪,几乎不掩饰对魏家人的痛恨了。 秦太守不愿再与她争辩,教魏家人笑话,转身叫魏家人跟他走。 魏家人默默地跟随其后。 一行人踏出正堂,秦太守便关心地问大夫人:“嫂夫人,可有用晚膳?” 大夫人虚弱地摇头。 秦太守面露愧色,召来下人,命人叫厨房准备晚膳送去客院,又对魏堇道:“你与我一道在外院用膳吧。” 魏堇自然遵从。 秦太守着人先送魏家其他人回客院。 魏雯和小魏霆离开魏堇十分不安,一步三回头。 魏堇冲两个孩子轻轻摆手,便随秦太守去了外院。 外院书房—— 第33章 书房内, 烛光昏黄。 魏堇心神震颤,平复许久。 “还有一人,你见到他一定欢喜。” 两人谈话时, 下人皆退避。 秦太守亲自起身,开门召来小厮,“去请屈先生过来。” 魏堇也随之起身, 闻言一怔,“是……屈蕴之屈先生?” “是他。”秦太守复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屈先生也才来太原郡不久,我留他在府里做幕僚。” 魏堇神色有异。 屈先生名为屈侨,字蕴之, 是他父亲曾经的幕僚,据他所知,已经跟随他父亲将近十年,在他父亲罪发之前, 仍在他父亲身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魏堇莫名生出些预感,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要推着他行走。 有旧识,不免要提及旧事。 秦太守叹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之年,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岁数, 老大人常言他顽劣不逊, 若不知收敛,定要酿成大祸……” 魏堇为人子,与这个父亲相处少之又少,父亲如何,多是听旁人言说, 而他每每皆无话可说。 秦太守感叹一句,便收了话,转而说道:“收容难民便是屈先生之建议。” 魏堇问道:“可是有何安排?” 秦太守似是有难言之隐,面露无奈,半遮半掩道:“田地、盐矿、煤矿等皆把持在本地大族手中,暂时只能开些荒地,做些简单的劳役……” 魏堇忆起厉长瑛所言,其实他也有些想法,不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此地世情,不好贸然建议。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二人的注意力皆朝向门。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 没有下人伺候,魏堇还穿着下人的衣服…… 屈蕴之克制着怒火,亲手关上院门,落闩,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秦家怎能如此怠慢?” “魏家如今是逃犯,是不存世之人,秦太守愿意援手,已是极心善。” 魏堇经历低谷,已是明白,从前的情谊不过是过往云烟,如今他们落难还愿意伸以援手,便不可再执着于曾经的是非因果,否则恐生怨恨,无法自拔。 他也向屈蕴之解释清楚了个中缘由,言语豁达。 屈蕴之深感欣喜,“公子没有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欣慰。” 魏堇又想起了厉长瑛和厉家父母。 人长期保持一个习惯,突然改变,都会有一个戒断的时期来适应。 魏堇大概是戒不掉想厉长瑛的。 偏房内的人听见动静儿,魏雯欢喜地喊“小叔”,开门后见到魏堇和十分陌生的男人,眼露好奇。 魏堇先带屈蕴之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得知屈蕴之的身份,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虚弱地问:“屈先生怎会在此?” 屈蕴之面露悲伤,说出实言:“大人预感到大难临头,提前遣散了一众幕僚护卫,我与卢庚兄弟一路北上,想要护佑公子,中途却得知诸位噩耗,实难相信。” “卢庚兄弟坚持去邺县查探,我知秦太守与魏家私交甚笃,猜测公子若是活着,没有去处,可能会来此求助,便独自转道来了太原郡。” 魏堇默然。 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之人,是他父亲,进而为他千里奔袭至此…… 魏家其他人亦是为他们的忠心而震惊失语。 他们难以相信,魏振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吗? 屈蕴之见魏家大房神色,而魏堇这个亲生儿子也沉默寡言,当即便义愤填膺地为前主正名,“大人性情虽骄横偏执,却也是魏家子,分明只在任上几年,处处受掣肘,无处施展,及至终前已是困兽犹斗,死后却恶贯满盈……外人一叶障目,恶言相向,魏家诸位怎也误会大人至深?” 魏堇仿佛颠覆了认知,耳中嗡鸣,声音发飘,“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魏家的长子魏择与次子魏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长子承袭父亲,天赋出众却谦逊勤勉,温文尔雅;次子天赋稍逊,可家学渊源,若是循规蹈矩,较之常人也是前途光明,尤其是魏家长子去世后,他作为中流砥柱,必然得家族倾斜扶持。 偏偏魏振离经叛道。 外人只瞧见表面,便觉魏振颇多不堪,明明有好的一切,却不知珍惜,对他诸多批判。 很多人说,祖父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养育出这样的儿子,并且唏嘘不已,似乎这是祖父教育的失败。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孝不悌,顶撞父亲,不受管教,与长兄不睦,对子侄全无慈爱,外放多年一封书信也不给父亲、儿子。 他不忠,私下里屡次和父亲谈及陛下皆出言不逊。 济阴郡民乱,乱军屠杀城中大户,他又多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济阴事发之前,祖父言及他,虽有诸多成见,却也明确告诉他,他父亲只是性情过激,易生祸端,本性不恶,外界言过其实,他们之所以不试图缓和,确实不和是一方面,也有顺势为之的意思——魏家父子反目,内宅不稳,陛下或许能容忍一二。 而事发之后,无论天子是否不容魏家,为官不能庇佑爱护治下百姓,不能稳定地方秩序,便是失职,便是大错。 现在却有人说……还有隐情? 魏堇追问:“屈先生,请说清楚一些。” 屈蕴之先是皱眉,随即面色沉重地缓缓道来。 “大人任上与太原郡乃至各地皆有相同之祸根,门阀大族把控地方,官员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除异己,病死在任上,突遭横祸,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如此家世,依旧勉强周旋,寸步难行,甚至被架空,以大人的性情,自然无法忍受,行事便越发激烈,双方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激起民变后……”屈蕴之深吸一口气,“府衙失火,户籍册落入乱军手中,乱军首领邓常捋着户籍,屠尽当地大族。” 魏堇手臂不自觉地发抖,攥紧手勉力控制。 屈蕴之唯独不愿魏堇误会父亲,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有“错”,不是性情,不是无能,唯独便是,与门阀为敌。” 魏堇胸口一痛,窒息感袭来。 而年轻一辈儿如楚茹、魏璇也只听过二叔的斑斑劣迹,听到这些,天方夜谭一般。 两个小的几乎没有见过叔公,更是不懂。 唯有大夫人梁静娴,沉默的有些异常。 第34章 他们好像要被丢弃了…… 在人贩子手中都还抱有希望的几个人, 那一刻,被恐慌笼罩。 秦太守请来的大夫,打断了魏家人之间这种窒息的气氛。 魏堇起身要去开门, 屈蕴之先他一步动作,将大夫请了进来。 中年大夫鼻头尖薄,眼神浮露, 带着年轻的药僮进门,视线便率先扫过屋内的一行人,衡量完, 态度不恭不敬,直来直去地表露来意。 大夫人梁静娴面上泛着青白病色。 大夫便先去为她看诊。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稍稍得以喘息,只是小心地觑着魏堇的脸色, 待到大夫神情越发严肃地说明大夫人的病情严重时,四人一下子绷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魏堇漠然地坐在桌旁,屈蕴之亦是冷眼旁观。 大夫人一路上都病病歪歪, 其实魏家人多少有些预感,只是谁也不愿意往那坏处想。 大夫给楚茹和魏璇检查, 他们也是亏损得厉害,反倒是两个孩子, 年纪小, 适应力强, 也不似长辈们那样心思深重,身体稍好些。 魏堇没把脉。 大夫便开好其他人的药方,说明日会送药过来,便告辞。 屈蕴之送大夫出去。 魏堇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个孩子亦步亦趋, 魏雯哽咽地问:“小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魏堇垂眸看着侄子侄女,“我如何管你们?日后我在外谋生,你们便待在小小一方院子,仰我鼻息,若是寻到有利可图的人家,便将你们草草嫁出去?” 魏雯霎时泪水满眶。 楚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魏堇冷淡中带着丝丝嘲意,“难道还要我供着你们,你们反过来再当我的家,对我指手画脚?” 魏雯急急道:“我可以像瑛姨一样靠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小魏霆也抓住魏堇的袖子,“小叔,我也会长大的。” 三个大人,还不如两个孩子。 她们还没意识到,世上唯独只有自己,可以永远不丢弃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是永远的依靠。 魏堇抬手,冰凉的手指抹去魏雯的眼泪,轻声道:“那便好好长大吧。” “阿堇……” 大夫人虚弱地叫住他,“伯娘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太没用……你嫂子和阿璇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吧……” 楚茹哀哀地叫“母亲”。 魏璇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其实没办法认同母亲这样的欺瞒,想到祖父也心如刀割,但母亲的自私是为了他们,她又不能去指责母亲,便更加无法在堂弟面前抬起头。 而魏堇没有回复,径直踏出门。 大夫人当然怜惜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屈蕴之送走大夫,站在门外,眼神讥诮。 两个人转到魏堇那间偏房,屈蕴之向魏堇解释:“公子,属下并非想要挑拨关系,只是不希望您蒙在鼓里……” 魏堇其实……还好。 他还能冷静地追根究底:“户籍册,是意外吗?” 听起来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精准投放,否则为何偏偏是大族被屠尽? 屈蕴之直视他的双眼,默认了。 魏堇缓缓问道:“父亲与那叛军首领邓常……” 屈蕴之看着魏堇的眼神中尽是喜意和欣慰,压低声音道:“没有勾结。四处都在揭竿而起,时局已不可控,大人也无能为力,而那些地方豪族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起,必定还会鱼肉百姓,大人说他必须那么做,否则他恨意难消,死不瞑目。” 其实魏振不算无辜,他那些行径,确实离经叛道,也确实是引起魏家祸事的引火线之一。 但乱世里,离经叛道,离得是谁的经,叛得是谁的道? “公子,您日后有何打算?您要隐姓埋名留在太原郡吗?” 屈蕴之自动转换成魏堇的幕僚,“秦太守的处境不比大人好,只是他不似大人那般激进,丝毫容不得沙子,且有个夫人,百般钻营,如今他们和本地王氏一族牵连甚深,秦太守不想沦为门阀的工具,必然想充盈自身,您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别看魏家已倒,魏堇年纪尚轻,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姻亲故旧避讳圣意,怕带累家族,不敢明着帮扶魏家,可香火情必定留了几分。 屈蕴之道:“无论是为旧情,还是利益,秦太守怕是都会极力留您,既是庇护,也易拿捏,只是委屈了您……” 魏堇推开门,望向西方夜空。 他是从谷底爬出来的,还怕什么委屈? 只是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为了建设自由。” “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我一定要出关。” 厉长瑛饱满昂扬的声音回荡在魏堇耳边。 这里已经烂到了根儿上,他是不是也可以随心随性…… 魏堇不禁再次抚上手腕的金珠,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厉长瑛回归后,一行人便远离城池,寻了个山野无人之地驻扎下来。 今夜无星也无月。 厉长瑛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驴车上,悠闲望天儿。 林秀平从围棚出来,没在火堆旁瞧见她,便四下找了找。 陈燕娘指向驴车的方向,“她在那儿。” 林秀平定睛一瞧,有个懒散的影子,失笑,抬步走过去。 厉长瑛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头都没转。 林秀平望向郡城的方向,“也不知道阿堇他们现下如何,寄人篱下怕是不好过。” 厉长瑛漫不经心道:“风吹不着雨晒不着,没准儿还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咱们天为被地为席强,再不济,人家容不下他们,吃到喝到住到了,也不亏。” 她话音落下,不远处,驴也“啊哦啊哦——”地叫。 “……” 大晚上的,正适合伤春悲秋,气氛都教厉长瑛和驴破坏了。 林秀平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没情趣。” 驴又叫,还三头一起叫,变着调地叫。 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它们倒是有情趣,就是扰人得很。 厉长瑛翻了个白眼。 林秀平也发现了不对劲儿,面露尴尬。 厉蒙的脚步声也响起,他好像能闻着林秀平的味儿,妻子在哪儿都能找到。 一家三口,一起听驴壁角,突破了林秀平的下限,匆忙交代道:“你明日去找医馆,记得带着药材……” 她说完,羞臊地拽着丈夫赶紧离开。 厉长瑛睨了一眼驴那头晃动的黑影,啧啧两声,处变不惊。 三头驴的世界,太挤了,总有一个多余…… 翌日。 城门一开,厉长瑛再次独自进城。 她昨日打听到一家名声很好,经常减免贫民百姓看病买药钱的医馆——百芝堂,径直找过去。 医馆里,人满为患,都是衣衫破旧的穷苦病人。 厉长瑛站在医馆门外,打量着馆内,神情越来越古怪。 老大夫一袭旧长衫,胡须花白,坐在一张单薄的桌案后,正在为病人诊治。 桌案的桌腿儿、桌面儿全都修补过,药柜上的抽屉也都带着断痕,医馆的大门……竟然是双层贴面的,一层门贴一块板,修补了断裂处。 厉长瑛怕这门万一不堪重负,再六月飞雪,便往中间挪了挪,离门远些。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僮从她面前快步路过。 厉长瑛赶紧出声询问。 药僮语气奇差无比,匆匆扔下一句“没看见忙着吗?等着!”,就去到下一个病患跟前。 厉长瑛:“……” 她白长这么大坨儿,毫无震慑,谁都能给她两杵子。 医馆里大夫和药僮最大,能怎么办?老实等着吧。 厉长瑛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诊,将近两刻钟,终于坐下。然后她一低头,发现老大夫也是修补过得,袖子毛毛赖赖,手肘下是补丁,腰腹处也像是撕烂过又缝补上,针脚粗糙如同蜈蚣。 “伸手。” 厉长瑛一时走神,下意识按照老大夫的话,手搁在了脉枕上。 老大夫把着她的脉,几息后,眼神越来越稀奇地打量她,“姑娘甚壮……” 厉长瑛回神,连忙收回手,歉道:“不是我……” 前几日,春晓察觉到身体异常,私下找过林秀平,林秀平为她把脉,确实把出了滑脉,很大可能是有了身孕。 林秀平又借理由,给其他几女也把过脉,除了虚弱,没有异常。 她们常年饥饿,身体瘦弱,月事基本都不来,很大可能并未中招,也有可能是月份尚浅,医术不行,把不出来。 厉长瑛想求个堕胎的方子。 老大夫皱眉,“那妇人缘何要堕胎?堕胎药皆寒凉,服用后恐伤身,难有孕,且若失血过多,会危急性命。” 因着不认识,日后也不会相见,厉长瑛便如实道:“我们一家人逃难,路上救了几位被歹人欺负的可怜女子,有人有了身子,不想留,我们想悄悄处理了,免得她日后被人风言风语。” 她知晓必定有风险,但这个事情,几个女人都态度坚决,外人又怎能轻飘飘地拿身体劝说?只能尊重。 “不瞒您说,我们穷,过活都不易,日后能不能生,眼下实在不甚紧要,至于危急性命……不打掉,生产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左右都险,自然是要以受害女子当下的意愿为先。” “原是如此,你们此举也是积善行德……” 第35章 监牢里暗无天日, 密不透风,人在其中,感官上极其糟糕。 魏堇进来时脑中只想着尽快找到厉长瑛, 没有其他事情,待见到厉长瑛之后,分出心神, 面色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 厉长瑛离开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破开了暗霾,魏堇下意识地走近她。 两人距离三步, 两步,一步…… 厉长瑛猛地退后一大步。 魏堇脸色骤沉,执拗地又向前一步。 厉长瑛退了两大步, 抬手作阻挡状,“离我远点儿。” 魏堇俊脸上一片冷凝,眼神却不可置信,像是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厉长瑛,你这是做什么。” “我都腌透了。”厉长瑛嫌弃自己, “我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 你那么讲究一人儿, 再熏到你。” 魏堇稍顿, 阴转晴,眉目缓和,不以为意,“无妨的。” 厉长瑛满脸不信,就差写着“你再装”三个字。 魏堇:“……” 不解风情若有注释, 写的应该就是厉长瑛的名字。 老大夫略显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了然。 这俩人,不同于寻常,偏偏是姑娘粗放,郎君细腻,姑娘直白,郎君含蓄,姑娘无心,郎君有意…… 厉长瑛幽幽地叹气,“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大牢了。” 老大夫杵在一旁,不禁腹诽:谁会想要进大牢? 而魏堇闻言,眼睫颤了颤,细小的阴影打在眼下,声音里满满的伤怀,“是啊,一世无忧才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厉长瑛一瞧他的神态,猛地想起他过往的经历。 她这才不到一日,都受不了,他却是全无希望地待了数月,又面临了家族的破灭,亲人的离去…… 魏堇为了捞她,再次踏入到不愿意踏入的地方,她还大喇喇的,没准儿勾起了他的阴影…… 厉长瑛突然愧疚,软下声音,赔着小心,“那我们尽快离开吧……” 魏堇轻扯嘴角,未能成功,像极了故作坚强的样子,“你离我近些吧。” 厉长瑛一个跨步,站在他的身侧,那一身正气,似是能荡尽邪祟。 老大夫嘴角抽了抽,花白胡须也滑稽地抖动。 “……” 恨不得没有长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魏堇亲自示范了什么是真正的“装”,厉长瑛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一行人走向监牢大门,逐渐走进光亮。 踏出大门之前,魏堇抬起手,一顶幕篱高置,长长的轻透的沙罗垂下,飘逸地拂动。 厉长瑛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东西。 魏堇将幕篱戴在头上,稍一整理,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掩在沙罗后,露出的皮肤仅有一双手。 一个男人,遮得严严实实,多少有些怪异。 老大夫和附近的狱卒皆盯着他瞧。 厉长瑛视线落在幕篱中间那一条细缝上,手比脑子快,直接捏着其中一片沙罗,掀起来。 幕篱半遮面,魏堇精致的眉眼展露在眼前。 风又轻轻撩起另一半沙罗。 魏堇隔着半遮半掩的沙罗,与她对视。 一瞬间,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这是……怕见人?” 厉长瑛一双眼明亮又干净,纯粹的好奇截断了暗流,并且一脚踢开。 暧昧戛然而止。 魏堇嘴角下落,意味索然。 老大夫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掩面转向别处。 太守府的小厮走在前,此时微微侧身,笑容满面地恭维道:“堇公子面如冠玉,郡城少见,怕是要引起骚动呢。” 魏堇客气地回道:“秦大人府上细心。” 他抬手,隔着衣袖按在厉长瑛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沙罗垂下之前,递给厉长瑛一个暗示的眼神。 厉长瑛皱了皱眉,好奇压下去了,疑惑又起来了。 大牢外,江子和药僮焦急地等着,见到他们出来,惊喜不已,一齐迎上来。 老大夫喜不自禁,老泪纵横地迎向小药僮。 药僮却直接略过他,和江子一起堵在了厉长瑛和魏堇面前。 江子:“老大,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啊~~~” 药僮:“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们实在无处申冤,老头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老大夫像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站着,没有慰问,没有关心,没有一个人。 太守府的小厮没听见话中透出的隐含意思一般,表情都没有变,转向魏堇,向他邀请厉长瑛去府里,完全没有在意厉长瑛本人的态度。 魏堇不想厉长瑛跟太守府牵扯太深,便道:“她上次见过太守大人便吓得不知所措,再见怕是会露怯,可否容我替她与秦大人道谢?” 厉长瑛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直到那小厮先行离开,才在江子和老大夫二人面前为自己正名:“我可不是吓大的。” 魏堇轻声安抚,“是,你胆粗气壮。” 厉长瑛这才转头去吩咐江子先回去帮她给父母报平安。 江子离开后,四人一同返回到老大夫的百芝堂。 医馆内仍旧凌乱非常,尚未来得及收拾。 老大夫让药僮带两人进到医馆后院,独自留在前堂内收拾药材。 而药僮带着他们二人到正屋前,指着檐下的矮方桌和矮凳,道:“二位请坐,我给二位端水来。”说完话就要留下厉长瑛和魏堇两个外人在此,转身去端水。 厉长瑛叫住他:“你也放心我们……” 药僮挠头苦笑,“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医馆家徒四壁,最值钱的都在前堂呢。” 后院里,房子破旧,明显很久没有修补过,外墙斑驳,窗棂有裂痕,房檐处的瓦片缺口颇多。 院子里,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不值钱的草药,晒草药的竹筛几乎都破破烂烂的, 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厉长瑛好像又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老老实实地坐下。 魏堇坐在了她对面,仪态极佳,很能唬人。 药僮端水过来,然后请两人自便,便回到前堂收拾。 他比先前可客气太多了。 全赖于魏堇。 厉长瑛也算是虎假狐威了一把。 魏堇已经摘下了幕篱,放在桌上,和厉长瑛坐在一起,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不过是经过一晚上,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如今唯独跟厉长瑛在一处时,才能够有所放松。 厉长瑛安静不下来,鬼祟地瞥一眼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倾身靠近他,“我跟你说……” 她说了她帮她娘化缘式求学的小心思,并且为她成功获得了机会而沾沾自喜,至于倒霉进大牢一趟,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提都不提。 魏堇目不转睛地听她说完,问:“这几日,你都要留在此处吗?” 厉长瑛瞄了一眼周围,“有没有法子,让江子、陈燕娘他们也都进城来?” 魏堇平静道:“官府有人脉,这便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会欠人情吗?” 魏堇瞥向幕篱,对她实话实说:“怕是我多欠一些,秦太守更安心。” 厉长瑛随着他的视线低头,想起这玩意儿来,不解,“真是因为你长得太好?” 魏堇耳朵里只听到“长得太好”,说起本该不那么令人开心的真实缘由,竟也语气轻快,“我若是相貌平平,见之便忘,当然不必如此,秦太守此举是为我考虑,也是不想我被人认出来,他受牵连。” “那你以后都只能这样东遮西掩了?” 厉长瑛一想到魏堇日后都要这样藏起来,不免替他憋屈,她总觉得,明月就该高悬于九霄,天之骄子就该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台子塌了,凤凰就变成落汤鸡。 魏堇稍有沉默,而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永远躲躲藏藏。” 厉长瑛闻言,笑开来,“不会就好。” 然后她接着先前的话道:“我想着,先帮着修整一下医馆,权当是我娘的束脩,还有春晓她们的诊金,然后我去找些活计做,赚不赚无所谓,只要一日供两餐,能省下些,就不赔。” 魏堇眸光有一瞬的失焦,忆起了魏家其他人,低声感叹:“阿瑛你……可真能干啊……” 别人夸厉长瑛漂亮,厉长瑛毫无触动,但魏堇夸她能干,厉长瑛一下子便得意洋洋起来,“堇小郎,你还是颇有眼光的。”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见他这般,才问:“你进太守府之后,顺利吗?” 魏堇眸光微凉,将太守府的见闻全都对她缓缓道来。 他对厉长瑛完全不设防。 厉长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感慨魏老大人“果然是个大善人”,一会儿震惊于魏堇父亲破釜沉舟的疯劲儿,末了,又对魏家大夫人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之后打算如何?” 魏堇道:“我大伯娘的病情是个很好的由头,重病客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带他们搬出太守府,只是,我并不想替他们做决定。”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啊,我都这么干。” 厉长瑛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家人,当然是要共同承担,好坏一起承担,决定也一起做,理所当然啊。” 这么简单吗? 魏堇忽然感觉到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声音轻而飘,“阿瑛,我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但是我晚些还得回太守府……” 厉长瑛便道:“你可以睡一个时辰,届时我叫你。” “阿瑛的保证,一定是真的……”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第36章 厉长瑛是个很可靠的人。 两个人说好了一个时辰, 便在一个时辰后叫醒了魏堇,不会多一刻也不会少一刻,更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改变。 魏堇睡得很沉, 醒来是躺在床板上,因为没有睡够头很疼,人混混沌沌地“看”着蹲在旁边的厉长瑛, 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呆。 老实的不得了。 厉长瑛自顾自道:“放心,不是病人躺过的床板, 这是款冬睡得。” 款冬便是小药僮,而老大夫姓常,名为常春生。 两人简单收拾了前堂, 便又匆忙开门,给人看病。 魏堇听着她对医馆的介绍,稍稍醒神,扶着床板起来, 双腿落地。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下,还是不要问了。 魏堇穿好乌皮靴, 起身。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下人的衣服,秦太守连夜让人给他准备了新的成衣和鞋子, 完全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 “我得走了。” 厉长瑛也得出城, 便打算顺道送他一程。 魏堇在院中便戴上了幕篱, 走到前堂与常老大夫和款冬道别彬彬有礼地道别。 而厉长瑛与常老大夫约好明日前来帮忙,便和魏堇一道出去。 路上行人瞧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眼神之中多有怪异之色。 魏堇以幕篱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反倒愈发清癯风雅, 气质出众。 他头戴幕篱,要比厉长瑛高上不少,但厉长瑛一个姑娘英姿勃发,气势强而外放,格外吸睛。 偏偏二人皆形态自然,尤其是厉长瑛,对旁人的异样眼神完全不予理会,也不入心,她半分不以作为一个姑娘高大健壮为耻,且颇以为荣,人家越瞧她越发的昂首阔步,意气飞扬。 她一看就很好活,且活得不错…… 不是那种精养的好,是风吹雨打的强劲。 于是,往来的贫苦百姓瞧向她的目光中,羡慕向往远远盖过了审视挑剔鄙夷…… “我琢磨了……”厉长瑛还是有些怜惜魏堇遭遇的,对魏堇道,“你看你这一遭,知道了真相,得到了慰藉,也看清楚了亲人的面貌,你日后行事便可更坦然一些,不亏的。”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这样轻易地分辨亏或不亏,可她总是乐观地选择朝向更存希望更利我之处,旁人与她一道,便也不由地明朗。 沙罗后,魏堇目光温柔,声音里的情绪却仍旧比较低郁,“你所言极是,我纵是难过,也该振作。” 厉长瑛深觉堇小郎本质上还是个“孺子可教”的坚强好少年。 魏堇则是担心她太过良善好骗,被其他人蒙骗伤害。 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一个不够清晰,一个被感情用事蒙蔽了双眼,总之都很有偏差且多余,各有各的理。 远处,好几辆豪奢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行人皆仓皇避让。 马车上,车夫们脸上完全是对平民百姓的不可一世,似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人,凶悍护卫们或是在马上挥动马鞭驱赶,或是无情地推搡开行人,置其摔倒也不理会,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厉长瑛反应快,在一鞭子挥过来,可能会甩到他们时,扯着魏堇的手臂猛地后撤一大步,又匆忙退到街边铺子旁,避开马车、护卫和乱窜的行人。 魏堇信任她,只单手按住沙罗防止掀开,完全顺从她的力道,不拖她的后腿。 两人安全后,厉长瑛没想起来松开魏堇,魏堇也没有挣开,透过沙罗冷眼看着马车接连疾驰而过。 即便是这样的艰苦的世道,豪族富户依旧是香车宝马,肆意张扬,无视律法和秩序。 厉长瑛见多了这样的状况,始终也无法习以为常,略带嘲讽:“不知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太原王氏、薛氏、柳氏三姓。”魏堇只一眼便认出马车上的氏徽标志,“秦太守的儿媳便出自王氏。” 厉长瑛不认识,只看作风,嚣张的很,不过换而言之,又有那个门阀豪族底下行事不嚣张? 她瞥了一眼魏堇。 魏家似乎好些? 只一个眼神,魏堇便领会,淡淡道:“我们家只能算是寒门。” 厉长瑛:“……” 魏老大人曾经都官至二品了,还是寒门。 魏堇如今都落魄了,也是寒门。 好嘲讽的寒门。 那她是什么? 哦,贫民。 毕竟门是贴面的,家是没有的,肚子是填不饱的…… 也成吧,世上占比最大的一部分人,“众”中之一呢,好歹不是寡的。 不过厉长瑛突然就冷静了,她和魏堇不一样。 此时,厉长瑛才注意到她还抓着魏堇,立即便松开了手。 魏堇闪了闪神,并未说什么。 人生来便不同,求同存异罢了。 傍晚,太守府。 客院—— 秦太守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尚未回府。 魏璇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见魏堇回来,立刻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厉长瑛的安危。 大夫人梁静娴受心结所致,病得越发严重,几乎起不来了,大嫂楚茹贴身照顾着。 他们如今面对魏堇,都是这样看他脸色的态度,若非担心厉长瑛,怕是都不好意思来与魏堇说话。 魏堇并没有冷面寒霜、冷嘲热讽地刺向他们,“她无事了,近几日打算在城中做事糊口。” 平静的出人意料,也平静的疏离。 魏璇表情勉强苦涩,“那就好,厉姑娘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天赋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性。 其实魏璇读书上的天赋不逊于魏家同辈儿的男丁,只是她方方面面皆束于闺阁,不似厉长瑛,人生广阔,四海皆可往。 这不能怪她。 魏堇也是如此,他只是先一步洞悉到了。 “进屋吧。” 魏堇径直走向大夫人他们的屋子。 一夜之间,大夫人鬓边竟是生了华发,整个人被死气所笼罩,昏沉着并不清醒。 楚茹的状态也极差,憔悴堪比刚从大牢里出来之时。 魏堇礼貌地关心了一句:“伯娘的药喝了吗?” 楚茹受宠若惊,“喝、喝过了。” 大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魏璇和两个孩子看到她这般,神情悲戚。 魏堇没有靠近,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秦太守愿意照拂,寄人篱下却并不好过,伯娘如今又病得厉害,关于前路,我来问你们的意见。” 楚茹连忙道:“阿堇你决定便是。” “我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 他此言一出,楚茹魏璇连同魏雯魏霆都面露不安无措。 病榻上,双眼紧闭的大夫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无力。 然而实际上,魏堇此时的心极其冷静,仿佛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惯于权衡利弊,也并不打算完全摒弃,如今从不必要的情感、情绪上抽离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做,白日只是在博取厉长瑛的怜惜。 他们不止是他隔房的亲戚,还是祖父的后辈子孙,他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们如今无法正大光明地谋生,留在太原郡只能隐匿在秦太守身边,日后如何皆不可知,秦太守当下对我们尚有关怀在,需得尽快谋好出路。” 他们势必得先离开太守府,这一点无需多言,其他的,魏堇会给出选择,让他们在选择中选择,自行决定,自行承担。 “其一,借秦太守的势物色好的人选,大嫂可以改嫁,堂姐也可以重新找个人家,作为倚靠。” “其二,悄悄联系伯娘和大嫂的娘家,毕竟是血脉亲缘,不用担心牵连获罪,应是不介意照料庇护你们一二。” “其三,便是自力更生,与我共同撑起家,只是毫无疑问,必定艰难。” 楚茹和魏璇紧咬双唇,每听一条皆神色变幻。 而两个孩子牵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长辈们。 未来魏家人的关系去往何处,端看她们的选择如何,不在魏堇一人。 最后,魏堇看向魏雯和魏霆,“他们是魏家子,尚未成年,大嫂若是选择离去,想要带走他们,他们愿意,我没有意见,不想带走,我也会尽叔叔的责任,抚养他们成年。” 小厮在院外敲门,告知秦太守回府,请魏堇过去。 魏堇留下一句:“我会跟秦太守请辞离府,你们尽快决定。” 他一离开,两个孩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魏雯哽咽道:“娘,我想跟着小叔~” 小魏霆也害怕又期望地看向母亲。 他们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亲人分开,可他们尚且年幼,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楚茹……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外院书房—— 魏堇极郑重地向秦太守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 秦太守随即又看向魏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是来报信的那一位?” “我们一路上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她有麻烦事,既是来寻我,我自是无法置之不理。”魏堇语气感激又歉疚,“您事忙,晚辈还一再麻烦您,实在羞愧。” 秦太守一摆手,亲手递过为他准备好的身份,好似长辈关怀打趣晚辈一般,“这厉姓,也是知恩图报?” 魏堇手握着几张纸,微微颤动,状似窘迫地垂首。 他这般作态,秦太守如何不明白,只是有些深意地看了他片刻,为他考虑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不似一般乡野村女,只是到底与你不般配。” 魏堇手倏地收紧,纸张皱起,随即又松开,很是低落道:“晚辈清楚,我与她不是一路人,只是毕竟缘分一场,能帮便帮扶一二,好歹了却恩情,可惜我也力有不逮……” 第37章 从前的魏堇绝对不需要俯首低眉地筹谋, 想要什么,总会有人奉到他面前,人生不说是一片坦途, 确实也极顺遂。 如今世道变了,该顺应现实,不能再抱着从前的清高, 不愿意脚踏实地。 更何况,努力活着,又有哪里不够清高? 厉长瑛对魏堇的影响, 不可谓不深刻。 秦太守身为一郡太守,吩咐下去,厉长瑛手底下的一行人便有了身份, 可以进出城门。 魏堇自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亲自转交给厉长瑛。 厉长瑛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魏堇在她面前,又是一派光风霁月之姿, “你不必与我客气,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没有安定下来之前, 没资格风花雪月,但不妨碍他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 加深牵扯。 厉长瑛还算信任他的为人, 也不爱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便只拍着胸口承诺道:“我离开之前,你若用得着我,尽管招呼一声,在所不辞。” 魏堇应下,告知她新的住处, “今日之后,我暂时不会来找你了,你若是有事,也可去宅子寻我。” 这住处,也是秦太守让人为魏家人安排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还有一家四口的下人,充作门房、婢女、粗使婆子和小厮。 小厮跟在魏堇身边,两人说话时,被魏堇打发开。 厉长瑛看着不远处的小厮感慨道:“秦太守对你倒是极好。” 魏堇并不否认,不管是否有利益因素,秦太守帮助他是既定事实,不管日后如何,他都要有所回报。 厉长瑛连人带驴,全都带到了百芝堂。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厉长瑛一一为常老大夫和药僮款冬介绍,连驴和兔子都没有落下。 “这是驴老大。” 驴仗人势,厉家的驴理所当然成为了头驴。 “驴老二。” 先来后到,魏堇那头行二。 “驴老三。” 人贩子那儿抄没剩下的独苗驴,目前是老幺。 厉长瑛拍拍兔笼,“还有兔老大,兔老二,兔老三。” 常老大夫和款冬:“……” 怎么能做到如此一本正经? 厉长瑛毫不含糊,立马便撸袖子准备干起来。 这是提前讲过的。 常老大夫要指点林秀平,便是有授业之恩,做些活计完全不为过。 但来者是客,好歹讲讲礼数,哪有上门就干活的,常老大夫连忙客气道:“不急不急,歇一歇,喝口茶……” 厉长瑛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劳烦您帮这几位姐姐把把脉,我先带其他人做事。” 前堂还有病人,款冬领着他们先去后院,便让他们自便。 百芝堂曾经应该富裕过,一间正房旁边儿还有耳房,东西两侧都有三间偏房,一侧是厨房柴房库房,一侧是药僮的屋子,闲屋也都变成了库房,堆满了杂物和药材。 眼里有活的人,看哪儿都是活。 厉长瑛打算先修屋顶。 没钱有没钱的修补法儿。 他们手脚麻利地先收起院子里的药材,清空院子,这才开始大动作。 厉长瑛搬来梯子,带着陈燕娘爬上没人住的偏房,将旧瓦片全都拆下来,程强和范刚、包地儿在底下接着,将完整的瓦片传给正屋房顶上的厉蒙和江子,紧着正房先修补整齐。 前堂,常老大夫给七个女人一一把脉。 春晓确实有了身子,其他人则是亏损厉害,庆幸的是确实并未怀孕,不必再伤一回。 常老大夫给春晓开了药方,暂时搁置,等晚上医馆里无人,再给她熬药。 其他人无事,便都去了后院干活。 春晓有身子,赵双喜也才做完小月子,两个人不方便做重活,便和林秀平一起留在前堂打下手。 叮叮咣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传到前堂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时不时便分神,却又抽不开身去瞧。 而林秀平的真实水准以一个极其迅速的方式暴露在常老大夫面前。 医术半分容不得作假,事关人命,林秀平极其诚实,直接告诉常老大夫她会什么。 仅一句话便交代完了。 “……” 常老大夫不死心,还多问了几个简单的医理知识。 林秀平有的能答出来,有的便一脸诚恳地表示不会。 语气之干脆,令人震惊。 她甚至还不如药僮款冬。 她确实擅长外伤,因为她只会外伤包扎,在常老大夫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眼里,几乎等于门外汉。 被骗了。 常老大夫一脸空白。 款冬也很无语,但他没工夫无语。 太忙了。 林秀平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可为了学到真东西,只能不要脸。 她拿出十分谦逊的学习态度,对着小小年纪的款冬,一口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师兄”。 春晓和赵双喜年纪比林秀平小很多,林秀平都叫得出口,两人更没有负担,只是两人做不来她那般自然,一声“小师兄”喊得干巴巴的。 款冬面红耳赤,根本扛不住。 林秀平对常老大夫,更是直接喊“师父”,那架势,如果常老大夫愿意,她能直接跪下磕几个响头。 后院里叮咣作响,厉长瑛已经成功“入侵”百芝堂,常老大夫能如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从头开始教林秀平,让她先去死记硬背。 林秀平学习的同时,也没有耽误做事,她极勤快,只要能做的,便抢着去干,还交代春晓和赵双喜:“能学便要多学一些,学东西绝对没有坏处。” 春晓和赵双喜很听得进去,只是她们两个人都不认字,学东西极慢,又很容易忘,便有些沮丧,如此,更是什么都记不住。 林秀平抽空安抚两人:“又不是只有这一日活头,明日后日大后日,总能记得住,不必急,况且,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样,此事不行便换旁的,不必勉强。” 常老大夫听见,暗暗点头。 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以厉家人为主,若皆如此心性,何愁活不下去? 而此时,常老大夫看到的春晓和赵双喜和其他人,已经经过厉家人潜移默化影响,单说程强四人,跟着厉长瑛自力更生,眼神便比从前正了许多,否则若是从前的四人,他绝对无法放心他们这样进到后院去。 厉长瑛等人用了一上午,修好了正房、厨房、库房以及款冬屋子上方的屋顶,剩下两间偏房,没有新瓦,便只能用茅草修顶。 厉蒙带着江子四人,牵着驴车出去。 厉长瑛在院中四下一瞧,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前堂正房,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便决定用碎瓦片铺地,还省得费力清出去。 她随便拿了个工具,在地上划出动线,能铺多少铺多少。 陈燕娘她们几个姑娘丝毫不叫苦叫累,厉长瑛安排什么活,她们便尽心尽力地执行,完成度甚至超过厉长瑛的想象。 厉长瑛进库房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铺好的一截瓦片路齐整又平坦,上去踩了踩,惊赞:“好规整!” 情绪给得极足。 陈燕娘等人受到夸奖,神色腼腆,更有干劲。 厉长瑛去前堂问过常老大夫,便找了块儿空地,从库房里搬进搬出。 他们父女俩不是特别会木工,对榫卯结构都一知半解,以前家里很多家具形制都比较简单,唯独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床专门请了木工,很结实,离家前处理掉时厉蒙极可惜。 正好百芝堂有不少废旧的物件儿,里头就有家具,厉长瑛便拆开来研究,然后利用现成的工具,全凭想象发挥,一个人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用旧物件儿改造成新的物件儿。 前堂的桌案断裂,厉长瑛便锯掉裂处,用凿子凿出榫头和卯眼,拼在一起。 这是个细致活儿,稍微对不上,便会不严实。 期间,厉蒙等人割回了茅草,卸进后院。 医馆前后左右皆有人家,只有前面一个正门可以进出。 常老大夫和款冬在诊治病人,看着他们抱着茅草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又牵着驴车出去。 款冬抓心挠肝地好奇,路过后院门或是匆匆跑进去解手,每每只看到乱七八糟的院子,此时又多了一院子的茅草,更乱了。 而前堂地上掉落了茅草,不需要常老大夫说什么,赵双喜立马便扫干净。 有一个病人常来百芝堂,见状,问常老大夫:“你们请了人修房吗?工价多少?” 他不知道常老大夫这是教育付费。 常老大夫知道厉长瑛想要找活儿干,也不好说告知他是免费的。 正好厉长瑛搬着修好的、短了一截的桌子回到前堂,他忙道:“你且问她,她是主事的人。” 那病人上下一瞧厉长瑛,有些怀疑地问她工价。 厉长瑛哪知道郡城的工价,但也不能露怯不是,便道:“您是常大夫的熟人,要是想做活,我们肯定比寻常工价低一成,可以明日傍晚先来瞧瞧我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不用我们也无妨。” 她得临时去打听打听此地工价。 那病人点点头,答应明日来瞧。 他走后,款冬凑过来,“你不是猎户吗?修房子的活儿你也接?” “这哪是我能挑挑拣拣的,人家没准儿还瞧不上我们这糙手艺呢。” 成不成的,机会不能往外推啊,反正她要求也不高。 厉长瑛一转眼,想起那四个伤了魏堇抢驴的男人,道:“医馆人来人往的,帮我留些意呗,我们什么都能干,修房补屋、婚丧嫁娶、护卫安保、送货接应……再小再杂的活儿都不嫌弃,有的赚就行。” 第38章 常老大夫胡须不正常地抖动,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先扬后抑,前后反差,林秀平受到了打击, 乐极生悲,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 厉长瑛安慰她娘:“没学过便能精准配药, 如何不算天赋?” 厉蒙附和道:“阿瑛说得对。” 家人永远会支持她,林秀平看向父女俩。 厉长瑛又道:“天赋无贵贱,术业有专攻……” 厉蒙十分认可:“阿瑛说得对。” 林秀平表情稍稍回缓。 “治什么病不是治, 配什么药不是配,今日润肠,明日止泻, 保不齐哪一日就是专攻此道的神医了。” “阿瑛说得……”厉蒙及时刹住,剧烈地咳了两声。 林秀平:“……” 心拔凉。 厉蒙瞪了厉长瑛一眼,赶忙改口,“她说得不对, 慢慢学,一通百通, 哪里能一步登天?” 林秀平并没有很安慰。 她如今对“通”也很敏感。 厉蒙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认真地鼓励:“别泄气, 以你的毅力, 定能得偿所愿。” 林秀平看着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 控诉加深。 他说“泻”,还说“腚”,“肠”也不行…… 怎么还更不高兴了? 厉蒙再一次瞪向罪魁祸首,示意她挽救。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五谷轮回乃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不能避讳……” 五谷轮回…… 林秀平面无表情,好刺耳。 看来这么说不对,厉长瑛急转口风,“常老大夫古道热肠,您跟着他学上一日,便一日千里,学上几日,便终身受用,额……” 林秀平忽然微笑。 其实她也没那么需要安慰,他们闭嘴就行。 厉长瑛抿紧唇,“……” 娘啊,笑得好吓人。 林秀平耳根清净,满意了。 似乎无论何种境地,和厉家人在一起便能开怀,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悄悄背过去笑,低下头笑。 春晓她们几个苦难缠身的女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也第一次展露了笑意。 很短暂,很难得。 常老大夫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又颇为感慨。 款冬也很高兴,往常忙碌一天的怨气都消散了,常老大夫让他去熬药,他也轻快地去了。 厉长瑛他们上山采得药材全都给了百芝堂,个别药材不便宜,厉长瑛也坚持不要钱,常老大夫便一并给其他人也开了一副养身的药,趁着他们留在此地,帮着调理一二。 春晓一贯都是一副阴郁的模样,此时明知喝药有些危险,脸上也丝毫未变色,似乎能够接受任何结果。 她喝下药后,常老大夫亲自在旁盯了许久,时刻准备施针急救,好在她并未大出血,不过仍旧叮嘱其他人夜里多关注。 厉长瑛等人这一夜都未曾完全安睡,第二日醒来发现她安然无恙,干起活来便脚下生风。 春晓需要静养,长得比较瘦小的柳儿便到前堂和赵双喜一起打下手,其他人继续修整百芝堂的后院。 厉长瑛等人不停歇地忙了一整日。 期间,厉蒙又带着程强四人牵着驴车出城,来回两次,挖了些土,又砍了不少柴。 傍晚,昨日询问过厉长瑛工价的人再次来到百芝堂。 医馆不忙了,常老大夫便带着他进到后院,只一眼便有些怔楞。 院中干干净净,新延伸的小路和原有的石板路承十字。 茅草房顶厚实平整,房脊上用旧瓦压实,房檐处修剪得极整齐。 墙下老鼠洞和破处也都抹上了新泥,尚未干透,颜色较深,显得有些斑驳。 厉长瑛他们似乎是考虑到了颜色的差异,在下方整个房子抹了一截,不那么难看。 厨房里,锅灶全都清洗过,原本有些黑污的碗柜木架露出了本来的木色。 新柴火全都劈好,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窗下,剩下的全都整齐码在柴房里,柴房少有的充盈。 款冬屋子里,单薄的床板重新加厚,还做了一截木围,又用剩余的茅草编了席子围在周围,更挡风保暖。 最重要的药房里,晾药材的筛子坏了,个别还瘘了,都用茅草修补了,搁置筛子的架子原本有些不稳,也重新用固定好。 里面还多了一个柜子,是用两个旧箱子摞在一起,里面打了新的隔层。 正屋里,破损的家具全都修过,床幔拆了下来,也换成了款冬屋里同款的茅草帘。 厉长瑛道:“今日天色来不及了,明日金娘她们帮您洗干净床幔,您的旧衣若是需要改衣缝补,正好一并帮您做了。” 常老大夫许久没有见过百芝堂的新气象了,一时间有些走神失语。 “常大夫?” 常老大夫回神,苦笑:“百芝堂在我手里一日不如一日,瞧见这般,惭愧啊~” 询问工价的人姓刘,是附近一间杂货铺的掌柜,家里头在百芝堂看了几十年病,闻言叹道:“世道不好,况且得罪了小人,也怨不得常大夫你。” 常老大夫苦闷叹气。 厉长瑛好奇,此时不好多问,便压了下去。 刘掌柜主要看了茅屋顶,里里外外瞧地仔仔细细,又去看了角落绳坠的石头,“你们这茅屋顶做得倒是结实,怎么瞧着与别处不甚相同?” 厉长瑛解释:“多了一道编织的工序,又用泥抹了一层,防雨耐用些。” 本朝茅草房,多是木头压制,做厚实些防漏雨,再用绳子和石头坠着,防止脱落不稳。 厉长瑛小时候,厉蒙勤快,家里的茅屋顶年年也都这般修补,厉长瑛有一回看见,多说了一句,父女俩便研究着换了修补方式。 厉长瑛其实不懂很多东西,但是她曾经接收过的信息繁多,见识多,头脑便灵活些,不会死死地照搬旧时传下来的一切。 就像她给百芝堂修补的家具,什么形状都有,不管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都能翻出新的用途,完全不在意形制。 厉长瑛颇骄傲道:“我家乡闹了战乱,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家宅,不知道如今便宜了谁,我们家才叫舒服呢。” 无论主动被动,舍弃就舍弃,昨日皆已不可追。 她这人,重来一遭,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会放烂,稍长大些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过得更好。 太小的时候,她缠着厉蒙和林秀平改善生活,俩人常常嫌她异想天开,有的会照做有的不会。 等厉长瑛长大一些,就开始自己捣鼓,除了审美不太行,总会做出丑东西,却也正儿八经研究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努力,慢慢修建出来的住处,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兼顾了舒适和美感,虽然比不得大宅门内豪奢精致,在当下也是极不同凡响的。 他们路上过得随便,少有能施展之处,但厉长瑛极有自信,只要找到落脚处,她就能自个儿造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而刘掌柜听她如此语气,不免怪异,毕竟离乡背井是极凄惨之事。 常老大夫倒是了解厉长瑛比较多了,抬手指着她,笑道;“她们一家确实极会生活,你瞧我这院子和屋内屋外的物事便该知道了,若有活计找人做,找他们不亏的。” 厉长瑛立刻接话道:“掌柜,家中是想要盖新屋还是修补旧屋?若是找我们做,只管交代清楚,我们肯定叫您满意。” “不是我,我舅兄家中是制盐的,想要修补盐坊,托我找人。”刘掌柜顿了顿,精明道,“虽说你们跟常大夫是相识,可外来的人,不好找活儿干,便是找到,起初工价也绝对不高……”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瞧着厉长瑛。 寻常来说,他不会跟女人谈这些,但是厉长瑛是主事人,人也爽利干脆,刘掌柜便没有计较女人与否。 厉长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虽说心里头在听他说到“盐坊”时便有了些计较,面上仍然极为难地与他讨价还价。 如今粮食一日价高过一日,刘掌柜不愿意拿粮做工钱,厉长瑛呢,又明确表示如今战乱,不想要铜钱,怕没处花,只要东西做工钱。 她想要盐,她就不说,等到刘掌柜提起,还要作出些许嫌弃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就为了多得些。 太原郡尚属于河东,离盐池不远,也有盐坊制盐私卖,官府管控不严。 魏堇说盐带多了,出不去关,路上也不安全,可如若离盐池越远盐便越稀缺,她大可在这儿拿了盐去别处换别的东西,粮食、工具、药材、武器,甚至是人…… 厉长瑛跟刘掌柜谈好工钱后,双方各自都觉得占了便宜。 厉长瑛强忍着送人离开,才喜形于色,对着厉蒙和林秀平自卖自夸道:“瞧我这头脑,不是很灵活吗?堇小郎若是知道,非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是受得起的。” 厉蒙和林秀平敷衍了事,“是是是……” 厉长瑛没有得到足够的反馈,不开心。 她是有手下的人,爹娘不配合,便去找手下们。 程强四人头脑本就不够,听了她的打算,当真觉得厉长瑛这个老大极有见地,夸赞如同撒钱。 而陈燕娘等女知道后,亦是满眼的崇拜,她们嘴皮子不如程强四人良多,胜在表现真诚。 厉长瑛接得心满意足。 此时,百芝堂外,曾经来找事的地痞无赖悄悄盯了他们两日,百芝堂傍晚关门,他便来到郡城内最大的医馆——益元堂。 “毕大夫,那百芝堂除了病人,小的只瞧见那伙人中的五个男人进出城拉茅草拉柴火修房子,再没瞧见那个捞他们的人出现。” 第39章 林秀平要抓紧时间跟着常老大夫多学医术, 厉蒙留在百芝堂守着她,以作保护。 生命在于折腾,厉长瑛不爱在家蹲守, 便带着程强四人和陈燕娘、邓三、阿宝三个女人去做工。 寻常情况下,男女遵循的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方式,在外做工的大多是男人,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厉长瑛做表率,女人们便也不愿意束在所谓的“轻省活儿”中。 另外四个女人不适合出力, 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便留在百芝堂做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帮着处理药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除了春晓得休养,皆未闲着等人养。 有价值才能活, 有价值才会更有尊严。 若是程强四人负责养家糊口,他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上方支配其他人, 可若是每一个人都是顶梁柱,只是分工不同, 压力得以分担, 自然要比一根或者几根顶梁柱更轻松一些。 尊重, 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厉长瑛没有站在顶端强硬地要求程强四人对待女人们必须要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四个是在大家一同为了生存而努力时,态度上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一行人早出晚归地做工,竟是丝毫不觉疲累,反倒精神抖擞。 每个人都觉得, 跟着厉长瑛以后,日子是向好的,人是活着的。 魏堇也带着魏家人搬离了太守府,在郡城西的一个二进小宅子里落脚。 他们在太守府暂住,论礼,离开之前需得拜别主家,然而秦夫人并不愿意接见他们,魏堇便只代魏家其他人与秦太守道谢、告辞。 这期间,太守府除秦太守夫妻以外的其他主人都未曾见过魏家人,并非不知道,乃是秦夫人不许,也严令府里下人提及魏家人。 秦太守待魏堇如子侄一般,实际上,魏堇却应该是幕僚,就算不能露于人前,也要每日待在秦太守身边为他做事。 魏堇每日乘坐秦太守安排的马车,进出太守府。 其他幕僚皆无这样的待遇,无家无业之人,直接住在太守府专门为幕僚安排的院落,屈蕴之便是如此;有家之人,住在太守府外,自行上门,无人接送。 太守府上下不知魏堇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但瞧见秦太守和秦夫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颇多揣测,其中最离谱的是,怀疑魏堇是秦太守的私生子。 没人敢到秦太守和秦夫人面前去嚼舌根,以至于“私生子”一说私下里成了最“真”的传言,信者众多。 秦太守和秦夫人有三子,长子名为秦升,娶妻王氏;次子秦行,娶了上党郡太守之女,孙氏;幼子秦实,尚且年轻,仍在求学,未曾定亲。 秦升和秦行二子皆留在父亲身边做事,并未离府在外。 魏堇搬离太守府的隔天,便见到了两人。 大公子秦升宽额高鼻,仪表堂堂,自恃身份,神色倨傲。 二公子秦行朴素寡言,性沉默。 秦太守向两人介绍魏堇时,称呼为“厉堇”,说的是:“这是为父故交之子,你们二人虚长几岁,便是他的兄长,日后多家照料。” 他这话,似乎正应了府里“私生子”之说,偏偏他还对魏堇赞誉有加。 秦升只瞧见母亲对其讳莫如深又多有不满,便先入为主,对魏堇生起厌恶。 秦太守忙于公务,一离开,秦升便对魏堇不客气道:“我不知你是什么来头,但你最好谨记身份,莫要以为父亲看重你便狂妄起来。” 魏堇平静无波,“在下定当谨记大公子告诫。” 秦升又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今日我的私宅有一场宴席,你一道去。” 魏堇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婉拒:“在下不便前往,还望大公子海涵。” “你是什么东西!”秦升厉声呵斥,“我给你面子,你敢不识好歹!” 他根本不容魏堇拒绝,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府里姓秦。”转身就走,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魏堇垂眸,遮住眼里的寒霜,再抬眼时,朝向二公子秦行,故作为难道:“大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旧时与人有极深的仇怨,万一有人察觉,恐会迁怒秦府。” 秦行十分遵从父亲的吩咐,待他倒是客气,如常一般木讷道:“大哥在私宅设宴,未曾广下请帖,应是并无外人,你只当为你接风便是。” 他没有问父亲是否知情,既然魏堇说出来,必然是知情的,如此,也要庇护,可能真的关系匪浅。 秦行又补了一句:“大哥受父亲母亲重视,性情豪放不羁,却也知晓分寸……” 他似是在安抚魏堇,魏堇却从中窥见到一丝兄弟之间的裂隙。 非长非幼,兄长又如此,秦行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怕是也不会少忍气吞声。 张扬的人,喜恶外露,总归不如平时深沉的人更教人忌惮。 魏堇如今确实没资格拒绝秦大公子,可他也不是束手受缚之人,便有意交好二公子秦行,听进他劝说方才妥协一般道:“如此,在下便不推脱了。” 秦行中规中矩道:“我也一并赴宴,自会关照贤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还算投契。 傍晚,秦行还邀请魏堇一道前往秦升私宅赴宴。 宅子不比太守府小,且较之太守府的板正严肃,景致更加别致。 宅中的仆从带领二人前往宴堂。 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 第40章 厉长瑛确定周围没有人发现她, 便一撑手臂,直接翻到墙上,不做停留跳进院来。 她半屈膝缓冲, 直起身后顺手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魏堇朝她走了几步,便到了她跟前,顺手递给她一方帕子, 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随意地擦着手,笑道:“我来跟你道别啊。” 魏堇竟是……也不意外, “翁先生他们到了吗?” 厉长瑛点头。 他们这几日在外做工,也会时常去西城门外等候,今日晌午, 程强终于迎到了风尘仆仆的两大两小。 他们跟着一家商户同行,那商户家花了大笔钱请了一队打手沿途护卫,一路上还算顺利地赶到了太原郡城。 “他们一路奔波,太过疲惫, 打算让他们停下休息一日,我们正好也有时间仔细准备, 收拾行囊,届时便不特意来与你道别了。” 厉长瑛说得很平静, 仿佛她的告别只是挥挥手, 没有什么大不了。 魏堇问:“林姨不想多与常大夫学些医术吗?” 厉长瑛道:“可医术又学不完, 活到老学到老都不见得能学出名堂,那我们何年何月能够再出发?哪一日不是在冒险,不若干脆些。” 不愧是厉长瑛啊,认定一个目标,半分不会迟疑犹豫, 说走就走,什么都不会牵绊她。 她根本不在意他如何…… 魏堇嘴角笑容微涩,良久,缓缓启唇:“我……” 宅子里那一家下人都住在二门外,两人站在角落,说话的声音不高,莫说下人,连屋里的魏家人都察觉不到。 忽地,厉长瑛眼神一厉,拽着魏堇的手臂,迅速站进墙角。 魏堇在她动作之初,吃惊一瞬,便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挣扎,极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隐入黑暗中。 厉长瑛一只手臂搪在他胸前,压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唇,气声:“嘘。” 黑暗中,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呼吸交缠,什么都看不见,唯独彼此的眼睛清晰而明亮。 厉长瑛的一只手臂让两人的上半身留出一丝缝隙,但两人的腿交叉着,紧密相贴。 糟糕的姿势,糟糕的距离。 还有糟糕的反应…… 魏堇双手攥成拳,抵在墙上,耳根发烧,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避免身体的接触,背却已严严实实地贴着墙,退无可退。 厉长瑛根本没注意两人之间的姿势和距离的问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呼吸放慢放轻,微微侧头,警惕地望向她先前翻的那处墙头。 她来时,特意在宅子周围观察了一圈儿,才选了这么个好翻的位置。 显然,夜黑风高,也有人与她行动相似…… 厉长瑛扭头时,发髻上垂下的短带扫过魏堇的鼻梁。 魏堇不由地闭上眼,头后仰,鼻息打在厉长瑛手上,喉结滚动。 周遭太过安静,他一个人翻江倒海,心跳如擂鼓。 厉长瑛可能会听到…… 魏堇怕她发现他的异常,手紧了又紧,松开后,缓缓抬起,轻轻按在她腰侧,髋骨上方的位置。 墙外一道脚步声停下,衣袂摩擦,脚步后撤,接下来就是小跑助力,蹬墙…… 厉长瑛正聚精会神地听声辨动作,突然一哆嗦,倏地面向魏堇,瞪眼,眼神质问:碰我腰干什么! 魏堇下半张脸仍然被按着,这么近的距离,无法对视,躲闪地垂眸,却没有挪开手,稍稍使力,推离她。 来人一双手攀上墙头,和厉长瑛一样的动作,一个高大的男人的上本身先蹿出来,随后脚踩上墙头,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厉长瑛匆匆给了魏堇一个眼神,示意他躲好,便在黑影落地的一瞬间,驽箭离弦一般迅猛地扑上去。 来人反应迅速,动作狼狈地翻滚离开原地。 厉长瑛紧追不舍,拳拳生风。 那人反击,两个人打在一起。 除了打斗的声音,两个人口中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似乎都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动作。 魏堇目光担忧,人却极听话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去给她添麻烦。 而来人身材高大,拳脚功夫极好,绝非一般人。 魏堇猜测着他的来意,不免怀疑到秦家大公子秦升和那个王家五老爷身上。 厉长瑛没了一开始隐匿的优势,很快便开始落下风,但她丝毫没有畏怯,打到后来,甚至打出脾气了,拼命地挥拳,终于重击了对方一次。 “哗啦。” 打斗的两个人撞倒了爬藤木架。 不多时,魏璇紧张害怕的声音从正屋内传出来,“谁?阿堇,是你回来了吗?” “莫出来,有不轨之人!” 不是厉长瑛出声提醒,是一道浑厚的男声。 跟厉长瑛对打的男人在提醒魏璇,他不是歹人。 厉长瑛一愣,双手一齐接住一拳,因冲击,向后倒退几步。 轮到男人对厉长瑛紧追不舍。 “卢庚,住手。” 男人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声音处。 厉长瑛双手横在身前,仍做着防卫的动作,也疑惑地看向那里,他认识? 魏堇大步从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两人中间,笃定道:“是误会,别打了。” 下一瞬—— “扑通!” 高大的男人跪在魏堇脚前,猿臂张开,抱住魏堇的小腿。 又来了…… 魏堇根本躲不开,干脆便没有动。 厉长瑛看着这一幕,颇为熟悉。 卢庚咧开嘴,欲嚎:“公……” 紧闭的二门外,小厮询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卢庚的哭嚎急急刹住,打了个嗝。 魏堇淡定地回复:“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木架。” 小厮请示:“小的进去给您多点一盏灯笼?” 魏堇拒绝:“不必,无事,你回去休息吧。” 小厮便没了声音。 魏堇没动,厉长瑛和卢庚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才远离。 此时,正屋门打开,魏璇站在门内,惊疑地看着院中三人。 魏堇道:“进去说话。” 三人转移到正屋内。 屋内昏黄的烛光下,楚茹、魏璇连带两个孩子都哭肿了眼睛。 魏雯和魏霆一看到厉长瑛,双双瘪嘴,露出一个极委屈的表情。 厉长瑛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病床上几日未见便如同枯木一般的大夫人身上,明白了些许,心下一沉。 怪不得魏堇先前站在门外,那般神色…… 魏堇看清楚四人的模样,亦是低郁了几分。 而卢庚完全没心思关注其他人,门一合上,便再一次“扑通”跪在地上,一根筋地抱魏堇腿,呜咽嚎哭:“公子,属下还以为您上天了,老屈说您活着,属下还以为做梦呢……” 魏堇情绪断了,“” 厉长瑛:“……” 真没眼色啊~比她还没眼色的,可是不多见。 魏家其他人看着他,眼神陌生。 魏堇任由卢庚抱着腿,对魏璇和楚茹他们介绍道:“这便是卢庚。” 他又转向厉长瑛,“卢庚是我父亲曾经的护卫。” 卢庚立即表忠心:“公子,日后属下就跟着你,贴身护卫。” 他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他的手也在他下摆留下了脏污的手印。 魏堇忍耐道:“你且先松开。” “属下好不容易找到活的您……”卢庚不想松,还抱得更紧了,忠厚的脸也贴在他腿上,“以后属下都跟着您,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根本就没一起过,何谈“再也不分开”…… 卢庚就是一个武力强悍的二愣子,和屈蕴之心性截然不同。 但只凭他的忠心,魏堇便不能与他计较,只得当作他不存在,先转厉长瑛,关心地问:“没受伤吧?” 厉长瑛身上被拳头打过的地方,有些肉疼,她打过卢庚的拳头,也有些疼,不过这都是小问题,真勇士不服软,她便冲他摇头。 卢庚一只手松开魏堇的腿,转而捂向腰子,“属下也没事儿。” 魏堇:“……” 厉长瑛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魏堇根本没问他,他故意这么说这么意思?她都没叫疼,他装什么装? 卢庚不到三十岁,光长体格没长脑子,对上她的眼神,也看不懂,自顾自地实诚又嫌弃道:“你这姑娘,一身的蛮力不会使,给你白瞎了,公子从哪儿找的你?” 她那点儿拳脚都是跟她爹厉蒙学得,厉蒙又是继承他爹——一个更老的猎户,确实比较粗野,说空有蛮力完全不为过。 厉长瑛无言以对,依旧不服,抱拳环胸转身,不愿意再搭理他。 “莫气。” 魏堇安抚她。 卢庚不乐,怎么当护卫还让公子哄? 厉长瑛没回魏堇。 卢庚更不乐意,怎么当护卫还如此不敬? 厉长瑛道:“天色已晚,你们应该还有许多话说,我便先离开了。” “阿瑛。”魏堇叫住她,“且等一下。” 厉长瑛便住了脚,等在原地。 魏堇先看向床上的大夫人,随即对大嫂楚茹坦诚道:“大嫂,你们先前在屋中的话,我都听到了,既是决定要走,正好卢庚来了,便不必麻烦秦太守,让卢庚今晚便送你离开。” 如此突然,魏家大小四人皆惊慌, 楚茹红肿的眼睛里簌簌落泪,谨小慎微地求道:“阿堇,母亲如今病重,我得侍奉,你别赶我走……” 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也极舍不得母亲,带着哭腔,讷讷地叫他,又不敢多言。 第41章 晨光熹微, 百芝堂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稀烂的、没有烧尽的骨架。 昨夜是东北风,风向下的邻居也遭了殃, 但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烧成百芝堂这个样子。 另外两侧的的邻居,墙面也被火烧火燎得黑黢黢的。 一众人脸上全都熏得乌漆嘛黑, 疲惫地靠坐在废墟边,死寂里透着无法消除的颓丧。 昨夜厉长瑛回来的时候,火势冲天, 整个百芝堂全都笼罩在大火里,那是极可怕的场面。 水火无情,当下的房屋皆是木质结构, 城内一家连着一家,夜里起火,若是不及时扑救,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为了阻止火势蔓延, 直接开始砸房子砸墙,传承了三代的百芝堂, 就这么毁于一旦。 常老大夫眼睁睁瞅着百芝堂根基尽毁,除了刚起火时情绪剧烈起伏, 慌张地扑救, 待到发现已不挽回, 人便失了魂。 扑灭火到天亮,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他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废墟,满身的颓唐,沟壑满脸, 发丝披散凌乱,眼里神采寂灭。 百芝堂毁在他手中,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几乎要将他击溃。 “啊啊——哦——” 驴老大突然扯着嗓子驴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小月窝在林秀平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吵得脸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 小山靠着林秀平的胳膊,皱着脸揉了揉眼,似醒非醒。 林秀平是厉长瑛的亲娘,两个孩子先入为主便对她有好感,而没有娘的孩子,天然对温柔的女人没有抵抗力,林秀平占了这两样儿好处,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亲近。 众人中间,厉长瑛抬起头,除了眼白是白的,一脸黑灰遮住了五官。 她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留下几道深浅斑驳的手印,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都醒醒,别沮丧了,起来吧。” 一张张黑脸接连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全都两眼无神地望着她。 “……” 画面有点儿抽象。 厉长瑛就近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背,帮着他们提神,声音响亮。 “有没有人受伤?” “整理整理看看还剩什么。” “人没事儿就是万幸,咱们以前一穷二白,也这么过来了,大不了再攒嘛。” 她一个人的声音在众人心头响着,众人渐渐醒神,陆续起身。 他们曾经一无所有,都是跟着厉长瑛之后一点点儿攒起来的,确实没什么好泄气的。 厉长瑛瞅了眼他们的三头驴,被火燎得更磕碜了,“谁这么机灵?把驴带出来了?” 江子倏地跳起来,“我我我!老大,是我!” 泼皮也赶紧站起来,“你一个人能牵仨驴吗?揽啥功?我也有牵。” 程强的下三白眼一翻,站起来。 江子立马道:“我们俩人,怎么也比你一个功劳大吧?” 他们争得是功吗?是厉长瑛头号小弟的地位。 泼皮冷笑,斗牛似的不甘示弱,“我还叫醒了大伙!” 江子:“那是老大爹叫的!你睡得死猪一样!” 泼皮怒气冲冲,“你说谁死猪?” 江子仗着他身边儿有三个同伙,趾高气扬,“你!” 翁植儒雅地开口:“泼皮,你与阿瑛共患难的时间久,合该替她多考虑,莫要给她惹事,安分些。” 表面打圆场,实际拉偏架。 “……” 读书人心眼儿是多。 厉长瑛瞅着他们挺活泼的,上去不客气地给泼皮、程强、江子三人一人一脚,“赶紧做事,别叽歪了。” 范刚和包地儿悄悄后撤,划清界限。 翁植捋了捋胡子,想起曾经挨揍的场面,也怕在新队伍的诸人面前有损他读书人的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道:“翁某来记录……” 众人四散开,露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是柳儿。 “还有兔子……” 柳儿提起兔笼,眼神腼腆、细声细气地说。 白兔变成了黑兔,但好歹是活的。 厉长瑛语调变柔变轻了些,肯定道:“你们挽救了咱们的重要财产,避免了更多的损失。” 还未走远的泼皮等人听到,眼神怨念地看向区别对待的厉长瑛。 厉长瑛拒绝接收,轻声细语地跟柳儿说话。 柳儿的黑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随即也转身去做事。 他们振作得很快,因为他们本身拥有的很少,拥有的时间不长,常老大夫和药僮便没这么容易打起精神了。 毕竟百芝堂再穷,是真的有产业,承袭三代,房子、药材、家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全都化为灰烬。 常老大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药僮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带出了一点珍贵的药材,再想冲进去,便被人拉住。 他们只抢救出这么点儿东西。 而两人身上皆穿着就寝前的衣裳,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从有到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出来。 厉长瑛瞅了两眼痛苦麻木的常老大夫和药僮,悄悄对翁植交代了两句。 翁植点头。 随后,泼皮等人每从废墟里挖出一样没烧完还能用的东西,他便在记录时大声读出来。 锅碗瓢盆罐,药铲秤砣……甚至还在他们挖出几个黑煤块儿一样的东西之后,急促地出声:“快拿来,我瞧瞧。” 有附近的人围观,泼皮嫌他丢人,“再不浪费,也不至于啥都要吧?” 表情像是在说翁植没见过世面。 程强等人也是这般神色。 那很显然是没烧尽的药材,只是糊得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翁植懒得跟他们多解释,拿过来。 厉长瑛走近,有点儿刻意地大声嚷嚷:“这是啥药材啊?” 翁植作出一副仔细查看的样子,摇头晃脑,“不知。” 他也确实不知道。 厉长瑛便故意满不在乎道:“那便扔了吧,认不出来还怎么用,应该用不了了……” 她从他手上拿走,作势要扔,像是生怕显不着她力气大,个别人看不见似的,几个小小的药材,大动作、慢吞吞地抡圆了手臂。 翁植对她这粗糙的演技,表示略嫌弃。 若是行骗,怕是要被人直接拆穿,按在地上打。 “老夫看看……” 常老大夫叫停。 厉长瑛冲着翁植高高地挑起眉。 翁植:“……” 姜太公钓鱼,她钓大夫,一个道理,都是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药僮款冬扶着常老大夫起来,来到厉长瑛身边。 常老大夫神色萎靡不振,气力不够,颤着一只手接过药材,手上扒拉掉焦糊,口中已说出药材的名字。 厉长瑛和翁植眼里,那还是个不可名状的小黑块儿。 翁植拿着笔,飞快地记录下来。 常老大夫眼皮耷拉,气虚道:“药材挖出来,别扔……” 翁植停下笔,扭身要去传话,厉长瑛一把按住他的肩,“大黑疙瘩小黑粒儿,我们不懂看,您自个儿去盯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翁植立马懂了,煞有介事地配合她,道:“老大夫心力交瘁一夜,还是要休息,认不出来也没有办法,都是那些药材的宿命。” 厉长瑛作出犹豫状,“成吧……” 常老大夫和款冬几乎同时露出了焦急之色。 款冬性更急,“不成不成,那是药材!扔了浪费!” 常老大夫也忍不住骂道:“成家子,粪当宝,你个败家子!药材都浪费!” 厉长瑛嘴角咧开,毫不掩饰她的故意了,“浪费就浪费喽,我们又不知道浪费了什么。” 常老大夫生气,胡子抖动,“你你你!暴殄天物!你不懂便莫要胡乱指指点点!” 他又转向翁植,愤而指责:“还有你!宿命个屁!” 挨骂了呢~ 翁植读书人的面子到底还是折了,幽怨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面不改色。 而后常老大夫将一直紧抱着的木匣一把塞进厉长瑛怀里,气势汹汹地冲向废墟,守护他的药材。 款冬也将他抢救出来的药材交给厉长瑛保管。 厉长瑛看着常老大夫急促的背影,感慨:“活蹦乱跳的~” 林秀平眼里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也随着常老大夫一起钻到废墟中去,灰烬里挖药材。 常老大夫和款冬对药材的位置和百芝堂各处皆烂熟于心,目标明确地蹲在那儿抠抠挖挖。 厉长瑛瞧着废墟和老大夫,满眼意动,语气耐人寻味,自言自语:“要不……” 翁植接过话茬,“或可一试。” 厉长瑛看向它,“你知道我说什么,就可一试?” 翁植高深莫测道:“我看见了,你在觊觎一把老骨头。” 怎么教他一说,如此诡异? 厉长瑛无语。 不过怪不得魏堇一定要她留下翁植,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她一抬手,他就知道她要打什么乱拳。 厉长瑛琢磨地问:“能成吗?” 翁植道:“待你父亲回来,危言耸听一番,恐吓辅以利诱,十之七八。” 厉长瑛眉眼有些耷拉,语气不怏,“你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了?” “你会不知吗?”否则她何必一定要走? 翁植冷笑,“事有必至,理所固然。” 厉长瑛低低道:“所以我不喜欢太原郡……” 翁植看着她,意味深长,“这世上之地,但凡人迹踏入,便没有净土,你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地方……” 厉长瑛振作精神,白了他一眼,“莫要打击我,你打击不到我。” 第42章 接近晌午时, 衙门来了两个衙役,招常老大夫和款冬前往衙门做口供。 两人在厉蒙的陪同下,怀揣着不甘和期望去了。 纵火犯是百芝堂的熟人, 曾经来闹事的地痞无赖之一,对方有恃无恐,咬死了就是报复和教训, 没有同伙,也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指使。 昨夜火起后,巡守的衙役也有过来查看救火, 根据火势和现场情况的勘察,同伙一事他根本不能抵赖,不过等到衙门派人去搜捕, 另外三人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至于背后指使,口说无凭,衙门派人到益元堂召来大夫毕元修问话, 毕大夫一派无辜愤慨:“毕某人行医治病多年,德行如何, 有目共睹,否则贵人们为何青睐于益元堂?我和常大夫确实有些矛盾,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为何早不报复晚不报复, 偏偏现在赶尽杀绝?这不合理,这就是冤枉我!” 为何青睐?是他一个大夫趋炎附势,为虎作伥。 为何此时赶尽杀绝?是他发现百芝堂有可能死灰复燃。 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无事时尚且不足以平安,有事时便是下临无地, 日暮途穷。 毕大夫进衙门时一派从容,出衙门时大摇大摆。 常老大夫和款冬纵使不忿,也束手无策。 毕大夫走到常老大夫跟前,笑得得意忘形,“百芝堂不是清高吗?如今只剩下你一个老不死的,还传承什么?不如你求我,益元堂给你口饭吃?” 款冬呛声:“我师父不需要!” “哪来的狗崽子?”毕大夫轻蔑,“这儿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款冬人小力薄,气地红了眼。 常老大夫宁折不弯,“你不必再多言,老夫就是饿死,也不会去益元堂!” 毕大夫还不罢休,继续奚落:“百芝堂要是识趣一些,也不会败落,从前你医术了得,现在你的徒弟都在我的医馆,你除了老,还有什么拿乔的?” 他揭开了常老大夫深处的伤疤,常老大夫摇摇欲坠,强撑着不泄气。 款冬死死撑着师父,愤恨地望着毕大夫。 毕大夫瞧着他们两个秋后蚂蚱在这儿干蹦跶,笑容越发狂肆。 行恶的盛气凌人,行善的弱小无助,世道黑暗。 厉蒙壮硕的身影横插进来,一把薅住毕大夫的衣领,手臂肌肉高高地隆起,凶悍不已,“你狗叫什么!” 他突然挡在身前,高大无比,一老一少一瞬间皆有了些底气似的,表情都好了不少。 “你、你干什么?!”毕大夫双脚离地,使劲儿点地划动,色厉内荏,“衙门就在不远处,你敢动手?!” 厉蒙揪着他的衣领,抖落,“老子动什么手了?老子打你了?” 毕大夫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神色慌张。 同来的年轻随从连忙过来想要解救他,又惧于厉蒙的威势,伸着手,裹足不前,“你快放开我们老爷!再不放开,我报官了……” 厉蒙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是这姓毕的太可恶,明目张胆地欺负个老头和小少年,况且常老大夫还帮过他们。 他看不过眼,但他不想得罪人祸及家人。 是以,厉蒙放开了。 他提着姓毕的悠起来,一撒手,人悠了出去。 毕大夫狼狈地落地翻滚,随从跟着滚动的人追了好几步。 常老大夫和款冬不由地解气。 不赶紧跑,还在这儿站着呢。 厉蒙一左一右揪住两人的后襟,半提半推,“跟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废什么话,回去了。” 常老大夫和款冬蓦然长高了半寸,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倒腾腿儿。 毕大夫被掺爬起来时,他们已经走出去几丈远,气得破口大骂,要他们等着。 厉蒙按着两人,没回头没停顿,无视他。 毕大夫更加火冒三丈。 说走就走,需要气魄。 而对常老大夫来说,放弃是无奈之举。 他没有本钱再重建百芝堂,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仗势排挤他的人也不会允许百芝堂再重建,他们只想蚕食他。 常老大夫想要保住百芝堂的根基,想要做贫民百姓的大夫,除了暂时离开,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款冬是常老大夫收养的孤儿,无处可去,自然师父去哪儿,他就随着师父去哪儿。 只是两人一想到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走离乡,便气短志颓,内心怆怆。 绝对的武力可以震慑一切,但他们的武力,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任何。 现实如此,弱就是弱,努力变强就是了,自哀自怜全无用处。 厉长瑛可不会去百般安慰他们脆弱的心灵,与其沉湎在情绪里,不如作出决定后,及时调整,付诸行动,去实现目标。 原计划是明日走,百芝堂大火,她便询问众人的意见,是否需要多停留一日,再稍作休整。 大伙救火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磕碰和不太严重的烧灼,皆听她的安排。 厉长瑛又看向两个新加入的人——常老大夫和款冬。 两人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迟钝。 片刻后,款冬犹犹豫豫地说:“衙门还未给纵火犯定罪,真凶……” “有你们没你们,都阻挡不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要是那么有能耐,百芝堂就不会这样了。” 两把刀子咻咻地插进了一老一少的心口。 厉长瑛很直接,既然是同伴了,她就不会客气,该戳穿的现实就得戳穿,温柔体贴周到可以放在别处。 比如—— “既然要走,打算如何赔偿邻居?我们以后同行,你们若是拿不出,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些。” 厉家的绢布和皮子还在。 常老大夫从他宝贝的木匣子里拿出地契和房契,百芝堂房屋都烧毁了,地还在。 他长吁短叹:“便拿百芝堂的地抵吧……若是日后……” 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只能抱着些许期望。 “我再赎回来。” 厉长瑛询问:“用地是不是有些亏?要不要寻个合适的买家?若是时间紧,可以拖延一两日……” 常老大夫摇头,“他们也是飞来横祸。” 他本就不是个爱财的,否则大夫肯定容易赚一些。 厉长瑛尊重他的意见,然后说起日后的一些打算。 他们要重新上路,就得有新的板车,没钱只能自个儿造。 工具有,得出城寻地方伐木,现做,在此之前,驴能驮一些,其他东西就得大伙儿分着背。 人多,其实分一分要背的东西不算多,众人都没有意见。 厉长瑛又说起常老大夫和款冬加入后,他们以后上山打猎就还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采药。 他们以前认识的药材有限,对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都不了解,自然能采到的药材便有限,有可能错过了不少,现在有了常老大夫和款冬,以后就可以有目的地上山囤采。 厉长瑛一会儿问常老大夫,向北方行什么药材多,一会儿问不同的季节有什么药材,天气对药材的影响,一会儿又问,是否有特别想要的药材,需不需要调整行进路线…… 常老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复,低落的情绪时不时打断,渐渐也顺着她的思路去打算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跟着父辈亲自上山去采药,壮年时也亲自带着学生去教导认药材采药材,后来不甚得志,身体也不支持了,便很多年没有再上山,款冬也没能深入学习。 百芝堂没了,可对款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他以后可以倾囊教导。 医术的进益,必定要经过千锤百炼,对他兴许也是个机会。 传承才是百芝堂的根基。 常老大夫平复许多,当下便去寻了邻居,用地契做赔偿。 邻居确实想弥补损失,可拿着地契实在烫手,便让常老大夫再想想其他方式。 常老大夫坚持。 邻居便询问他:“地契没了,您日后作何打算,百芝堂开在哪儿?” 常老大夫道:“老夫要离开郡城,另寻出路。” 邻居震惊,而后越发羞愧,“哪能逼得您离开?” 他不要地契。 逼他离开的岂是邻居? 常老大夫与多年的邻居解释清楚,又说急于离开才用地契,废了些许口舌,这才去衙门变更了地契,日后邻居买卖自便。 刚出入过衙门,别人容不下他,也有好处,变卖家产特别顺畅。 既然此一事了了,厉长瑛当即便宣布:“那就照计划,明日离开郡城。” 常老大夫和款冬临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也被压缩至一个晚上,容不得他们扩散放大情绪。 而经过邻居的口,附近不少曾经受惠于百芝堂的百姓陆续知道了常老大夫要离开的事儿。 隔日,清晨,为数不少的百姓出现在百芝堂的废墟旁,哭得极伤心。 那架势,就好像,废墟埋葬了谁似的。 厉长瑛一行迅速退避到一旁去,常老大夫和款冬忍着心头怪异,与众人道别。 百姓真心实意地不舍,百芝堂和常老大夫在,他们还有救命之处,常老大夫也走了,他们的命便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双方彼此都知道,若不是全无办法,谁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来的百姓给常老大夫送行,有的塞一把菜,有的塞点儿干粮,有的塞一颗煮熟的鸡蛋……没多久,竟然凑了一箩筐的吃食。 常老大夫拒不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 款冬从前多有埋怨,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埋怨都化成了甘愿的泪水。 毕大夫得了消息,本想亲眼观看常老大夫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郡城,见到这样的场景,见到那些寒碜的东西,颇为不屑,可到底是没那么痛快了。 第43章 厉蒙一个主职猎户的非专业木工, 带着一群完全不懂木工只能打下手的杂工,要找一个合适的伐木地驻扎,再打三辆可以上路的驴车, 保守不保守地估计,最快都得十天。 他们走得越远,越安全。 厉长瑛预留了三天的时间, 确保他们可以离开郡城足够远。 三人为了不坐吃山空,便各自找了管饱肚子的事儿干。 陈燕娘比较老实,做起了照看病人的活儿。 泼皮混迹三教九流, 秦太守命二子秦行每日慰问难民,设棚施粥,城中贫苦百姓也可领粥, 他便每日去领免费的粥饱腹。 厉长瑛有时候白天晚上的瞎晃,有时候跟个乞丐似的往哪儿一蹲,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饥一顿饱一顿。 三个人的待遇, 阶梯式下降,厉长瑛这个老大最次。 太守府—— 秦太守采纳了魏堇所献之策, 已经放出消息,官府将为太原郡氏族造志, 广泛流传于世。 他只对外表明说要造氏族志, 并未对兄弟二人明说其他筹划, 但他原本有意想让大儿子秦升去慰问百姓,秦升不愿意,自个儿选择主持修氏族志这一美差。 于是,二公子秦行外出做又累又苦的差事,大公子秦升留在府中主持太守府的幕僚们议事。 年纪轻轻的魏堇第一次出现在众幕僚面前时, 秦太守便让他坐在了仅次于太守府两位公子的下首之位,此后便一直坐于众幕僚之前,今日依然如是。 魏堇是献策的人,太守府的其他幕僚则是补充、执行的人,主次分明。 然大公子秦升打从一出现,便冷着魏堇,面向他时面无表情,转向其他幕僚时,又是一片和气,明晃晃地表明他不待见魏堇。 幕僚们隐约听说了大公子不喜新来的厉堇,此时亲眼见到,各有心思。 屈蕴之面不改色。 秦太守没有对外表明屈蕴之和魏堇的关系,两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展露到明面儿上。 众人落座后,几个婢女进来一一为幕僚们奉茶。 魏堇端起茶盏,轻轻拨过,却发现并无浮茶,微微提起茶盖,便发现盏底不是茶叶,端看外形看不出是什么。 大公子秦升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 他怕是以为魏堇不识货会直接喝下去,亦或是看出来也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地喝下去,也或者根本不敢喝。 可即便同样是寒门出身,论起底蕴,秦家比之魏家,还要差上许多,且地位见识也相差甚远。 魏堇并未忍下,眉眼冷清,直接吩咐婢女:“换一杯。” 他通身气度教人下意识想要遵从,婢女忍不住瞥向大公子。 秦升似乎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亲自下场冷嘲热讽:“客随主便,这里是秦家,你一介幕僚,理应恪守本分。” 魏堇也不怕他为难,还怕他不为难,一副清高之态,劝谏道:“太守大人礼待我等,大公子对我等幕僚有所要求,合乎常理,可也莫要坏了太守大人一片苦心孤诣。” 他不卑躬屈膝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教训他? 秦升当即毫不领情地训斥:“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有何资格对我指教?今日你不必留在这儿了,自回去反省。” 他直接将魏堇踢出了修氏族志的行列。 幕僚们面面相觑。 魏堇面色没有任何懊悔之色,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期间一言未发。 他这番表态,涵义颇深,各人有各人的体味理解。 而魏堇紧接着便起身拱手,一礼后潇洒地告辞离开,修养仪态皆极佳。 秦升见他如此,如同打在棉花上,没觉顺意,反倒自个儿恼怒非常。 幕僚们瞧见两人这对比,看向大公子秦升,即便没有明露出来,也确实生出些异样来。 屈蕴之嘴角衔着笑意,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秦升议事后,前去后宅给母亲秦夫人请安,说起魏堇多有不满,尽是指责。 秦夫人听了,更对魏堇厌恨。 秦升询问魏堇的身份:“府里有人传,他是爹在外的私生子,可是这样?” 秦夫人当即反驳:“胡说八道,什么私生子,没有的事,府里的人真是一时不敲打,便没规矩!” “果真不是?”秦升追问,“那他是什么来头?” 秦太守严令她保守秘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秦夫人便只告诉他:“总之是个破落户,你爹如今看重,也不过是念着些旧情,不必理会他,日后有的是收拾他的机会。” 秦升敷衍地答应。 “你三弟要回来了,你也莫要光忙着外头的事,记得给你三弟接风,增进增进感情。” 秦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回来?” 不提魏堇,秦夫人心情便又好起来,红光满面,“你爹要给他定亲了,是个顶好的人家!” 秦升稍微关注了些,“谁家的女儿?他才十五,先前爹不是说不急他的婚事吗?” “有好人家当然要先定下。” 秦夫人满脸喜意,满意极了,“薛家的,薛家可是仅此于你媳妇儿娘家的大族,这门婚事,正正好!”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秦太守会老糊涂,让幼子娶魏家那个丧门星,现在秦薛两家已经通过气儿,她的担心便全没了。 这门婚事,既没越过长子,又不辱没幼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三个儿子的婚事全都不差,这也说明他们秦家风光,秦夫人如何能不高兴。 秦升没有多想父亲给三弟定这么一门婚事是否有深意,只从母亲处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离开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魏堇在太守府便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残羹冷饭,茶水不是冷的便是掺了不知名的草叶子,就连纸笔都是残次的,墨也消失不见…… 魏堇便只能去向其他幕僚借纸砚笔墨。 他并未说缘由,也并未抱怨,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怨苦之色,但次数多了,他连口水都得从别处倒,幕僚们渐渐也察觉出不对来。 这明显是有人在整治魏堇。 谁会整治他?必然是看不惯他的人——大公子秦升。 有那趋炎附势的奸猾之辈,便以各种理由拒绝魏堇,以求在大公子跟前卖好。 有那嫉妒魏堇的心胸狭窄之辈,则是趁此时排挤打压他。 魏堇纵使有几分真才实学,也还年轻,才来到太守府不久,当下是扼制他发展的唯一的机会,若是日后他稳定下来,更加得秦太守的心,他们便只能退居其下。 谁不想出头,他们当然不乐见一个年轻小辈儿站在他们头上。 若是阻截不住,届时他们也可以“心悦诚服”…… 还有那作壁上观之辈,既不主动援手,也不主动交恶,魏堇寻到他们说话,也客客气气,需要帮助,他们也顺手援之。 这是对魏堇,而对大公子秦升,一众幕僚也有新的考量。 他们自然是要带入到魏堇的立场,同为幕僚,主上若是没有容人之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前,大公子秦升只是太守府的长公子,性情上有些不妥,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可如今乱世来临,谁都有些筹谋,秦太守未来若是也有些打算,他这个大公子这般心胸、智力,幕僚们难免生出些不看好。 而魏堇通过众幕僚借与不借,态度如何,很容易便测出了他们的品性,自然便更清楚对待诸人该表现出何种态度。 他甚至不需要如何挑拨,大公子秦升便会跳出来变本加厉,做一些可笑的小动作。 一个不能服人的长子,绝对坐不稳继承人之位,他甚至做不上去。 魏堇只需要顺水推舟。 他忍受着针对和慢待,没有去告状,也没有做其他,心平气和地静等着…… 魏堇相信,秦太守作为一郡长官,纵使一时失察,也不会一直对府内失去驾驭。 果然,一日后,秦太守在与他谈事后,委婉地关心道:“贤侄近来在府中可习惯?” 魏堇并未提及大公子秦升对他的刁难,也并未诉苦,只略有些歉然道:“一路奔波艰苦,也都忍得,如今受惠于您,过得好了,竟是有些水土不服了,您放心,并无大碍,堇亦会尽快适应。您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切莫挂心此等小事,保重身体为上。” 人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姿态放低一些,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魏堇感恩,一心为秦太守考虑,以大局为重,并且顾念父子感情,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大公子秦升对他的为难只以“水土不服”一笔带过。 他越是如此,便越凸显大公子秦升难当大任。 不过儿子始终是儿子,秦太守就算对儿子失望,魏堇也始终是外人,早晚会有隔阂。 魏堇不再就“水土不服”多言,也刻意略过秦升,将以敦厚寡言世人的二公子秦行拉了出来,“大人,二公子外出,可还顺利?” 秦太守满意地捋捋胡须,“他稳重踏实,亲自施粥,慰问时见到生病的百姓,也不避讳,为我这太守筹得颇多好名。” 魏堇微微躬身,贺喜:“恭喜您。” 秦太守近几日颇为顺心,容光焕发,不过他随即便略显遗憾道:“魏家的教养,不肖多言,我原还打算,让我那三子和贤侄女定亲,你却极力劝我定薛家女,到底是错过了。” 魏堇淡泊清醒道:“您慈和关爱堂姐,可如今两家到底门不当户不对,定亲后外界多有揣测,我们不能教您为难。” 第44章 三日后, 益元堂。 本城最大的医馆,牌匾上的字是某一位书法大家手书,年年大笔银钱维护修整的门面庄重不凡, 在外路过时从敞开的大门中瞥见内里,一应柜台皆是泛着油量光泽的好木头。 医馆并未客似云来,进出皆是体面人儿, 没有人间疾苦。 它为权贵富人服务而存在,不是为病患而存在,千不该万不该, 便是断穷人的活路。 日上三竿,街道上出现一行人。 四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阴沉男人抬着一个木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眼窝脸颊内抠、不知死活的人。 路上行人迎面碰见, 皆要躲得远远的,像是怕沾染什么脏东西似的。 几人出现在益元堂外,径直抬着人往堂内进。 两个年轻的药僮立刻挡在门前,冷斥驱赶道:“走走走!我们这儿不医!” 他们动作上粗暴, 可是丝毫不愿意碰触到几人,表现出来的极为嫌弃。 四个人不退, 仍然抬着担架往门里挤,口中还呼喊着—— “医馆凭啥不看病?” “俺们要看病!” 药僮想要推开他们, 一抬手还没摸到他们的衣裳, 便被脏得赶紧收手, 喝斥:“你们有钱看吗?没钱看不了!” 堂内,衣着光鲜、鼻孔朝天的中年管事见到门口堵着的一行贱民,皱眉掩鼻,对接待他的中年大夫不满道:“你们益元堂太不像话了,怎么什么人都能上门?” 中年大夫是益元堂的坐堂大夫之一, 也是百芝堂常老大夫曾经的徒弟,姓罗。 他一身簇新的长袍,低眉顺眼,恭敬赔礼道:“您放心,我们尽快赶走,不会脏了您的眼。” 那管事嫌弃地一摆手,示意他快点儿处理。 罗大夫转身面向药僮,不耐烦地喝道:“快赶走!别脏了益元堂的地!” 这下子,药僮们不敢再嫌弃轻拦,又有两个药僮走到门前,直接上手去推拦,不让几个人进来辱没益元堂的名号。 “快走!” “没钱看什么病!” “益元堂不是你们该进的!” 一方硬要进门,一方不准。 四个药僮和四个抬着担架的贫苦百姓在门口彼此推搡,直接堵住了益元堂的正门。 而对于药僮们的话,四个人悲愤不已。 “益元堂不是医馆吗!医馆咋能不看病!” “你们有没有医德?” “人都病成这样了,不先紧着看病,看俺们是穷人就要给俺们拦在外面儿!” “俺们穷人就活该看不起病,活该去死吗!” 益元堂门前的热闹事儿,引得周遭人的注视和行人停下来围观。 他们气愤的情绪是真的,但他们说话有条有理,但凡多留意便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贫苦百姓,皆是有人特意教导过得。 担架后方,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手上抓着担架,尤其表情夸张,言词激愤地谴责。 此人正是泼皮。 他一张脸用黑灰抹成了鬼画符,拿出毕生的实力,转向围观人群,哭唧赖嚎:“都来看看,这益元堂还是医馆呢!什么医馆不给人看病?”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后,一个戴着幕篱的人也停在那儿瞧着医馆,戴着幕篱的头高出人群一截,颇为显眼。 泼皮瞅了幕篱的方向一眼,继续哭天抢地:“他们还好意思说是大夫,黑心大夫,简直要逼死人啊~” 权贵才不在乎逼不逼死人,他们只在乎自个儿的利益和脸面,只在乎益元堂是否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是否服务好他们。 堂内,中年管事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威逼罗大夫:“你们益元堂还想不想开了?若是影响到王家的名声,府里要你们好看!赶紧赶走!” 罗大夫态度卑微,点头如捣蒜,立马招呼更多的药僮过来,“扔出去!” 泼皮等人自然敌不过人多势众,不得不抬着担架上的人后退,更靠近人群。 人群也跟着向后退远了些。 泼皮示意其他人放下担架,而后便铺在担架上的人身上,“爹啊~你命好苦啊~” 他这几日混迹在郡城的最底层,给自个儿认了个的“爹”,病得要死了,亲生儿子就是另外三个人之一——一个才二十多岁,但已经尝过世间至苦至艰,即将彻底一无所有的绝望之人。 此时,满心悲恨、口舌拙笨的亲生儿子和另外两个底层百姓拼力挡在前面左右,胡搅蛮缠地阻挠那些药僮靠近泼皮。 泼皮孤家寡人一个,伏在所谓的“爹”深深,竟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地流露,哀切凄苦地大声哭嚎:“你们凭什么不给看!你们赶走了百芝堂的常老大夫!凭什么不给我爹看!” 益元堂门内,罗大夫听到“百芝堂”和“常老大夫”,脸色大变,心虚直接写在脸上,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 药僮们也更加激烈地想要制住几人。 然而三人皆不要命似的,黑脸上满眼血丝,狠意慑人,药僮们一时间完全没办法靠近。 若说泼皮的真情实感有演的成分,他们便是真的恨极了益元堂。 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曾经便是得常老大夫救治过的,当儿子的为了让唯一的亲人活着,拼命去做苦力攒药钱,去山上给常老大夫采药抵药钱…… 可百芝堂一把火成为灰烬,常老大夫被逼远走他乡…… 如担架上这个病人一样病入膏肓的病人不计其数,除了常老大夫,谁还会那么好心,不计成本、不计诊金地给这些拿不出治病钱的百姓看病?随便一个小病便能夺去他们他们的贱命,他们没作恶,凭什么活着反倒艰难? “凭什么赶走常老大夫!” “黑心大夫!” “你们怎么不去死!” 人群后,幕篱下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状似是在替益元堂说话:“你们也不能冤枉人吧?纵火的嫌烦不是抓到了吗?与益元堂有什么关系?” 泼皮正在哭着,听到这一句,骤然嘎了一下,他光顾着哭了,该说的还没说完。 毕大夫并未在医馆里,罗大夫怒斥:“污蔑!益元堂定要报官,将尔等刁民全都绳之以法!” 人群中,也发出质疑-- “正是,可不能冤枉人。” “我听说益元堂的大夫医术精湛……” “该不是来故意捣乱的吧?” “起火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是说报复吗?” 泼皮立马口齿清晰地指控:“跟你们益元堂没关系,衙门为何招了姓毕的大夫去问话?有人见过纵火犯数次进出你们益元堂,你们敢不承认?就因为益元堂攀上了太原王家,你们就能藐视律法洗脱罪名吗?”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快去报官!” 罗大夫的正义凛然表现的外强中干。 一个药僮匆匆跑出去报信儿。 而堂内那名中年管事,早就已经悄悄离开。 泼皮见事不好,话也说晚了,一声示意,四人抬起担架便溜,溜之前还扔下一句:“他们将常老大夫赶走,还不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早晚都活不下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人群围堵,原本泼皮四人抬着个担架原本不容易逃脱,然而益元堂嫌贫苦百姓穷,驱赶他们的场面,在场围观的人中有不少都看见了,便在他们推着人逃离时,没有挡路,还顺势让了让。 益元堂的药僮匆匆要阻拦抓人时,他们却有些碍事了。 忽然,人群后面,一颗七八寸大的石头利箭一样横飞出来,重重地砸向了益元堂的牌匾,落在中间的字上。 “咚!” 先后两声“咚”,铁画银钩、气势颇足的“元”字应声而破裂。 下一瞬,牌匾松动,向前翻,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巨大的坠落声和一片混乱的惊叫声掺杂着,益元堂门前也乱作一团。 罗大夫早在第一声“咚”时,便钻回了医馆内,药僮们散落在人群中,匾下无人,未有伤亡。 但随后,一个市井无赖气质的男人重重地撞向罗大夫,趁乱冲进了益元堂,抄起椅子便砸在药柜上。 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受到刺激,想也不想便也跟着冲进去,一通□□。 益元堂的药僮们无论如何阻拦,都阻拦不了。 场面彻底混乱,最先进去的那个无赖,已经抢了钱,溜之大吉。 衙役赶到前,不知是谁,呼喊提醒了一声,众人一哄而散,飞快地跑走,衙役一个也没抓住。 益元堂内一片狼藉,好木头打造的柜台全都烂了,抽屉药材散落一地,钱和东西被抢了许多, 罗大夫和药僮们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脸上受了些伤,狼狈地或坐或躺在医馆内的地上。 可惜,姓毕的不在,没能亲眼见到感受到这一幕,不过也无所谓,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戴着幕篱的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毕元修得知益元堂出了事,赶过来看见后,瞋目切齿,火冒三丈。 罗大夫不敢吱声。 药僮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毕大夫一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有人为了百芝堂和常老大夫报复益元堂,当即便迁怒了罗大夫,抄起地上的脉枕便砸向罗大夫,“废物!” 罗大夫先前闪了腰,躲闪不及,胸口被砸个正着,痛得五官扭曲也不敢反驳。 毕大夫亲自去衙门报案,并且仗着王家的势,又抬出秦太守,向衙门施压。 衙门很抱歉,衙门管不了。 百芝堂时他们都没能管,抓不到纵火犯,轮到益元堂,法不责众,就算他背后有天大的人,他们也有心无力。 第45章 只有切身损害到利益, 人才会感觉到痛。 百芝堂在的时候,就不算没有生病,没钱去看病, 平民百姓也知道,真有个万一,郡城里有这么一处地方他们能去。 泼皮这一闹, 就像拿了一根烧火棍,挑开了灶坑里闷着火星的柴,火苗窜起, 火势熊熊。 当天晚上,经过洗劫的益元堂又迎来了倒夜香,臭气熏出一里地, 周围铺肆皆受其害,不说行人绕着走,本就不甚好的生意降至冰点,他们自个儿也受不了, 私下里对益元堂颇多怨言。 益元堂洗了几个时辰,洗干净了墙面门面, 洗不净味道,连益元堂自己的人都觉得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散不去。 病人更不愿意进益元堂看病开药拿药, 人家怕他们药材里也一股臭味儿。 益元堂门可罗雀。 郡城这么大, 自然不会只有益元堂和百芝堂两家医馆, 本地薛家也扶持了一家医馆——保安堂,只是从前颇为低调,名声不显。 当然,医馆再低调再不显,都不会赔钱, 只是赚得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原本益元堂的病人寻过来,还有许多平民百姓,他们像是得了高人指点,吸取益元堂和百芝堂的经验教训,不同于益元堂的势利做派,也不同于百芝堂不慕权贵的清高,选择了个颇为圆滑的折中办法——保安堂直接在秦太守赈济难民的粥棚旁边设了义诊,还会免费施药。 保安堂借着这个东风,一下子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医馆。 毕大夫在益元堂大发雷霆,益元堂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发泄口,“出身不好”的罗大夫尤甚。 罗大夫回家后又“意外”摔伤,突然硬气起来,干脆托病在家,不到益元堂坐没有人的堂,也免去毕大夫拿他出气。 另一个坐堂大夫也随后“告病”在家卧床。 药僮们没有躲避的可能,只能日日面对着炮仗似的毕大夫。 毕元修心里头有鬼,怕有人也到益元堂纵火,安排人整日整夜地值守,益元堂上下皆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让毕元修介意的是,王家将他拒之门外。 门匾被砸的第三天,他遵循往常定例前去王家,没能进门,王家的管事还明明白白地说,益元堂败坏了王家的名声,命他必须整理清楚,否则便要重新考虑为王家服务的大夫。 如何整理清楚?若是时日久了,被旁人取代,他多年筹谋不都得付之东流? 毕大夫不甘心,回医馆后便取出了他珍藏的一支百年人参,送给王五老爷,终于得到了他的准许。 毕大夫前往王家大宅,一路来到王五老爷的院子。 王五老爷的小厮都是极为清秀妖娆的少年,方便他随时随地荒唐。 一个不甚受王五老爷宠爱的小厮给毕大夫带路,明明是男子,走起路来却扭腰摆胯,满脸的媚态,贴近毕大夫,掐着嗓子询问他保养之法。 毕大夫并不好此道,然他是大夫,常年进出权贵之所,见多了世家大族的龌龊□□,也常与王五老爷接触,便习以为常地应对,且十分讨好,以求日后能为他在五老爷跟前吹些枕头风。 他从前常这样干,甚至还悄悄提供过一些药物,帮他们上位。 而清秀的小厮投桃报李,进去禀报时,贴着五老爷耳鬓厮磨半响,说从毕大夫那儿问到了好东西,不伤身体还助兴,要试试…… 王五老爷淫兴大起,抱着他揉捏半响,几乎要扒掉他衣服时,才想起来外头候着的毕大夫,也没避讳他,直接叫他进来。 毕大夫进门时看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恭敬地行礼问安。 王五老爷嫌弃地掩鼻。 小厮调情似的推他的肩,“我才与毕大夫一道走过,老爷莫不是也嫌弃我?” 王五老爷放下捂鼻子的手,转而按住他的手在胸口揉,“老爷怎会嫌弃你?亲香还来不及~” 两个人就当着毕大夫的面儿调笑起来,毕大夫不敢有一丝打扰。 好一会儿,五老爷才对他不耐道:“你也莫要不服,秦太守造氏族志,王家要坐实太原郡第一氏族的名号地位,这样的关头,因为你们益元堂,带累了王家的名声,没直接换了你们益元堂,你便该感恩戴德了。” 毕大夫只是个大夫,再是钻营,眼界有限,向来只奔着权贵的宅院,没关注过其他。 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牵连,惶恐不已,直接跪下来,求五老爷一定要保他。 五老爷满不在乎,“小打小闹,慌什么,益元堂的名头不好了,换成益寿堂、长寿堂便是,你还算识趣,用你也无妨。” 益元堂是父辈传下来的,毕大夫纵使心里有些舍不得,可只要他还荣华富贵,换成别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毕大夫记恨道:“王家的名声受影响,归根结底还是百芝堂和那太守府新来的小子不识时务,断不会有今日的事。” 他不认为自个儿有什么错处,只认为是旁人挡了他的路。 百芝堂老老实实地败落不就好了吗? 太守府来那一家人为何要和百芝堂牵扯,为何要捞出常老头,和他作对? 毕大夫想借王五老爷的手狠狠教训魏堇,“他借秦太守的势,便不将您放在眼里,小的实在气不过。” 王五老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自是有办法让那小子俯首低头……” 他在太原郡横行霸道惯了,哪里会宽宏大量地放过得罪他的人,自是得到了某个消息,才不急了…… “猫捉鼠,总要戏耍一番,让它以为安然无恙,即将逃出生天时,直接按住凌虐,才更折磨,不是吗?” 毕大夫知晓他的手段,闻言,露出一个似乎已经预见到魏堇下场的爽快笑容。 太守府,秦太守私下召来长子秦升训斥。 秦升第一反应便是魏堇告状,心中暗恨,可他不敢忤逆父亲,便借着“私生子”传闻为他的行为遮掩。 “荒唐!” 秦太守厉声厉色地否认,“你身为府中嫡长,不去拨正,怎还如此偏听偏信?” 秦升这才露出认错的态度,“儿子误会,知错了。” 秦太守知道缘由,神色并未和缓,反倒意味深长地教子:“世家大族势力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此非地方之福,我准你母亲为你定王氏女为妻,不是为了让你做王氏的好女婿,是让你利用岳家的势力壮大己身,是为平衡……” “儿子明白。” 秦升答得极快。 他是否真的明白,有待考察,秦太守提醒道:“近来王家频繁找你,切莫让为父失望。” 秦升掩不住地春风得意,“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太守不做表态。 秦升眼神一转,露出几分义愤填膺之色道:“父亲,那益元堂闹事抢劫虽是小事,可您治下郡城有此等刁民青天白日行凶作恶,到底于您官声有碍,是不是加大人手,尽快抓些人归案,以儆效尤?” “那百芝堂纵火的凶手也逍遥法外,又当如何?” 秦升振振有词,“百芝堂不过是地痞无赖作恶,与益元堂情形不同,况且,百芝堂岂能与益元堂相提并论……” 方才的话,他根本全未听进去。 秦太守已经有些失望了,只是到底是长子。 秦太守冷下脸,“你是太守府的长公子,若是不能明确立场,为父如何对你予以重任?” 秦升甚至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便又恼了,压制着不忿,神色里也透出些许来。 秦太守事务着实繁忙,如今又有筹谋诸多,能抽出些时间教子,已是不易,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当即便教他离开,只为人父之苦心,在秦升临出去前又严厉地补充了一句:“想清楚。” 他是否能想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父子交谈之后,魏堇身边便消停了两日,无事发生。 百芝堂大火,厉家一行人离开的第八天—— 秦太守身边的一个小厮召魏堇前去书房。 魏堇随他前去,秦太守并不在书房中。 小厮请他稍等片刻,便一个退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魏堇一人,魏堇皱眉,片刻后又松开来,安然地等候。 秦太守许久没有回来,小厮又敲门进来,告知他太守大人暂时抽不出空,请他先行离开。 魏堇缓缓端起茶杯,饮尽杯中茶,而后施施然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外院中幕僚们在太守府皆有单独做事休息之所,魏堇回到他的屋中,眼神扫过整个屋子,便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杂书翻看。 半个时辰后,大公子秦升突然带着一众下人闯到白日做事之所,二话不说便踢门闯进魏堇的屋子 魏堇晏然自若地放下书卷,“不知是为何事,劳大公子如此兴师动众?” 秦升义正词严,“父亲的重要信件不见了,只有你在书房中停留许久,你有重大嫌疑!” 魏堇转向他身后,那位来招他的小厮:“在下记得,是你说太守大人要见我?” 小厮矢口否认,一脸冤枉,“小的只是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例行前来询问您是否有什么需要,是您说有事求见太守大人,小的才带您过去等候。” “书房既是有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便带我进去了?还留我一人在其中?” 其他幕僚听到声响,出来观望,听到这里,皆狐疑地看着小厮。 小厮语塞,闪过一丝心虚,仍在狡辩:“太守大人交代过,要尊重您如同府中几位公子……” 第46章 秦太守很快便得知了消息, 震怒不已。 他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教人放了魏堇,而是问清楚长子所在, 直奔后院。 母子俩言笑晏晏,秦升丝毫不觉心虚,一派坦然。 秦太守怒气冲冲地踹开门, 喝斥下人:“滚!滚出去!” 下人们慌不择路地绕着男主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秦升见到父亲如此怒容,不禁露出几分怯。 秦夫人不满地抱怨,“你这是在外头又惹了什么气, 回家来撒?” 秦太守怒火直直地朝向秦升,“我对你说过什么,你便是这样答应的?” 秦夫人疑惑地看向长子, 却也不管不顾地维护:“升儿一向孝顺,有什么好生说便是,何必这样大动干戈的?他如今都成年了,传出去, 教府里头怎么看?” 秦太守看着长子躲在母亲身后的模样,越发气, “慈母多败儿!” 秦夫人不客气地反驳,“子不教父之过!升儿做错了什么, 也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导好!” 秦太守险些气了个倒仰, 若说儿子全都不行, 说是他之过也就罢了,偏偏只有长子不成,次子和幼子从未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他不与妇人争辩,指向长子,“你也认为你没错?” “是厉堇有不轨之心。” 秦升心下惴惴, 仍旧咬死了。 秦夫人一听,更加维护长子,“你这是要为了个外人怪罪升儿?” “我再如何,会偏帮外人超过亲子?” 秦太守到此时,反倒没了怒火,也对长子冷了,“若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蠢,若是旁人背后指使、撺掇的,你便是愚不可及,不堪大用。” 这话,对不可谓不重。 秦夫人和秦升全都变了脸色。 如此年纪,心性已定,指望他改变,不如弃之择优。 秦太守深深地望了长子一眼,便甩袖离开。 他身后,秦升慌了,秦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干什么了。 秦太守回到外院书房,那个帮着秦升诬陷魏堇的小厮已经消失在太守府。 他命人将魏堇请来。 秦太守一见魏堇,便愧疚难当,“贤侄,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便要向魏堇拱手告罪。 魏堇扶住秦太守的双手,止住他拜下的动作,若是真拜了,折寿,他受不起。 “大人,切莫如此,晚辈并未怪罪。” 秦太守掩面叹息,“是我教子无方……” 魏堇对此不予表态。 太守府尚只是家,他注定是外人,外人便不能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 而如今的趋势,秦太守、二公子秦行都已经进入到博弈之中,所有人都开始转换思维,秦升还在过家家,他被淘汰乃是顺应时势。 二公子秦行以敦厚示人,颇得人心,三公子也即将回来,背后还是仅次于王氏的薛家,越有对比,秦太守只会对长子越加失望。 魏堇急什么?且等着便是。 秦太守稍平复情绪后,再一次向魏堇保证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府中,我在一日,便必定保你一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堇却主动道:“我和大公子之事,全是误会,不过,我近来还是暂时不出入太守府为好,避一避风头,免得众人议论。” 秦太守叹气,“我是一定要为你澄清的,怎能委屈你?” 魏堇微微摇头,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认真劝道:“大公子如今平衡着王氏,晚辈受些委屈无妨,不能阻了您积蓄与门阀大族抗衡的力量。” 秦太守不免情真意切地感慨:“贤侄若是我的儿子,我怕是要省心许多。” 他再一想到长子,便如阴云笼罩。 魏堇诚恳又落寞道:“伯娘如今也病入膏肓,不知何时……日后晚辈便只有您一个长辈在身边了……” 他语气稍稍提起,郑重道:“晚辈正好借这几日,侍奉一二。” 秦太守唏嘘不已,答应了他。 魏堇拱手一拜,方才告辞。 他行动自如地回到幕僚所在之处,一众幕僚皆来询问。 魏堇只说是误会,多余的并未再说,但他随后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众幕僚交换眼神,不由地猜测秦太守顾念着情分,只是赶他离开。 屈蕴之和幕僚们站在一起,并未靠近魏堇。 魏堇是故意为之,他意思意思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众人道别,期间只与屈蕴之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之前,他们曾私下谈过太原郡的局势和秦太守—— “秦太守无枭雄之心,纵使得了兵力,也会安于一隅,不会如大人那般狠心绝门阀的根系,他想要大族的利益,想要多方平衡,为官如此,有益于太原郡的平稳,百姓也能得些安生,但长久下去,怕是更受掣肘,反受其乱。” 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第47章 这些日子, 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其实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起始是厉长瑛来道别那日。 魏堇请厉长瑛去他屋里单独聊,他却不说话。 厉长瑛打输了本就懊恼,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自个儿憋不住,直接问:“你这人,真是不够爽快, 就一句话,走不走?” 魏堇看她,好心情已经溢于眉眼, “我还以为,我们相识一场,你全然不在意与我分别。” “不是你说的吗?上赶着不值钱, 我是个好学生,我觉得有道理。” 魏堇:“……”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表现出来不在意我去留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倒也不是。”厉长瑛表情极坦然, “你愿意跟我走也成,不跟我走也无所谓, 我又不是活不了。” 反正都要走了,问问没毛病, 问问又不缺块儿肉。 讨价还价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和底价, 厉长瑛没有底价, 心态巨好,她就是空手套白狼,得到是赚,失去也没什么损失。 “翁植乐意跟我走,我倒也不缺出谋划策的人。” 厉长瑛自觉占了上风, 不禁翘脚。 魏堇的心情随着她的一句话起,又随着她的一句话落,瞥见她晃动的双脚,失笑。 若是从前在东都,这是极不雅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姿势,如今他满心只觉得率性。 “我对你总归是极有好处的。” 厉长瑛应答自如,“我厉长瑛要是行事只在意好处,不该带的人极多,而我决定带他们,是凭我心意,只要我想带了,不管有没有好处。” 抓到了。 魏堇眼中笑意显现,“所以,你就是想带我走。” “我问你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厉长瑛让他绕得有点儿糊涂,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又在说。 “你方才那番话,使人急迫的前提是,我有意与你走。” 话便又说回到先前,厉长瑛无所谓他是否同行,她也不是秦太守之类的人,不需要太多“幕僚”存在。 是以,当下,魏堇其实在厉长瑛这儿,全无筹码。 一个人如果没有价值,那他就只会沦为附庸,或者为出头争得头破血流。 他在太守府便有这样的趋势,他要留下,定位便是“幕僚”或者“谋臣”,可能还会有其他,但必然要算计,要勾心斗角,日后可能还会蛇蝎为心,无视黑白…… 魏堇想要重建的并不是那样的自我和未来。 “便如你所说,出谋划策的人有翁植,也可以有旁人,那我是什么?” 厉长瑛皱眉不解,“什么?” 魏堇不容置疑,“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你允诺给我,我才会跟你走。” “什么位置?”厉长瑛扫视他,质疑,“你还想骑我头上?”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 魏堇懒得与一个木头多说,“你只管答不答应。” 厉长瑛不说话。 魏堇反客为主,悠然道:“你是要考虑清楚,若是这一次带我走,便不再是一时的同行,是长长久久的,会有很多麻烦……” 他这个德性…… 厉长瑛觉得他现在就挺麻烦。 “你真不是要骑我头上?” 魏堇没保持住修养,白她一眼,拿她的话顶她:“人活着哪一天不是在冒险?一句话,干脆一些。” 左右她啥也没有,白手起家,也不怕赔本儿。 厉长瑛痛痛快快地答应:“行。” 只一个字,魏堇身上的枷锁便仿佛都被她扯断掰碎,从此时此刻起,他便只是魏堇,做着他自己的选择,随性而为,不再是被推着一步步向前。 魏堇要扫尾。 大夫人不宜动身,他便没有提出让厉长瑛等她,只说日后会去寻她。 魏璇和两个孩子都选择跟他走,未免夜长梦多,他便连夜让卢庚送走了大嫂楚茹。 百芝堂大火,在厉长瑛和魏堇的意料之外。 厉长瑛三人送走了其他人,当然不会傻得流落街头,便又大晚上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到魏家人住得宅子,乖巧地排排站在魏堇的门外。 陈燕娘是真乖巧,厉长瑛和泼皮不是。 魏堇听到细碎的敲门声,披着外衫打开门那一刻,看清楚三个黑影,又好气又好笑。 但凡厉长瑛出现,他的日常都沉闷不起来。 三人就在魏堇房中打地铺,本来啥想法儿没有,纯过渡一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连榻都没有,男女有别,不合规矩,魏堇不可能让陈燕娘睡他的床,便也没有提出让厉长瑛换到床上睡。 厉长瑛半点儿不矫情不扭捏,都不用魏堇上手,自力更生就地取材,铺好地铺,和陈燕娘挨在一起,倒头就睡。 陈燕娘可是对她有过误会,生过爱慕的。 魏堇一身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紧了外衫,双腿垂地坐在床上,看着睡得死沉、完全不避嫌的厉长瑛,眼神几乎能射出刀子。 而泼皮隔着桌子在另一头打地铺,完全没有两人是女子,他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呼噜声响起,一串儿又一串儿。 魏堇:“……” 他根本不打鼾。 那一夜,魏堇以为他会彻夜辗转,但除了睡前呼噜声有些吵,他睡得很好。 三人要找事情做,一来饱腹,二来打发时间。 魏堇便给出了建议。 燕娘留在宅子里,帮忙照看大夫人,魏堇供饭。 泼皮混迹在底层,领免费的粥吃,魏堇建议太守府大张旗鼓地施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魏堇“供饭”。 厉长瑛比较不稳定,她接受魏堇的雇佣,盯梢姓王的酒囊饭袋,当然,魏堇对她偏心,她拿得报酬也比较多。 偶尔,厉长瑛会在姓王的回王家大宅过夜后,也摸黑回到魏堇这儿过夜。 这事儿,除了魏堇,连魏璇他们都不知道。 两人单独住在一个屋子里,魏堇没有提出让厉长瑛另外住,只是悄悄搬来一张榻放在屋中。 益元堂闹事那日凌晨,万籁俱寂,厉长瑛打算悄默默地离开,魏堇给她拿了幕篱遮面。 厉长瑛嫌弃这玩意儿累赘碍事,但也拿去用了。 他们想要搞益元堂,魏堇想要搞姓王的和秦升,他们做他们的,他做他的,殊途同归。 寝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猪落虎口。 王五老爷张嘴欲求救。 厉长瑛手中的刀子贴近,威胁:“别动,也别出声,刀子是解野兽的,磨得很快。” 刀子确实极快,只是稍稍沾了点皮肉,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刀口,血顺着刀口流下。 王五老爷霎时两股战战,直往下出溜。 厉长瑛薅住他,冷笑,“嗤,孬货。” 王五老爷几乎看不喉结的粗大脖颈随着呼吸起伏,哆哆嗦嗦地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你们今日不放了我,明日就得五马分尸。” “诶呦~我好怕啊~” 厉长瑛嘴上这样说着,刀子却再次贴近他的脖子,声音轻,还带着些许变态的笑意,“你知道我刀上见过多少血吗?我这样四处流窜的人,虐杀一个人,擦擦血,换个地方,照样逍遥~” 王五老爷心惊胆战,求饶:“你们想要什么?钱?财宝?我都给你们!别、别、别杀我……” 他瞥见魏堇,又连忙说:“我一定会保守他的身份,真的,绝对不会吐出一个字。” “我可以不杀你……”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喜色。 下一瞬,厉长瑛一脚踹在他腿窝,小刀还横在他脖颈前。 王五老爷跪下的同时,瞥着小刀吓得目睁欲裂,头颈直往后缩,整个臃肿的身体也都向后倾倒。 厉长瑛揪住他的领子,将瘫软的人提起来,让他跪好,踩上他的小腿,小刀尖又稳稳地抵在他的后心上,“给我们堇小郎赔罪,你是什么东西,敢侮辱他?” 她说“我们”…… 魏堇看着厉长瑛,心跳加速,微微发汗。 刀尖扎进后背,王五老爷怕疼,怕死,跪在地上给魏堇赔罪:“是我不长眼,魏公子,你饶了我,别杀我……” 魏堇面颊微微泛起红晕,看着厉长瑛的眼神越发绵柔,轻声提醒:“阿瑛,莫要招来人。” 他看起来有点儿不正常。 厉长瑛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手刀砍在姓王的颈侧。 王五老爷眼上翻,晃了晃,“咚”地栽倒在地。 这屋里,道具颇多,什么都是现成的,厉长瑛看到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雕花木棒,塞给魏堇,“你看着他,醒了就给他一棒子。” 魏堇……不是很想接,但拒绝的话,她怕是会追问,便还是接了过来,只握着上方把手处。 厉长瑛开始四处翻找,对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儿视而不见,找了一根单纯、无比结实的绳子,回来对死猪一样的人五花大绑。 她顺口教魏堇,“这种结越挣扎便会越紧。” 魏堇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为了掩盖,不得不坐下,思绪和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跑到厉长瑛身上,口气有些奇怪,“你倒是清楚。” 厉长瑛忙活着,“我是猎户啊。” “……” 对,她是猎户。 魏堇闭眼,微微攥拳平复。 厉长瑛把猪嘴也塞得满满的,确定他吐都吐不出来,大功告成,起身瞧见魏堇的样子,“你怎么了?” 魏堇缓缓睁眼,一双眼水润绵绵,眼尾也泛着妖冶之色,有些轻喘,“你没闻到异常的气味吗?可能会致人气血翻涌。” 第48章 赤日炎炎, 天地仿若一个巨大的火窑,烹蒸着地面。 暑热逼杀人,草木全都打着蔫儿, 几乎没有活物出来活动,蝉鸣都虚虚无无的,活不起了似的。 “救命!救救我~” 年轻美丽的麻衣女子穿梭在野草中, 边呼救边回头,绝望地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几个男人。 五个长得奇形怪状、神色凶恶的男人追得气喘吁吁,“你……呼……别跑……” 女子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掐就能断, 可她跑了二里地了,他们连掐的机会都没有,连她的一角都没有捞着。 看着贼弱, 跑得贼快。 “啊~” 女人绊到脚,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五个男人霎时喜形于色,加快脚步, 赶到近前。 女人手支在身后,有些泥污的脸上柳眉轻蹙, 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咬着下唇, 无助地后退, “不要~” 五个男人狞笑着向她靠近。 “跑什么?” “再跑啊~” “你跑得了吗?” 一个领头的男人弯下腰, 探出脏手摸向女人。 其他四人站在其后看好戏。 好戏来了…… 女人向后错着,忽地从身后草丛里抽出一根木棒,尖叫着抡向男人,“啊啊啊——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周围的草丛中,同时站起一串儿女人, 拿着棒槌饿虎扑食地扑向五个男人,围着他们砸桩一样疯狂捶打,口中也在喊着:“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几个男人原本还站着,还击不成,变成抱头缩肩,又变成抱头蹲地,最后伏在了地上。 呻吟声也从强到弱。 不远处,程强、江子他们几个男人只从草丛里悄悄露出一颗头,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 残暴。 太残暴了。 五个男人失去还手之力,陈燕娘、春晓她们一群女人痛殴结束,收起棒槌。 泼皮钻出草丛,怜惜地看着从草地上恍惚起身的魏璇,嘘寒问暖:“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歇一歇?” “魏璇厉害着呢,显着你了。”陈燕娘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老大。” 厉长瑛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乐呵呵地说:“我说得没错吧?喊出来有用,壮胆。” 她身后,魏堇表情云淡风轻,实则已经麻木。 他极骄傲堂姐的改变,但是……亲眼看见,还是些许震惊。 方才,魏璇抡棒子的动作,除了力道太过绵软,跟厉长瑛一模一样。 她还叫嚷“打死你”…… 魏璇从怔楞中艰难地回神,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心跳仍然很快。 “先回去。” 厉长瑛目光四下一扫,发现少了一个人,“翁先生呢?” 泼皮快步走向一处草丛,薅出一个翁植,“在这儿呢!” 翁植发髻上还插着一根绿油油的草,彬彬儒雅地叹息,“翁某是读书人,竟如此同流合污,实在惭愧。” 泼皮摘下他脑袋上的草,扔进他怀里,骂他:“你又假正经。” 厉长瑛也叉腰道:“你看看堇小郎,同样是读书人,他多能屈能伸。” 魏堇收起心中的惊,一派淡然,“顺时施宜罢了。” “……” 翁植早看透了,这位才是最能装的。 魏堇与他对视,微微点头示意,温润无害。 前骗子翁植不禁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行人捆起五个男人,返回临时驻扎地。 从草地出来,便入山林,山林中密不透风,绿荫下没有日头直晒,也没有一丝凉意。 人一动不动都遍体生津,汗如珠下,更何况他们行了许久,回到驻扎地附近,第一时间便是去小溪边洗去黏腻。 厉长瑛不拘小节,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直接往头脸上扬,瞬间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领口衣襟也湿了一大片。 魏堇洗着帕子,不赞同地看着她,“莫要贪凉,小心头疼。” 厉长瑛听得进去劝,撸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同样叮嘱了一下其他人“别贪凉”,颇有几分老大的样子。 魏堇洗完帕子,起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颈上的汗。 厉长瑛探身到小溪里摘了三个大叶子,一个扣在头上,一个拿在手里呼呼扇,另一个随手递给魏堇。 魏堇接得极顺手,也不与她道谢,举在头上遮阳。 天气炎热,风餐露宿许久,他一张脸还是白净如初。 常老大夫这一路上,因地制宜地为众人调理身体,他个头长了点儿,人还是那么清瘦。 相比之下,厉长瑛没有更黑,倒是更精壮了。 她本就常年打猎,皮肤一直是很健康的颜色,此时袖子卷到小臂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上因为浸过水,油亮而有光泽。 厉长瑛视线从他身上转到魏璇身上,魏璇洗去了脸上的脏污,也是丝毫不见黑。 魏璇察觉到,精致的脸面向她,清亮的眼眸中带着疑问。 魏堇也看着她。 他们一家皆爱干净,姐弟二人一路上为了避免麻烦,清洗干净后都会抹上一层灰,遮住几分颜色。 这不就是防晒和泥膜吗? 厉长瑛肯定。 “老大,回啊。” 泼皮嘴上跟厉长瑛说话,眼睛却呆直地看着洗干净美的动人的魏璇。 他有点儿小心机,站在厉长瑛身边儿,能得到魏璇更多的目光。 厉长瑛看着他没洗干净的黑脸,两边鬓角还留着两道灰渍,“……” 她错了。 她忘了抹黑脸的不只魏家姐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只泼皮,程强他们几个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往魏璇身上落。 五个欲行不轨的男人鼻子下挂着血,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忍不住瞧着魏璇眼神发直。 只有厉长瑛,研究人家为什么没黑。 她抬手使劲儿扒拉了一下泼皮的后脑,“不是要回吗!再看,招子给你抠下来。” 泼皮不敢看了,嬉皮笑脸地讨饶。 魏堇瞧见厉长瑛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还那么自然地互动,手攥紧了叶梗,盯着泼皮的眼神有些教人琢磨不透。 至于其他人的目光,泼皮他们只是看,眼神并不淫邪,另外的几个…… 厉长瑛给陈燕娘她们使了个眼色,陈燕娘和一脸阴郁的春晓便安静地走到五个捆绑着的男人面前,邦邦给了他们一人几拳。 程强几人眼神也立马正的不能再正。 厉长瑛确实是个好头领。 驻扎地—— 厉蒙、林秀平、常老大夫和四个孩子留下看家当。 厉长瑛一群人回来,魏雯第一个冲过来,惊喜地叽叽喳喳:“抓到了吗?哇——姑姑,你好厉害!” 她又对着其他女人一通夸,满眼的崇拜羡慕向往。 随后而来的魏霆、小山、小月也都是这般目光。 小孩子的情绪最是直白,反馈也最教人欢喜。 女人们,包括魏璇脸上皆情不自禁地泛起笑意。 厉长瑛也特意轻拍了拍魏璇的肩膀,夸赞道:“比你第一次强多了。” 魏璇脸蛋上满是尴尬。 她第一次当饵,不止用失败形容。 当时天色昏暗,她知道其他人在不远处,仍旧胆战心惊。 然而一个漂亮无比的女子忽然出现,那群人比她还惊恐,大叫着“鬼啊”,拼命逃窜。 魏璇当时的心情,至今难忘。 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笑容藏不住。 魏雯还抓着厉长瑛的袖子问:“下次我也想去,我长高了。” 小山也喊:“我有经验!我也可以!” 厉长瑛吓唬他们:“小孩子,拐子拎起你们就跑,以后不知道在哪儿当小可怜,还去吗?” 小月立马抱住头,手短,小手只到脑袋两侧,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也在晃。 魏霆忍不住轻轻揪她头上的小揪揪。 魏雯和小山也不敢再叫了。 话说到这儿,厉长瑛便弯腰薅下一把草,“来来来,抽好下一次的饵,咱们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她表情认真、眼神明亮地扫过面前一群人,手里攥着一把翠绿的细长草叶,双手交叠,举起来,动作像是上香一般。 “一人一根。” 厉长瑛外面的四根手指拍了拍里面的手,示意众人抽。 武力是生存的根本。 无论男女,身体和武力皆可以锻炼。 他们汇合后,厉长瑛便开始带着所有人强身健体。 挥舞棒子也需要技巧和力道,会挥棒子,就会挥刀,一步一步,终有一日能自保。 而练武还得练胆。 像魏璇第一次试探地拿刀,两只手握着刀柄,两只手都在抖,刀就跟那风吹过的树叶似的,簌簌地抖。 厉长瑛便洋洋得意地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如果弱者被狩猎是必然,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实战最容易让人进步,他们就自己当饵,钓人练手。 不起歹心,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要是起了歹心……他们这也是惩奸除恶,不是吗? 饵的抽取方式也很公开公平,就抽签,最长的当选。 天气极热,一群人脚上的草鞋全都从全包围变成半包围,人贴太近,互相蒸着便更热,是以众人之间都隔着几寸的距离。 陈燕娘第一个抽走一根草,其他人陆陆续续。 翁植不情不愿地倒数第二个抽了一根,只剩下魏堇。 厉长瑛手里还有不少草,转向魏堇,兴致勃勃,“堇小郎,就剩你了,快抽。” 魏堇手指随便捏住一根,抽出。 众人凑在一起一一对比。 他们有的期待去当饵,有的不想去当饵。 第49章 安乐郡边城, 燕乐县—— 这是一个极小的县城,城墙都是石垒的,上面斑斑驳驳的孔洞印迹, 城门也年久失修,上方的县名好几处笔划已破烂变形,城门上也是各种凹凸不平的痕迹。 零星几个人进出城门, 面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防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守城门的士兵正在严格地盘查着一个行人,忽然有一个士兵表情奇怪地望向前方, 随后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过去,眼神满是打量探究。 还未进城的行人回头,“……” 路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长袍,相貌俊美,气质出众, 文雅中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装得很有规矩, 很斯文。 片刻后,三人来到城门处。 年轻公子目不斜视, 神色沉静, 并不如何骄矜。 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之一上前, 冲着士兵做作地拱手,彬彬有礼地递上身份文牒,“劳烦,我们主仆三人入城。” 另一个长脸小厮昂首挺胸地立在年轻公子身后,下巴抬起, 眯眼看人。 边城少有这样的人物,极不同寻常,士兵们不免露出几分慎重,先查看起魏堇的通行文牒。 旁边儿被忽视的行人厉长瑛,“……” 主仆三人则是魏堇、泼皮和江子。 他们打算到县城里来探探路,商量好分头行动。 其实翁植这个读书人要是扮演随从,更能凸显魏堇的身份神秘,但他们都怕万一有什么意外,翁植岁数大了跑不快,是以泼皮和江子一番争抢后拔得头筹,得到了这个出演小厮的机会。 两人经过了紧急的礼仪培训,才习得了这般仪态和腔调。 此时,他们三人装逼。 厉长瑛装不认识。 有他们两个,衬得魏堇越发清俊了。 魏堇本人如何想,厉长瑛不知道,厉长瑛觉得丢脸,耳观鼻鼻观心,不是装,就是想划清界限,不认识他们。 守城的士兵长识字,看看文牒,抬头看看魏堇,盘问:“你叫厉堇?东郡人?” 厉长瑛倏地看向魏堇,满眼疑问,“?” 厉堇?她那个厉吗? “小厮”泼皮和江子也惊讶地看向魏堇,“???” 魏堇:“……” 就这么直白地念出来了? 魏堇耳热,控制着眼睛,没有往厉长瑛的方向瞥,若无其事地颔首,“正是。” 士兵长狐疑地看着他身后两个小厮,“你们真是主仆?” 他们俩方才那模样,好像第一次知道主人的名字。 厉长瑛直想捂脸,早知道不与他们一道进来了。 原想着一明一暗,他们如果想要通过正式的渠道出关,就得打通关系,正好魏堇抽到了签,他前来故弄玄虚正合适,也能随机应变;她呢,穿着打扮寻常,在暗处,她打听一些事儿不引人注意,万一有啥也能接应。 现在可好,他们仨出师未捷,若是不被准许进入县城,魏堇的初次做饵也得以失败告终。 厉长瑛已经在心中琢磨起回头得好好笑话笑话他,开心一下。 而魏堇镇定道:“他们二人乃是我路上救下的,跟在身边做随从。” 泼皮反应快,嘴皮子极溜,与士兵长炫耀:“是嘞,我们二人自愿跟在公子身边受公子驱使,这世道,有个有本事的人才好活不是?我们公子家世好,学问大,人脉也广,各地都有相好呢!” “……” 魏堇实在无语,出言提醒,“相识。” 厉长瑛低头忍笑。 “哦~”泼皮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吹嘘,“反正就是厉害,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呢。” 士兵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质疑:“东郡不是沦陷了吗?那个起义军首领不是专杀家世好的吗?” 说过了……泼皮噎住,紧张地看向魏堇。 厉长瑛彻底被士兵忽视,又不能催,便也正大光明地转向三人,看他们编。 魏堇似是对泼皮如此逾矩极为不满,有些冷厉地瞪他一眼,方才对士兵道:“我曾有一故交来信与我,说在燕乐县,我是来寻他的。” 其他入城之人,都没有这样严地盘问,唯独对魏堇三人如此。 魏堇看向江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江子在旁边儿装小厮装得认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堇:“……” 深呼吸。 平静。 魏堇从袖中取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塞给士兵长,“微薄心意,烦请行个方便。” 士兵长明目张胆地打开钱袋子瞧了一眼,露出一个尚算满意的表情,随后便交还文牒,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魏堇抬步,与厉长瑛错身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 与他们相比,厉长瑛一身打扮,穷酸气十足,身上还背着个磨得毛毛赖赖的箩筐,看着就是个糙人,士兵简单问了问,都没注意是先前问过她的话,就放她进去,啥也没要。 厉长瑛进城之时,瞥见士兵长瞅着魏堇他们的方向,支使一个士兵离开,像是去跟谁报信儿。 魏堇一进城就获得了一份特殊关注,这饵做的,多少带点儿自身天赋优势。 厉长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一道往里走,观察着这县城。 燕乐县的建筑,比之南边儿县城的建筑,更粗犷,也更糙旧,说是县城,目测只有四趟街道,整个县城左右抬眼望去,横竖都能见到头,小的可怜。 入城后的这条街,不出意外便是“闹市”,一眼望过去,只挂了几个铺子的幡,且说是铺子,都略有些抬举,远处的茶水摊摆了两张破旧的桌子,还卖胡饼;行商落脚的客栈,门口凋零,根本没有人;医馆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医字,内里药柜品类还不足百芝堂的三分之一。 而“闹市”中的行人,穿得皆是窄袖胡服,作胡人的利落打扮,唯有发型能分辨出些不同来。 一部分人头发上有编发和发饰,且种类不一;一部分人梳得是汉人发髻。 女人不多,但外表都比较强壮凶悍。 所有人,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打从魏堇他们一出现,便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儿,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的是审视和衡量,有的是警惕,有的贪婪,有的不怀好意……几乎没有平和的面相和善意的眼神。 有魏堇他们三人在前,后面的厉长瑛,倒是完全没入当地人的眼。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这里的人……就像是狩猎场中因为更强悍才在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前方,魏堇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在观察着周遭。 泼皮完全没有警惕心似的,还记着方才的“厉堇”,上下打量着魏堇,探听:“厉堇是那个厉吧?你是不是对我老……” 他差点儿喊出来,仓促改口:“对她有司马昭之心?” 江子走在那些异样目光中,原本还有点儿心慌,立马竖起耳朵听。 魏堇注意力从周围走了一下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必胡乱猜测,也切莫乱说嘴,引得众人对她议论。” 泼皮“嗤”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啥?” 魏堇余光睨了他一眼,没多作解释,却流露出几分不满道:“你倒是坦率,可也要尊重些女子的意愿,人若于你无意,纠缠岂不是平添口舌。” 泼皮光顾着挑剔,差点儿忘了此人是他心目中那位落难千金小姐的弟弟。 “况且,如今尚未落脚,便想着风花雪月,也太过没有眼色了。” 泼皮顿时讪讪。 江子见到魏堇这般模样,都有些替泼皮犯尴尬。 其实他们几个都在暗地里说泼皮是癞蛤蟆想吃神仙肉,人家魏家的小姐再是落魄,就凭那个样貌和知书达理,想选的范围也广着呢,根本不是泼皮这种人能觊觎的。 不止泼皮,他们都是癞蛤蟆。 至于魏堇和厉长瑛…… 江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按理说,他这种公子哥儿出身的,肯定是看不上一个猎户女的…… 想不明白。 魏堇路过一处杂货铺子,脚步一转,走向对面唯一一家食肆外面的茶水摊。 江子还谨记着他小厮的身份,极其殷勤地跑向外面其中一张空桌,弯腰用袖子使劲儿在长凳上蹭了又蹭,伸双手请魏堇落座。 魏堇缓缓落座,背脊端正,仪态气度浑然天成。 江子又去叫茶,茶水上来,茶碗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才给魏堇倒上。 魏堇都不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泼皮这个“小厮”就衬得有些没眼色了。 “……” 泼皮嫌弃地看着江子,“你还真是一脸奴才相。” 他也太入戏了。 不想当头号的小弟的小弟不是好小弟。 江子还了泼皮一个不屑的眼神,“没有翁先生,你不足为惧。” 上进的小弟当然要有野心,反正目前除了魏堇,也没人配得上厉长瑛这个老大,有可能成为老大男人的人,也在他上进的范围之内。 他提前讨好,那是押宝, 泼皮反驳:“我只听我老……”差点儿又秃噜出来,“我只听一个人的,不像你,一脸奸相!” 魏堇优雅地端着茶碗,听着俩人在他背后小声唇枪舌战,无话可说。 他们真的毫无紧迫感,没看到食肆里一桌人在盯着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他们吗? 但魏堇瞥见厉长瑛的身影进到杂货铺,竟是也心下安然。 安全感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人很容易会没有安全感,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可有的人似乎生来就足,只要在那儿,就能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他们三人,不止魏堇一派坦然从容,两个小厮也完全不在意环境似的。 第50章 魏堇完全没做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 泼皮和江子都能为他作证,他们就是在县城里逛了逛。 厉长瑛更直白地夸他“天赋惊人”,鼓励他“下次继续努力”。 魏堇反问:“真让我继续努力?” 泼皮和江子率先反对: “别别别, 够努力了,也不必那么努力。” “三五个人还能打一打,十个人就屁滚尿流, 你再继续努力,咱得让人抄家。” 厉长瑛是个好老大,采纳了两个小弟的建议, 对魏堇郑重道:“那你下次就按照十个人以下,三个人以上努力,看好你。” 魏堇失笑。 其实一遭遭事儿, 皆是沉重的,叫厉长瑛一带,什么事儿都能过去,都不值一提。 “厉堇, 是我们家的姓儿吗?” 厉长瑛忽然好奇一问,直接的很。 泼皮和江子本来坐在地上不想起来, 一下子全都精神了,仰头盯俩人的神色, 看热闹之心溢满。 魏堇垂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袖口, 喉结滚动, 面上神色无异,“是。”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厉长瑛会作何反应…… 若是她介意…… “人是得灵活一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厉长瑛颇为随意, “我也有个别名,叫六儿,有时候,人也叫我老六。” “……” 江子干笑,“您是老大,谁这么没眼色,真该打……” 厉长瑛笑眯眯,“我是那么粗暴的人吗?” 江子立马正色,“不是,绝对不是。” “歇好了吗?走了。” “歇好了!” 江子站得笔直,一副听从号令随时出发的端正态度。 两人插科打诨一番,名字的事儿就岔了过去。 她不问为何,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其他人得知,便也不会太过大惊小怪。 魏堇缩紧的心松缓,又有些许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四人重新启程,泼皮这次动作快,抢先背上厉长瑛的箩筐,跟在她左右,还回头冲江子得意地勾嘴笑。 江子白了他一眼,等着魏堇一起走。 世间男子若对女子殷勤,大多是为了色,如厉长瑛这般纯以个人品格服人,两人又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旖旎之心,少之又少,因而才越发珍贵。 魏堇说不上酸,只是忽有些感悟,世间之大,还是要走出来瞧瞧,才不至于困在方寸之地。 而江子走在魏堇身边儿,凑近他,小声鼓动道:“魏公子,你看你,既有相貌,又有才学,脑袋也聪明,我要是你,消尖了脑袋也得成为老大屋里头的人,待遇指定不一样儿。” 魏堇看着突然很有奸臣相的长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没想到,还有人给他献计,献的还是美人计。 江子瞥了一眼前方的厉长瑛,捂着嘴道:“我知道你这种家世好过的读书人,有骨气,放不下身段儿,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堇反着夸道:“你们近来所学颇多。” 说话都不同了。 江子咧嘴笑,表情一点儿不谦虚,“过奖过奖。” 魏堇摇头,“莫要再提。” “诶……” 江子还要再劝。 魏堇打断他:“尚无一屋,何来其他?” 时机不合适…… 这时,前头厉长瑛和泼皮咋呼声:“蛇!是蛇!” 魏堇和江子齐齐刹住脚。 他们不是那种害怕的语调:“啊——蛇!是蛇!救命啊——” 是兴奋非常的嗓音:“哇哇哇——蛇!是蛇!赚了赚了!” 那是一条四尺多长,两根手指宽,有些黄斑的黑蛇。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原因是,厉长瑛掐住了它的七寸,蛇尾巴还在卷,紧接着她就用另一只手捏住蛇尾,甩鞭子一样啪啪甩在树上。 几下后,那条蛇成了直直的一条,和厉长瑛身长一对比,尺寸很好目测。 厉长瑛提着蛇,回身冲着魏堇,两眼放光,“堇小郎!江子!快来看!” 魏堇和江子抬不起腿。 厉长瑛便极其主动地走回到两人身边,捏起蛇头显摆, 魏堇微微后仰身体,远离蛇头,脸色发白,“阿瑛,拿远些。” 他竟然怕蛇。 厉长瑛解释了一句“没毒”,然后蛇头朝向自己,安慰魏堇:“你想想它是铜钱串的。” 魏堇无法共情,且第一次极其想要远离厉长瑛身边。 显摆没成功,厉长瑛瞅瞅它的小脑袋,遗憾地摇了摇,安慰道:“他不识货,我识呢,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娘,啊~” 魏堇缓缓转身,避免看见厉长瑛手里那条非自愿摇头晃脑的蛇,想起方才江子的话,他岂是放不下身段儿?厉长瑛看一条蛇都比看他欢喜热烈…… 箩筐里有装盐的空布袋,厉长瑛叫泼皮拿出来,将蛇扔进去。 “老大,你绑紧了,别跑了。” “不放心你自个儿绑。” “哪能不放心,就是叮嘱。” 泼皮纯使嘴皮子,一抬头见江子异常的安静,露出个坏心眼儿的表情,“箩筐你背一段儿路啊,不重,轻飘飘的。” 江子光是听到都后背发麻,怎么可能接,硬邦邦地拒绝。 泼皮重新背起箩筐,脚步都在嘚瑟。 厉长瑛所谓的放饵,换到军事活动中,也可以解读为斥候、探子。 他们这一只队伍的组成,每到一个地方都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入,就仿佛在头顶上吊着几个硕大的字:有点儿东西,速来劫。 越往北,越地广人稀,民风也越剽悍,自然就得更小心。 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先放人去前面钓一钓,踩踩路,增强保障队伍的安全。 燕乐县的临时驻扎地,是从一条荒废的小道进去,还要走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 厉长瑛在山里不太会迷失方向,很多东西几乎都已经融进血液里,抓到蛇后,带着三人在山里行了一阵儿,便下了山,又回到了他们进燕乐县时走得原路。 傍晚,四人返回到驻扎地。 他们每次钓到人,为了防止暴露队伍太多的信息,都不会带入驻扎地内。这一次的五个男人,全都捆在了驻扎地不远处的几棵树上……露天捆绑。 五个男人本来就挨了打,下午日头西斜,他们昏昏沉沉地暴晒在日头下许久,也没人管他们,汗如雨注,两眼无神,嘴唇干白,泥汗和血混在青肿交加的脸上,颇为精彩。 厉长瑛路过,顺口来了一句,“这还新鲜呢。” 五个男人本来听见有人来,眼神亮了一瞬,费力睁开眼,就听到这一声嘲讽,“……” 不新鲜还咋地?要给他们晒成人干吗? 要杀要剐,好歹给个痛快。 五个为非作歹的男人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满是幽怨。 他们眼缝儿太小,厉长瑛没看见,径直略过五人。 魏堇三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直接越过。 五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你们别走!” 厉长瑛急着见她娘,充耳不闻。 驻扎地—— “娘!” 厉长瑛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娘。 泼皮也喊:“我们回来了!” 有人等,有地方回,那是心安。 江子有样儿学样儿,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回来了!” 林秀平站起身,迎过去,“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些?” 魏璇和一串儿糖葫芦似的四个孩子也迎上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起身。 她从厉长瑛开始,上下打量着四人,瞧见魏堇长袍刮破了一点,心疼道:“白瞎了衣裳,骑驴多好。” 厉长瑛接话:“哪家神秘的贵公子骑驴?多影响形象。” 魏堇张开的嘴闭上,随即又道:“带驴恐会有损失。” 泼皮和江子一人一句噼里啪啦地说起他们遭遇的事儿,说书似的,各种渲染危险和紧急,泼皮尤其夸张他与人单打独斗时的英勇表现。 众人听得满脸的后怕担心。 厉长瑛直接掏出盐袋子,打开口,表情明亮地献宝:“娘!你看这是啥!” 林秀平认真地瞧下去,立马惊喜:“诶呀~你抓到蛇了!” 她说完水灵灵地伸手进去,抽出了一条蛇。 周遭,众人都没心思听泼皮和江子讲故事了,全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秀平。 他们不是没遭遇过蛇,每每吓一跳,蛇已经敏捷地钻没影儿了。 他们也知道林秀平表里不一,异常凶猛,但她平时的温柔样子太迷惑人,人便会起忘性,此时看着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抓蛇的模样…… 死去的记忆,再次回来了。 不愧是老大娘,跟老大爹一样,令人尊敬。 翁植则是第一次见到林秀平的反差,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直接忌惮地绕着她走了。 林秀平拎着蛇脚步轻快地去找常老大夫。 四个孩子直接对她崇拜了,又怕又想看地跟在她身后。 常老大夫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但是耳闻不如眼见,亲眼看到她这么拎过来,脸上的褶子不由地抽动。 款冬更破灭,表情都空白了。 林秀平走到两人跟前,常老大夫不禁评价:“你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 面和心狠手还辣。 林秀平高兴地笑弯了眼。 厉蒙方才稍稍离开,一回来,就见妻子手里的玩意儿,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赶忙走过来去接,“这长虫别咬着你,给我给我……” 林秀平顺势松手。 常老大夫见此,更是感慨,“医女甚少,难得你有家中支持,日后需得努力,或可在女科一道有所成就。” 第51章 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 其五便是时时会出现在县城用猎物、药材等东西易物的胡人,出关没多远便是奚州,是以奚族人比较多,据说不同部落行事作风不同,人数势力也不同,且互相之间多有冲突,但是各个部落内部极为团结。 “我打听到,河间王符兆下令锁关以防范北狄各族,但那人的态度,也并不是严防死守。”厉长瑛眉头微皱,注意力都在出关这件事儿上,“估计得付出些代价,怕是要脱一层皮,这也就罢了,若是出关后有劫道堵人的马贼强盗,才危险……” 其他人一听,脸上皆露出了怯意,有些畏惧前路,心生退却。 而翁植和魏堇对视后,翁植问道:“后来围堵你们的一群人没有穷追不舍,是不是误会堇小郎的身份了?” 魏堇道:“如阿瑛所说,我入城后守门士兵便去通风报信,且城内诸人对我的关注非比寻常,极有可能。” 泼皮挠头,“那头一伙儿人为啥啊……” 翁植随口道:“你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饵,总会钓上来些鱼虾,可惜没绑回来细问。” 没人知道厉长瑛才是引来第一波人的饵,厉长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个祸首。 魏堇延展到长远之处,“想在奚州定居,日后难免还要和燕乐县打交道,我们或可和河间王派来的人接触一二,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在此地夹缝生存,不难接触。” 翁植点头,“我们想出关,应是也可借力。” 读书人的解题思路,都要比别人快一些。 厉长瑛立时明白,表情亮堂起来。 泼皮嘟囔:“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想接触便接触吗?好歹是个官儿。” 翁植立马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像是在说:有甚不可。 魏堇神色不动,可他坐在那儿,便不容忽视。 厉长瑛爽快地说:“上就完了,只要打不死他俩,搭上话随便忽悠去呗。” 高深莫测的气场霎时破灭。 魏堇和翁植:“……” 读书人要活得如此危险吗? 泼皮哈哈大笑,“对,老翁最擅长忽悠。” 魏璇也坐在旁边听,嘴角上扬。 她先前听到厉长瑛打听到的那事儿,同样有些担忧,可万事皆有法,路本就是走出来的。 魏堇和翁植商量起新县令有可能走的路线,厉长瑛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其他人有的听得进去,就在旁边听着,两人也不避着其他人;有的听不进去,便也陆陆续续走了。 程强和江子四个人状似不经意地离开驻扎地,走到避人的地方说话。 程强拧着眉,“没想到边关这么危险,关外还不知道得什么样儿……” 范刚也打怵:“他们不是说了个词儿吗?蛮夷都跟野人似的。” 江子一副很懂的神色,接道:“茹毛饮血,说是野蛮食生肉,不开化。” “开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但他仔细记住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此时在兄弟们跟前说出来,眉眼都是得意。 程强瞥过他那炫耀的嘴脸,嗤之以鼻。 他本来才是四人中的大哥,可养伤那几个月,动弹不便,江子对着厉长瑛溜须拍马,嘴上还叫他“大哥”,在四人中的地位却渐渐超过他。 程强不怏,严肃道:“今日是咱们兄弟说些私话,那关外有什么好去的,想要落脚,肯定要拿命搏,咱们犯不着去冒险。” 范刚和包地儿犹豫动摇,不由地瞧向江子。 程强见状,眼神暗沉。 “那时候要是被拐去突厥当了奴隶,肯定更要命,你们不还想去吗?”江子丝毫没动摇,还很坚定他的上进心没有选错方向,“在哪儿不是拿命混?老大身边儿能有魏公子和翁先生那样的人同行,就算是到奚州,一定也不会默默无闻,拼一把,兴许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 范刚和包地儿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些向往来。 江子又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觉得,咱们自个儿也能活,老大说得对,多学些东西,肯定是没有坏处。” 范刚和包地儿赞同地点头。 “你们没听魏公子和翁先生说吗?要去找那个新来的官儿,而且老大那话啥意思,你们没揣摩吗?” 范刚和包地儿茫然,“揣摩啥?” “读书人脑子再好,也挡不住别人一刀咔嚓了,这时候还得是武力。”江子现在站在智力高处,一脸优越,举起拳头挥了挥,意味深长道,“魏公子和翁先生他们那种人不比咱们聪明?老大那话,是说他们命大吗?那是她保他们死不了呢。” 范刚和包地儿霎时恍然大悟。 程强听江子说这些,心下更沉,他也没想到这些,江子长得见识,确实要超过他了。 他很有落差和危机感。 范刚道:“那看来,咱们是不能走。” 江子点头,故作姿态道:“你们想走,老大肯定也不拦着,只是这利弊,得自个儿权衡清楚吧?毕竟再想有遇到老大这样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老大,可就难了。” 两个人连连点头,“你现在跟老大是亲近,下回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兄弟们。” “放心吧。” 江子嘴角泛起一个皇帝身边儿贴身太监那种隐秘的得意的笑。 他们没见着魏堇喊老大救他呢。 他知道太多了,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江子暗暗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厉长瑛邀功:他为她笼络住了动摇的小弟们! 第52章 魏堇和翁植只通过一个县衙灭口的时间, 以及厉长瑛打听到的一些其他信息,便通过边关到河间郡的路程,算出了河间王符兆所派官员到来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运河一路可抵涿郡, 涿郡再到安乐郡,便不远了。 燕乐县由于是边城,通往南边有两条路, 一条比较通达的可运送粮草的官道,乃是本朝将安乐郡纳入领土后修的;一条是旧道,有更短的官道之后便有些荒废。 翁植带着泼皮和主动请缨的程强、江子去旧道。 厉长瑛独自带着魏堇去官道, 她一人便能挣出搭上话的时间。 他们怕错过,连夜就出发去堵人。 厉长瑛和魏堇到官道之后又捋着道走远了些,天快亮才停在一座可通过马车的石桥旁。 他们接下来两天, 都会在此处守着。 “嗡嗡嗡——” “啪!” “啪!” “啪!” 山林里、河边两处加成,蚊子乌央乌央的,香包根本不管用,厉长瑛啪啪地拍糊在身上的蚊子, 还折了把蒿草帮魏堇赶蚊子,“要是盯得满脸红疙瘩, 你这还没忽悠呢,第一印象便得大打折扣, 你把帷帽戴上。” 厉长瑛拿着蒿草从他头上开始扫, 嘴上急火火地催促:“快戴上, 一会儿蚊子都憋你幕篱里了。” 魏堇戴上幕篱。 厉长瑛顺手将蒿草塞给魏堇,随后便捏起幕篱的沙罗,提到他肩颈的位置,站在他正面,手脚麻利地系成结。 要防止蚊子钻进去, 沙罗便要紧紧围在脖颈上,是以她动作时,手指时不时便划过魏堇的颈前。 魏堇甚至不敢呼吸吞咽,喉结滑动,暴露心绪。 厉长瑛系好后,又调整了一下沙罗,沙罗密实地堆积在魏堇的肩膀上,一个幕篱改造版防蚊帽就完成了。 魏堇的头脸也消失了。 天色微亮,整体还是暗着,厉长瑛走远一些去割艾草,回头隐约能看到长长一条的白色不明物,忍俊不禁。 她不能看魏堇,一看就想笑,离远时笑,离近了更是笑,十分开朗。 魏堇透过轻薄的沙罗,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表情,无奈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厉长瑛观察了一下风向,转到石桥另一侧。 魏堇跟着。 厉长瑛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动乱了防蚊帽。” 魏堇没有反驳这是幕篱,动作却小心了点儿。 厉长瑛在河边找了个平缓的位置,一番折腾,点燃艾草。 远处的天际更明亮了几许,带着新鲜艾草香的白色烟缓缓升起。 她做事,能自己做的,几乎不会找别人帮忙,而她能做的事情太多,旁人想要帮她,都插不上。 魏堇其实也学会了很多野外生存的技能,只是在厉长瑛面前,仍旧显得无用,平时还能做点儿递东西之类的多余之事,此时头上多了个固定物,便只能脖颈直挺挺地坐在一旁。 厉长瑛又去旁边儿将她的箩筐拿过来,又去割了更多的艾草,方才坐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天亮便可。 厉长瑛手里拿着一把艾草,驱赶着没有飞走的蚊子,这把添进闷烧着的艾草堆里,便换一把。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黎明的风吹动魏堇头上的沙罗,蚊子的嗡嗡声少了,魏堇解下了幕篱,任清风拂过面庞。 河两侧皆是大大小小光滑的石头,河岸上绿意盎然,斜长着的树和河中的树影交相辉映,风景宜人。 许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看过风景,这一刻的宁静,透过身体,清透了心神。 两个人皆看着河面水波流动,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这样有些悠闲地相处。 便是不交谈,也感到惬意。 许久之后,厉长瑛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忽然道:“叉鱼吃吧,饿了。” 魏堇:“……” 打破气氛第一人,非她莫属。 不过生活的真实,便是落地。 魏堇起身,“我去拾柴。” 两人各自分头做事,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基本保持在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厉长瑛进到树林里挑挑拣拣,顺便也捡了一些干柴。 魏堇捡柴的间隙习惯性地抬头看厉长瑛,眼前忽然没了她的身影,立时便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厉长瑛又举着一根两根手指粗的笔直树枝蹿出来,兴奋道:“你快看这个树枝,直不直!” 魏堇停下脚,他其实不明白一根树枝为何这样高兴,但又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直。” 不是蛇的话,他完全不会扫兴。 厉长瑛脸上挂着笑,拿出小刀削尖树枝,便脱了草鞋稍稍挽起裤腿,冲进河水里。 不露脚,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不是千金小姐,脚也不是千金小姐的脚,也没有需要顾忌谁的心思。 而魏堇在她脱鞋挽裤腿时守礼地不去多看,这是他的教养。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习惯,各自遵守,不会用自己的规矩去约束对方。 厉长瑛站在水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左右。 魏堇捡完柴,便站在岸边,看着她。 厉长瑛眼神瞬间锋利,手中的树枝猛地插下去,再举起时,上面便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鱼。 “堇小郎,你看!” 厉长瑛举着鱼,神采飞扬。 她一直很乐于分享她得到的任何一个东西,哪怕是很微小的获得。 “你要不要试试?” 魏堇摇头,“我不如你身手矫健。” 厉长瑛挑眉,“不如我的人极多,你也只是其中一个,你只管说想不想尝试,身手不矫健叉不到鱼又有何妨。”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的很多教养已经深入骨髓,许多时候自然而然地不去做不合礼仪之事,但若抛开那些礼仪,只说是否想要尝试…… 厉长瑛看来,他没有立即果断地拒绝,便是有意。 她叉着鱼回到岸边,鱼往岸上一扔,随后冲着魏堇招手,“下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许多不合礼仪的事,魏堇缓缓脱下鞋,踩着光滑的石头走入河水。 清晨的河水凉沁沁的。 厉长瑛伸手扶他,“踩稳。” 魏堇与她双手交握,彼此都用力握紧,互相支撑着走入河中。 厉长瑛教他叉鱼的技巧,又为他展示了一遍,叉到的鱼随手扔到岸上,便将树枝递给他。 魏堇神色极认真地观察着水下,发现一条鱼游过来,迅速叉下去。 不熟练,反应慢了一些,角度也不对,树枝叉下去,鱼儿已经甩着尾游远。 魏堇面上没有任何气馁,又继续观察,等候下一条鱼出现。 厉长瑛也不急,安静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不惊扰鱼,顺便帮他找鱼。 魏堇身后又游过来一条。 厉长瑛极小声儿地提醒:“身后,身后有一条。” 魏堇腿没动,只扭转上身,瞧见鱼,举起鱼叉稍作准备,猛地叉下去。 再次叉空。 接连几次,都叉空,魏堇始终面不改色,一次次调整着速度和角度。 厉长瑛也丝毫没有急躁。 便如她所说,叉不到又何妨,尝试的过程一样美妙。 魏堇再一次出手,树枝入水的当下,表情已经胜券在握。 “叉到了!”厉长瑛毫不吝啬地表达喜悦,“堇小郎你可以嘛~” 魏堇展颜一笑,眉目如画。 他才十七岁,是真真正正的少年人,头一次露出少年人的明媚,熠熠生辉。 厉长瑛瞧着他,夸道:“你长得好,笑一笑多好看。” 魏堇笑容变得不自然,耳廓发红。 旁人如何夸他他都能淡然以对,唯独厉长瑛夸他,心跳轻而易举便会失衡。 厉长瑛坦率地表达完真实的感受,便抛之脑后,抬手摘下鱼。 “你先叉着,我去收拾鱼。” 她利落地转身,踏着水轻盈地上岸。 魏堇背过身,平复着不争气地心跳,好一会儿才再去叉鱼。 他学习东西极快,找到规律,叉到鱼的频率飞速提升,不断有鱼扔到岸上。 厉长瑛不断地收拾鱼,收拾鱼,收拾鱼…… “……” 厉长瑛叫停,“你给河留点儿鱼,还有下顿呢。” 魏堇意犹未尽,问她:“你能吃饱吗?” 厉长瑛让他看岸上那一大摊鱼以及她没收拾出来的几条鱼,不说吃不吃饱,一顿全吃完,她会吃堵到。 魏堇只能收手,淌水回到岸上,放好厉长瑛那根笔直的树枝,便去点火。 厉长瑛趁着这个时间收拾好余下的几条鱼,便来弄他们的早膳。 她箩筐里背了个陶锅,还有盐和路上摘得泛青的野果子。 野果子捣碎当醋使。 她穿了几条鱼一起放在火上烤,微焦之后扔进锅里,连同现摘的野菜一起煮汤喝,剩下的鱼继续烤。 魏堇蹲在河边梳洗。 他折了一根柳枝,仔仔细细地清理完牙齿,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把梳子,对着清澈的河水梳理头发。 从前他有婢女,如今没有婢女,便学会了自行梳头,每天皆是同样的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之前赶路时天比较冷,不能洗澡,魏堇都要自个儿烧水擦洗干净,也给魏璇和两个孩子烧水清洁。 等到入夏,河水暖了,他便要经常洗澡。 其他人本来不太爱干净,谁没事儿逃难呢,还有心情给自个儿洗洗涮涮,但厉家人喜洁,魏家人也喜洁,众人便慢慢也改了些习惯。 泼皮他们几个男人会一起洗,厉长瑛也不介意跟其他同性一起洗,但魏堇和魏璇从来不跟其他人一起,都是单独洗。 第53章 晌午最热的一段时间, 厉长瑛和魏堇担心暑热生病,找了阴凉处避暑,日跌之后才继续赶路, 不到一个时辰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照例一回来,先喊爹娘,发出声音告诉他们她安全回来了。 驻扎地内, 一个半大壮小子听到她的声音,旱地拔葱,甚至抢在了厉家夫妻前头, 冲过去,人还未出现在厉长瑛面前,便扯着公鸭嗓子激动地喊:“姐姐!” 后面的厉家夫妻震到了。 林秀平看向旁边长相周正的高大男人, “我还奇怪呢,这孩子怎么腼腆了,都不说话的。” 男人:“……” 丢脸。 驻扎地外,厉长瑛也震到了。 她起初没想到是叫她, 可接连两声“姐姐”,且伴随着一声“你回来了”, 她便知道叫的是她了。 可她哪来的弟弟? 一声声“姐姐”,还不如李逵喊“哥哥”动听, 厉长瑛听着, 好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头皮, 难受极了。 直到,破锣嗓子露出全貌。 厉长瑛表情霎时变得明亮,眼眸粲然,“小狼!怎么是你!” 这样的世道,命运如何, 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一别可能便是永别。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至喜。 彭狼大步来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嗓音粗嘎:“姐姐,又见面了。” 近距离听他这声音,厉长瑛耳膜十分遭罪,表情滞了一瞬,更多的仍旧是欢喜,“长高了。” 他之前比厉长瑛矮半头,如今都快齐眉了。 彭狼对着厉长瑛嘿嘿傻乐。 厉长瑛也看着他乐。 两个人都纯然地高兴,洋溢的喜悦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魏堇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插言道:“阿瑛,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两个人齐齐回神,一同望向魏堇。 彭狼刚才一门心思奔向厉长瑛,心无旁骛,完全没注意到魏堇,此时眼露好奇,打量的目光带着些别有意味。 厉长瑛介绍:“这是彭狼,当初在魏郡……” 她话还未说完,一个颤抖的女声打断了她,“阿堇~” 魏堇一怔,不可置信地转头,嘴唇张开,想要喊她,又发不出声音。 厉长瑛也看到了女人,满眼惊讶。 女人小跑到魏堇面前,失控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我以为此生再也不能与你们相见了……” 魏堇瞳孔颤动,终于也叫出了声:“二嫂,你还活着……” 詹笠筠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晶莹地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 其他人站在后头。 彭鹰看着詹笠筠的眼神满是心疼,看向魏堇时,又有些复杂。 魏雯和魏霆一左一右紧紧牵着一个小童的手,小童眼巴巴地看着魏堇。 詹笠筠想起了儿子,赶忙招呼他过来,“阿霖,快来拜见小叔。” 她眼神期待地看着儿子。 魏雯和魏霆松开他魏霖的手。 小魏霖没有叫,走到母亲身侧,仰头望着魏堇,忽然委屈地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该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魏堇蹲在小侄子面前,抱住 小魏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哇哇大哭。 孩子稚嫩的哭声触动着每一个人。 魏璇和魏家另外两个孩子也不由地落了泪。 林秀平和其他一些情绪比较敏感的人,也都红了眼。 詹笠筠看着幼小的儿子哭成这般模样,抬手捂着脸,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轻颤,脆弱无依。 彭鹰疼惜地迈出一步。 厉长瑛站在魏家三人身边,一叹,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环抱住詹笠筠。 詹笠筠有一瞬的怔楞,泪眼朦胧地抬头,发现是厉长瑛后,两串泪珠滚落,完全靠进她的怀里。 彭鹰:“……?” 脚步戛然而止。 厉长瑛比詹笠筠高许多,一手横揽过她的肩头,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以后的日子不会更坏了。” 詹笠筠便彻底地放纵她自己,尽情地留着泪。 彭狼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向大哥,摸不着头脑。 众人皆未打扰他们艰难重逢的情绪失控。 但是哭太久,人会厥过去。 厉长瑛脚碰了碰魏堇的脚,提醒他差不多了。 魏堇接收到,抱着小侄子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猛然起身,有些晕。 厉长瑛连忙分出一只手,抵住他后仰的背。 魏堇回首,给了她一个道谢的眼神,便抱着孩子对詹笠筠道:“二嫂,如今咱们重逢,是喜事,以后尽可开怀。” 詹笠筠哭得头发晕,无力地点头,泪眼中皆是欢喜。 林秀平这时才温柔出声:“回去说话吧。” 厉长瑛便半扶半抱着詹笠筠回驻扎地内,魏堇也抱着孩子进去。 彭狼在她们俩身后抓脑袋,随即走到长兄身边,谴责他:“大哥,大嫂哭得那么伤心,你不赶紧去安慰,咋还磨磨唧唧的,你娶个媳妇儿容易吗?得对大嫂好啊。” 彭鹰瞪了他一眼,又瞥向厉长瑛和詹笠筠,他来得及吗他? 众人就等厉长瑛和魏堇回来呢,其他人都吃过了,金娘和柳儿立马给两人端了留好的晚饭。 其他人都离开去休息,只剩下厉家三口人、魏家几口人和彭家兄弟二人,以及翁植和非要留下的泼皮。 两人吃饭,彭鹰缓缓讲述他们和詹笠筠母子相遇的事。 彭家父子六人和厉长瑛分开后,又寻了路继续往河间郡赶。 他们没有进入邺县县城,恰巧在不原的山坡上看到了县城兵吏驱赶难民的骚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绕过县城赶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一番寻找后,在山坡下发现了晕倒受伤的詹笠筠和哭着喊“娘”的魏霖。 彭狼接过话茬,一脸后怕道:“那地方荒郊野地的,听到个小孩儿的哭声,给我们吓坏了。” 彭鹰瞥了詹笠筠一眼,义正词严地反驳:“只有你害怕。” 彭狼撇嘴,不服气地要拆穿他。 彭鹰凶悍地瞪眼。 彭狼缩缩脖子,抿紧嘴,表示他不再多说。 而魏堇听着他们的讲述,便停下了筷子,沉默不语。 魏璇搂紧詹笠筠母子,庆幸道:“幸好二嫂你们得救了。” 詹笠筠抹去脸上的眼泪,“当时太过混乱,我与你们跑散了,身后有人追我,我抱着阿霖慌不择路,失足跌下了山坡时,我真的绝望了~” 她说到后面,又有些崩溃,心有余悸地不愿意再回想那时的场景和恐惧。 彭鹰目光怜惜,叹道:“阿筠……” 厉长瑛眼神倏地变化,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转,随后看向魏堇。 魏堇视线在这个叫彭鹰的男人和詹笠筠身上滑过,察觉到厉长瑛的视线,便与她对视。 厉长瑛怕魏堇不能体会到她的内心起伏,拿起她那根笔直的树枝,在底下一个劲儿地搥咕魏堇的腿。 魏堇:“……” 本来还有些情绪,全散了。 魏堇伸手抓住树枝,压住,不让她再乱动。 其他人陷进情绪里,但厉蒙和林秀平、翁植和泼皮全都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 泼皮直接甩了两人一个大白眼。 厉长瑛抽了抽树枝,没抽出来,饭也不吃了,瞪着俩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自以为小心隐秘地打量着彭鹰和詹笠筠。 魏堇也安静地看向彭鹰,手里仍然攥着树枝,心绪平和。 彭鹰叫出私下对詹笠筠的称呼后,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改口:“她跌下山坡时,保护阿霖保护得极好,阿霖没受什么严重伤,倒是她磕到了后脑,身上也都是磕伤划伤。” 詹笠筠抱紧儿子,难过道:“阿霖受了惊吓,等我醒过来,他便没怎么张过口了……” 魏家启蒙早,三岁的孩子便开始学着背一些简单的蒙学书,魏霆那时说话就已经有些利索了,但是魏霖都没来得及正式启蒙,流放那一路,便只会喊一些称呼,别的几乎说不清。 彭家兄弟不懂什么大家族的教养和启蒙,并不觉得三岁小孩儿不说话有问题。 彭狼安慰道:“长大些会好的,大……” 彭鹰踢了他一脚。 彭狼不明白他又哪里做错了,气哼哼。 “你又不嫌你的嗓子难听了?” 彭狼嘀咕:“反正都听见了……” 彭鹰冷下脸。 彭狼再次抿紧嘴。 魏堇观察到彭家兄弟有所避讳,轻轻扫了一眼詹笠筠,若有所思。 而厉长瑛紧紧攥着树枝,按捺着直接问出来的欲望。 人前恐怕会难堪,不能问,憋住。 彭鹰对上魏堇的目光,忽然道:“说来有些神奇,我们将他们母子救上来,这孩子一直哭,一沾到板车,便消停了。” 彭狼又张嘴了,“那板车还是姐姐送我们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有些人会介意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是以彭鹰特地叮嘱过他们,不要说出来让詹笠筠母子害怕。 魏堇忽地转向厉长瑛,眼里似有水光划过,“阿瑛……” 他听厉长瑛讲过她和一家彭姓父子六人为魏老大人送葬的经过…… 其他人皆不明就里。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这实在有些玄,厉长瑛张张嘴,压下惊讶,“那板车,抬过老大人,我问过彭兄弟他们,他们不在意……” 可能小孩子记性异于常人,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詹笠筠的眼泪再一次珠子似的滚滚而落,抱紧魏霖,“是老太爷在保佑我们。” 第54章 “你们当初要去河间郡, 便是要投靠河间王吗?” 厉长瑛如是问。 彭家人和厉家人初相识,交浅言深仍是忌讳,此时再见, 缘分和际遇促使,双方相交便更加坦诚。 彭鹰道:“我们一家曾受征召入伍,在军中结识了一些人, 有一人有勇有谋,逃离当地投靠了河间王,后来屡屡为河间王立下战功, 晋升极快,他受河间王之命暗地里派人回原军营游说,当时恰逢我们兵败起义军, 其他人尚在犹豫,我们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投靠。” 彭家父子兄弟,全都是勇武义气之人,到了河间郡便得到了那人的重用提拔, 成为那人的亲信。 他又说到河北诸郡的局势。 当今陛下登基后,寻了各种由头对四方蛮夷开战, 盛时边关各个重镇屯兵加起来足有百万,多年战事, 穷兵黩武, 劳民伤财, 军中民间皆怨声载道。 河间王自立为王前,整个河北道约莫有十五万兵,实际上远远不足十五万。 而河间王陆续占领了河北诸郡,对安乐郡的掌控却并不完全,便是因为薛将军和他麾下实打实的两万兵马。 汉人有个几乎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关门打得硝烟四起,也是自家事儿,绝不可让外族侵占领土。 河间王和薛将军曾经算是军中上下级,如今这世道,手下有兵便是硬实力,但他们打起来就是给旁人可乘之机,因而一直这么不牢靠地僵持着。 此番边城县衙出事,河间王不可能就这么将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拱手让给薛将军,便派了人前来斡旋。 这不是个好差事,河间王要求对此地不能彻底失去掌控,做不好便有可能把命都丢在这儿,但若是做得好,未尝不能在河间王面前露脸。 彭家父子跟随的人为他们抢到了这个差事,但是他们父子都是乡野出身,河间王并不信任他们能做好,便又安排了一个幕僚为主,彭鹰为副,听其安排。 幕僚名为朱维城,在船上时便生了病,下船时虽虚弱,但也还能走动,进入安乐郡后,便一日弱过一日,现在根本起不了身。 彭鹰提到这人,神色平平,一带而过便向厉长瑛和魏堇道谢:“也是万幸遇到你们,否则我们若是带着个病得起不来的人进燕乐县,怕是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厉长瑛回身环顾一圈儿,“常老大夫和款冬去给病人看诊了?” 林秀平点头,“病得有些重,便留在那儿为病人医治了。” 厉长瑛方才便隐约觉得缺了点儿啥,是以他们一说,她立即便确定是少了两个人。 而彭鹰再次极郑重地拜托魏堇:“我早就起了请人假扮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起初见到翁先生的谈吐风度,原想请他帮忙,翁先生推荐了你,我如今见了你便明白了翁先生为何推荐你,能否请你帮这个忙?此事并不只为河间王,也事关边关的稳定。” “好,我帮你。” 魏堇没有理由拒绝,这对他们好处多于坏处,他也总得做点儿什么。 彭鹰欣喜,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厉长瑛和魏堇吃完饭,众人便各自散开。 魏家一家子亲人有许多话要说,留在了原地,但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堇注意到厉长瑛的棍儿还在他这儿,余光扫见她和彭家兄弟一起离开的背影,微微走神。 詹笠筠有些不安地看着魏堇的神色,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她和彭鹰的关系,又会如何表态。 魏堇收回注意力,与詹笠筠对视后,顿了顿,温和地关心:“二嫂,这段时日,你们好吗?” 詹笠筠眼泛红,“彭家成年男人多,救了我们之后,什么都不用我做,我和阿霖一路上都坐在板车上,到了河间郡,很快便落脚,风吹不着雨晒不着,彭鹰也会让我们吃饱。” 他们母子的状态便能看出来些许,脸和手上的皮肤甚至恢复了一两成,身上的穿着不算好,却也是新的。 起码生活上,没太吃苦。 詹笠筠没有逃避,一滴泪滑下的同时,直接说了出来,“我跟了彭鹰。” 随后便低下了头,等待夫家人对她不守妇道的批判。 魏堇轻叹:“我只怕你是委曲求全,心里苦。” 魏璇沉默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无声地安慰。 詹笠筠一下子绷不住,啜泣几声,才倾诉了她的委屈:“彭家人凭什么救我们,凭什么给阿霖一口饭吃?我怕……若是他们不管我们,我们怎么活下去?阿霖还那么小……他还没长大……” 小小的魏霖在她怀里,费力地仰头,抬起小手,给母亲擦拭眼泪。 詹笠筠越发抱紧他,泣不成声。 魏璇也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安慰:“二嫂,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魏雯和魏霆也张开小手,抱住她们,但他们太小,手臂也短,像两个小包裹挂在旁边儿。 詹笠筠愧疚地无法自拔,“我对不起阿霖爹……” 魏堇正色道:“二嫂,为了活着,不丢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詹笠筠仍在哭着摇头。 魏堇如今尝试着感受世间百态,也会尽量去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二嫂,你没有任何错,你看,阿霖很健康,我们也重逢了,如果你真的觉得煎熬,也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彭家人,如果你对彭鹰有一丝情意,也不必用那诸多的枷锁束缚你自己。” 魏璇也劝道:“二嫂,问问你的心……” 另一头,厉长瑛和彭家兄弟俩叙旧。 詹笠筠不在这儿,她对彭鹰这个糙汉便没那么体贴了,直接贴脸追问:“你和詹姐姐成亲了?” 彭鹰欲张口,彭狼抢答:“大哥和大嫂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厉长瑛眉头一挑,调侃彭鹰:“彭大哥如今可不是初见时那般粗犷不羁的样子了,有夫人着实不一样。” 彭鹰一个硬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甜蜜荡漾来。 彭狼又接话道:“我大哥如今可讲究了,每日都要剃须,在外当差回去还生怕熏到我大嫂,每日都要洗脚擦身,他以前……” “你能不能闭嘴?” 彭鹰的眼神,恨不得给他这个大漏嘴缝上。 彭狼怂怂地耸肩,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彭鹰瞪他,“滚一边儿去。” 彭狼麻溜儿地滚了。 厉长瑛道:“对妻子好,夫妻和美,也不丢人。” 彭鹰面色暗沉下来,叹了一声,郁郁道:“她一看便出身不同寻常,我极力想弥补差距,主动跟她学认字,学那些礼仪。” 厉长瑛恍然大悟,“怪不得彭大哥你如今大为不同了。” 一打眼,她便看出他气质与初次见面时不同了,后来跟他们对话时的谈吐,也比从前要好。 所有人都在变化。 彭鹰并未如何欣喜,“来燕乐县一事,我本在犹豫,与她说时,瞧见她对此地神色有异样,便做出了决定。” 厉长瑛听了这话,表情有些皱巴,不甚理解。 “我知道,她委身于我,不是中意我,但是我实在……” 他一个男人,说不出口表情的话,含混过去,继续道:“是我趁人之危,枉为大丈夫。” 人一沾上感情,都这么磨磨唧唧吗? 厉长瑛瞧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不能理解,但她有一点儿看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恕我直言,为何都是为她?你学到的东西,难道对你没有利吗?你来此地,也是你的仕途,她或许影响了你,可归根结底,做决定的不是你吗?” “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全无主见,怕也不是大丈夫。” 彭鹰一怔,随即认同地叹息:“你说的是,所谓‘为她’,实则利我。” 他确实是极坦荡的人,认识到不妥,也不会恼怒,当即便会反省更正。 厉长瑛方才的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但也是基于对方的人品,得到对方这样的回馈,便更加热诚道:“有差距,自然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哪能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彭鹰受教,“你说的是。” “她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彭鹰摇头,苦笑,“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展露自卑?” 厉长瑛又不能苟同了,“大男人小女子,属实狭隘了些,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品格有高低,绝非在男女。” 彭鹰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又受教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厉长瑛不谦虚,还夸他:“彭大哥能听我说这些,说明也是心胸宽广之人,理应多跟詹姐姐交流,教她懂得你的为人,长嘴就要说嘛。” 彭鹰点头,“我原以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而厉长瑛:“???” “什么病?”厉长瑛莫名,“我没病啊?相怜什么?” 彭鹰也看到了厉长瑛和魏堇那时的互动,便道:“我看你与那小公子相处,未有半分卑怯,不似我和阿筠……” 厉长瑛明白过来,“那有什么自卑的,他又打不过我。” “确是各有长处。”彭鹰认真道,“我该多向你学习。” 两人身后,魏堇恰好听到这几句鸡同鸭讲,“……” 蒙在鼓里自说自话,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同病相怜。 一个说得煞有其事,一个听得认认真真。 “阿瑛。” 魏堇出声打断二人。 两人皆转向他。 魏堇举起她那根儿树枝,“我来还你。” 彭鹰知情识趣地告辞,不打扰他们。 第55章 魏堇对假扮燕乐县官员这件事, 用心程度完全不同于给秦太守做幕僚。 他要一出场便震慑住河间王派来的一行人,日后才好行事。 “让翁先生他们都跟着你呗,一溜儿的幕僚随从婢女……派头多足。”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 在旁边儿拿石头砸菱角吃,随口来了一句。 菱角是林秀平发现驻扎地不远处的河里菱角成熟了,厉蒙亲手捞的, 林秀平又煮好等她回来吃。 所以厉长瑛长这么大个儿,也不全是随父,还有爹娘的哺育。 厉长瑛说得随意, 听的人却发慌。 陈燕娘紧张地问:“老大,你也去吗?” 厉长瑛手里还在啪啪地砸,“我都在燕乐县露脸了, 身份不合适,况且也没必要都围在堇小郎身边。” 魏堇猜到她后面的打算,垂下眸子。 厉长瑛砸了一堆菱角,便放下石头, 一个一个剥开,“我先出关探探路, 能顺利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 陈燕娘放下手中的事,立马道:“老大, 我也跟你去。” 泼皮和春晓几女也听到了厉长瑛的话, 陆续过来说要跟着厉长瑛。 程强、江子四人也怕迟了落于人后, 纷纷表态。 魏堇既不劝阻,也没说其他,只冷静地提醒他们一个事实:“阿瑛去探路,你们跟着不能帮到她。” 泼皮不服,但瞅了瞅厉长瑛, 又反驳不了。 谁能强过她? 他尚且如此,春晓她们这些不够强大的女子,更没法儿保证她们不会拖累厉长瑛了。 众人都有些沮丧,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好像厉长瑛要抛弃他们一样。 彭鹰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的吧?” 魏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厉长瑛:“……” 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吃吧,太没心没肺,不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实在犯不上。 她最后还是吃了。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菱角仁,“驴子都留下。” 众人一听,表情霎时放松些许。 林秀平柔声道:“我和阿瑛爹也暂时留在燕乐县。” 厉长瑛并不是突然决定,她先和父母商量过是否一起出关。 厉蒙不可能留下林秀平一个人,而关外一切皆是未知,带着她同行,顾忌也多,反倒厉长瑛一个人更灵巧一些。 至于带不带其他人…… 厉长瑛又慢吞吞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有想去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魏堇答应假扮官员,是他答应并且想做的事情,他们有自我主宰的能力,其他人没有,自然就只能听从安排。 而他们心里,驴子比人更有价值吗?她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驴吗? 所以本质上,他们并没有独立和强大起来。 并不是身体和武力的问题,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强大到成为厉长瑛或者任何一个人,能成为的只有更好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可他们自己的价值,也没有真正地独立思考。 魏堇视线也扫过众人,带着些思量。 这时,彭鹰方才有些不解地挽留道:“关外蛮夷凶残粗暴,为何要出关?不若留在燕乐县发展,大家彼此有个扶持。” 程强立刻狂点头,其他人也不免期待地看向厉长瑛。 魏堇垂着眼,睫毛都没有动。 厉长瑛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好不好,我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哪怕改变主意,我也要看过再决定。” 魏堇睫毛一颤,抬眸却是看向了远处,似乎已经窥见了她的选择和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净土,信仰执着的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厉长瑛风风火火的,决定了下一步,便准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上路。 她是一天都不多缓。 厉蒙和林秀平做父母的,再如何放心她,也不可能对女儿一个人离家远行不担忧。 一家人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相聚之期的分离。 林秀平亲手帮厉长瑛装行囊,不断地叮嘱她各种事,衣食住行生病受伤……方方面面,只要想到的,全都要说出来。 是很唠叨,她的很多叮嘱,厉长瑛都知道,但厉长瑛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都耐心地听着,等她每说完一段,便回应一声,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厉长瑛甚至面带笑容。 谁说她没有眼色?她句句有回应,简直不要太有眼色。 她蹲在旁边儿,笑容阳光,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像是离巢的鸟儿有分离的焦虑和惶恐,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广阔的天地。 林秀平说着说着,便有些没好气,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大~” 厉长瑛玩笑又认真道:“不止心大,命也大呢。” “你最好全须全尾儿地回来接我们。” 厉长瑛举起手,三根手指朝天,无声地发誓。 林秀平不再唠叨,一个劲儿地给她装药,不是她那些半吊子药粉,都是常老大夫加入后现采现制的。 厉长瑛见状,坏笑着反叮嘱:“您那些宝贝,留着也浪费,都给我装上。” 林秀平斜了她一眼,全都装了进去。 而林秀平不说了,厉蒙又开始给厉长瑛讲奚州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便来中原,对奚州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全都来自于父亲和魏堇,说到小时候住在哪儿,就是“逐水草而居”,说到风土人情,便是“与突厥同俗”…… 厉长瑛本来听得还挺认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都是堇小郎说的吗?” “你管谁说的呢,是不是事实?” 厉蒙丝毫不虚不臊。 厉长瑛鄙视他,知道亲爹指不上,便摆摆手,嫌弃道:“您再想想吧,想到再跟我说,可别硬挤了。” 许是离别在即,厉蒙忍不住泛酸:“你对你娘咋好声好气的?只有娘是亲的,爹是捡的是吧?” 厉长瑛挑衅的挑眉,气得厉蒙不想搭理她。 行囊总会收拾好,林秀平和厉蒙都不由地现出低落,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其实是他们离不开女儿,不是厉长瑛离不开他们。 所有人对厉长瑛的离开,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即便厉家夫妻不走,他们知道厉长瑛会回来,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厉家夫妻俩给厉长瑛收拾行囊,他们便围绕在周围瞎忙活。 泼皮稀奇地站得比较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燕娘时不时瞄着厉长瑛,眼神犹豫。 彭狼也是满眼的蠢蠢欲动。 魏雯和魏霆舍不得厉长瑛,小孩子不会遮掩,便直接凑过去表示不舍,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找他们。 而魏堇没有靠近厉长瑛,他抓紧时间向彭鹰了解他们人员组成的情况,了解彭家人在队伍中的地位,了解朱维城的背景为人,了解河间王麾下…… 所有人都在身边晃,偏偏魏堇离得远,存在感便格外突出。 厉长瑛与其他人说话时,注意力忍不住飘向魏堇,抽出空来便凑到他身边。 魏堇没有搭理她,仍旧跟彭鹰说话。 厉长瑛没多想,也没感觉到尴尬,老老实实地搬了块儿木头,坐在两人中间,更靠近魏堇一点儿。 魏堇余光瞥见,嘴角上扬,特意看了彭鹰一眼。 彭鹰:“……”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吧? 他也还年轻,怎么不懂年轻人了呢? 彭鹰不想继续夹在两人中间,该说的也说差不多,随便寻了个借口,赶紧起身离开。 厉长瑛挪动屁股下的木头,挪到魏堇对面。 魏堇却直接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她。 “???” 厉长瑛倾斜身体,歪头探到他正面,屁股还黏在石头上,眼神疑惑,“你在使什么性子?” “……” 他才没有使性子。 魏堇阴阳怪气,“都要分道扬镳了,你还理会我作甚?” 就是在使性子,厉长瑛一副已经看透了他的模样,“我爹娘都在这儿,哪来的分道扬镳?” “随你如何说,左右你要是不回来,亦或是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麻烦,你留下的家当我便都给你收缴了,你爹娘日后也是我爹娘了。” 魏堇说完,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得意,“你别想了,我爹娘永远是我爹娘。” 魏堇面无表情。 这种被刺一下,既无语又不意外的心情,实在太熟悉了,偏偏他还每次都想试一试厉长瑛会不会有意外的反应。 翌日清晨,厉长瑛天一亮便精力充沛地背上大箩筐准备上路。 所有人都起来送她,依依不舍。 魏璇和魏堇站在众人后面,魏璇问他:“你不过去吗?” 魏堇目光坚定,“既会再见,何必告别。” 厉长瑛没有黏黏糊糊,简单几句便踏出步子,边走边回身高举起手臂,冲他们大力地挥手,神情毫无阴霾,笑容明朗。 林秀平红着眼,舍不得,又气笑了,“她倒是高兴了,可算是一个人出去撒欢儿了。” 厉蒙拍拍她的肩,“想飞走的鹰,总不能拴在手里。” 另一头,厉长瑛远离了众人,脚步便加快。 约莫走了两刻钟,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瞬,便有破风声。 厉长瑛眼神一厉,一手脱下箩筐甩在地上,一手抽出长刀砍向身后。 她挥刀的气势如虹,杀意凛然,身后的人瞬间怂了,“老大老大,是我们!别别别……” 声音是真的慌。 第56章 彭鹰只能跟魏堇约定好会面的时间地点, 便一个人先行回去。 而有三个勇于“出走”的人,其他人便格外懊恼,不管是懊恼不够勇敢, 还是懊恼不够聪明……都严重打击了队伍的气氛。 也算是厉长瑛离开的连锁反应之一。 他们太依赖厉长瑛了。 厉长瑛待在他们身边,他们便会偷懒。 魏堇也是,厉长瑛在或不在, 他是不同的状态。 他直接接管了所有人,雷厉风行地安排道:“燕乐县县衙前官员死于非命,我等万不能轻忽, 稍后便要和彭县尉一方对接,你们必须尽快调整状态,绝不能露怯。” 彭鹰的身份, 便是新县尉。 朱维城则是新县令。 这里是边关,如今燕乐县县衙形同虚设,他们气势软弱,必定无法站稳脚跟。 魏堇不给众人太多犹豫胆怯的时间, 明确要求道:“我不需要你们假扮奴仆,我要你们是刀, 出鞘的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迷茫, 带着藏不住的弱势。 他们作为伙伴, 完全不够格;作为手下, 不够得力;作为附属亦或是奴仆,个人的软弱又超过主人的意志,不会对主人绝对地服从和牺牲。 魏堇神色中满是上位者的精明和冷血,视若无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有何用处?”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呆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魏堇。 他们连愤怒都是迟钝的。 魏堇不可能倚仗这样一群人身上,语气便更加不留情,“你们愚民出身,大字不识,听不懂话尚且情有可原,可阿瑛给了你们机会,若非她,你们此生也不能得我和翁先生、常老大夫这样的人教导,可你们仍旧进步寥寥,莫不是天生愚钝?” “你们有什么价值?力气活儿谁都能干,你们比驴子强在何处?” “若是太平盛世,倒也不缺一两个吃闲饭之人,可如今这世道,你们根本不配跟随阿瑛,倒不如识趣些,自行去讨饭,免得拖累她。” 魏堇每一句都极刺骨,或许厉长瑛不在意,可魏堇对他们大多数人的成长,都不满意,也就江子和陈燕娘好一些,连泼皮都稍逊一些。 不远处,驴老大“啊哦啊哦”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附和魏堇的话。 性情软弱些的,如赵双喜、柳儿,身体都在打摆子,眼泪洗面。 性情稍强一些的另外几女,也是眼圈儿红透,根本不敢反驳魏堇。 江子、程强他们四个男人对气焰强盛的魏堇则是露出了些卑躬服从之态。 唯有春晓,明明是低着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露出大片下眼白,阴森地像一只暗中窥视的毒蛇,仿佛无论是谁,敢将她赶离,都要付出代价。 魏璇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眼神担忧。 几个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吱声,詹笠筠也意外于魏堇此时的锋利尖锐。 翁植一手捻着胡须,一手轻摇着蒲扇,唇角微微上扬,了然。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并未插言。 厉长瑛在时,他们不掺和进队伍的管理,也从来不以父母的身份施压,大多时候都是听厉长瑛的安排。 如今厉长瑛让众人跟着魏堇,明显也是将队伍的主导权交给了魏堇。 他们自然也不能掺和,否则便会给其他人传达错误的信号,使得内部出现缝隙。 魏堇自然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表现。 春晓在其中,令人无法忽视。 或许是陈燕娘对厉长瑛表现外放的热烈,教人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安静的人,往往更加不容小觑。 至于其他人,魏堇谈不上失望。 他看着春晓,“记住你当下的愤怒,以后在燕乐县,你和翁先生,就是我最信赖的左右手。” 春晓一愣,眼神都清澈了些,“什么意思?” 魏堇知道她在乎什么,提点道:“她身边一定会有其他人,我向来不试图从武力上追逐,你要想明白,你凭什么不可替代?” 这不是对春晓一人所说,也是对其他人。 他们要自己去不甘,去愤怒,去思考,去成长,那时的变化才是天翻地覆的。 以此来看,厉长瑛的离开,是一件好事,起码让他们开始独立行走。 左右手点了别人,江子着急了,“魏公子,我呢?” “以后叫我大人。”魏堇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小厮吗?” 啊对…… 江子一下子转过来,迅速改口:“是大人!” 魏堇没有任何解释方才那番话的打算,紧接着便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新的身份。 魏雯、魏霆都跟着詹笠筠,和魏霖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魏璇仍旧是他妹妹,只不过变成了朱璇。 翁植是幕僚,春晓是管事,厉蒙是护卫首领,程强三人也是护卫。 其他女人,便是婢女厨娘。 他之前如何紧急培训江子和泼皮,现在便如何培训众人,主要是站姿和神色,要求他们动静皆身姿端正,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而当初魏家人离开太原郡时,曾经的衣物都带走了,也包括魏家人穿过的那一身太守府下人的衣裳。 魏璇将他们的旧衣找出来,做工布料不统一,便按照魏堇分派的随从等级,由高到低依次分下去。 所有人全都重新梳洗,装扮一新,人靠衣冠马靠鞍,顿时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做流民之前,也不过是贫苦百姓,哪来的新衣,小心翼翼不敢碰,动作也不自然。 魏堇只一句:“阿瑛能招惹你们,便能招惹旁人,到时候便没你们位置了。” 一句话,一行人的表情全都变得慎重严肃。 林秀平和厉蒙瞧着,躲在边儿上说悄悄话—— 林秀平:“阿瑛不在,这还句句不离的。” 厉蒙:“你不也惦记吗?” “好像你能不惦记似的~”林秀平再看众人的样子,心头怪怪的,“我怎么觉得,这么下去,发展不太对劲儿……” 厉蒙不以为意,“管他呢,随年轻人折腾去。” 林秀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约定的官道上。 彭鹰已经带着人在等候。 他们人数不少,五十人左右。 朱维城的家眷留在河间郡,只带了两个宠爱的小妾和几个侍从,剩下的全都是士兵充作的护卫。 包括彭鹰,本该听从朱维城的安排,但自打朱维城病得不能起来,彭鹰的权威便越来越高。 众人对寻人假扮一事皆抱有怀疑,尤其是朱维城的人,颇有微词。 小妾之一的妖艳丽女人站在马车下,对着彭鹰媚眼如丝,说着不满的话,语调却似调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万一惹出什么事儿来,等大人病好,彭县尉可不好交代。” 另一个小妾比她稍圆润些,身材极丰满,她十分享受士兵们直勾勾的视线,但也对更有权力的彭鹰青睐些,附和着道:“是啊,彭县尉,别出了岔子才是~” 彭鹰正气不阿,“此乃河间王的差事,你们只是小妾,无权指手画脚。” 艳丽小妾翻了他一眼,娇媚地骂了一句“不解风情地呆子”,见彭鹰还是没有反应,真有些生恼,扭着腰臀,便要上马车。 丰满小妾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眼神有些直了。 艳丽小妾奇怪,一回身,也痴住。 彭鹰也是一怔。 魏堇走在最前方,其他人牵着驴车,整齐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彭鹰见过魏堇,当然知道魏堇不一般,可那时在厉长瑛面前,小公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儿温润的玉,此时再见,却是变成了藏锋的玉剑,光华冷冽,气度非凡。 彭鹰也见过厉长瑛手底下的其他人,平平无奇,此时完全换了个模样似的。 魏堇一行站定在彭鹰等人跟前,微微颔首,姿态骄矜地喊道:“姐夫,久等。” 这一声“姐夫”,彭鹰和詹笠筠全都有些傻,眼神都不敢对视。 厉长瑛曰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魏堇是彭鹰的“小舅子”,身份十分顺理成章,也能合得上逻辑。 彭鹰粗犷的脸上泛红,轻咳了一声,回叫了一声“阿堇”,便转身对士兵们介绍道:“日后他便是朱维城朱大人,莫要露出异样。” 士兵们没想到彭鹰找来假扮大人的人这样出众,震惊过后,答应得还算肯定。 彭家其他人眼神有些激动,他们只知道詹笠筠是遇到了亲人,并不知道是怎样的亲人,真的以为魏堇就是詹笠筠的弟弟。 本来詹笠筠出身就好,还有个不一般的弟弟,他们霎时更觉得彭家捡了大便宜。 “就是这位公子要假扮大人呀~~~” 艳丽小妾扭着腰肢,走向魏堇。 另一个丰满小妾不甘示弱,抢在她前面,走了两步忽然绊倒,歪向魏堇。 她们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一来是真正的朱维城病得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她们得找新的靠山,二来便是魏堇实在俊美,好过委身那些丑陋之人,二人春心萌动。 魏堇冷淡地侧身,任其倒下。 忽地,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了丰满的小妾。 “诶呦~” 小妾跌倒在地,矫揉造作地哼唧,还委屈地抬眼勾魏堇。 江子挡在魏堇面前,满眼警惕,“你自重!再敢挨大人,要你好看!” 他忠心上进到毫不怜香惜玉,眼里已经没有女色了。 他要为老大防范所有不安好心觊觎魏堇的人! …… 起码在出现另一个更配得上他老大的人出现之前,严防死守! 第57章 厉长瑛同意了陈燕娘和泼皮的跟随。 陈燕娘和泼皮喜不自胜, 跟在左右都龇个大牙乐。 泼皮认路,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越走越熟悉, 不解地问:“老大,不是要出关吗?这不是去燕乐县城的方向吗?” 陈燕娘听了他的话,也转向厉长瑛, 只是有一丝疑惑,但全都是信任。 厉长瑛没回答,反问二人:“我们怎么出关?” “肯定走小道啊。” 泼皮答得理所当然。 原本他们人多驴也多, 真要有人截,咋走都显眼,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 哪儿不能钻出去。 厉长瑛又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不由地紧张,搓了搓衣角,不知道该说啥。 厉长瑛道:“你们要独立思考,不能只是跟着我, 等我给你们一步一步安排。” 她担心他们不能理解,便有打比方:“如若我说要你们建一座房子, 其他什么都不交代,你们怎么建?傻站在空地上手足无措吗?” 泼皮爱现眼, 抢答道:“打地基……” “你先等会儿。”厉长瑛打断他, 看着陈燕娘道, “你说。” 陈燕娘咽了口口水,眼神发虚,“要打地基,要立柱……” 厉长瑛点头,鼓励她继续说。 陈燕娘见状, 自信了些,“要上梁,盘墙,最后铺茅草顶。” 粗略的步骤便是这样,从泼皮的表情看,他大概知道的也是这些。 厉长瑛没说她的回答好不好,只道:“可有注意北方和别处房屋的不同?如若我们在北方定居,这个房子,又要多考虑什么?如若我还有其他需求,假设我想更舒服更漂亮一些,要怎么做?如果我们还要防卫危险,如何选址?如何建造?” 她只简单提了几点,陈燕娘和泼皮便难住了,仿佛时拉着板车走台阶登山,车轮卡在台阶上,寸步难行。 荒道两侧草木茂密,除了鸟叫蝉鸣,便只有他们三人的声音…… 厉长瑛突然回头。 远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咻地躲进草丛里。 厉长瑛:“……” 还有个藏头露尾的大耗子。 厉长瑛没叫破,笔直的树枝随意地拨弄着前方左右的草丛,对陈燕娘和泼皮道:“一人计短,多人计长,群策群力才是良好的发展,每个人呢,都不同,不是一定要武力强才是强,也不是只有脑子好才重要,三教九流混得开,医术上不断精进,厨艺上扼住喉咙……埋头苦干也行,只要你们甘于人后。” “不会没关系,没有人教过你们嘛。” 根本没有人教过他们思考,还在扼制他们思想。 以前厉长瑛其实也不太喜欢想太多,那会让她产生很多困扰,但是不喜欢和不会不能,不一样,如今竟然轮到她去主动启发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厉长瑛决定顺应它。 陈燕娘其实很有潜质,她敢第一个走到厉长瑛面前,她敢第一个跟着厉长瑛上山,且不论经受什么挫折都死咬着不退,她也敢偷偷跑出来追逐厉长瑛…… 她是一个女子,无论偏颇还是客观地看,都比泼皮一个男人更难得。 千百年来对女子的压制,反倒塑造了她们诸多品质。 “有机会了,要抓住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走在前列,不是你们就是别人……” 陈燕娘和泼皮陷入繁杂的思绪之中,无法回应她。 厉长瑛不介意,甚至脚步轻快,心情颇好。 许久之后,日头升起,越来越热,三人汗流浃背。 泼皮擦掉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忽然醒过神:“老大,你还没说咱们为啥去燕乐县呢。” 说出来不就不神秘了吗,厉长瑛便道:“你猜。” 泼皮挠头。 下午,一天温度最高的时间,三人终于到了熟悉的城门外,厉长瑛赶紧带着两人钻进树林里,找了个阴凉处。 厉长瑛解下箩筐,箩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扭了扭脖子,又旋了几下肩,松快肩膀。 陈燕娘两人也又累又热,都快冒烟儿了。 泼皮一屁股坐下,靠在箩筐上,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喝。 可惜水都成温的了,丝毫不解渴解热。 他牛饮几口,水就没了,不敢惦记厉长瑛,便嬉皮笑脸地转向陈燕娘,“我水没有了,燕娘,你分我一些呗~” 他们都背了一个水囊,大小差不多,陈燕娘再热也控制着喝,还剩下半水囊水。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扭开身,慢慢喝。 泼皮觍着脸凑过去,“燕娘~好燕娘~分我一口吧,就一口,回头我给你打。” “我自个儿能打,显不着你。” 陈燕娘一把推开他。 泼皮一个跟头跌坐在草上,咬牙切齿,“粗鲁!冷血!” 陈燕娘看厉长瑛水囊里也快没水了,态度逆转,“老大,我给你倒一些吧。” 泼皮嘴角往下一撇,阴阳怪气地“啧啧啧”。 陈燕娘顾忌着厉长瑛在这儿,狠狠瞪他,没有别的动作。 泼皮回瞪。 他也生气啊,好不容易躲开那个江子,还有个陈燕娘觊觎他头号小弟的地位。 只能说,他这头号小弟的地位,太不稳固,能上位的人不止一个。 厉长瑛不掺和两人的小矛盾,从箩筐里又掏出一个装满的水囊,对陈燕娘道:“你喝吧,我还有。” 泼皮向她箩筐里探头,看清楚后瞪大眼睛。 这都是什么啊,陶锅,碗,还有各种工具,弓,没有把儿的猎叉……相比这些重货,那个柳树编得小箩筐,都显得轻巧了。 她腰后还挎着两把刀。 泼皮不由地将他的箩筐往后挪了挪。 陈燕娘也忍不住伸脖子瞧了一眼,只一眼便露出羞愧之色。 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背了一路…… “老大,分我背一些吧。” 她直接凑过去,一样儿一样地往她箩筐里塞。 泼皮不甘落后,也赶紧抢起来, 厉长瑛没阻止,只在两人程强的时候叫停,“适可而止,进山要是碰到东西还得塞。” 她箩筐里已经少了,泼皮便直接从陈燕娘手里抢。 陈燕娘拽,泼皮也拽,谁也不松手,互相角力。 陈燕娘生气,“你对魏小姐怎么不这样不要脸?” “你能跟她比?人家是娇小姐,你是母老虎!” 这话忍不了了。 厉长瑛默默地背过身。 陈燕娘对他忍无可忍,手忽地一撒。 她手上力道一松,泼皮稳不住身体,四脚朝天向后再去。 陈燕娘扑向他,将人一翻,坐在他背上,挥起拳头一通捶。 锤炼过的女人不容小觑。 泼皮使劲儿扑腾,乌龟似的爬不起来。 “陈燕娘!” “你个母老虎!” “老大!你管管她——” 三人后面,彭狼热得两眼昏迷,倒在草丛里吐舌头,听见声音,一溜儿烟儿地爬起来,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陈燕娘揪起泼皮的耳朵,手指从另一侧抠进他嘴里,撕他的嘴。 泼皮疼得龇牙咧嘴,口水直流,唔唔地喊:“疼疼疼--” 陈燕娘骂他:“死泼皮!说不说了!” 泼皮求饶:“唔嗦了唔嗦了……” 厉长瑛盯着城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在背景音的映衬下,岁月静好。 陈燕娘没立即松开他,一些新仇旧怨,多捶了他好几下,才起来。 又挨女人揍了…… 泼皮瘫在草地上,生无可恋。 后面,彭狼为了看清楚,不得不站起来,瞅见陈燕娘揍泼皮的架势,略微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又实在想看,心里“诶呀诶呀”地看完了全程,才心满意足地蹲回去。 厉长瑛方才笑道:“燕娘,虎是山中之王,有些人以母老虎贬低你,未尝不是说明你厉害,惧怕你强过他,你该得意才是。” “老大,你不救我也就算了,咋还添油加醋呢。”泼皮急了,怕再挨打,嘀咕着解释,“我就是嘴贱,可不是要贬低她。” 而陈燕娘两眼放光,再想到泼皮那句“母老虎”,全无不适了。 泼皮不服气,“我可没怕她,我都没还手。” 陈燕娘挤兑他,“你还手有用吗?” 泼皮挑衅失败,反遭毒打,再次挑衅,无力反驳。 两个都是揍过他的,泼皮成为了三人小队的弱势群体,委屈地缩在边儿上种蘑菇,前途昏暗。 俩人结了“仇”,互看不上。 泼皮时不时还用鼻子冲陈燕娘喷气,但陈燕娘一看他,他立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日头西斜,热气稍降,蚊子渐渐冒了出来,厉长瑛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陈燕娘问:“老大,不走吗?” “不走,等着。” 等啥呢? 陈燕娘和泼皮不由地对视,下一瞬又嫌弃地瞪视彼此,头扭向两侧。 后头,彭狼也在奇怪他们咋不走了,还怕跟丢了,时不时抻脖子瞅一瞅。 天色渐暗,啥都没有,蚊子找到晚餐了,嗡嗡声在耳边立体环绕。 厉长瑛随手编了个草帽,草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儿,扣在脑袋上扎紧。 陈燕娘也学着她那样做了一个差不多的。 泼皮嫌丑,后来扫不过来蚊子,眼皮都快叮肿了,赶紧也弄了一个。 后面,彭狼也叮得受不了,手脚不够灵巧,做个了极丑的头罩,挡蚊子。 厉长瑛透过草幕的缝隙,观望着城门。 泼皮脑子好像被蚊子叮透了,一下子隐约猜到厉长瑛在蹲啥,无语:“老大,你思考出来的办法,就是干蹲啊。” 第58章 都走到了这里, 犹豫只是一时,厉长瑛不可能折返回去。 不过夜色已临,密林幽深, 处处都是潜藏的危险,不易赶路。 他们只进入了外围,并未深入, 厉长瑛当即便道:“出去,明日再启程。” 她就近掺起瘫软在地的陈燕娘,摸索着捞起箩筐, 又叮嘱泼皮和彭狼互相搀扶着,四人一起原路返回。 他们找了个开阔地,临时对付一晚。 以防万一, 都没敢点火,借着点月光,厉长瑛取出防虫蛇的药粉,陈燕娘立即接过去, 在周围撒了一圈。 泼皮没她有眼色,眼珠子一转, 对厉长瑛道:“老大,你得吩咐我们做事啊, 我们是你手下, 你保护我们, 我们给你出力,这不理所应当嘛。” “你还安排起我了。” 厉长瑛开玩笑似的扔了个小石头过去,随即命令:“你这么想干,明日天一亮,你就去打水。” 泼皮一口答应。 陈燕娘撒完药粉, 回来也问她干什么。 两人都带着些殷勤讨好的意味。 他们可能是觉得犯了错,想要弥补。 厉长瑛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彭狼也从异常的安静中解冻,讨好地说:“姐姐,有事儿你也安排我,我能干的。” 厉长瑛瞅着他的黑影,无语道:“你跟在后面那么久不出来,躲什么?” 彭狼小声道:“怕你赶我回去,想走远一点再出来……” 他紧接着便保证:“我肯定听话,姐姐,你带着我吧,我也想去关外看看!” 少年人爱冒险,黑夜也挡不住眼珠子里的光亮。 厉长瑛那时看见魏堇回头寻找的动作了,猜到彭鹰应该是知道他跟着她出来了,没来找可能就是放手让他出去闯。 都是朋友,好歹还叫她一声“姐姐”,照顾一二也无妨。 况且,彭狼都敢偷偷跟着出来,她就是赶走他,也难保不会继续偷偷地跟,进了山,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更不妥。 是以,厉长瑛便与他约法三章:“跟着我可以,得听话,不准再乱跑,还得做事。” 彭狼全都答应,咧开嘴笑。 泼皮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勒紧,“小子,你还得改口,叫啥‘姐姐’,你有我认识老大时间长吗?我都没叫‘干娘’……” 厉长瑛一脚踹过去,“滚蛋!” 泼皮嬉皮笑脸地跳开,随后又拍了拍彭狼的胸膛,“听见了没?小子~” 彭狼就是话多,人还是比较听话的,闻言点点头,改口道:“老大!” 厉长瑛听他这磨砂的粗嗓子喊“老大”,确实比喊“姐姐”舒服点儿。 而泼皮和彭狼没有了关系上的一层隔阂,泼皮便对彭狼勾肩搭背,小声跟他说:“咱俩都是大丈夫,一个阵营的,知道吧?” 大家都在一个圈儿里,声儿低也听得清清楚楚。 就四个人,他还搞阵营。 厉长瑛无语。 泼皮下一句话便直指陈燕娘,“你别怕她,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陈燕娘手痒痒,牙也痒痒,“你皮痒了是吧?” 彭狼很实在地说:“跟你说有啥用,我都看见你挨揍了,再说燕娘姐姐为啥欺负我?我嘴又不贱。” 泼皮:“……” 陈燕娘顿时便对彭狼有了好感。 三个人斗起嘴,你一言我一语,颇为热闹。 厉长瑛不能掺和、偏帮,瞧着三人打闹,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所致,竟是生出些感触。 她希望他们成长,她自己其实也需要作出改变。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做,可如今她并不是一个人,十几号人跟着她,这是责任,也是权力,她太过亲力亲为,他们便会省事,久而久之,一定会失衡。 而且,泼皮通过改口“消除”关系户的行为,也给了厉长瑛一个警醒——她得认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选择了带着他们,就得学着做好“老大”。 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多做事。 第二日,天一亮,四人就着水简单吃过饼子,重新编了个非日抛的结实草帽……说头盔更神似一些,只留出眼睛的洞,脑袋塞进去后,特意编长的草帘搭在肩上,围住脖子。 四人仔仔细细扎紧裤腿手腕,厉长瑛将她的箩筐让彭狼背着,彭狼毫无阻塞地接过去,背在身上。 泼皮和陈燕娘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就是理所当然的。 三个人对于他们背重担没有任何怨言。 而厉长瑛身上背着弓箭,腰后挎着刀,手里只拿着树枝走在前面。 凡走过,必有痕迹,漫无目的地找,必然费时费力,知道了有人从这里翻越,她就能摸到路。 身上没有负重,行动更轻巧,有任何异动,或者有猎物出现,她都不必再受箩筐的影响动作有所凝滞。 一行人进山没多久,厉长瑛便找到了昨日的足迹,四下仔细搜寻后,一点点带着泼皮三人深入大山。 他们赶路期间,厉家父女俩带着众人上山打猎,由于时间所限,都只在外围。 这是第一次进入深山,越来越深入后,泼皮三人不由自主地恐慌。 真正的密林,树木参天,几乎看不见天空,各种奇形怪状的茂密草木绞在一起,前不见光,不知何时能走出去,后方也黑沉沉鬼森森的,仿佛没有了回头路。 身处在这样一处幽暗诡谲的环境中,周围还有各种奇异的声音,不断加剧着他们心头的负担。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会不会出不去? 天黑了怎么办? 万一有可怕的野兽…… …… 种种不安萦绕在三人心头,浮现在他们的眼睛里。 爬山是极累的,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路,三个人越累越是胡思乱想,然后就更累。 “诶呀!” 三人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背对背,举起刀防范。 泼皮慌张,“咋、咋了……” 三人又赶忙向她靠近。 厉长瑛树枝指着前方,回头兴冲冲地说:“看见前面那堆草了吗?我娘配药用过它!” 三人:“……” 虚惊一场。 随后,泼皮和陈燕娘面露无语。 泼皮直接一点儿,抽了抽嘴角,“泻药啊~” 他明显瞧不起泻药。 彭狼不懂他们在说啥。 “一看你们便没认真听常老大夫讲药材。”厉长瑛恨铁不成钢,“药是瞎配,药材不是瞎的,这玩意儿一株能卖半吊钱。” 说到钱,还是半吊,泼皮霎时变色,呼天抢地,“林大夫咋这么浪费!半吊钱配泻药?!” 大家叫林秀平“夫人”,她不愿意,后来泼皮喊了声“林大夫”,哄得林秀平这个半吊子花枝乱颤,称呼就延续下来了。 陈燕娘和彭狼也忘了害怕,往前走,想看看半吊钱一株的草药长啥样儿。 泼皮动作更快,都已经蹿到草药前头了,蹲在那儿摸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摸着叶子,嘴里头发出嘿嘿的笑声:“这么多,发了发了……” 彭狼兴奋地伸手,要去薅。 “啪!” 厉长瑛拍开他的手。 手劲儿颇大,彭狼手背上霎时便红了一片,但他只是委屈地抬头,“咋了?” “连根挖。” 彭狼霎时懂了,解下箩筐找工具。 三个人全都化身成采药人,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挖,生怕掉个叶子。 厉长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树枝悄悄打打,免得有什么小玩意儿趁他们不注意,咬他们一口。 “老大!你打掉钱了!” 泼皮守财奴似的惊叫。 厉长瑛低头一看,她挥动幅度太大,打断了一株草药。 “别大惊小怪,要是运气好,碰到好东西,比这还值钱,你们拿不下,还得扔一些。” 三人满眼惊喜。 泼皮向往,“太罪恶了~” 厉长瑛其实发现他们害怕了,深山里野兽出没,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总有些东西,会胜过人心里的恐惧,比如掉钱眼儿里。 “差不多得了。”厉长瑛催促,“还得找地方过夜。” 三个人小心地用草叶子包裹好草药,装进各自的箩筐里,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厉长瑛便趁机提出教他们一些新的东西。 从前是碰到什么教什么,能碰到的都比较常见,还有就是厉长瑛也不认得,是常老大夫跟他们同行之后,她新学的。 厉长瑛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够聪明,但只要有助于生存,她都不会拒绝去学习。 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便要不断不断地锻造自己。 实地教学比空教更深刻。 厉长瑛直接给她教的东西明码标价,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值多少钱。 三人一开始听到,几乎都得兴奋一下,慢慢地就淡定了,等到箩筐装满,果真要甩掉不那么值钱的。 起初三人扔掉时,还剜肉似的疼,后来干脆就趁着夜宿,重新按照贵贱分门别类,扔的时候方便,不用翻找。 这都是他们三人商量着想出来的办法,厉长瑛没有参与。 厉长瑛也不介意暴露她的短处,瞧见不确定的,也说出她的不确定,跟三人一起讨论草药的特征,进行对比。 三人同样不能确定,要是贵重超过箩筐里的,便会贪心地选择挖下来,万一就是呢。 四人翻山越岭几天后,三人已经魔怔到眼睛一瞥,周围所有的草木上面都带着数字,这个几文那个几文,不值钱的不屑一顾,值钱的垂涎三尺。 泼皮三人还害怕啥,深山老林就是个巨大的宝库,老鼠掉进米缸,穷鬼掉进金库,美死。 第59章 厉长瑛他们远远看见的那一片毡帐, 但绿意盎然的山林中,似乎一片静谧美好,但他们朝着毡帐走过去, 许久都未到。 四人还要淌河。 从河岸看,应该正是旱期,厉长瑛带着三人沿河找了缓区, 但仍然有六七丈宽。 泼皮三人以为要游过去,看着那银白的河面,不由地吞口水。 只有厉长瑛跃跃欲试。 “干起来干起来。” 泼皮三人一咬牙, 向河里迈出步子。 厉长瑛转身走向树林,一回头发现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震惊, “你们急着投胎去啊?” 三人回头看到她的方向,也不解,“不游过去吗?” 厉长瑛:“……一条命,干游啊~” 三人一听, 再瞅见那头树林,霎时尴尬不已, 赶紧跑回来。 他们还是习惯性地用最简单粗暴的思维方式去应对遇到的事情。 做木筏太耗时,反正天热, 晒晒就干了, 四人便砍了两棵粗壮的树, 捆在一起,合力拖着下河,树驮着他们的箩筐,他们抱着树一起游向河对岸。 过河没用多长时间,就是累。 四人并排躺在河岸上, 晒干自己。 泼皮和彭狼都是嘴巴闲不住的,晒得昏昏欲睡,还在那儿讨论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关内有什么区别。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还未乱起来的时候,平民百姓是不能随便离开户籍地的,困守在一方天地,如同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以为世间皆如他们所见一般。 如今横跨山川河流,来到关外,便有说不完的新发现和感触,还要回去讲给彼此的亲人同伴听。 泼皮:“他们肯定没见过白色的树。” 彭狼:“我以前也没见过。” 泼皮:“咱们走的时候不如带些回去,让他们瞧瞧。” 彭狼连连说“好”。 厉长瑛听着两人那些情绪高涨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随口道:“那树皮很容易烧,你们可以试试。” 两人一听,兴冲冲地爬起来,撕了一块儿白色的树皮下来。 他们没有立即烧,拿着新鲜了很久。 “又薄又软。”彭狼摸着,稀奇。 陈燕娘也好奇地侧头去看。 只有厉长瑛没动,习以为常。 泼皮抢过来,“别看了,快烧。”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触上树皮。 果然,一点就着,火苗迅速包裹整个树皮,还没有一下子烧成灰烬。 三人又是一阵稀奇。 不过日头大,本来就热,一点儿火苗都好像能烤熟人,泼皮和彭狼玩儿够了,赶紧捧水浇灭火,重新躺回去晒。 四个人晒干一面儿,又翻了个面儿,晒鱼干不过如此。 不到两刻钟,四人便全都晾干,泼皮和彭狼玩儿过火,干得更快。 四人重新动身,在河对岸行了一个多时辰,越走,人的痕迹越多。 不知情况,不能冒失,厉长瑛叮嘱三人小心些靠近,他们先偷偷靠近观察一二。 于是,四个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地靠近。 毡帐不远,平坦的林地中—— 十来个壮硕的胡人男子在“狩猎”。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一箭射空,箭擦着“猎物”的腿扎进草地。 “哈哈哈哈……” “鄂那,你这射技变差了。” “他连只羊都射不中,哈哈哈……” “看我的。” 另一个袒胸男人从“凳”上起身,弯弓射箭。 羽箭急速穿梭过障碍,箭矢正中跑得最慢的“猎物”的后腰,“猎物”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重重地扑倒在地。 周遭溃逃的其他“猎物”发出惊恐的叫声,有的拔命狂奔,有的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失禁,有的状若疯癫…… 胡人男子们兴奋地欢呼—— “哇哦~” “明琨,箭太准了!” “不愧是咱们部落第一勇士!” “鄂那,你服不服?” 络腮胡的鄂那不服,再次弯满弓,射出一箭。 他不射身体,就射四肢,以此来彰显他射箭的技术。 这一次,他同样射准了跑在最后的“猎物”的腿窝。 “猎物”痛地摔倒在地,抱着腿哀嚎,“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呜——” “啊——啊啊——救救我——”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这一片森林,惊得鸟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群人,一群没有片缕遮身的汉人。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他们各个都瘦的脱相,身上没有一两肉,全都是突出的骨架,行走的骷髅一样可怖。 侧方,厉长瑛四人远远地蹲在灌木后,震怒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清那些胡人男子在吱哇乱叫什么,但能听懂情绪,能听懂笑声,能听懂这些汉人的话语。 那些胡人在射猎汉人,以此取乐?! 一声清脆的长哨,仿佛是一个信号,汉人们忽然不再奔逃,有人如蒙大赦地跪伏在原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决绝地向两侧奔逃。 其中一个人奔向的方向,便是厉长瑛他们所在的地方。 要被发现了! 他们无处躲,也不能跑,更容易被发现。 厉长瑛握紧刀,身体微微扭转,一方面警惕地看向另一头的胡人,做好了被发现后厮杀一番的准备,一方面随时准备逃跑。 泼皮三人也算是经历过一些风浪了,全都起势,随时动作。 向左跑的人已经被一箭射倒,向厉长瑛他们跑来的人接连躲过了三支箭,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一次,三人紧盯着前方,即便心快要跳出来,呼吸停滞,也没有发出声音。 又近了…… 十步…… 八步…… 那人深凹下去的眼睛猛地睁大,直直地看向厉长瑛他们。 他看见他们了! 厉长瑛一只手支着地,提起膝盖,作出起跑的姿势,呼吸放慢……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下一刻,那人却忽然折返,一支羽箭紧接着便插进他原本要踏脚的地方。 厉长瑛诧异地瞪大眼睛。 那人飞快地远离厉长瑛他们的所在之地。 八步…… 十步…… 十二步…… 下一只箭破风而来,穿透了男人的脖颈,鲜血飞溅。 男人没有立即死亡,倒下时身体翻转,朝向厉长瑛他们,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坠地的一瞬间,随着身体的弹动,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睁着的眼睛,渐渐没了生机和光彩。 厉长瑛四人皆无法形容那一瞬间他们的感受。 他为什么不继续向他们跑过来了? 也许暴露了他们,他就可以有一线生机…… 而他在最后的那一刻,想说什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厉长瑛闭上眼。 可即便闭上眼,那个画面也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彭狼年纪小,紧紧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吊起眼泪。 陈燕娘侧头悄悄擦眼角。 泼皮表情里也只剩下震撼。 前方空地上,剩下的汉人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那些胡人男子收起弓箭走近,明琨举起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操着腔调怪异的汉话,叱骂:“卑贱的汉奴,还跑不跑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没有衣物阻隔,皮肉直接承受着鞭子的抽打。 厉长瑛他们也直观地看见了皮开肉绽的场景。 一群胡人嬉笑地脚踩在那些汉人身上,踢来踢去。 “嗬——” 泼皮忽然粗重地倒吸了一口气,抖着手碰了碰厉长瑛,随即指向一群人身后,示意她看。 厉长瑛看过去的瞬间,怒不可遏。 彭狼和陈燕娘也注意到了那里,不受控制地呼哧喘粗气。 那是一个人,可又不像是“人”了。 他颈上拴着一条绳子,眼里没有人性,缺了一只脚,光溜溜地像牲畜一样四肢跪爬行走,也像牲畜一样低头去吃地上的草。 这是人啊,是他们的同胞,却在受着这样泯灭人性的凌辱。 彭狼攥紧拳头。 厉长瑛颈侧的青筋暴起,还怕他冲动,用力按着他的肩。 那些胡人凌虐够了,便开始支使汉人们收拾残局。 那个在他们面前倒下的人就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两个男人麻木地走过来收尸,并没有注意到厉长瑛四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收箭,却看见了他们,发出了一声惊呼。 厉长瑛毫不犹豫,“跑!” “什么人?!” 厉长瑛率先,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跃起,四个人竭力狂奔,蛇形走位。 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全都吓得卧倒在地,抖得厉害。 利箭咻咻地朝着厉长瑛四人射来。 箩筐挡住了致命的飞箭,也拖慢了泼皮三人的脚步。 陈丽娘渐渐落在了后面。 飞箭不断,胡人也追赶而来。 若是落在胡人的手里,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汉人一样,女人还会更惨。 厉长瑛放慢脚步。 泼皮察觉到,先一步减慢,落后陈燕娘,便猛推了她一把。 陈燕娘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泼皮。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停滞,胡人们距离在缩短,情况危急。 厉长瑛喝了一声:“快跑!傻愣着干什么呢!”随即便拽住陈燕娘的手臂,拖着她跑。 不救他吗? 陈燕娘眼里充血,很想问,却怕拖累她,脚下不敢停留,死命地向前跑。 落后的泼皮大声呼喊:“我有宝贝!别杀我!” 他边喊边抱着头,试图以此阻挡一群胡人的脚步,给厉长瑛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第60章 当下最重要的, 是要救出泼皮。 泼皮最后喊那两嗓子,他们听见了,他肯定装不了多久, 只要让他看病,一定露馅。那些胡人残暴不仁,到时候泼皮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厉长瑛喝了一大口水, 压下胸腔喉咙的酸灼感,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今晚上必须有所行动。” 陈燕娘和彭狼郑重点头, 没有意见。 “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胡人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避其锋芒, 乱而取之。” 如果不是怕泼皮扛不住,再稳妥些,他们还应该想办法联合这支胡人部落的敌人,借刀杀人。可现在他们对奚州的了解有限, 对此地的势力不明,无法明辨敌友, 只能自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厉长瑛想到的是趁火打劫, 这个“火”是混乱的关键。 “我们可以利用弓箭点燃他们的毡帐。” 这种游牧民族的部落, 常年狩猎,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惊醒,他们想要直接靠近,点燃毡帐,很难做到,必被逮无疑。 射箭远攻是最好的办法。 厉长瑛的射术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的力气也大,便由她来尝试正常拉弓射箭能射出的最远距离。 陈燕娘去划了一条线。 彭鹰假扮胡人,按照这个距离,冲过来抓厉长瑛,这一个时间内,算一下厉长瑛能射出几支箭。 他们试过之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厉长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连串动作,能完成七次,就是七支箭。 七支箭并不是最终的数字,他们还要解决火的问题,如何使箭准确地带着火击中目标,顺利点燃。 他们弄了干稻草堆放在一开始射出的距离点进行测试。 他们身上没有燃料,尝试用布料缠绕,用得少燃得太快,用的多……不舍得。 干稻草也易燃,但有同样的问题,绑得少了,既无法保证足够的燃烧时间,也无法保证火在箭飞速射出的阶段留在箭上。 而且还不能影响厉长瑛射箭。 厉长瑛反复试过两次,皆不可行。 陈燕娘便尝试将干草编得结实一些,紧紧缠绕在箭上。 这次倒是没掉,可它影响了箭的重量,燃烧的效果也一般。 第一次厉长瑛没有适应箭的重量,没把握好力道,射偏了;第二次射进去了,但是火苗太小,中途就灭了;第三次倒是成功了。 陈燕娘和彭狼露出一点喜色。 厉长瑛又让彭狼装作胡人,再试一次,因为加了点火、交接的步骤,点火有些慢,默契度不够,这一次彭狼来到厉长瑛面前,只来得及射出三支箭。 三支箭都能射中干草堆,但只有一次点燃了干草堆。 概率太低。 日头开始西斜,想要晚上动手,可他们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陈燕娘和彭狼都有些泄气。 厉长瑛道:“我可以尽量射过去,但点燃的速度要更快,火也要更大一些,要保证毡帐能尽快燃烧起来,否则不足以造成混乱。” 彭狼丧着脸念叨:“要是有酒还好一些,但是咱们没有,还能用什么?平常都用什么引火,草、树枝、干叶子、树皮……” 树皮?! 三个人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同扭头看向不远的白桦树,目光灼灼。 陈燕娘和彭狼立马拿起刀,跑过去割树皮。 白桦树的树皮很薄,撕下来是一片的,想要多长都可以。 另个人先撕下来一块儿四寸多长的,系不住,俩人鼓捣半天,直接串在箭上。 厉长瑛拿着这个变成长了翅膀的箭比量了一下,实在不方便射,调整到竖着的时候,勉强能射出去,但是接过来还要调整好,耽误时间。 陈燕娘琢磨着,眼睛扫到厉长瑛的发带,一下子豁然开朗,抽了根细绳一面捆在箭上,一面绑在桦树皮上。 厉长瑛接过来,弯弓试射,风阻稍微影响了箭速和距离,落点近了很多。 “你扭成箭矢的形状,再串。” 陈燕娘听她的话,改了一下桦树皮的形状。 这一次,厉长瑛一箭射出,箭就落在草堆边缘上,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成了!” 彭狼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燕娘也喜形于色。 两人忽视了白桦树皮没有在草堆上。 厉长瑛没有泼冷水,冷静道:“点火试。” 陈燕娘连忙又点火。 白桦树皮只要着了,便燃得很快,火会迅速蔓延,但又不会很快烧完。 厉长瑛向前走了一大步,拉满弓,一箭射出,带着火苗的箭稳稳地扎在火堆前方,火苗则是正落在火堆上。 这次是真成了! 陈燕娘和彭狼激动不已。 厉长瑛射,陈燕娘点火,两人练习了几遍,便顺畅了。 天色越来越晚,刻不容缓,三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先前的胡人部落—— 一众胡人带着泼皮进入部落,明琨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毡帐。 毡帐内,四处都是药材和处理过的虫蛇鸟兽的尸首,四个巨大的缸摆在四角,有一个身上包裹严实,满脸沟壑的老人,站在西北角的缸前。 泼皮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味道,抬眼的一瞬间,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缸里…… 缸里…… 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汉人的面相较关外的胡人稍柔和一些,这个人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脸,泼皮却觉得,以这些胡人对汉人的态度,他应该就是汉人。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恐惧和仇恨在身体里同时爆发,几乎搅碎了他,泼皮浑身剧烈地发抖。 而两个胡人根本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交谈—— 老人问:“又是翻过来的汉人?” “是,还跑了三个。”明琨放下箩筐,行了个礼,“巫医,这个汉人说他是大夫,这是他采得草药,您验验他?” 老人伸出干瘪无肉的手,拿起一个新鲜根茎,深渊似的眼神落在泼皮这个外来者身上,用蹩嘴的汉话问:“这有什么药效?” 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这样可怖的环境里,泼皮只觉得他说话也阴森森的,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补、补中益、益、益气,托托……疮生肌。” 老人又问了几个箩筐里药材的药效,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 老人听不懂一些汉话,也想深入了解,便问得仔细,还问药方。 泼皮全都是死记硬背,还是看在值钱的份儿上记下来一些,哪里知晓具体的用法,绞尽脑汁地瞎掰也渐渐词穷,整个人汗流浃背,抖如筛。 这时候他是真后悔啊,常老大夫教导众人的时候从来不背人,但凡他多听一点儿呢,也能多装一装…… 那时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靠这个保命啊。 不听老大言,吃亏在眼前。 汗水流进眼里,又从眼里流出来,泼皮要吓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人也开始晃。 他太明显了。 老人看出了他腹中没多少东西,兴致全无。 明琨也看出来了,冷着脸凶恶地一脚踹在泼皮胯上。 力道极大,泼皮直接摔出去两步远,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明琨没有停手,走过来对着重重地拳打脚踢。 力量悬殊,保命为上,泼皮抱着头,努力护住要害,但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分不清哪里更疼一些。 直到他咬破了嘴,吐出了一口血。 明琨收了手,“卑贱的汉奴得留着干活儿,再敢骗我,你就给巫医试药吧。” 泼皮疼得几乎要昏迷,晕乎乎地想:原来缸里的人是试药的…… 两个胡人进来,像拖先前的死人一样拖着他出去,扒光了直接扔进一个木头围成的圈里。 隔壁圈便是羊圈,满是羊粪味儿,再远一些是马圈和牛圈。 天气热,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泼皮本来就睁不开眼睛,更睁不开了。 许久之后,没能晕过去,疼痛让人更清醒,泼皮艰难地睁开眼。 这一睁开,吓得他差点儿没弹起来,快要被打得散架的身体未能支持他弹起来。 泼皮疼得叫唤,也极力支撑起来,曲起一只腿,遮挡住自己的除了解水没见过光的部位。 任谁光溜溜的一睁眼,面前一圈儿人盯着他,都不会比泼皮更冷静,疼痛使人不得不冷静。 这些人和那时在那个“猎场”见到的人一样,全都瘦的皮包骨,不过都穿了“衣裳”--草编的衣裳勉强遮住了身体的一些部位,男人是腰上围着草裙,女人是上身和下方都有。 泼皮是个底层人,风吹日晒许久,此时和这些人在一个露天圈里,他身上有些不太见光的地方比这些人都白很多,还挂着肉,两相一比,竟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汉人就算是平民,也会耳濡目染中原礼教,懂一些伦理纲常,他们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泼皮裆下凉飕飕,毫无安全感,忍着羞耻心和疼痛,强作镇定地搭话:“你们是汉人吗?” 没人回答他。 泼皮又气力虚弱地问:“能不能给我个东西遮一下?” 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女人默默地扔给他一个草裙。 能听懂他的话,确实是汉人没错。 泼皮快要感动哭了。 就不能再扔远一点吗?他是个伤患~ 泼皮又要护着,又要伸手费力地够,始终挪不出多远,他和那草裙如同隔着天堑。 离他近的一个男人飞快地拨了一下草裙,又飞快地缩回原地。 泼皮拿到草裙的时候,真的哭了。 第61章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 厉长瑛要带着陈燕娘和彭狼悄悄潜回到那个部落附近。 这一次,厉长瑛挖空脑袋想了很多能够做的准备,陈燕娘和彭狼也提出了一点帮助。 他们将自个儿的东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背着箩筐里临时做的简易装备和要用的工具返回。 他们没有再走之前躲藏的那条路,而是稍稍饶了一些路,去到部落的西北方。 视线还算清晰时, 厉长瑛基本肉眼便可判断是否有陷阱。 待到光线越来越暗,三人便拿出了工具——柳枝折了个圈,中间串了几根细枝, 绑在一根长棍上,轻轻敲击着前方地面,排查陷阱。 一般来说, 族群擅长狩猎,必然会在居住的周遭设下陷阱,长期和短期居住所设的陷阱的范围和复杂程度不一。 厉长瑛东郡的家就弄了许多陷阱和警示的机关。 他们白日里去的时候,快到他们所到的位置, 才碰到了几个陷阱,距离不算密集, 说明离胡人的部落近了,不过还有一段距离。 厉长瑛要求他们将碰到的陷阱能破坏的全都破坏掉, 免得逃离时给造成伤害, 只有一片区域, 特地留了下来。 天彻底黑下来,三人已经能透过林木看到毡帐,便躲到一个斜坡下,开始掏东西做准备。 这个距离还不够,他们还得再往前一些, 得提前准备好,机会只有一次,不能有失误,否则结果一定会很惨重。 三人没有一句交流,动作时声音也很轻。 他们临时做了两件像是蓑衣的斗篷,细草编的,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防雨的作用,起的是隐蔽的作用。 天亮时肯定很明显,夜里头视线不清晰,很大程度上能够遮掩身形。 陈燕娘和彭狼一人一件。 他们掏出来的时候发出簌簌的轻响。 原本如此细小的声音在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前提是,没有离得极近。 夜色里,厉长瑛的眼睛忽然狠厉如狼,脚下一蹬,便飞扑向左侧。 黑影闪过,陈燕娘和彭狼吓死了。 下一瞬,两道黑影交缠起来。 紧接着便是拳拳到肉的噗噗声。 又有几个黑影晃动。 对方不是一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皆是心头一坠,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他们今晚的计划,分工不同,厉长瑛说过,她一个人可以应对,他们只需要做好他们的任务。 两个人没有轻易冲过去,微微弓着身,来回晃动着身体,既是防备,也是误导对方,他们有人。 那头的其他黑影似乎也在顾忌着什么,没有轻举妄动。 厉长瑛和那人打得激烈,她通过交手迅速对对手有个大概的估测。 对方比她高,身形跟她爹差不多,拳头有力,拳脚敏捷…… 两人除了打斗声,都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夜黑风高,狭路相逢,所谓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放开了打不知道谁胜谁负,此时却是不相上下。 厉长瑛察觉到对方怕也是偷偷摸摸,不想让人发现,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改变了打斗的方式,从重拳出击变成了缠斗,趁着靠近时,发出急促的气声,“我们的目标是这个部落,你们是敌是友?” 两个人手臂拧在一起,手肘抵在彼此的胸口。 对方身体一滞,动作也缓下来,随后用汉话磕巴道:“你、你……是女人?!” 他声音稍微有些提起来,厉长瑛死死捂住对方的嘴,警惕地盯着部落的动静。 她手上没控制,捂死人的力道,将人的口鼻全捂住了,男人呼吸不了,推开她的手,急促喘气儿。 呼哧呼哧,牛似的。 部落中暂时没有动静,厉长瑛怕这些人暴露他们,迅速道:“谈一下。” 一刻半刻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她不容置疑,扯起人示意往远些走,并且叮嘱陈燕娘和彭狼盯着些。 男人也用夷语低声交代同伴先等着。 陈燕娘和彭狼紧张不已,全副注意力都在旁边儿人数不知的黑影上。 一群人也防备着他们。 厉长瑛在男人跟着她走后,立刻便松开了对方。 两人走得远了些,厉长瑛方才开门见山道:“这位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这个部落的人抓走了,我们是要救他,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 男人道:“他们趁着我不在,强抢了我们部落的一个姑娘,我们来救她。” 有同一个目标,是友非敌。 厉长瑛直截了当地问:“合作吗?” 男人问:“怎么合作?” 厉长瑛便简单说了一下她的计划。 “你们才三个人?!” 男人震惊。 厉长瑛皱眉,这个人的关注点,总不在主要的地方。 他们只有三个人,这是既定事实,能改变吗? “一句话,合不合作?”厉长瑛不与他掰扯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没有就听我的。” …… 片刻后,两人回到斜坡处,各自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跟厉长瑛交手的胡人男子名为乌檀,他所在的部落跟这个名为“木昆”的部落的散部打过交道,壮年男子有几十人,加上女人小孩儿,得有一百几十人,女人孩子也都能射猎,不好对付。 乌檀他们有十一个人,加上厉长瑛他们三个,统共也才十四个人。 强弱立现,结局难测。 厉长瑛最后问了一遍陈燕娘和彭狼:“你们还干不干?”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坚定未动摇分毫,“干!” 泼皮是同伴,可以考虑一时的利害关系作出取舍,但是不能抛弃他。 原本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这个部落的内情,他们都打算干,如今多了乌檀他们一行人,起码成功救人的几率更大了。 厉长瑛充满狠意,“那就干他们!” 乌檀正对同伴交代着,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女人,顿时更加惊奇。 胡人皆以为中原女人都是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两个如此不同,实在打破了他们对中原女人的印象。 厉长瑛他们要做的事情不少,有了乌檀一行,便快速了许多。 而由于只有乌檀能够交流,乌檀留下两个人躲藏在斜坡下,仔细交代了一番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和穿上草衣的彭狼悄悄绕至另一个位置准备。 厉长瑛和陈燕娘缓缓摸到射距内,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 厉长瑛仔细观察着毡帐,确定稍后的目标。 毡帐以一种包围的姿态,越向里越大,圈圈护拥着中间最大的几个,身份地位显而易见。 “咕嘟。” 陈燕娘紧张地吞咽了口水。 她赶忙又慌张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厉长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里握着弓箭,眼里越是烈焰熊熊,内心越是无比冷静,“燕娘,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泼皮还在等我们,手稳一点,没有问题。” 陈燕娘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绪。 “准备好了吗?” 平复不下去,陈燕娘倏地睁开眼,勃然。 能平平,平不了不平! 死泼皮!用不着他逞英雄! 陈燕娘将七支箭一一捋顺摆好,便拔开火折子,先点着一卷引火的桦树皮,随后点燃第一支箭,递给厉长瑛。 她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位置高度和她们练习的时候,分毫不差。 厉长瑛稳稳地抓住箭,搭弓,向上抬高弓箭,朝着左前方其中一个位置比较靠后,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毡帐顶部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带着长长的火苗尾巴划破夜空,还未落下,厉长瑛便拿起了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弯弓射出。 第一支箭没有任何偏差地扎在了毡帐顶上,火势缓缓蔓延。 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落在了厉长瑛信念所指的地方。 陈燕娘的手抖动越来越小,待到后来,几乎消失。 另一侧,彭狼和乌檀等人全都伏在隐秘处屏息以待,看到那一支支火箭,划出一个个绚烂的弧度,精准坠落,火光映照在眼里,都对它们背后的人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部落内,守夜的几个胡人困得打盹儿,察觉到不对,纷纷醒神。 “那是什么!” 头几支箭已经点燃了毡帐,火光渐渐照亮了毡帐后方的一片原本应该漆黑的夜色,一支火箭忽地自下而上窜上夜空,到了高点后,流星一般坠落在他们的毡帐上。 毡帐顶,从火箭自带的火苗开始,火一点点地爬开,露出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去看看!”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夜袭!” “都醒醒!” 守夜的胡人一边呼喊着族人,一边冲向箭来的方向。 这些胡人比厉长瑛预期的反应要慢一些,只剩下最后一支箭,陈燕娘递给她后,便迅速披上草衣躲藏起来。 几个胡人奔向厉长瑛,厉长瑛不但没有退,反倒向斜前方跑去,冲进了部落中,借着滚滚燃烧的毡帐为掩体,躲过两支飞来的箭,再一次挽弓。 最后一支箭,厉长瑛站在火光中间,送给了最大的那个毡帐,顺带一声划破夜空的怒骂:“畜生,去死——” 这一支箭,卷着她压抑的怒气,像是携带某种恐怖的力量,势不可挡地杀了出去。 追杀她的胡人们注意到箭射出的方向,全都骇得睁大了眼睛。 “巫医!” “快救巫医!” 第62章 厉长瑛他们离开不久, 乌檀等人也带着他们要找的姑娘苏雅跑出来和两个受伤的同伴汇合。 他们根本没什么援兵,同样不敢耽搁,片刻不停留地离开, 走得也是厉长瑛他们离开的方向。 木昆部落内,随着外来者的离去,混乱渐渐平息。 “什么?!鄂那死了?!” 每一个毡帐都是重要财产, 尤其巫医的毡帐,很多珍贵的药,牲畜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放了, 保护财产比抓几个人重要,明琨正带人抓紧灭火找回牲畜,便听到了这个震惊的消息。 报信儿的三个胡人本就怯了, 怕明琨追究他们逃跑,表现得极其畏惧,将厉长瑛形容的无比勇猛,“我们六人去追, 她一人战三人,全杀了, 我们留下肯定会死,为了保全, 只能撤退。” 他们隐藏了过程, 只说了结果, 给其他人造成了厉长瑛一个人同时对战木昆部三个勇士还全胜的错觉。 部落男女老少都惊恐且不可置信。 他们木昆部落势力大,鄂那更是部落内排前的勇士,竟然有人以一敌三,更不要提,在杀掉鄂那三人之前, 她还箭术精准,一人游走于部落内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又全身而退。 而且很明显,她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啊!杀掉了鄂那! 胡人崇尚武力,武力越强的勇士地位越高崇,便是不同部落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骨子里对强大的勇士也存有敬畏。 在奚州,只要她强,就算是个女人,也必定会有人臣服。 众人不由地看向明琨。 明琨是第一勇士,对战部落内普通的勇士可以一敌十,和鄂那比武,也是次次都胜,但并不是轻松碾压。 他若是和那人对战,能胜吗? 众人竟然有些不确定。 明琨感受到族人们的目光,恼怒不已,这都是鄂那的错。 他狠狠地叱骂:“鄂那这个废物!连个女人都胜不了!” “奚州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物……” 巫医的注意力从他的草药转开,“是汉人?” 明琨点头,但又不确定,“说得是汉话,应该是。” 奚州以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还是个女人,不可能无名无姓,显然是外来的。 可是中原的女人养得什么娇软样儿,他们抢了那么多,见识得多了,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中原来的。 难道真的是地大物博,人也多样? 更想抢了。 巫医眉头锁紧,不解,“中原战乱,这种人不留在中原建功立业,来我们的地方干什么。” “中原哪有女人建功立业的地方?” 中原确实如此。 关外其实也没有,只是关外苦寒,每一个存活的族人都很珍贵,女人同样放牧打猎,自然比中原关在家里的女人“有用”一些。 巫医微微一点头,转而露出猜疑,“乌檀他们真的倾尽全部落出来,救那个苏雅了?” 那时紧张巫医,明琨没有细想,此时一思索,便沉下来脸,咬牙切齿,“乌檀!” 巫医阴沉道:“汉人狡诈,那个人实力又强悍,乌檀他们部落若是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我们没有好处。” 明琨不屑冷笑,“他们不过是个百人的小部落,一群没主人的狗,牙齿都松了,连咬人都不会,跟汉人混在一起就是我们奚州的耻辱,他们最好躲起来,若是再让我遇到,定要捉回来做奴隶。” 部落与部落抢夺栖息地,抢夺人畜财物是常有的事,木昆部向来仗着势力大对小部落十分霸道。 而他们越是如此,在奚州就越横行霸道。 哪怕今日是因为明琨看上苏雅的美貌,抢了她,才引来乌檀,他们也不认为这是错的。 女人本来就是抢夺的资源之一。 弱肉强食,就是奚州的规则。 巫医目光森冷,“明琨,那个汉人,可能是我们的隐患,不能留。” 明琨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什么隐患,值当巫医这样慎重。” 他随即冲着族人们振臂一呼,“木昆的勇士们,他们跑不远,谁愿随我去斩杀敌人!谁杀了她,我会报给俟斤为你们请功!” 第一勇士的号召力,请功的诱惑,非比寻常,胡人又嗜血好战,部落男女老少望向他的眼神里全是狂热—— “明琨!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烧伤的药人动了动手指,缸挡住了砸下来的柱子,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明琨统计了伤亡人数,留下一半人收拾残局,他则带着十八个勇士前去追杀冒犯他们的人。 …… “求求你们,留下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求求了,不要赶我们走……” 十几个汉人男女跪在厉长瑛面前,求她收留。 厉长瑛四人还没走多远,这些人便跟了上来。 一开始,厉长瑛还以为是那些胡人追来了,都顾不上泼皮的伤,拽着马加快速度逃离。 这些人也加快脚步跟着,被落下些距离也紧跟不舍。 后来,厉长瑛发现跟在后头的人脚步杂乱虚弱,猜到些许,却也没有立即停下来,直到离开木昆那个散部十里,方才暂时停下,便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我们帮着照看过这个受伤的小兄弟,他的草裙就是小菊给的,我们跑得时候还想带着他,拖不动才没带。”一个男人声音急切,“但我们给这个姑娘指了路!” “您是好人,求求了~” 泼皮强撑着见到厉长瑛,就彻底陷入到昏迷中,除非他醒过来,否则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 而指路…… 陈燕娘对厉长瑛道:“确实有人给我指路,听声音好像是。” 十里也不够安全。 这些人一直这样跟着,甩也甩不掉,万一胡人跟着他们追来,得不偿失。 厉长瑛快言快语,劝说:“他们很可能来追我们,我保不了你们,你们想活命,不如自己趁黑躲起来。” 一群人的声音停滞,胆战心惊又犹豫不决。 男人忽然对厉长瑛道:“您还是将马扔了吧,那些蛮夷会根据马粪找到你们的,他们养得马也认家。” 陈燕娘和彭狼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厉长瑛也忽略了这一点,二话不说便将泼皮从马上拖下来。 “燕娘,弄些树枝。” 陈燕娘立即去做。 厉长瑛托着泼皮有些不适,便将他放下,让彭狼看着。 陈燕娘迅速弄回了两根枝叶茂密的粗树枝,“够吗?” “够。” 两个人迅速从箩筐里拿出麻绳,将树枝绑在马身上。 一群汉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紧紧盯着。 厉长瑛拽着马朝向一个方向,随即走到马臀侧,拔出小刀,狠狠扎在臀上,迅速抽出。 马一声痛苦地长鸣,拽着树枝向前狂奔。 厉长瑛立即收起刀,去扶泼皮,要背起他。 没成功。 “老大,你受伤了?!” 彭狼惊呼一声。 陈燕娘也赶紧蹲下来,焦急地问:“受伤了?哪里?严重吗?” 她很自责,完全没有发现厉长瑛受伤。 一群汉人发出些紧张的细碎声音。 厉长瑛不回答,喝道:“赶紧,别磨蹭。” 陈燕娘哽咽道:“我背吧。” 彭狼也道:“我也能背。” “你们能背动吗!”厉长瑛隐约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厉声命令:“小郎,把他扶到我背上。” 一群汉人们更加敏感,恐惧地骚动起来。 彭狼不敢再磨蹭,赶紧扶泼皮到她背上。 厉长瑛咬牙背起泼皮,一站直便大步向背离马的方向跑动起来。 陈燕娘和彭狼背着箩筐,一左一右托着泼皮减轻她的负担。 南哥男人这才明白那匹马的作用,叫着其他人赶快跟在他们身后,离开此地。 远处,正在赶路的乌檀一行人更早听到了身后紧逼而来的马蹄声。 苏雅发丝凌乱,身子酸疼无力,闻听到声音,忍不住颤抖。 乌檀连忙拽着她躲进灌木后。 其他人也各自躲了起来。 乌檀不是明琨的对手,他们也不想有不必要的伤亡,躲起来是最佳选择。 不多时,他们又听到前方一声马的嘶鸣,面面相觑。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行人贴地伏身,紧张地心快要跳出去。 唯一的姑娘苏雅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 一群人骑着马在他们前方两三丈的距离呼啸而去。 一行人这才敢呼吸。 “乌檀,前面是不是那几个汉人?” 木勒是和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两个男人之一,问乌檀。 很可能是。 乌檀目光中有一丝担忧,却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 不过是临时合作的陌生人,又不是同族,他们不可能冒险去帮忙。 “继续赶路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明琨等人骑马赶到了方才厉长瑛他们临时停下的地方,径直追着嘶鸣的马跑去。 还未跑远的一群汉人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感觉地都在颤,头仿佛装在鼓里,被什么东西咣咣敲着,吓得心魂皆惧,冷汗湿身,不要命地往前跑。 厉长瑛却叫住,没有委婉,直接命令他们折了树枝,拖着走,扫掉痕迹。 一群人哪里还有精神思考,全都按她说得做。 厉长瑛借着这个时间,从箩筐里又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左肩头和右臂的伤口上。 她已经疼得麻木了,上药也没有感觉,找了两根麻绳让陈燕娘帮她绑在出血的上方,没有包扎。待众人完事儿,厉长瑛领着他们向右拐了个弯儿,继续跑。 第63章 一行人从黑夜跑到白天, 厉长瑛最终还是选择进入山林中,隐藏踪迹。 当厉长瑛停下来,宣布暂时驻扎的时候, 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劫后余生。 他们竟然真的摆脱了追在屁股后的胡人。 没有一个人拖后腿。 求生的意志,生命的顽强不可小觑。 一群被折磨成骨架的汉人看向半蹲的厉长瑛,明明是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眼里却是仰望。 她面无血色,唇色更白,放下泼皮的时候, 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她受着伤,还生生背了昏迷的同伴一路,毅力惊人。 他们有些羡慕地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厉长瑛累得靠坐在树旁,轻声道:“先休息休息。” 她一个指令,一群汉人便拘谨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责任,“老大, 你别动了,也别费神, 我和小狼会照顾好你们的。” 彭狼重重点头。 厉长瑛微一颔首,头便靠在树上, 闭目养神。 她不敢睡过去, 仍旧保留了几分清明。 经事之后, 人的成长速度极快,陈燕娘便是如此,她想让厉长瑛省心些,因而尽可能地承担。 陈燕娘便和彭狼商量,两个人分别休息。 彭狼便道:“那我先休息会儿, 一会儿我出去找吃的。” 汉人们面面相觑后,看向了一个男人。 男人有些讨好道:“姑娘,小兄弟,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要做啥你们随意吩咐。”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 都是汉人,他们一路上也帮了忙。 陈燕娘便道:“那你们稍后跟小狼一起去找吃的。” 有事情做,一群汉人霎时踏实了些。 厉长瑛要养伤,到伤口结痂,正常活动不会轻易挣开,最起码得十天半月,自然得彼此认识一下。 统共十六个人,一直带头的男人叫高进才,他三十多岁,比其他人都精明些,说话间,还反过来想打听他们的事儿。 彭狼没什么心眼儿,陈燕娘防范心强一些,关于厉长瑛的事情什么都不说,只道:“关内不是打仗就是盗匪,我们待不下去才逃难来关外的,你们也是吗?” 高进才叹气,“我是逃难到边关,被这些胡人撸过来的。” 还有几个人,跟他是一样的遭遇,都是打算逃难出关,不巧先碰上了这个部落的一群胡人奇闯入关内掳掠,便被掳了过来。 陈燕娘闻言看向了厉长瑛。 厉长瑛微微睁开眼。 她在燕乐县打听到安乐郡境内有盗匪肆虐,怀疑是胡人。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部落的胡人。 其他人呢,则是翻过来后,没有防备之下,被这些胡人堵了个正着,带回了部落。当然,就算是有防备,他们也反抗不能。 高进才道:“我在这个部落待了两个月,他们时常会带一批汉人回部落,健壮的男人和长得好一些的女人都会送走,这里只留一些品相不好的汉人做活。” 他用“品相”这个词,来形容他们自己,其他人听着,神色都没有波动,仿佛他们接受自己如同牲口一般。 当初,魏璇引上钩的五个人也承认,他们不止起了淫心,还有贪念,魏璇的相貌身段,在此地极其稀少,他们打算将她卖上一个好价钱。 活生生、有思想的人,竟然残酷、麻木至此。 厉长瑛一向心大,此番终于到了她原定的目的地,不知道是因为发现奚州并不理想,还是因为受挫受伤,她竟是烦闷难消,仿佛一条笔直的绳被一双无形的手打上了结,不得解法。 陈燕娘问起:“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高进才小心地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抬眼,脸上面无表情,眼里的情绪也不甚好。 高进才吓得立马收回了视线,惴惴不安。 厉长瑛微顿,稍稍缓和,问道:“我在关内听说,许多汉人逃难出关,奚州可有汉人聚居地?你们知道吗?” 高进才摇头,“我们没接触到。” 无人注意到,叫“小菊”的姑娘睫毛颤了颤,欲言又止,片刻后低下了头。 厉长瑛猜测,若真有,以奚州有些胡人部落对汉人的态度,可能躲在深山老林里自保。 汉人聚居地不知在何处,原本她还想去奚州的互市看一看。 据魏堇所说,奚州数十年来都是各部落各自为营,部落酋长被称为“俟斤”,然后共同推举了奚州势力最强,最有威望的阿会氏为部落联盟长,负责协调一些部落间的事务,并且遇到对外战事时进行指挥。 奚州的互市也在阿会氏所在的部落聚居地,位于奚州东北部。 魏堇对奚州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个大概,他们不知道奚州内部各个部落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跟他们的所知是否有变化。 厉长瑛折了根树枝,以他们进到奚州的方位和遭遇的那个部落为点,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大致估量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应该还在西南,离互市很远。 厉长瑛看了一眼泼皮。 虽然她没有强求,可如果不是她一定要来这里,他们不会偷偷跟来。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厉长瑛不得不反省自己。 她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了,这种自信,甚至变成了一种自负,让她的脑袋也习惯性地偷懒。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队伍,她有自信在山林里行动自如,是基于厉蒙对她从小到大的灌输,是基于多年的锻炼,也是基于行走山林的经验。 甚至是基于前世的一些阅历。 她明知道其他人没有跟她相同的经历和能力,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做不到和她同样敏捷的反应,就应该更周全。 可她不但在入关前带着他们贸然地跟踪四个胡人,还在入关后带着他们贸然地靠近一个全然不了解的陌生胡人部落。 身上的疼痛和泼皮的惨状,就是一个教训。 厉长瑛得认真考虑再作出每一个决定,才是对跟随她的人负责任。 她扔掉树枝,决定回头,“那些胡人紧追不舍,怕是极记恨,不能放松警惕,我们先回关内避避风头。” 厉长瑛没对这些汉人说什么提议,他们若是想跟着她回关内,也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再来找她。 而高进才等人听完,便开始小声商量起来。 因为厉长瑛强,他们才盯上跟过来。 大家都无处可去,又被胡人折磨,都吓破了胆,好些人透露出来的态度,都是想要跟着一起回关内,大有赖上厉长瑛的意思。 高进才想得更多一点,没说出来,但是跟着个强的人,确实更有安全感。 唯有小菊,急得咬唇。 同时汉人,也亲疏有别,陈燕娘和彭狼不掺和他们的选择。 陈燕娘拿着刀去附近割草。 小菊见状,连忙要爬起来。 但她的身体,太弱太累了,坐下之后,四肢酸软至极,有些起不来。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小菊嗫喏道:“我、我想帮忙……” 高进才连忙止住了众人的讨论,提议也分两批分别休息,一批先去帮忙。 众人都没什么大主意,就听他的了,也让他安排。 小菊艰难地爬了起来,主动要在第一批,主动凑到了陈燕娘身边,胆怯地跟她搭话:“我帮忙……” 她个不高,细胳膊细腿儿,脸也瘦得凹陷,看起来格外羸弱。 陈燕娘哪里敢让她出什么力气,便道:“你把我割好的草抱过去吧,一次少抱一些。” 小菊答应。 陈燕娘割了足够的草,便停下来,坐回去编草席。 彭狼歇好,带着高进才等人出去找吃的果腹。 高进才等人对着陈燕娘和彭狼还敢说话,却都不敢凑到厉长瑛面前打扰她,路过她都要轻手轻脚。 厉长瑛没睡着,发现后有些奇怪,当初陈燕娘他们这些难民从人贩子手中脱身,跟着她的时候并没有小心到这个地步。 她思考后,以为是遭遇不同,造成的。 却不知道,她杀了鄂那之后,周身便散发着极外放的强势气息,加之情绪略低沉,便透出几分自己没察觉的生人勿进来。 高进才他们都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敢靠近,甚至她要是问话,他们都诚惶诚恐。 傍晚,陈燕娘和其他汉人一起编好了一个长长的草席,用树枝支起来,围在厉长瑛和泼皮周围。 彭狼帮泼皮全身擦药。 厉长瑛换药也能有围挡。 一群汉人们在胡人手里许久,活得像牲畜,冷不丁看到他们这么讲究,才想起来点儿礼义廉耻,颇不自在。 彭狼正在擦药时,泼皮缓缓睁眼,脑子还没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发现腰上有东西,才放松下来。 “泼皮哥,你醒了!” 彭狼惊喜。 一帘之隔,厉长瑛睁开眼,叮嘱道:“给他检查一下骨头。” 彭狼不知道怎么检查,只能陈燕娘来。 陈燕娘也只懂个皮毛,捏捏按按,感觉不太出来,还得问泼皮的感觉。 泼皮疼得冒汗,表现得异常稳重—— “还好。” “只是肉疼。” “那里没事儿……” 皆是诸如此类的回复。 陈燕娘怪异地瞥他,良久后,猜到点儿缘由,便左顾右盼地小声道:“放心,老大和小狼没看见,天黑,我也没看清楚……” 她其实看清楚了,头一次见,心里头自然是尴尬的。 陈燕娘故意没好气道:“一个男人,扭捏什么!又没少块儿肉!” 第64章 泼皮知道了厉长瑛为了救他而受伤, 也知道了厉长瑛受伤还背着他一路奔驰。 两人之间的草席撤了,彼此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状态。 泼皮当场就哭了出来,“我怎么配?我凭什么啊?我就是个下三滥的泼皮无赖, 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有娘生没爹养……” 厉长瑛受不了一点煽情, 警告他:“你敢说出那个称呼,你看我削不削你。” 泼皮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表情丑得极生动, “不说就不说,但是我知道生恩没有养恩大……” 厉长瑛无语地深呼吸,纠正他:“你可以说‘再造之恩’, 我没养过你。” 泼皮一脸“你说什么是什么”的神情,实际极认死理儿,“老大你不懂。” 他早就对厉长瑛这个老大一心一意了,现在更是恨不得肝脑涂地, 感情比他那没印象的爹娘还要深似海。 厉长瑛:“……” 彭狼忍不住笑。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不知道你们在活泼什么。” 为什么活泼? 陈燕娘沉默着。 她在牲畜圈里见到泼皮的时候, 他只是受伤,身上没有一丝的死气沉沉。 他还知道羞耻。 因为没有绝望和麻木, 因为相信厉长瑛。 她极能理解泼皮的心情, 父母生我养我, 情有可原,厉长瑛未生未养,又凭什么如此待他们呢? 她也常常有一种不配之感,他们卑贱如草芥,凭什么是他们这样幸运遇到厉长瑛? 陈燕娘甚至感到愧疚, 原本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拖后腿,可若不是因为他们,她可能不会受伤。 他们好像“吸”走了厉长瑛身上的血。 “你闭嘴吧。” 厉长瑛喝止泼皮吵人的哭嚎。 泼皮汹涌澎湃的感情不受控,好一会儿才收了腔,转而骚扰陈燕娘,“我也算是救你一回,你不得报答我?”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 “以后对我态度好些,听见了吗?”泼皮理直气壮地挟恩图报,“你先给我多编两身草衣,这玩意儿不结实,再齐整点儿,别剌我肉。” “你皮糙肉厚的,有的穿挑什么挑!” 陈燕娘话是不客气,手却勤快地伸向剩下的草。 泼皮嘚瑟,表情贱兮兮的。 一群汉人死静死静地坐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既羡慕地想靠近,又觉得刺眼。 一行人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厉长瑛便吩咐陈燕娘做个担架,准备抬着泼皮慢慢赶路。 陈燕娘不放心,劝厉长瑛:“您这伤口还未结痂,再养养吧。” 厉长瑛道:“我们还没有彻底安全,得警惕些。” 小菊以为他们怎么都得停留几日,听到她们的对话,神色焦急。 陈燕娘和彭狼带着那些汉人砍木头制作,汉人们殷勤讨好地抢着干活,都不用他们二人动手。 泼皮没法儿无视他们,便对他们颐指气使,想要让他们明白眉眼高低,别胡乱说话。 泼皮就在旁边儿动嘴皮子:木头有缝隙不行,硌得慌,木头粗细不一样儿不行,硌得慌,木头上不光滑不行,硌得慌…… 陈燕娘嫌他屁事儿多,又不好总当着外人不给他留面子,便眼不见为净。 彭狼处在最是崇拜仗义之人的年纪,完全忽视这些小瑕疵,得等过劲儿了才能稍微冷静。 厉长瑛看他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进才等人在胡人手底下不人不鬼地活着,动辄要命,完全不觉得泼皮刁难,尽善尽美地完成。 他们做好担架,还用草铺了厚厚一层,塞满铺平。 泼皮都没法儿再挑刺儿了。 当天中午,众人便重新上路。 小菊走在中间,心绪不宁,再忍不住,走向了陈燕娘。 她不敢直接找厉长瑛。 陈燕娘听完她的话,便走向厉长瑛,“老大,她说她知道一个汉人的聚居地,愿意带咱们去。” …… 乌檀等人救回了苏雅,将她带回了部落。 他们的部落很小,只有百来人,势弱且十分穷困,难得出了乌檀这个强大的勇士,稍稍护住了部落。 部落里的老老少少见到苏雅平安回来,全都欢欣雀跃—— “苏雅,你回来了!”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苏雅,那个明琨没伤害你吧?” 他们不太讲求贞操观念,有些部落还有收继婚的制度,是以只是关心,并没有人去纠结清白、名节这类事。 苏雅回到部落,在族人们面前,忍不住落泪。 乌檀则是立即找到他的父亲,族长班莫其,飞快地讲明发生的事情,要求收拾毡帐奚车,赶牛羊换一个新的栖息地。 班莫其震惊,却也没有犹豫,马上召集众人搬家。 族人们都习惯了昼夜移徙,逐水草而居,不需要族长多言,便纷纷收拾起来。 族长催促,他们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都收拾好,收好毡帐扎好车,拔营离开这个居住了一段日子的地方。 乌檀不知为何,心头不安,不断地催促:“快些。” 班莫其问起厉长瑛:“那个汉人女子真的那么英勇吗?” 乌檀道:“木勒和昆得亲眼见到了,鄂那没死,明琨没必要穷追不舍。” “天神在上,难以置信。” 奚州不是没有英勇的女子,但那是汉人啊。 族长班莫其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鄂那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传出去,奚州各部肯定要笑话木昆部,明琨最恨的是那个女人,不是咱们。”班莫其安抚儿子,“明琨既然放你们回来,不一定会追来。” 乌檀眉头松不开,“希望吧。” 部落众人行了小半日,已经离开原地很远,乌檀才稍稍放松。 族长班莫其喊族人们停下休息。 老老少少取水的取水,拿吃食的拿吃食,并没有太过紧张。 忽地,地面不断地颤动。 众人色变。 这种震动,来人不会少。 乌檀匆匆收起水囊,急声催促:“快跑!都快跑!” 族长班莫其带领,部落的老少赶紧收拾,七慌八乱地拉着奚车牛羊飞快地逃离。 他们车重,人多,跑不快。 而地面震动越来越强,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众人恐慌。 乌檀等部落内的勇士们走在最后,乌檀一脸坚毅,率先停下来,其他勇士也纷纷停下,准备应敌。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没多久,一行人马追赶上来,为首的赫然是明琨。 苏雅跟着族人们跑出很远,不断地回头,始终无法安心,最终,冶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决,毫不犹豫地转身。 “苏雅!” “你去哪儿?!” “你回来!” 族人们焦急地呼喊她。 苏雅身影没有停滞,背离族人们逆向跑回去。 第65章 两方对峙, 严阵以待。 “乌檀,交出那几个汉人,我可以给你们部落一条活路。” 明琨骑在高头大马上, 冷酷地开口。 他的愤怒经过不断地催化,如今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表面平静, 内里肆虐不稳。 乌檀做着防备的姿势,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你还想骗我!”明琨怒气朝天,完全不相信, “那天晚上要不是上了你的当,你以为你们能从我手里逃脱吗?不可能!” 两个部落实力悬殊,打得你死我活, 都是乌檀的部落吃亏,损失更严重。 乌檀并不想轻易和明琨动手,言语拉扯:“明琨,你是很强, 可我也不弱,否则你就不用趁着我不在, 来我的部落抢人,现在还要污蔑我们, 你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明琨恨得咬牙切齿, “乌檀, 你要不顾族人的安危,维护几个汉人?” 乌檀再一次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明琨控制不住地暴怒:“你们一起闯进我们部落,你还不承认?交出人!” 乌檀解释:“我们只是恰巧碰到,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在我们部落。” 明琨紧咬不放:“你以为我会信吗?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根本听不进去乌檀的话, 认准了他们有关系。 汉人耍了他们一通,那一句“傻子”就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就算没有别人看见那叶子,明琨也咽不下那口气。 他们回到部落,巫医提醒他:“汉人有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深林密,找几个人不容易,找个百人的部落不难。” 明琨这才从愤怒中找回些许理智,追到了乌檀的部落。 他非要找到那几个汉人不可。 不止是要雪耻,也是要趁着事情没有传出去,找回颜面,将功补过,否则他会沦为整个奚州的笑柄,在木昆部的声望也会受损。 到时候,俟斤必定会怪罪他。 明琨威胁:“交不出那几个汉人,你们部落别想好过。” 乌檀上哪儿给他找人去,他明摆着要为难他们。 冲突一触即发。 乌檀还在想怎么能扭转亦或是拖延,木勒便冲动道:“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糟了。 乌檀心头发紧,面色发沉,握紧了武器。 奚州苦寒,孩子难长大,老人难长寿。 乌檀部落里,最老的阿嬷也才不到五十岁,此时留在这儿阻截明琨等人的都是青年,年轻气盛,血性不改,哪里能甘心部落的老少一直受欺辱,也都纷纷跟着叫嚣—— “打就打!” “我们不怕你!” “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果然,明琨受到了刺激,“那我成全你们!” 他手持一把长矛,双腿一夹马腹,驾马凶狠地撞向乌檀。 “不要--” 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两方人皆望向声音处。 乌檀喝道:“苏雅,你回来干什么!” 苏雅泪水涟涟地望了乌檀一眼,忍辱负重地望向明琨,“明琨,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我的族人!” “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抢回去的战利品,跑了,我再抢回去,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苏雅霎时难堪,“你!” 明琨冷笑,□□的马没有缓下分毫,冲向乌檀。 他们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远攻,一个近攻,对乌檀极不利,但乌檀不能退缩。 他得守护部落。 乌檀举起刀,决然迎战。 两人对战,招招皆下死手,乌檀处在下风。 乌檀部落的其他青年也都举起武器,冲向了对方。 明琨根本不管部落空虚与否,此番带着四十勇士倾巢而出。 乌檀这边儿却只有二十来个青年,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奋勇向前,守卫部落。 苏雅无力地看着部落的青年浑身浴血,一个一个倒下,悲痛欲绝,起了同归于尽的死志,也举起短刀。 “啊——” 她叫着冲了上去。 一个木昆部的勇士直接将她踢了出去。 苏雅跌倒在地上。 “不自量力。” 明琨压着乌檀打,瞥见苏雅,眼露不屑。 “你的对手是我。” 乌檀受伤不轻,拉回他的注意。 明琨手中的长矛残暴地刺向他的胸口。 苏雅睁大眼睛:“不要——” 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直奔明琨。 明琨不得不收手,扭身躲开这一箭。 下一瞬,林中人影显现,更多的箭飞向了木昆部的人。 苏雅喜极而泣,“族长!” 族长班莫其带着除孩童以外的所有族人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全都举着弓箭,眼里是仇恨的火焰。 明琨没有丝毫惧怕,命令部落的勇士们:“冲!” 明琨的人少,却个个都勇猛向前,即便有伤亡,也很快冲散了他们的弓箭手。 两个部落的人缠斗在一起。 明琨仍占上风,势如破竹。 厉长瑛叫小菊到跟前来说话。 小菊面对她,话都说不利索,越紧张害怕越是不利索,以至于更加紧张害怕,到后来只能发出音节,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索性厉长瑛对女人还算有耐心,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 她口中的汉人聚居地,在群山环绕之间,两山陡峭,夹缝中间的山坳平坦,只能从头尾的山坳口进出,守住山坳口便可以避险。 他们有不到两百人,据她所说,去年的冬天冻死了许多人,发个烧就没了,还有饿死的。 如今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今年才来关外,偶然进入的。 厉长瑛问:“你为何会被抓?” 小菊抹了下干涩的眼睛,低声道:“我们想活,听说北边儿山里有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就组织了八个人想去探一探路,没想到先碰见了胡人……” 所以他们不是刚出关就被抓到,是进入奚州有一段时日,短暂定居后想换一个更好的地方,才被抓的。 厉长瑛问:“你们听谁说的?” 小菊道:“我们出去找吃的时,偶然遇见的几个汉人,他们说他们那儿更大,有上千人。” 这个规模不小,厉长瑛眉头一动,“胡人没发现?” “应该没有吧。” 小菊不太清楚,他们还没去到那个汉人聚居地,“可能躲得很好,要不然该被胡人抓走了。” 厉长瑛又委婉地问:“你其他的同伴……” 小菊眼神木然,“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胡人残忍,根本不拿汉人当人看,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高进才小心插言道:“我在这部落看见胡人送走了几百个汉人,我猜,奚州的胡人可能已经抓了过万的汉人做奴隶。” 厉长瑛神情严肃。 中原彻底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也不过就两三年,之前都是地方小范围的民乱匪患,官府能镇压。粗算下来,是从魏堇父亲所在任地发生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开始,才彻底掀开了乱世的序幕算下来。 厉长瑛他们一家便是因为起义军打到了东郡,才不得不逃难出来。 而在奚州短短数日,厉长瑛所见所闻,皆在告诉她,奚州的生存环境可能比中原还要恶劣,尤其是汉人,生存空间极其小。 偏偏,中原越乱,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逃到关外来求生,而不亲眼目睹,怕是不会知道真正的关外何等的残酷。 亦如她。 “我们的聚居地没有胡人发现,很安全,真的很安全,您可以到那儿放心地养伤。” 小菊怕厉长瑛不愿意去,一再强调“安全”,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厉长瑛只问了一句:“你找得到路?” 小菊无措地望向周围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木,急得眼里泛起了泪,“回到熟悉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的……” 她急于让厉长瑛相信她,可声音里都是痛苦焦急,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 厉长瑛仍旧坚持先回关内。 她辨别方向要容易的多,分清楚东南西北,往南走找到那条河,便近了。 厉长瑛知道那些胡人会刻意堵翻到关外的汉人,怕再次遭遇那个胡人部落,万分谨慎,提前打探前路。 一行人行了几日,彭狼爬到一座山的高处,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条大河,激动不已。 小菊认出了回聚居地的方向,眼瞅着真要离开这里了,急得昏头,便趁着天暗修整,凑近了泼皮,“您喝水。” 泼皮躺在担架上,接过碗,惬意地喝着水。 他这几天都跟大爷似的,被人照顾着,已经完全没有障碍。 小菊等他喝完水,接过碗放在一侧,低着头道:“我扶您去小解吧~” 泼皮婉拒了,“不用你,一会儿我找个男人扶我。” 小菊咬了咬唇,忽地凑近他,手摸向他的腰腹,并且向下滑,“我伺候伺候您吧……” 泼皮吓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呆了一瞬,“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滚到旁边儿,“老大,救我——” 厉长瑛在林中,听到声音迅速返回来。 陈燕娘就在不远,反应更快,直接从泼皮身上跨了过去,一脚踹在小菊肩上,“你干什么!” 彭狼也跑过来,警惕地瞪着小菊。 小菊摔倒,害怕地哭着摇头,“我没有……” 泼皮躲在陈燕娘身后,难以启齿,“她、她……她对我动手动脚。” 陈燕娘表情五颜六色。 彭狼呆住。 第66章 木昆散部—— 明琨大马金刀地坐在毡帐中间的座上, 上身裸着,臂膀雄壮,左臂上方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外翻。 他们跟乌檀的部落打了一场, 明琨带去的部落勇士折了一半,但乌檀他们也没吃到好,拼着跟木昆部鱼死网破, 最终扔下牛羊和所有东西,才带着一些残弱逃离。 明琨受了点皮外伤。 巫医正在给他换药。 伤口涌出血。 疼痛没有让明琨露出一丝痛苦,反倒刺激了他变态的血性和□□, 满脸的爽意。 一个膀大腰圆的胡人进到毡帐中,说他们在河上游发现了他们部落前去打探汉人踪迹的勇士的尸首。 明琨表情冷厉:“一箭毙命?” “……是。” 胡人更详细地说明他们查探的情况。 一行人离开的痕迹有遮掩,但是之前行过的痕迹并没有遮盖, 大概方向跟他们失去追逐的汉人方向能够对上。 他们不能完全确定这伙人就是他们想找的汉人。 明琨却不在乎,转而问巫医:“那个药人还不说吗?” 巫医阴森道:“骨头硬,不张嘴。” 奚州地广人稀多山林,奚州的胡人强占的都是水草丰美的平地, 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踏足。 汉人进来躲藏在山林中,若是避而不出, 胡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只是难,不是不可能, 汉人在山林生活哪里比得上奚州的胡人自在。 他们通过行迹和汉人的口, 找到了不少躲藏起来的汉人。 抓到的汉人中也有死活不开口的, 比如那些药人。 “不愿意张嘴,舌头就拔了。” 明琨说得极轻巧,仿佛不是做什么残酷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有人会说。” 他已经让人去俟斤所在的主部落找之前送走的汉人, 顺便再带回来一些勇士。 巫医缠好绷带,绷带上很快便洇出一片血来。 明琨站起来,大步走出毡帐。 部落的胡人们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他,满目的崇敬。 中间空地上,架起的火上烤着一只羊,滋滋冒油,泛着羊肉特有的膻香。 这只羊,是他们从乌檀部落抢回来的战利品。 众人兴高采烈地准备着酒肉美果。 死一些人而已,勇士的家人们固然伤心,不耽误他们庆祝部落的胜利。 明琨高举着酒,高声煽动众人:“我们的勇士是为了部落牺牲,他们已经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天神在上,他们的荣耀必定会照耀整个木昆部,木昆部早晚有一日会主宰整个奚州。” “我木昆的勇士们,跟我一起成为木昆部的英雄!” 男男女女皆无比狂热—— “英雄!” “英雄!” “英雄!” …… 昏暗的密林中,厉长瑛等人遭遇了一支胡人队伍。 陈燕娘和彭狼站在厉长瑛左右,陈燕娘凑近她,惊疑不定地低声道:“好像是咱们在燕乐县跟着的胡人……” 泼皮一瘸一拐地走近厉长瑛。 他也发现了,有两个人的脸,跟他们在燕乐县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狼狈更凄惨些。 厉长瑛打量着对方十来个带血的男人和他们后方的妇幼,眼神微闪。 或许…… 她身体里那一小部分胡人的血液有用武之地了…… 双方都是惊弓之鸟,看着对方皆不敢妄动。 厉长瑛这一方的汉人目光中除了惊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许久之后,对面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用汉话迟疑地问:“是你们吗?木昆部外的汉人盟友……” 厉长瑛、陈燕娘和彭狼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幻。 陈燕娘和彭狼互相对视。 他们没想到竟然这样巧,燕乐县外的四个胡人就是他们那日临时合作的胡人。 幸亏那时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否则这合作还难成呢。 厉长瑛缓缓出声:“是我们。” 胡人中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两个胡人男子让开,乌檀扶着一个面貌与他有相似的老胡人走出来。 老胡人穿着比其他人还要庄重几分,头上编发,编发中间串着细小的珠石,毛毳为衣,身上的配饰像是兽骨兽牙组成。 厉长瑛打量着老胡人,猜测他的身份,随即转向受伤惨重的青年,试探地叫道:“乌檀?” 乌檀唇色惨白,点头,“是我。” 他率先认出了厉长瑛,并不是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对“强大的女人”印象太过深刻,见到这个形象的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特定的人。 乌檀介绍道:“这是我阿父,班莫其,也是我们部落的族长。” 厉长瑛闻言,手抵在胸前,微微鞠躬,行了个胡礼。 老族长班莫其一怔,打量着厉长瑛,用汉话问:“你真的是汉人?” 她骨子里当然是汉人,但出门在外,身份是拿来用的。 厉长瑛淡淡道:“我祖父是奚州人,祖母是汉人,多年前祖父为了避难,带着我年幼的父亲迁居关内,我生在中原。” 一众胡人听完,下意识便对她生出几分亲近,眼神里也透出些笃然。 他们还奇怪,汉人女子岂会有她这样英勇的。 有他们胡人的血脉,便合理了。 他们面上又免不得露出一些自得来,为他们血脉的强悍。 泼皮和陈燕娘早就知道,表情不变。 彭狼不知道她是胡汉混血,但了解她的为人,也没有多想。 而厉长瑛身后,汉人们看着她的眼神则是变得有些异样。 厉长瑛没心情对她的身份追根溯源,也没时间去闲谈,直接问:“你们不是救人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乌檀部落中间,相貌艳丽的女子自责地垂下头。 部落其他人也都面露悲痛。 乌檀道:“是明琨,他记恨你和我去木昆部救人,存心报复,我们舍弃所有,又折了许多族人,才逃出来。” 苏雅愧疚地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乌檀回头,严厉地驳斥:“你是我们的族人,我们当然要救你,换了别的族人出事,我们也会去救。” 苏雅仍旧自责得厉害,“可这次就是因为我……” “你以为你有那么大的能耐,让明琨为你跟我们部落作对吗?” “……” 苏雅哭声一顿,颇为难堪。 乌檀扫过族人们,不止是在对苏雅说,也是在对族人们说:“木昆部的作风,早晚会对我们部落下手。” 老族长点头道:“乌檀说的是。” 一众族人满目绝望。 木昆部势大,他们只剩下这么一点人,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 早死早解脱,晚死还多遭罪。 颓丧之气弥漫在一众胡人之间。 他们说的是夷语,厉长瑛听不懂,但通过神色,大概能够猜到一二,心里对她的打算更有了几分把握。 泼皮听到了乌檀的话,也生出愧疚,“老大,我……” 厉长瑛一句话强势压制,“闭上你的嘴,救你是我们的决定,用不着你过意不去。” 彭狼连连点头,“是啊,我们怎么能不救你,要是我和燕娘姐落难,泼皮哥你难道不救吗?” 陈燕娘睨了他一眼,“你要是告诉我们,再有下次不用救,那我们得尊重你的选择……” 泼皮连忙打断:“救!救救救!不救我,我做鬼也缠着你们。” 陈燕娘狠狠白他。 泼皮恢复嬉皮笑脸,老大都发话了,他又不是那品德高尚的君子,还愧疚啥。 乌檀他们说完话,重新转向厉长瑛,郑重道:“不知你们做了什么,明琨看起来更恨你们,铁了心要找你们,你们要小心。” 这下子,轮到彭狼心虚了,眼神飘忽。 厉长瑛没追究这些,事有轻重缓急,哪怕需要反省,也不是当下。 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乌檀,再一次邀请:“合作吗?” 乌檀沉吟片刻,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怎么合作?” 厉长瑛道:“要合作,得先跟我们走,你们尽快商量一下。” 他们也有必要沟通一下。 厉长瑛带着一群人跟乌檀等人分开,单独说话。 高进才经过这几日,发现厉长瑛脾气没那么坏,在她面前稍稍敢说话了,小心地问道:“您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厉长瑛没有含糊,直接看向小菊,“我想带他们去你们的聚居地。” 小菊咬唇,眼神里的抵触几乎快要溢出来。 她不愿意带胡人去,她不放心。 其他汉人也非常抵触,仅仅是跟胡人待在一起,他们都很抵触,更何况还要同行。 “他们不是我们的族人……” “为什么要带胡人去汉人的聚居地?” “他们是胡人,是我们的仇人,他们会害了我们的!” 一群人原本不敢惹怒厉长瑛,声音还很怯懦,但他们太恨胡人了,说着说着,甚至气愤到开始怀疑厉长瑛。 她带胡人去汉人聚居地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是纯汉人,会跟他们是一条心吗? 泼皮三人发现他们神色里的质疑,霎时不满,“你们什么意思!” 汉人们瑟缩,怯懦不已。 他们怕厉长瑛,但是没有信服厉长瑛。 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又切切实实地见识了胡人的残暴,受过胡人的欺辱。 厉长瑛能够理解,她也没有因为不被信任而难受愤怒,十分冷静地陈述:“有一个事实,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大可不必理会你们,我们四个人随便去哪里,都比带着你们活得容易。” 第67章 乌檀和父亲班莫其商量, 又征得族人们的同意,最终答应了厉长瑛的合作邀请。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族群就是需要不断扩充,才能应对危机。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 自小过着不稳定的游牧生活,弱肉强食,比这些汉人更容易接受“合作”。 一行人达成共识。 开始仍旧是小菊指路, 不过走着走着,真正带路的,就变成了乌檀他们这些当地人。 有一个大概方向, 胡人比小菊在奚州更自如。 汉人们面色沉重,小菊则后怕的要死。 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更没办法骗自己, 厉长瑛说得就是真的,那个汉人聚居地有危险,甚至于,他们在奚州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一行人欺压极低, 紧赶慢赶,两个日夜后, 终于到了聚居地附近。 这里群山环绕,绿意葱葱, 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祥和。 小菊对这里便极熟悉了, 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 厉长瑛没有加快, 其他人自然也随着她。 他们跟在小菊身后,绕过一座笔挺的山,便望见一道两山夹缝,夹缝最窄处,目测只有四五丈宽, 再往里,看得不甚清楚。 小菊欢喜地跑过去。 厉长瑛缓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寻了棵粗壮的树,环胸靠树而立。 泼皮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一靠,倒头就躺。 他伤好了一点,勉强能走动,就不再躺担架了,跟着一起步行赶路。 受伤的人日夜奔波,没能好好休养,状态都好不了。 泼皮是,厉长瑛和乌檀等胡人也是,全都面色苍白,眼底泛青,一副血气不足的模样。 彭狼蹲在厉长瑛脚边儿,手一下一下地揪地上的草,瞧向远处有两个汉人男子钻出来,拦住了小菊,问:“他们能让咱们进吗?” 泼皮吊儿郎当道:“不让拉倒,反正话带到了,咱们问心无愧。” 陈燕娘难得没给他脸色,她赞同泼皮的话。 厉长瑛没关注那头,目光淡淡地观察着周围。 乌檀腰侧和臂膀上都有伤,缓慢地走到她跟前不远处,没有立即说话。 厉长瑛瞥了他一眼,便抬眼望着陡峭的山壁微微出神。 另一头,小菊和聚居地的汉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你这个叛徒!” 一个年轻的男人气恨地谴责她。 “我不是。”冤枉委屈地哽咽,“我说了,我们被胡人抓去了,陈大哥、陈大哥他们都被胡人带走了,我是被救了……” 她指着厉长瑛,言之凿凿地说是被她救得,其他汉人也是,他们可以给她作证。 她越是这么说,两个人越是不相信,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从胡人手中救出他们。 “不要再编了!” 两人开始驱赶她。 小菊哪里能走,“我说得都是真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得快点儿离开!” 另一个年纪长的男人愤怒地看着她,“你把胡人带过来!这里怎么还会安全!” 小菊急切地解释:“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带胡人回来不是害大家,我妹妹还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害她!” “你还有脸提小梨!”年轻的男人满脸厌恶,狠狠地推开她,“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凭什么你一个女人回来,你就是背叛了我们!” 小菊摔倒在地,急得崩溃大哭,“你们相信我啊……” 厉长瑛望过去。 泼皮撇了撇嘴,坐起来,“看来咱们得走了。” 彭狼也站了起来,望向厉长瑛。 厉长瑛道:“燕娘,你去跟他们谈。” 陈燕娘一愣,“我吗?” 她能谈什么? “是你。” 厉长瑛跟她说了几句,鼓励她去。 陈燕娘仍然有些气虚。 泼皮又躺下,嘴贱:“母老虎怂了?你就知道窝里横。” 彭狼立即捂上眼睛。 陈燕娘一脚踹在他没受伤的胯骨轴上。 泼皮捂着他的胯骨轴,疼得嘶嘶吸气。 陈燕娘气势汹汹地走向那头还在纠缠的三个人。 彭狼觑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泼皮哥,你是喜欢挨打吗?这么爱犯贱?” 少年人就是实诚,厉长瑛忍俊不禁。 泼皮:“……” 另一头,两个男人发现了陈燕娘的靠近,全都防备地举起武器——一把砍柴刀和一把斧头。 年纪大的男人喝道:“别再靠近!” 陈燕娘视线划过两个人的身材和他们的武器,衡量了一下,竟然觉得她应该能够应付,便继续向前。 “停下!” “再靠近我们不客气了!” 两个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口中喊得更大声。 小菊急忙替陈燕娘说话:“她不是坏人……” 年轻的男人恨声打断:“你闭嘴!你们是一伙的!” 陈燕娘缓缓向前,扬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好好谈谈……” “我们不跟你谈!滚出我们的地方!” 他们吵闹声引来了聚居地里头的人,一群男人举着各式各样的自制武器跑了出来,凶狠防备地朝向陈燕娘。 “你们是什么人!” “快走!” “这里不欢迎你们!” 后方的厉长瑛目不转睛地关注这里,但是没动,他们要是动了,怕是得刺激到这些汉人,动起手来不可控。 双拳难敌四手,陈燕娘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定了定神,大声道:“我也是汉人,也是从中原逃难来的,我们真要抢地方,你们打不过。” 一群人怒目而视。 陈燕娘继续道:“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不打算向你们解释,特地来一趟,只是想提醒你们,这里不安全,有个木昆部的胡人会找过来,你们最好快点儿转移。” “她说得是真的!” 小菊焦急地看向人群中簇拥着的健壮的男人,“阿勇!你相信我!我不会害小梨的!” 阿勇在众人的视线下,没法儿偏向她分毫,沉声道:“你带胡人进来,我们怎么相信你。” 其他人恨恨地瞪着小菊—— “我们不相信!” “滚出去!” “对!滚出去!” 小菊急得哭腔发颤,“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啊~那些胡人也是被木昆部欺负的,我们太弱了,大家得一起对抗才能活下去啊~” 一群汉人固执地保守着仇恨和偏见,听不进去。 “我们不需要胡人,就是死也不需要胡人的帮助!” “我们绝对不会走的!” “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一群人逐渐逼近小菊和陈燕娘,驱赶他们。 小菊毫无办法地抓头发,大哭地说着车轱辘话,“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呵。” 陈燕娘冷笑一声,态度丝毫不低气,反倒一副巴不得他们不信的样子,“你们爱信不信。” 一群人看她的怪异的态度,稍稍停滞。 陈燕娘不耐地看向小菊,“是你跪着求她来的,你们算什么!凭什么拖累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识相的话就不要再纠缠。” 她就像她说得那样,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如何想,话带到了,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 小菊扑通跪下,一把抱住她的腿,阻拦。 陈燕娘喝道:“你干什么!”用力抽腿。 小菊忽地眼睛一亮,更紧地抱住她,止了泪,仰头期望道:“我让我妹妹出来!能不能带着我们走!”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撒手。 小菊都不等陈燕娘的首肯,转头便冲着里头大声呼唤:“小梨!小梨!姐姐回来了!你快出来!” 陈燕娘一怔,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小菊怕妹妹听不到,不顾嗓子地拼命呼喊:“小梨!姐姐回来找你了!你出来啊——” “你不要再喊了!” 阿勇走出一步,挡住她,“小梨是我的妻子,怎么会跟你走?” 陈燕娘又是一愣,来回打量着男人和小菊。 男人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小菊不管不顾,眼睛充血,恶狠狠地像是随时能扑上去咬他,“我才不管你们!你们爱信不信!我妹妹得活着!” 她魔怔了一样,不断地喊“小梨出来”。 这处的声音,是能传到里头的,否则刚才这些人就不会出来。 不多时,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儿,又小又瘦的身体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又急促地走出来。 孕妇?! 陈燕娘不可置信。 后方,厉长瑛看着年轻的孕妇,眉头紧锁。 小梨奔向这里,“姐姐!” 阿勇快步过去扶着她,不赞成,喝斥:“你出来干什么!摔到怎么办?” 而小菊看见她,一喜,“小梨,快出来,跟姐姐走!” 小梨试图推开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阿勇气怒,“她会害了你!” “你胡说!”小梨挣扎,“你放开我!我姐姐才不会害我!” 他们这一家子,自说自话,自演一出闹剧,陈燕娘气坏了。 “她怀着孕怎么走!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她吗!” 陈燕娘其实在以退为进,但感情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这些人油盐不进,厉长瑛可以不用管这些人。 她一想到这些人会更加拖累厉长瑛,不再收着力,一把扯开小菊,狠狠地甩开。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什么都能干!我当牛做马!” 小菊扑过去抱紧她的腿不撒手,被陈燕娘拖行了一步,也不撒手,涕泗横流,癫狂道:“吃了我也行,活肉新鲜,我不挣扎,只要救救我妹妹……” 第68章 厉长瑛带着一行人从较为狭窄的夹缝入口, 进入到了聚居地中。 算不上别有洞天,环境稀松平常。 厉长瑛站在入口,一眼望去, 陡峭的山峰包围出一块儿平地,形状像是一只细口瓶,草木掩映之间, 有十来座灰扑扑的低矮草屋,甚至不如树高,衬得这片区域更加空旷。 她回想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崎岖。 这里有各种天然的屏障, 进出极为不便,确实很适合自保隐居。 “你们能找到这种地方,应该不容易, 为什么还要去找更大的聚居地?” 信任需要建立,当下,厉长瑛和聚居地的汉人们之间的信任并不牢靠。 聚居地的汉人们虽然同意了他们进来,仍然离他们远远的。 他们既没有逃离的意思, 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无形的壁垒立在双方中间。 厉长瑛突然问话,汉人们面面相觑, 忌惮地看着她,没人答复。 小菊扶着妹妹, 回答:“阿勇和大家都说要留下, 陈大哥说这样活不下去, 坚持要去找。” 厉长瑛了然,他们意见不统一,就各按各的想法做了。 而她看向聚居地这些汉人的神色,暗自揣摩,小菊口中那个“陈大哥”的失败, 或许让他们坚定了留下的决心,死都要死在这儿。 厉长瑛没再问,转而表明,他们就在外围,不进去了。 乌檀闻言,直接转述给族人们,胡人们纷纷放下身上少得可怜的东西。 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叫陈燕娘三人和乌檀父子一起开会。 她没叫阿勇等人过来,但也没赶走他们。 高进才等人踌躇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离远。 厉长瑛没管,对着和她围成一圈的几个人道:“先勘察一遍此地的地形,尽可能地利用地形做陷阱,我们条件简陋,一群老弱病残,光靠皮肉,不耐造,所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只要能给敌人造成伤害。” 如同上一次合作,乌檀他们没有计划,那就听厉长瑛的。 聚居地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他们才是危险,都远离着,防备着他们。 未防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和冲突,其他胡人都停留在原地,就厉长瑛四人和乌檀父子四处勘察。 期间,汉人们全都躲在他们的草屋警惕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厉长瑛他们花了些时间,走遍整片地方,又爬上陡峭的山转了一大圈,方才重新聚到一起,商量做陷阱的细节。 乌檀部落都打猎,知道怎么做陷阱,大概说了一些,不外乎就是挖坑埋木刺,树上绑绳子吊网等一系列常规方式。 厉长瑛认真地听他们说,不断地点头,认可。 泼皮忽然举手,“老大,泼粪行吗?” 陈燕娘一脸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厉长瑛却面不改色,“你要是能精准投放,别说泼粪,下三滥都行。” 泼皮冲陈燕娘得意洋洋地抬下巴。 彭狼兴冲冲道:“我跟我大哥在军中见过投石器,可以投。” 都能投粪了,别的也能投啊。 泼皮兴奋地跟他讨论起具体怎么操作,间或发出几声坏笑。 一个严肃的战前部署会议变成了非正经,过于接地气的。 比恶心,陈燕娘比不过他,只能比下三滥,“我看到林子里有好多苍耳,砸身上掉衣裳里肯定影响行动,还有带刺的树和藤,铺地上缠树上,那些胡人上身裸得多,扎他们肉疼,再洒点儿毒药水……” 露出臂膀的胡人乌檀莫名感觉被刺了一下。 厉长瑛边点头边问:“还有吗?” 陈燕娘灵光一闪,“烧开水,烫死他们!” 厉长瑛颔首,“可行。” “火烧行吗?多扎点儿桦树皮,专捅他们头发和□□!” 哦豁~ 厉长瑛眉头上挑。 泼皮和彭狼下意识夹紧腿,惊恐地看着她。 其他听见的人也都震惊地张开了嘴巴。 “完全行得通。” 厉长瑛这个老大当得无比包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极大的肯定。 陈燕娘倍受鼓舞,激动道:“我再想想。” 厉长瑛鼓励:“不奔着同归于尽就行。” 要求极低。 陈燕娘重重地响亮地答应:“知道了!” 唯二能听懂汉话的乌檀父子:“……” 跟汉人比起来,他们的肠子还是太直了。 …… 一行人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带着一意孤行的意味,干得热火朝天。 厉长瑛和乌檀没干活,都在养伤,顺便培养一下默契。 聚居地的汉人们仍旧戒备地远观。 厉长瑛他们工具不足,想去借用一些,可人一靠近,那些汉人就立马躲进屋子里,给他们吃了闭门羹。 强扭的瓜不甜,更遑论是要命的事儿,勉强不得。 嘴贱如泼皮,也只是抱怨几句。 而小菊回到聚居地,跟妹妹团聚,没有撇清关系,主动来帮陈燕娘。 陈燕娘的刺攻计划、火攻计划,都需要人,而现在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手,哪里会拒绝她。 小菊的妹妹小梨也要过去帮忙。 聚居地的汉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阻她—— “你别让人骗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杀胡人。” “你看他们那凶恶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血迹,说不准要害我们的。” 阿勇也不愿意她去,拉着脸,“你大着肚子,出事儿咋办?” 小梨反驳:“你们都放人进来了,人家要是想害我们,不是切瓜一样容易?” 这话大伙都无话可回。 有个男人抱怨一句:“阿勇你放他们进来干什么,让他们走多好。” 阿勇身强力壮,在聚居地里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却不是做主的人,当即便怼回道:“这也不是我一人同意的,不是大家害怕吗?” 没人再有话说。 小梨闹着一定要去帮忙,“我姐姐绝对不会骗我,他们要是能杀了胡人,保住这里,我的孩子才有可能活,保不住,也是一尸两命!” 阿勇生气地瞪着她,想要吓唬住她。 小梨泪眼汪汪,就是倔强地不松口。 阿勇没办法,只能凶巴巴地妥协:“我去,我去成了吧,你别乱动!” 小梨顿时露出个笑。 其他人纷纷急道:“阿勇!你咋能去。” 小梨绷着脸,气道:“你们不帮忙,也不要拦着我们!” 他们谁都管不了谁,自然也拦不住阿勇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瞅着阿勇和小梨过去,犹豫不已。 阿勇愿意帮忙,陈燕娘郑重地道谢。 不过谁也不敢让小梨去干什么力气活,或者去割草采苍耳,就让她坐着扎干草。 陈燕娘还叮嘱她不要累到。 小梨笑得很乖巧,“我知道的。” 她眼神羡慕地看着陈燕娘,又偷偷瞥向厉长瑛,目光十分灼热。 厉长瑛想不注意到也难,偏偏她一看过去,对方立马就像个鹌鹑似的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过来。 厉长瑛走向她。 小梨紧张地面颊通红,死死垂着头不敢再看她。 厉长瑛站在她两步外,看着她瘦小身体上极为突出的肚子。 小梨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肚子。 厉长瑛眼露不解。 逃难的路上,很难见到孕妇。 更准确地说,女人、孩子、老人很难活下来,像厉长瑛的队伍中有四个孩子和好些个女人的情况,极其稀少。 她在勘察这个聚居地时也留意了一下,好像没有孩子,女人也只有几个。 为什么生存尚且不能保证,这些人还要繁衍?是抑制不住本能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厉长瑛莫名有些在意答案。 要是魏堇在,或许能帮她剖析一下…… 小梨怯生生地抬眼,对上厉长瑛的视线,刷地又低下去。 她看起来……年纪还很小。 厉长瑛轻声问:“你多大了?” 小梨耳朵通红,声音极小地回了一句。 厉长瑛听不清,半蹲下来,才听清。 确实很小。 厉长瑛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继续沉默。 厉长瑛的眼神没有侵略性,甚至带着一点小心。 小梨胆子大了一些,主动跟她搭话,声音蚊子似的,“我姐姐没说她被胡人抓走后过得什么日子,您能跟我说说吗?” 厉长瑛顿了顿,“她不跟你说,肯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我也不能擅自替她说。” 小梨眼里泛起水雾,伤心道:“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姐姐不说,我也能想象得到……” “这个‘陈大哥’跟你姐姐……” “她是姐姐的男人……其中一个。” 小梨哽咽地说起他们姐妹的事儿。 小梨年纪小,小菊这个姐姐也只比她大几岁而已,为了带着妹妹活下去,为了保护妹妹,什么都愿意付出,而她能付出的只有身体。 阿勇是小菊给妹妹找的强壮丈夫,可以保护小梨,也是小梨唯一的男人。 乱世里的唯一…… 厉长瑛想到小菊的一些行为,胸口酸涩难言。 “姐姐说你很厉害,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就能保护姐姐,也能活下去。”小梨泪眼朦胧,撑起勉强的笑容,“大家都说,我们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就算活过了这个冬天,也过不去下个冬天……” 入口处,高进才等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们隔着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心神不宁地挖着陷阱。 几丈外,泼皮和彭狼在不远处试用他们制作的简易粗糙投屎机,用土试验,一脚重踩下去,土没如期望地飞出去,反倒扬了二人一头一脸。 第69章 先开一个口子, 破冰只需要一下重凿。 阿勇和小梨就是聚居地的那个口子。 两个人跟厉长瑛等人接触完,便约等于聚居地的汉人们间接接触了厉长瑛。 或许是天生对女人的不认可,或许是畏惧、无望…… 大部分聚居地的汉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 做的是无用功。 他们即便相信小菊的话,可那个木昆部的胡人那么强悍,连同是胡人的乌檀部落都折成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跟胡人对抗? 他们跑不动了,也不想起来,麻痹着神经, 甚至连原来出去找吃的求活的行动也减少了,一副心气儿全无、苟延残喘的模样,能躲着活一日是一日, 躲不了,一条贱命,死了一了百了。 也有一小部分汉人,下一次阿勇和小梨出来, 他们便默默地跟着一起过来做活,但也死气沉沉的。 没人有自信, 他们能在遭遇残暴的胡人时有活下去。 他们没有希望。 聚居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低迷,泼皮和彭狼都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神经绷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引得众人彻底崩溃似的。 率先承受不住的, 是高进才他们一行在胡人部落备受欺凌的汉人。 他们在挖陷阱时,一个汉人忽然扔下工具,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了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除了这人的崩溃,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木然地看着他。 厉长瑛走过来。 “我不想去送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男人跪爬到厉长瑛面前,脊背骨头嶙峋。 他伸出手,想要抓她,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厉长瑛,便在她脚前落地,趴伏下去,不断地哀求。 厉长瑛垂眸看着脚前这一双惨不忍睹的手。 他们工具不足,有些人只能用石头挖陷阱,他的双手,手指已经扭曲,骨节粗大,手上遍布着鲜红的血泡和疮口,混杂着泥污。 十指连心,却是最微小的痛。 其他十来个汉人也都满身颓丧,怯懦心虚地不敢看厉长瑛。 高进才眼神闪烁,讷讷地:“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您,您别怪我们……” 泼皮破口大骂:“一帮子软骨头!那些胡人连块儿布都不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求他们放过你们?知道求畜牲没用是吧?我老大欠你们的啊!” 陈燕娘也义愤填膺:“是你们跪在那儿求我老大救你们,你们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早说啊,耽误我们做什么!” 彭狼怒瞪,“孬种!” 一群人匍匐在地上,任他们如何指着鼻子骂,也都挺不起脊梁,瑟缩着身体,一脸的懦弱相。 他们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大多数人都已经很难正常的说话和生活,本能地跟着厉长瑛一路逃到这里,勉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同行,真的没办法直面木昆部。 小菊小梨姐妹彼此依靠着站在旁边,面露忧色。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汉人们也聚过来,满眼都是看笑话地奚落—— “就说没有用吧。” “你们怎么可能胜过胡人,还不如省省力气。” “就是,放弃得了……” 一群人全都等着他们前功尽弃,大家都是无能懦弱的人,才如他们的期望。 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 第70章 燕乐县没出事前, 县衙便狭小逼仄,后宅只有几间屋子,出事后, 大火将整个后宅都烧成断壁残垣。 当时魏堇一行人进县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 燕乐县各方皆在看笑话,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个下马威。 不过也有人对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彭鹰代表的是河间王符兆, 背后有靠山,魏堇没有贸然跟任何一方势力走近,一番托词直接推脱婉拒, 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太过傲慢,拿出了背靠河间王应有的气势来。 而后, 一群人直接在县衙前方的空地上就地住下。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野外,个个都视之淡然。 反倒是悄悄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人颇觉不正常。 啥动作都没有,日子就过起来了? 第二天,魏堇就安排下去, 在原来后宅地段上起房子。 他们人多,原来的县衙后宅太小, 必然要扩大面积。 厉蒙有经验,而且为了他们夫妻能有单独的房间, 主动提出负责建造。 他们夫妻要单间, 彭鹰要单间, 魏堇和两个男孩子一间,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一间,生病的真县令朱维城和他的小妾得一间,常老大夫和款冬也得有一间,彭家父子兄弟一间, 剩下的人几个人住一间屋子,普通的两进宅子都塞不下。 若是旁人做主,底下人也就大通铺挤挤了,魏堇全权交给厉蒙做主,只要大家不嫌累愿意盖,怎么盖都成。 至于魏堇,万事不急地坐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看书学习。 他看朱维城的藏书,看燕乐县能买到的杂书,甚至找了县里的小乞丐,一口饭换本地新鲜的故事。 他都记录成册,留作自用。 魏堇极坐得住,不论身后建造的声响多嘈杂,前方是否有旁人晃动,都心无旁骛。 彭鹰一众士兵只觉得他实在好学,也实在沉得住气,不说燕乐县的人,连他们自个儿都恍惚,魏堇比真县令都真。 魏堇还想了解胡人的势力习俗,想看胡人的书籍。 胡人文化不如中原底蕴深厚,没多少文字书籍传过来,但魏堇仍旧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打算学习夷语。 也是这时候,魏堇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找到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震惊:“夷语?!” 魏堇点头。 厉蒙尴尬。 林秀平担忧。 魏堇懂了。 厉长瑛不会夷语。 厉长瑛都不会,更何况另外三个。 四个人在奚州就是哑巴聋子,能打听出什么来? 没多久,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纷纷沉默。 小魏雯期待地问:“那瑛姨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纷纷期待起来。 一晃,一个月过去,县衙都重新建起来了,厉长瑛四人还没回来。 大家心情都不太愉快,蔫巴巴的。 厉长瑛不在,所有人都照常做事,可总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无法填补。 燕乐县的地头蛇半月前便耐不住,开始频繁邀请魏堇赴宴。 魏堇一直拖着,直拖到河间王派来一队人马,同时来的还有数辆走过便留下深深车辙印的马车。 车队进县城后,整个燕乐县为此瞩目。 县衙专门议事的书房里,彭鹰得到消息,震惊:“你竟然真的要来了!” 县城里盖房子,还是县衙,官府的门面,不可能不花钱,彭鹰带出来的钱有限,担心燕乐县难有税收,曾想劝着魏堇控制花销。 魏堇拿着朱维城的笔墨稍作练习,便模仿他的字迹和遣词用句写了一封县报,陈明燕乐县的情况,又为其献策加深对边关的掌控,是以当他信中明示难处,言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河间王自然不会吝啬。 魏堇准备换上官服,正大光明地出去迎接。 彭鹰焦急地拉住他,“你不是真的朱维城,这样出去,岂不是要暴露?” 魏堇不以为意,“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太冒险了……” 魏堇却道:“朱维城的事儿藏不住,与其不知何时被牵出来,不如我们先在河间王那儿过了明路。” 彭鹰仍旧一副“他太疯狂了”的惶惶之色。 “河间王采纳我所献之策,必定要派亲信前来护送,并且代表河间王参与,暴露是必然。” 彭鹰若有所思,“你是要掌握主动?” 魏堇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彭鹰这个人,碍于出身,见识不够,但他胆识过人,又讲义气,也十分上进有成算。 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 第71章 翌日, 魏堇精神不振地起床,梳洗后,衣冠整齐地出门。 他面色苍白, 形容十分凄惨。 魏璇见他如此,心疼道:“昨儿不是喝了醒酒汤吗?怎么还宿醉的这样厉害?” 魏堇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难受, 胸口处如有大石挤压滞堵,呼气不畅,憋闷难言。 魏璇叮嘱他:“日后再不能这样喝了。” 魏堇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 厉蒙和林秀平从他们房中走出来,林秀平双眼红肿,厉蒙也萎靡不振。 魏堇上前, 关心地询问林秀平:“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魏璇也紧张道:“我这便去请常老大夫过来。” 林秀平叫住她,摇摇头,“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堇心下一紧,追问:“什么梦?” 魏璇有些奇怪, 他一向待人接物颇有礼节,论理不该这样打听旁人的私事。 林秀平不想再提起噩梦的内容, 摇头不语。 魏堇心绪不宁,克制住, 温声关怀:“夜半惊梦, 也不是小事, 不能轻忽,请常大夫把把脉,喝一副安神药吧。” 他一直很尊敬厉蒙和林秀平,嘘寒问暖,体贴细心甚至胜过厉长瑛这个亲闺女。 林秀平待他自然也亲近, 微微一叹,应声:“好。”转而也叫他注意身体。 魏堇答应。 两个人,一个慈爱,一个恭敬,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他们人多,顿顿凑到一起吃饭不现实,况且,如今的境况,也得有些划分。 今日,魏堇单独陪着夫妻俩用早饭。 三人胃口都不佳,也没心情闲说什么,便沉默着勉强吃了一些,魏堇便告辞去前衙做事。 林秀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是不放心我们吧。” 厉蒙没言语。 林秀平又有些哽咽:“你们姓厉的都是祸害!” 厉蒙:“……咋又说到这儿了。” “让人为了你们天天牵肠挂肚,你们倒好,没心没肺!” 厉蒙否认:“那是阿瑛,你看我,恨不得日日守着你。” 他恨不得发誓表衷情,连闺女都出卖。 厉蒙早年上山打猎,一走好些日子,是为了养家糊口,确实没办法。 后来厉长瑛渐渐长大,比寻常半大小子都虎气,抢着上山打猎,厉蒙就闲下来了。 她孝顺,也是真爱上山。 她享受力量,享受靠自己双手获得,不依赖旁人,享受完全地掌控自己…… 她自由如野马苍鹰,有她的旷野和天空,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就想折腾。 真正的爱,是不愿意拘束她的,是以他们夫妻纵使舍不得也只能对厉长瑛放手。 而魏堇,喜文喜静,心思是重了些,对他们一家却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厉长瑛还没开情窍,虽然为人父母的,免不了偏心自家女儿,可也忍不住替魏堇忧愁。 “你好歹还挂念着我,阿瑛那孩子,心太野了……” 林秀平想到这些就发愁,噩梦带来的心悸都减弱了。 厉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阿瑛高兴就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秀平跟他说不通,反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厉蒙连忙伏低做小地哄她,瞧她脸色比晨起时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 前院—— 魏堇遇到了已经练武一个时辰的吕长舟。 吕长舟神清气爽,看到魏堇宿醉之状,上下一扫,颇为直接道:“不过才几杯酒,你太文弱了,得练。” 魏堇扫了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不咸不淡道:“吕校尉说得是,在下谨记于心。” 吕长舟耸耸肩,一甩手,扔掉长|枪,道:“我回去换衣服,稍后去与朱县令商议正事。” 真正的朱县令脸色病黄,眼下青黑地冒出来,讨好道:“下官鞠躬尽瘁……” 吕长舟嗤了一声,不客气,“说得不是你,有病就去养着,过了病气给我,十个你都赔不起罪。” 朱维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瞥见强占他身份的魏堇,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儿!你不安好心……” 他边骂边病歪歪地冲到魏堇面前,就要动手。 魏堇正烦闷,怕这人的口水沾到他,一撩前裾,抬起脚便踹过去。 干脆又潇洒。 朱维城仰倒在地,许是难堪到极点,一翻白眼便昏了过去。 不熟悉魏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熟悉魏堇的人,直接目瞪口呆了。 尤其是江子、程刚四人。 他们也住在前院的大通铺,跟着彭鹰带来的士兵打好关系,没事儿套套近乎,学两手军拳或者其他军中的东西。 他们四人方才见到那个朱维城要动手,都迈开步子打算上前维护魏堇了,没想到魏堇突然踹人了。 他、他不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吗? 他们一贯对魏堇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端正雅然,也就江子见过他喊厉长瑛救他,那也很符合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咋、咋突然大变了呢? 魏堇仿若不觉他方才举动有异,凉凉道:“送他回房养病,出来折腾什么?” 朱维城的随从看向吕长舟,他根本没有替朱维城做主的意思,不敢多言,赶紧扶起人回房。 吕长舟意外地打量着魏堇,“看来你也没那么文弱。” “在下失礼,吕校尉见谅。” 魏堇口中这般说,表情却丝毫没有愧色,径直走到水缸前,撩起清水仔细洗手。 他确实无甚武力,可他也是一路和众人徒步走到安乐郡的,长得再文弱,也是个日趋强壮的男人。 况且,和厉长瑛那种性子的人相处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野性,动手确实更直接了当一些。 吕长舟就像曾经东都跟世家子弟不对付的武将子孙,必定更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之人。 魏堇想要投其所好,又不愿意彻底颠覆性情,委屈自己忍受朱维城的脏污。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便扬长而去。 造成的结果是,魏堇在吕长舟这里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文弱依旧很装的不明人物。 魏堇动手的事也迅速传遍了县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厉长瑛小队伍里的老中青幼见着魏堇时,全都一副稀奇的目光。 只有厉蒙,蒲扇似的巴掌拍在魏堇肩上,似鼓励似认可:“我就知道你底子还行……” 魏堇不明所以。 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林秀平这一晚的噩梦和厉蒙、魏堇的心绪异常仿佛只是水面上的一阵微澜。 …… 魏堇他们进了县衙后宅,为了做给外人看,也免除不必要的麻烦,那些男女有别、等级森严的规矩便又端了上来。 詹笠筠和魏璇负责操办宴席,基本都在后进院落安排,由春晓和翁植里外沟通,但也不能事事如此,有些时候还是得出去看看,才更仔细。 朱维城闭门养病,吕长舟治下严格,也不常在县衙后宅待着,闲来无事便带着下属去出城山上打猎,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打到的猎物,有的直接加餐,有的留作宴席上用。 詹笠筠偶尔走到前院操持,几乎没碰到过吕长舟。 魏堇以朱维城的字迹,亲自给燕乐县的几个地头蛇都送去了请帖,邀请他们赴宴。 众人早就想知道新县令在卖什么关子,又听说河间王的亲外甥亲自亲自,没有不答应赴宴的。 而薛将军派人回复,他们邀请赴宴的日子,他要练兵,将时间从魏堇定的十日后推迟到了二十日后,并且让他们前去军营见他。 他都没有询问一下,直接告知了他的决定,好似根本不在乎吕长舟和他背后的河间王。 吕长舟听到禀报后,嗤笑一声,当即离开,在前院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勉强压下火。 彭鹰私底下却问魏堇:“能统率一军,肯定不是傻子,薛将军真的不在乎得罪河间王吗?” 魏堇道:“他是有兵权的,可以谈判,谋得更大的利益。” 乱世,精兵悍将是硬实力,可不是那些起义和临时收拢的杂军,况且,守关之军,确实不能轻易动,万一胡人破关南下,河间王首当其冲,腹背受敌。 无论作出什么姿态,都可能是为了利益,两方博弈罢了。 彭鹰思索,有些了悟。 吕长舟到达燕乐县的第七日,魏堇和彭鹰在县衙设宴,第一次正式和燕乐县的地头蛇们见面。 来赴宴的人有八个,但其实代表着三方势力,也可以说是两方,或者背后可能还有暗藏,就不得而知了。 一方是胡家父子三人,胡骥和胡金海胡金良兄弟,以及同为胡人出身的萧兆安,崔石。 崔石此人,是燕乐县唯一那间杂货铺的老板。 一方是薛将军小妾的弟弟雷金和薛将军副将秦高柱的堂弟秦高阳。 孤零零出现的马禄也是汉人,跟前任县令算是有姻亲——送了个妹妹给前任县令做妾,如今跟雷金走近,又送了一个妹妹给雷金做妾。 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赴宴,见到吕长舟和魏堇、彭鹰三人,都要吹捧一句类似“年轻有为”的话。 魏堇年轻俊美,一身得体的官服在身,一副凛然不可犯之姿。 吕长舟目光如炬,盛气凌人。 三人中最逊色的彭鹰,也是周正之相,一身刚毅。 三个人确实都当得一句“年少不凡”。 现下,魏堇作为名义上的主家坐在主座,吕长舟在左,彭鹰在右,三人表面上是同一阵营,对上其他人,气势夺人远胜宾客们。 一个照面,三人便占了上风。 第72章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 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 厉蒙闻到了酒气,“你跟我同骑一匹马。” 魏堇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消消酒便好了。”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是挺委屈马。 厉蒙瞅瞅魏堇的状态,放了手,看他慢吞吞地跨上马,坐稳,便也上马跟在侧。 一行人起初顾忌魏堇和吕长舟饮了酒行得慢,二人喝酒并没有影响骑马,便疾驰起来。 “驾!” 魏堇一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后。 马奔驰如飞。 一行人回到县衙,酒意已经彻底消散。 魏堇下马,心口突然地绞痛,手紧紧抓着马鞍才止住踉跄。 厉蒙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第73章 朱维城走后, 前院便空出了两间屋子,彻底打扫后,暂时空置, 正好方便了泼皮和乌檀他们。 整个县衙,多喜洁的人,尤其名义上的县令讲究, 厉蒙等人又行动力极强,不缺浴桶。 乌檀他们部落没有势力,穷弱, 没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洗澡也很野生——天冷不洗澡,天热河里洗。 “汉人可真会享受。” 屋里没有外人, 汉人听不懂夷语,几个胡人四处看看摸摸,说话也没顾忌。 有人眼红,“怎么汉人就能占着好地方, 住房子,咱们就只能游牧为生?” 胡人一直对中原觊觎, 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不擅耕种, 生活极不稳定, 一到天寒地冻便会死很多人, 冻死饿死病死…… 中原却不一样,有肥沃的土地,有温暖的气候,资源丰富,生活富裕稳定…… 几个胡人想到他们的种种艰苦, 对比,更加气馁,“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乌檀搓洗着上身,道:“不还活着吗?” 他们部落整个投向了厉长瑛,乌檀仍旧是部落这些人的领头,并不乐见他们说这种丧气话。 “他们都是汉人,会对咱们诚心吗?” 乌檀道:“厉长瑛有咱们胡人的血脉。” “那她也在中原长大的,连咱们的话都不会说,骨子里跟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乌檀便没再说血脉,只讲事实:“你们都看见了,她回燕乐县过得更好,可以选择不留在奚州,可她愿意留下,总不会是为了害咱们。” “咱们跟她相处过,是什么人品,也有分辨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其实他们不是对厉长瑛,是对汉人。 就像汉人对胡人有偏见,他们也没办法完全相信汉人会和他们和平相处,危机在前不得不先解决危机,危机暂时过去,矛盾便会凸显。 在奚州,在整个北狄,乃至于到漠北,部落想要生存,都必须强大,必须争斗。 他们的部落不到晋朝劫掠,进到燕乐县都是老老实实地交易,只是他们部落的作风没那么强盗,他们仍旧是胡人,也弱肉强食。 胡汉矛盾追溯起来,几百年不止,很难调和。 他们不放心,发现厉长瑛竟然和燕乐县的新县令有关系,更没法儿安心。 “乌檀,你怎么一直在为她说话?”有个人突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其他人全都盯向乌檀。 乌檀是个果敢的汉子,毫不遮掩,“是啊,我想做她的男人。” “那……苏雅怎么办?” 最美的姑娘应该配最强大的勇士。 苏雅长得好看,部落里不少青年都喜欢她,但乌檀是他们部落这一辈儿最强的勇士,大伙儿尊敬他,认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人会结对。 乌檀以前也不排斥,并且默认,但他现在变了。 乌檀很坦然,“她肯定会有属于她的勇士。” 习性所致,胡人性格也更粗旷直白一些。 众人没觉得他变心有什么不对,想想还觉得,乌檀要是能和厉长瑛好,肯定对他们部落有好处,他们也不用太担心了。 有两个对苏雅有意的男人脸上还露出了喜意,他们可以大胆地追求苏雅了。 一群人甚至开始鼓励乌檀大胆猛烈起来。 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们的嗓音不低,水声说话声传到了屋外。 恰巧走过的魏堇:“……” 他学知识极快,两个多月虽然不足以让他精通夷语,却也能听懂一些日常的交流了。 好样的厉长瑛! 拈花惹草! 招蜂引蝶! 等她落到他手里的…… 正屋门打开,泼皮涮干净皮,毫无防备地踏出脚,看到魏堇可怕的神情,又撤了回去。 他没来得及关门,魏堇便侧头,冷意未消的目光捕到他,一字一顿道:“好了就边吃边说。” 泼皮:“……” 才两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两人回到泼皮方才洗漱的屋子里。 浴桶抬下去了,地面湿了很大一圈,水渍洋洋洒洒地,几乎快要触及南北墙了。 似乎不是在浴桶里洗了个澡,而是打了场仗。 魏堇只是瞥了一眼,泼皮立马心虚地解释:“太长时间没洗,身上长漆了,好好泡了一下……” 他说着,又觉得不对,他心虚什么,魏堇算啥,又不是他老大。 泼皮趾高气扬,“扑腾了会儿,咋了吧!” 魏堇根本不在意他干了什么,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她伤得重吗?” 泼皮咻地瘪下来,挠挠头。 魏堇严肃,“说实话。” 泼皮噼里啪啦一通如实说:“胸前一刀,左手臂两刀,右手臂三刀,腰上一刀,后背三刀,腿上……” 他越说,魏堇眼里的疼便越甚,脸色也越冷。 而泼皮还没说完,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春晓的声音响起:“饭好了。” 语调毫无起伏,不像是在说“饭好了”,倒像是鬼混在说“纳命来”…… 魏堇沉声应道:“进来。” 门从外打开,春晓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随后是林秀平和厉蒙夫妻。 魏堇抬眼,给了泼皮一个提醒的眼神。 泼皮一下子就看懂了,所以在林秀平也问起厉长瑛的伤时,吐沫横飞地故意吹嘘道:“老大跟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交手,那人身长得有九尺,比老大爹还壮,手臂比我大腿动粗,一把胡刀锋利无比,几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老大就受了点儿伤,直接取了对方的首级!” “哇——” 屋外,一阵齐刷刷地惊呼。 魏堇和泼皮抬头,便见门外堵满了人,江子四人和四个小的堵门,女人们在后,连胆子极小的柳儿和稳重的常老大夫都在。 他们刚才就不想走,可是总不能蹲在外头听人洗澡,好不容易捱到泼皮洗完,又全都聚过来,听到泼皮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魏堇请常老大夫进来,也让其他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便挤满了整间屋子。 魏璇和詹笠筠最后踏进门,皆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 她们做不来与人挤在门口的动作,方才一直隔着距离站在最后。 彭家人也来了,没进屋,就站在门外听。 林秀平对泼皮温柔道:“饿了吧,先吃饭。” 胡人们还没洗完,春晓便单独先给泼皮用四个小碗单独盛出来菜,粟米饭也盛了冒尖的一大碗,一一都摆在了桌上。 春晓向泼皮推了推碗,“吃。” “……” 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明白她怎么也变得更可怕了。 饭里肯定没毒,为什么他感觉有毒? 一群人盯着他,泼皮慢慢地端起碗,拿起筷子,起初他还浑身不自在,吃得克制,没几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魏堇还在修复听到厉长瑛伤处的心情。 半死不活的树重获生机,枝丫抽条舒展开来,也有了知觉,不再麻木。 魏堇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打击了。 他只是听到厉长瑛受伤,便感同身受,身上同样的位置泛着丝丝麻麻地疼…… 泼皮很快便扒拉完所有的饭菜,随便抹了抹嘴,喝了口水,便主动说起他们离开之后的经历。 从进入奚州,到第一次遭遇木昆部的见闻,他落难,厉长瑛救他,他们逃离,明琨紧追不舍,他们进到聚居地准备,以及那一晚的血战…… 众人听得紧张不已,惊心动魄时更是屏住了呼吸,就连江子,对泼皮刻意夸大吹嘘他自己英勇的举动也没那么抵触。 而他说到那一晚,林秀平捂住了嘴,和厉蒙对视,夫妻俩满眼震惊。 魏堇始终沉默,越来越沉默。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每一个场景。 泼皮略过了厉长瑛的伤,说起后续。 厉长瑛意志坚韧,再没有彻底感到安全之前,她只是倒下,没有陷入昏迷。 众人解决了溃不成军的木昆部残余之后,泼皮和陈燕娘、彭狼便赶过来找她,给她上药止血处理伤口。 其他伤势轻的,也都尽快搜寻活人,遇到还没死的木昆部残余,也再补上一刀,不留活口。 药洒在伤口上,厉长瑛疼得脑袋都跟着要裂开一样疼,更昏不下去了,满头大汗、表情扭曲地喊剩下的人“打扫战场”,以及……“捡装备”。 他们太穷了。 有血不怕的,洗洗涮涮一样的。 坏了不怕的,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晦气不怕的,穷过就不膈应了。 更别说还有武器,和一些应该挺值钱的珠子宝石。 一群穷红眼的人,穷的满地找装备,甚至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给木昆部的胡人留,捡完全都堆在厉长瑛面前,跟上供似的。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悲伤笼罩,又被新生的希望唤醒,胸腔里跳动的是活下去的决心,脑海里充斥的是活下去的意志。 厉长瑛失血过多,唇白如纸,瞅着他们为同伴入土为安,起了个离谱的念头,让人也给她立个坟,写个碑。 一群活人听到她这不像活人能想出来的话,是比悲伤更大的无言。 他们怀疑她脑袋被打坏了。 丛林里,母狮子在厮杀中活下来,新的王便诞生。 但没人说,血腥可能会刺激坏脑子。 泼皮试图阻拦,“哪有给自己立坟的?多不吉利啊。” 陈燕娘和彭狼等汉人全都劝阻,活人墓那是绝对不能立的,跟诅咒似的。 第74章 魏堇是厉长瑛什么人? 这是一个好问题。 另一个当事人不在, 且是个一无所知的木头,是以暂时无解。 问题不一定要有答案,但一定会引起思索。 乌檀听到他的话,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敌意的来源,对厉长瑛和这个长得比花艳比雪清的年轻县令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惑和警惕。 而厉长瑛队伍里的所有人对魏堇的身份都有各自的琢磨。 他们的看法如何,没有决定作用, 但有辅助作用。 魏堇回了书房,站到书案后,拿了砚台, 倒了点水,慢慢磨墨。 他不可能真的对厉长瑛的需求视而不见,厉长瑛活着, 欢喜就足以让他很多的负面情绪像烟囱里的烟,黑着出去,越飘越淡。 厉长瑛不回来,便是做了选择, 需要细细规划一番,如何能最大化地帮她度过眼下的阶段。 魏堇磨好墨, 取了笔反复蘸,笔尖吸了太多墨水, 抬起来挪到纸上的一瞬间, 一大滴墨滴落, 墨汁四溅,乌黑的一团印在纸上,格外突兀,直接毁了一张纸。 魏堇放下笔,注视着那团墨渍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 思绪又飘到儿女情长上。 魏堇相信,相比于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论起远近亲疏,林秀平和厉蒙夫妻,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会偏向他,就算是春晓这样的,也不会例外。 厉长瑛的父母在他身边,对他亲近,是魏堇的优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厉长瑛的父母一日在他这儿,这根线拴着她,他们就断不了。 可是要靠这样的维系,魏堇想起来都泛酸不甘。 感情最不可控,难保厉长瑛不会一下子昏了头,喜欢上后来的男人。 任他多出色,也没有用。 厉长瑛“死而复生”,确实让魏堇患得患失,他输不起,手段多卑劣都要用。 魏堇去寻了林秀平和厉蒙。 他神色郑重,直接挑破:“林姨,厉叔,你们是不是想去找阿瑛?” 夫妻两人有些意外地对视,他们方才确实在商量,要跟泼皮一起出关。 魏堇认真道:“我猜到您二位许是会有此打算,想与你们谈一谈。” 林秀平柔声问:“阿堇你不赞成吗?” “我知道你们思念她,放心不下她,若是可以,我也想放下一切去找他,只是权衡利弊,不适合当下便去找她,我必须得按下急迫之心,留在燕乐县可多做一些布置。” 夫妻俩不言语,静静地听他后文。 “您二位若是离开,其他人必定也要躁动,闹着要跟你们一道过去,如今她在奚州的情况,你们也听泼皮说了,一穷二白,尚不能保证生存,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幼的幼,过去并不见得能帮到她,可能还要拖累她,让她担忧,无法全心全意地求生。” “奚州的寒冬漫长,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当下燕乐县肯定比去奚州更安全,阿瑛没有让泼皮带话带你们过去,我便斗胆猜测,她对我是信任的,放心我照拂大家。” “我希望您二位能留下来,也能稳定其他人的心,我打算利用在燕乐县的机会,多让众人学一些技艺,日后能帮到阿瑛。” 魏堇又特意提起了常老大夫,“常老大夫如此年纪,若是奚州那头不妥当了,他贸然过去,怕是难以适应,咱们将人请出来,总要为老大夫颐养天年多考虑,起码等到这个冬天过去……” 林秀平也在跟常老大夫学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总归要负责的。 他们不可能分开,林秀平和厉蒙走,其他人必然留不下,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跟魏堇有相同的不安全感——只要他们在,厉长瑛就不能抛下他们,早晚会回来。 夫妻俩方才商量时,确实也有一些顾虑,此时听魏堇这般说,眼神交换,林秀平不免叹气。 他们确实走不了。 厉蒙拍拍林秀平的肩,无声安慰。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变化,眉眼低垂,低声示弱道:“其实……我留你们,也有一些私心……” 林秀平看向他,眼里有些许了然。 魏堇低落道:“我甘愿等她,可我怕你们走了,阿瑛再想不起我~” 哪会想不起,厉长瑛不还想着让他帮忙吗? 但这个事实,林秀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魏堇这么俊俏的后生巴巴地等着她,为了她又是伤怀又是费心,她倒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捎得话全都是事儿,一句温言软语都没有。 实在是显得有点儿没良心了。 林秀平忽略了,厉长瑛对他们夫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我父母皆已故去,我当林姨和厉叔如母如父一般尊敬,可否给我个机会,多孝敬你们些时日?” 魏堇声音越发的消沉,甚是卑微。 “好孩子~”林秀平感叹,“再没有比你对阿瑛更诚心诚意的了。” 魏堇摇头道:“这是我一厢情愿,并不想因此绊住阿瑛的脚步。” 林秀平眼里都要泛泪了,感同身受一般道:“苦了你了,我最是懂你的心情。” 厉蒙:“……”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好好地蹲在旁边儿,凭白被踹了一脚。 林秀平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只是对于厉长瑛一人在外,仍旧有颇多挂念。 魏堇简单说了一些他的打算。 泼皮他们带着东西过来交易,便是没想要双手向上。 而厉长瑛最缺的是工具、药材、粮食和保暖的衣物。 魏堇会按照他们带的东西合理分配,还要就奚州的局势和关内的局势为她计划接下来的路。 他不可能留泼皮他们太久,吕长舟的工匠暂时送不过来,他得去秦副将的堂弟那儿一趟…… 林秀平听着他这些打算,叹道:“你是细心的,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魏堇对厉长瑛如何,以及爱屋及乌对他们如何,夫妻俩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话说。 而魏堇搞定了厉长瑛的父母,又叫泼皮去了书房。 彭鹰手下的士兵肯定有河间王的眼线,泼皮直接带着乌檀等胡人进县衙的举动,不太妥当。 魏堇就此告诫了他几句。 泼皮成熟了不少,不那么虚心地接受了,没有故意反驳。 魏堇一顿,突然话语急转弯,问泼皮:“他可有问我与阿瑛的关系?” “他?谁啊?” 泼皮迷惑。 魏堇淡淡道:“那个叫‘乌檀’的胡人,他对厉长瑛有意。” 他一旦不高兴,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厉长瑛。 泼皮假模假样地睁大眼睛,惊讶:“我咋不知道?你看错了吧?” 魏堇睨了他一眼,直接了当地问:“我还是别人?” 泼皮:“……” 这是要策反吗? 泼皮刚正不阿,“我是我老大的人!我不会背叛我老大,你休息逼忠为贼!” 魏堇既无语,又不舒服。 他都没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厉长瑛的人! “我不需要你背叛她。” 泼皮狐疑,“那你要我干啥?” “如实相告时,稍加修饰。” 让人做事,自然要给好处,魏堇承诺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看情况满足你……魏璇除外。” 泼皮气愤,“我是那种人吗!” 他是不是那种人,魏堇的态度得明确,不过…… 魏堇扫了他两眼,“你此番回来,看到她时,态度没从前那般殷切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泼皮一滞,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整个人跟跳蚤上身似的,抓来挠去,脚下也一直在搓地,结结巴巴地反驳:“没有,我没变,哈哈……呵……” 魏堇眼神洞察。 泼皮在他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低,又掩耳盗铃地转移话题,大声嫌弃道:“我肯定站你,乌檀跟个熊一样五大三粗,不像你,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贤内助!” “……” 魏堇扶额,但贤内助就贤内助吧。 “既然如此,两个事情。” 泼皮内里如何没露出来,外在则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一个,告诉那个乌檀以及其他后来者,我与厉长瑛的‘密不可分’,身份、关系上不必说太清楚,说清楚相处之事便可。” 泼皮霎时挤眉弄眼,“我懂~” 他最好真的懂。 这方面的眼色,泼皮比江子差了许多。 魏堇如今虎落平阳,连个趁手得用的人都没有,也只能面色不改,继续一字一句地教道:“等你再见到厉长瑛,就告诉她,我早前得到了她在奚州的消息,悲伤成疾,形销骨立。” 泼皮反应了一会儿,才龇牙咧嘴地“咦——”了一声。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竟然想博同情! 第75章 清晨, 奚州西,群山环绕之中—— 厉长瑛嘴里叼着根儿草,一副乞丐样儿, 蹲在山壁上望天儿。 她脚上踩着的是扒来的乌皮靴,身上穿着一身儿极限拼接的皮毛衣裳,针是用树枝削得粗针, 线是用树皮的筋搓出来细绳,缝补过后,留下一排好大的窟窿。 这年纪, 也是穿上百家衣了,她这个新首领怎么不算是受上天和民众祝福呢。 空荡荡的干瘪肚子咕噜作响,唱了一曲儿空城戏。 厉长瑛瞅着瓦蓝瓦蓝的天上飘过去的一片云, 惆怅~ 遥远的回忆里,大半夜刷美食刷到胃造反,穿越时光和空间的现在,她大骂“画饼充饥”摧残人性! 绵绵的软软的, 馋馋的…… 望云更饿了。 厉长瑛眼发绿胃反酸,此刻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家里那头驴, 上下牙嚼啊嚼,嚼烂了一根干草, 又没办法像驴似的咽下去。 “噗。” 吐掉。 厉长瑛又薅了一根溜直、气质精神的干草, 忧郁地盯着。 这根儿草, 插在她脖颈后面,卖了她得了。 苦啊,真苦啊~ 她小时候,爹娘都没饿到过她,现在就是她人生最苦的时候。 生活水平飞速倒退, 从一个古代封建社会底层人活生生退化成了山顶洞人。 嘴巴不能用来叹气,运气会变差。 厉长瑛拇指和食指捏着干草,塞到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 “老大。” 陈燕娘站在山壁下仰头喊了一声。 厉长瑛低头,问她:“都起来了?” 陈燕娘点头,扬声道:“起来了!吃得也做好了,我来叫你!” 吃饭了! 一天就这一顿饱饭! 厉长瑛忙吐了草,麻溜地顺着藤梯爬下去。 他们还在原来那个聚居地,但又不完全在聚居地。 阿勇说聚居地外围有个狭小的山洞,木昆部的胡人找过来的时候,他们就集体躲在那个山洞里,等到安全了,厉长瑛也没有放弃这个洞,直接决定在这里面过冬。 原来聚居地内的茅屋基本都烧毁了,剩下一个半个修补好便可,没必要费力去重建,实在不够过冬。 冬天越来越近,他们要准备得太多,暂时没精力没时间盖更好更暖和的房子。 山洞好多了,最起码密不透风,也容易防卫野兽。 不过现在天还没冷透,他们并没有全都搬进山洞中,做饭也仍然在聚居地内的茅屋里。 厉长瑛和陈燕娘走回去,所有人都已经等在那儿。 当初,聚居地的汉人加上乌檀部落的胡人,有一百几十号人,养伤初期又不治而亡了一些,如今就剩下二十六个人了。 泼皮和乌檀八个还没回来,此时聚居地只剩下十八个人,除陈燕娘和彭狼,汉人仅剩下八个,其他都是胡人。 起初不少人养伤不方便,主要是平嫂、小菊、高进才照顾众人,后来大家伤口稍稍愈合,能够简单活动,厉长瑛便安排众人轮着做饭,汉人和胡人搭配着做,彼此不能交流,就靠比划,倒也不影响干活,双方还渐渐地能听懂一点对方的语言了。 今天是平嫂和苏雅。 她们做了菜粥。 厉长瑛盛了第一碗,其他人才开始盛菜粥。 彭狼吃了一口,评价:“今天这个野菜,吃着涩嘴。” 他表情是嫌弃不好吃,却没有耽误吃,囫囵往下吞。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这样,大口大口地吃。 厉长瑛喝完一碗,砸吧砸吧嘴,道:“回头记下来,明年再囤野菜,避着点儿它。” 众人纷纷点头。 胡人们听不懂,老族长班莫其也会翻译给他们听。 他们的眼神,较之和明琨正式对上前,平和了许多,且怀揣着比之前更多的希望。 厉长瑛伤了一场,人瘦了,肌肉不那么紧实了,劲儿都小了……也更惜命了。 心里头闲不住的人,躺着浑身刺挠,伤口一结痂,她就开始四处晃荡,愣是跨过了应该有的复健阶段,直接行动自如了。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除非真的不能动,否则他们没有办法用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去耐心养伤,不得不已一个突破身体极限的速度迅速好起来。 厉长瑛只会陈述苦的事实,苦中作乐地努力去改变现状。 奚州的冬天漫长,要从十一二月到来年三四月,至少得囤够四个月的吃食,从现在起就得勒紧裤带少吃多囤。 厉长瑛不是没想过带着众人返回到关内,有魏堇这个假县令,他们应该能够更安然地过冬。 然后呢? 继续依赖魏堇吗? 依赖心一旦出现,随着时间流逝,会不会就失去此时此刻的勇敢和无畏? 厉长瑛不愿意去赖别人,她野蛮生长,站着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生存…… 哪怕是魏堇,她也不会去乞讨,等着人接济,她落魄的时候正大光明地请求帮助,坦坦荡荡地交易,她穷得像乞丐,也绝对不愿意真的做乞丐,不能助长坐享其成的乞丐作风。 所以最终她只让泼皮和乌檀他们回了燕乐县。 厉长瑛求生的意志极其强烈,独立地坚强地存活下去的决心也影响着众人。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疯狂地进山采摘。 他们吃得菜粥,菜就是山里的野菜,饱腹的粮食由山里植物的种子、根茎充当。 种子采集回来后用石头磨掉壳,直接煮或者磨成粉煮。根茎可以磨成粉,也可以整个贮存,留作以后直接蒸煮来吃。 他们还发现了两种豆子,一种像豌豆,一种红色的豆子,也都能充当粮食,只是数量比较少。 厉长瑛说,如果冬天能剩下,打算明年试着种一种,秋天就会收获更多的豆子。 野果子也不放过,管它酸的涩的,只要没毒,全都带回来,晒成果干存放。 厉长瑛说,等他们空出手来,试着多烧制一些陶罐,以后可以试着做果酒。 陷阱抓到了一些活的猎物,厉长瑛会说,全都养着,冬天杀来吃。 他们用两只活兔子试毒,厉长瑛会准备一个木板,将有毒的植物记录下来,说以后别采错了误食。 他们吃了不好吃的野菜,厉长瑛也会记下来,打算明年规避。 他们在山洞里挖了一个地窖,他们就像一群勤劳的松鼠,一点点地往里面塞东西。 厉长瑛每天都要带着众人复盘一下,他们攒了多少东西,距离过冬的目标还差多少…… 厉长瑛无时无刻都在表现,他们现在是没资格挑食,有的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只能硬着头皮吃,但是只要过了今年冬天,明年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会过得更好。 “昨晚上已经先分过工,大家吃完就按照分工去做事。” 厉长瑛吃得差不多,交代众人。 老族长班莫其转述她的话给胡人们。 木勒回了一句什么,其他人纷纷应了一声。 老族长又转述给厉长瑛。 每天都需要同声传译,厉长瑛:“……” 她一个不爱学习的人,每天都得提醒自己,想要手下的汉人胡人相处得更和谐,顺畅的交流很有必要,她作为首领,必须要努力尽快掌握一门语言。 这种精神上的苦,谁知道? “呜哇哇哇--” 密封严实的茅屋里,小娃娃响亮的哭声骤然响起。 魔音穿耳……厉长瑛牙疼似的皱起脸。 “这小祖宗诶~又嚎起来了……” 平嫂是个三十多岁的苍老女人,她以前有过孩子,没有留住,亲手接生了小梨的孩子,感情不同一般,语气无奈又宠溺。 亲爹阿勇骄傲,“咱们小春花的嗓门儿就是大……” 小梨生了个女儿,夫妻俩请厉长瑛给起名,厉长瑛脱口而出的便是“春花”。 春暖花开,春花烂漫。 这个孩子,就是绝望之中开出的一朵小花。 所有人对这个女孩儿都有极特殊的感情,没有任何人对小梨需要多吃一点好的补身子下奶有意见,他们听着小娃娃有力的哭声,都乐呵呵的,巴不得她哭得更有劲儿。 但是吧,她太能哭了,白天晚上,饿了尿了醒了……都要嚎一嚎,昭示她的生命力。 聚居地有回声,有时候大半夜冷不丁地鬼哭狼嚎起来,能吓得人做噩梦。 众人一回回吓得夜梦惊醒,始终习惯不了。 实在是,他们这山里,是真有狼啊。 厉长瑛之前伤得算比较重的,后来又得坐镇聚居地,留在聚居地的时间最长,受到的魔音摧残最厉害,完全没辙。 这孩子还哭起来没完,尽兴了才会罢休。 力气小的出去采摘,众人匆匆喝完菜粥,包括小菊这个亲姨母,都跟着采摘小队的其他人一抹嘴,拎着家伙事儿和箩筐就跑。 厉长瑛也想跑,但她今天的活是在聚居地内砍树…… 所幸,还有别人跟她一起。 厉长瑛看向唯二的两个留下砍树的姑娘,陈燕娘和苏雅,“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陈燕娘霎时感动而振奋,“老大也是我的福气!” 苏雅迷惑:“……?” 说啥了? 第二天,第三天……厉长瑛还在聚居地砍树…… 小娃娃“呜呜哇哇——”的哭声回荡在寒凉的风中,厉长瑛再喜爱她,都没法儿骗自己“很动听”。 第五天,厉长瑛仍旧在砍树…… 山壁上,砍树顺便放哨的胡人昆得将一个砍下来的树推进聚居地,一抬头看向远处,忽然一喜,转头便对聚居地大喊:“乌檀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第76章 乌檀走在前面, 身后是部落的其他几个同伴,昆得在山壁上放哨,率先看见他们, 再一细瞧,才发现不止离开的八个人,后面还坠着一群“灰蚂蚁”。 昆得站在山壁上, 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想要回身向厉长瑛汇报,又交流不畅, 急得抓耳挠腮。 厉长瑛走近,发现他神情不对,便攀上藤梯, 上去查看。 她定睛一瞧,确实是乌檀等人在前面,后面跟了一串的汉人,瞧不见尾巴, 不知道具体人数,也没瞧见泼皮。 厉长瑛用夷语叫了昆得的名字, 示意他吹响牛角,又竖起三根手指。 昆得照做, 吹响了牛角, 每三下停顿一会儿, 再继续。 山下,众人听到声音,纷纷仰头向上看去。 乌檀原本朝向的是入口,听到声音便带路朝声音走去。 他们走近后,昆得扔下一条长长的藤梯, 乌檀到下方后,看到厉长瑛的身影,神色欣喜,回身让其余人先在这儿等候,便放下箩筐,一个人先攀上去。 “这些人是你们从关外带过来的?” 厉长瑛瞅着那些眼神不安怯弱的汉人,问乌檀。 乌檀点头,“是,总共一百一十三人,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难民。” 厉长瑛又问泼皮。 乌檀道:“在后面。” 他还想说什么。 厉长瑛看底下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挂着东西,生出些猜测,指向夹缝入口处,道:“先让他们进来再说。” 乌檀便又爬下去,重新带路去入口。 昆得将藤梯收上来,厉长瑛从内侧下去,转头叫着其他人去入口“开门”。 他们在入口处埋了两排更结实粗壮的木头,将入口处封住,只留了两根活木,需要打开内侧的横木,才能挪动。 乌檀他们走之前,这里还没有封上,一行人亲眼看到两根腰粗的巨木缓缓倾斜,露出一道八|九尺高两尺多宽的窄门。 外头,一群人看着悬在上方的木头,都在震惊。 里头,昆得和木勒各带一个男人用力拽着拉绳,陈燕娘和苏雅一人扛着一根手臂粗的木头,走出去,将两根木头的另一侧支住。 厉长瑛站在内里,招呼人进来。 泼皮挤到前面,吹捧:“老大,你太厉害了!这才多久,完全大变样了!” 乌檀也目光灼灼地赞叹道:“有了这门,聚居地就更坚固了。” 厉长瑛:“……” 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一个普通的简陋的门而已。 要不是厉长瑛清楚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渣,不会做肥皂,也不会烧玻璃,听他们这语气,还以为她这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门有什么了不起呢。 难道这就是首领吗?放个屁都有人夸。 捧杀……绝对是捧杀! 厉长瑛警惕,“禁止拍马屁,赶紧进去。” 坚决杜绝阿谀奉承的不良风气,休想腐蚀她勤劳朴实的精神。 谁也别想她飘起来! 厉长瑛警告完,自觉头脑清明,又叮嘱他们:“进去时小心些,原来的陷阱还在使用。” 她这话,主要是叮嘱新来的人。 泼皮回身对众人喊道:“瞅着点儿,踩木板,掉下去要命的!” 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 窄门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泼皮等在外头,乌檀带着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一百一十多个人,多是男人,数下来才七个女人。 泼皮走进来,厉长瑛以为没了。 泼皮却故作神秘地朝后一指,“老大,你看这是谁!” 最后一个男人走进来,厉长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卢护卫?!” 男人身形高大,眼如铜铃,目光炯炯,眼神里透出的聪明劲儿,像极了二哈。 正是卢庚。 他对上厉长瑛的视线,板着的严肃脸孔倏地换成一副憨厚的笑模样,声如洪钟地问好:“姑娘,又见面了。” 厉长瑛尚未反应过来。 卢庚上下一瞧她,眉头高高拢起,忧虑道:“您看您瘦得,胳膊腿跟干树杈子似的,以后我在,肯定多给您抓些野物,补得又壮又结实。” 一群汉人偷偷瞄厉长瑛,眼神怪异。 他们还是中原的思想,女人又壮又结实,不太正常。 厉长瑛则是毛满脑子都是“干树杈子”这个评价。 她哪里像干树杈子? 再不济也是桦树,雄健挺拔。 不过久别重逢,厉长瑛随即便笑起来,“许久未见,卢护卫怎么变得这样客气?” 卢庚干笑,瞥她,想到他送完人返回太原郡,见到屈蕴之后的场景-- 屈蕴之没接触过厉长瑛,是卢庚跟他谈及魏堇和她的互动。 “你个猪脑子!” 屈蕴之听完,直接骂了他一句。 “老屈,你对我客气些,别以为咱们是一伙的,我就不揍你!”卢庚生气,“你没事儿骂我作甚?” 屈蕴之无语,“你也不想想,公子那样有礼的君子,会找女护卫吗?会与女子接触亲昵不设防吗?” 卢庚脑子装不了两件事,一下子忘了生气,“不是女护卫?” 屈蕴之满眼嫌弃,“那是心上人。” “少夫人?!” 屈蕴之又是一阵无语。 卢庚替魏堇委屈,“这……瞅着也不般配啊,公子那样的人物,咋会中意个猎户女……” “公子的心意,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卢庚回神,对厉长瑛郑重解释:“是我先前不尊重,我还以为你是公子的护卫呢。” 厉长瑛不以为意,“我与堇小郎是朋友,我也敬佩你的实力,实在不必太过客气。” 她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况且当时跟卢庚打架打输了,是有些气性,主要在她,她技不如人,跟其他没关系。 这事儿早就已经过去了。 卢庚傻笑,心里却在嘀咕:什么朋友,公子可没当你是朋友。 他原来还不太相信屈蕴之的说辞,追到燕乐县,见到魏堇,打算得是跟在公子身边护卫,魏堇却安排他来厉长瑛身边护卫,还特地交代他,有没眼色的人往厉长瑛身边凑,便隔开。 这下子彻底没有怀疑了。 魏堇还点过乌檀的名字。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盯向乌檀。 一直有些情绪沉郁的苏雅露出欢颜,迎向乌檀等人,与他们说话。 乌檀回应着,其他胡人附和。 卢庚:“……” 听不懂。 有人神色颇为殷勤,他也没看出来。 听不懂看不出无所谓,卢庚走到厉长瑛和乌檀中间,挡住就行。 忽然…… “这是血?” 卢庚看着地面,脚碾了碾土。 一群新来的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斑驳的暗红色。 他们原来不知道那是血,此时一听,再看过去只觉得渗人至极,全都面露惊恐。 “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我们跟奚州木昆部的胡人打了一场,就是在这儿。”泼皮提起此事,神色尤带着悲壮,“木昆部极残暴,若非重挫这一次,你们出关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抓去做奴隶……” 众人出关就是为了逃离战乱,以为关外可以求生,没想到关外也这样危机重重,脸上直接露出惊惶不安。 厉长瑛没安抚,他们总得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一行人进入到聚居地中心,泼皮便招呼众人放下身上的东西,欢欣雀跃道:“老大,快看我们都带回来了什么!” 他们纷纷打开箩筐和麻布袋。 陈燕娘、彭狼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空着,三分之一人背后的箩筐里背着的是各种没有把的工具头,三分之二的麻布袋里装得是粟米和盐,一个人约莫半石重,算下来,大概有三十几石粮,五石盐。 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针线之类的。 厉长瑛问:“带去燕乐县的东西,换不了这么多吧?” 盐应该是他们从太原郡带过来的。 泼皮他们八个人当时出去,身上背着的主要是药材,他们打到的猎物皮毛都要留着过冬,不能卖,除这些外,也就是一些从木昆部胡人身上扒下来的宝石。 这些东西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粮食。 泼皮道:“都是他给准备的。” 因为魏堇是假身份,他没有指名道姓。 厉长瑛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泼皮又指着众人身上的衣裳道:“这也都是他安排的,全都是双层,可以填东西御寒。” “他怎么备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泼皮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确,“是用他的私房换的。” 厉长瑛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无言地看着这些东西。 如今还没有棉花,普通老百姓的冬衣,要么是皮毛衣裳,要么就是填木棉和芦苇花的麻布衣。 麻布袋也能改了做被子。 他们多了这么多人,带来这三十几石粮食,依旧不够吃,至少得翻倍才行。但人手不够,他们又没能好好养伤,方方面面效率都极低,只是咬着牙撑罢了,人多一些还可以尽量准备。 有利有弊。 魏堇为了帮他们过冬,怕是尽了最大力气,家底都掏空了。 厉长瑛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依赖旁人,转头魏堇就给了她这么大的馈赠,她又不可能假清高的不要。 不能让魏堇吃亏了。 于是,厉长瑛当着众人道:“回头咱们缓过来,要还给他。” 泼皮和卢庚这一瞬间共脑了:还啥还,他巴不得当聘礼呢。 旁边,乌檀听到厉长瑛分得清楚的话,表情舒展。 泼皮拎过来他背着的箩筐,翻出来一个长十五寸的方正木匣,道:“这也是他给你的,他忙了许多天收集,说是你用得上。” 第77章 此时晌午刚过, 泼皮他们赶了十几天路,负重翻山越岭,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 厉长瑛叫陈燕娘带人给他们做一些吃食。 众人就地休息。 厉长瑛撕开了魏堇的信。 泼皮在旁边道:“他说信不能外传, 让我亲手交给你,卢护卫一路上都在我左右。” 泼皮和卢庚背回来的箩筐里都是私人物品,大部分是厉长瑛的, 有林秀平为她收拾的冬衣,有她惯常用的一些物品,再就是魏堇的匣子;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魏堇的信很厚, 厉长瑛神色郑重地展开。 【阿瑛 雪霁初晴,见字如晤】 厉长瑛抬头,“燕乐县下雪了?” “啊?”泼皮迷茫, “奚州下雪了?” 彭狼在旁边儿砍柴,顺便听他们说话,回了一句:“没有啊。” “奚州都没下,燕乐县咋会下雪。” 厉长瑛便只当魏堇是对仗凑字数, 继续看起来。 “这些人是卢护卫路上捡的?” 卢庚学话道:“老屈说公子在燕乐县停下,让我顺路聚集一些人带过去, 还说女人得繁衍生息,不能嫌女人拖累。” 繁衍生息…… 厉长瑛捏信纸的手一紧。 该说这些人不愧是幕僚吗?还一穷二白, 就已经考虑到延续和生育了。 人是发家的根基, 孩子乃至于人的存活极低, 女人可真是必不可少…… “四处都在抓壮丁,我路上只捡到这些人。” 厉长瑛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信上。 魏堇信中讲起,他进入到燕乐县后没多久,便和太原郡的屈蕴之联系上,彭家的老三和老四快马加鞭亲自走得这一趟, 带回屈蕴之的第一封信。 卢庚又带回第二封信。 秦太守名声好,建氏族志后,运作得当,博了不少氏族的好感,又接收赈济难民,在河东诸郡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小氏族原籍动荡,便携家带口过去投靠。 厉长瑛和魏堇离开时,他的难民营中约有八千人,两个月不到,便汇聚了两万,且还在增长。 济阴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打进东都,抢了许多的豪族和粮仓,皇帝扔下东都,带着朝臣跑去了西都。 江南早打得不可开交。 西戎犯境,趁机抢占了西部大片国土。 卢庚离开太原郡之前,突厥使臣经过河东入西都,趁火打劫,要晋朝与他们单于和亲,送公主和财宝粮食过去。 晋朝外忧内患,大半国土都陷入了战乱。 各大势力都在抢夺粮草,只有百姓什么都没有,不是饿殍遍地,便是充作壮丁入营,很多百姓宁可藏进山林也不想当兵送死。 河间王盘踞河北道,也在不断地吸纳难民为兵,扩大势力,早晚会和河东、河南冲突。 厉长瑛看着魏堇三言两语便将中原的局势说清楚,内心却沉重又悲凉,物伤其类,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也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何去何从……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呼掉胸口的浊气,将眼下这一张信纸放到最后。 魏堇详细讲起他打听到的奚州局势、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为人和他会努力促成的走向,以及对厉长瑛接下来的建议。 现在是要以整个奚州为棋盘,以大局观之,短期内跟厉长瑛都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上棋盘,更遑论做执棋之人。 当下,她能做的先是极尽可能地生存,其后便是极尽可能地稳固堡垒,然后是极尽可能地发展壮大。 魏堇一连用了数个【极尽可能】,然后在信上写道—— 【知卿意已决,视死亦不退】 他说知道厉长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告诉她,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很适合厉长瑛,鼓励她【旁人可往,厉长瑛亦可往】。 但魏堇又劝诫厉长瑛,她既是选择了,便要转换思维,可以亲力亲为,不可没有界限、底限,更要规避风险,否则一个首领折了,便是毁灭性地打击,无将之师必定溃不成军。 他说考虑过让翁植过来,但这个冬天翁植对她没有多大用,她需要亲自带着众人走出生存的考验,获得更多的死忠之心,也彻底完成她的蜕变——她不能再单纯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思考,而是站在首领的立场上,以整个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思考利弊,建立她的规则。 信的最后两页,魏堇才简单地说起他们在燕乐县的情况,告诉她父母安好,他们皆安好,他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的决定,他也承诺厉长瑛,他会是她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他们的交情独一无二,他会毫无保留地为她提供助力,让她安心,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食物的香味儿弥漫在寒秋冰凉的空气中,急不可耐的进食声响起。 厉长瑛心潮起伏,陷入长久的沉默。 魏堇很懂她,这些话,也只有魏堇能够告诉她。 厉长瑛其实没有那么笃定,她就一定可以顺利地度过寒冬,一定可以善始善终,这条路太过艰辛,她要负担的不再是一人一家,并不是一腔孤勇便能够支撑的。 好在,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盟友,有伙伴…… “老大,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泼皮想看,死死地控制住想要抻出去的脖子,好奇地问。 厉长瑛摇摇头,“都是正经事儿。” 正经?泼皮不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打听:“就没有说什么私事?” “说了说爹娘和大家的事情。” 厉长瑛认认真真地折好信,塞回信封中,仔细放进匣子。 泼皮挠头,奇怪魏堇为什么不趁机在信里表明一下心意,好歹先在厉长瑛这儿占个坑,不然他远在关内,多被动。 魏堇是聪明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为什么? 泼皮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陈燕娘亲手给泼皮和卢庚盛了两碗菜粥,端过来。 泼皮受宠若惊,站起来飞快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越擦越不干净,又赶忙道:“我洗个手。” 聚居地里没有活水流过,都是从北边经过的溪流里打水进来。 陈燕娘怪异地看他一眼。 泼皮对她露出一个不一样的矜持笑容。 陈燕娘表情更怪异了,防备不已,“你又在憋什么坏屁?” 泼皮依旧觍着个脸,冲她笑。 这下子,厉长瑛都打量起不正常的人,想知道他在犯什么病。 泼皮殷勤地问:“水在哪儿,我去洗手。” 陈燕娘膈应地汗毛直立,怕他祸祸水,赶紧放下碗道:“等着,我给你和卢护卫舀一瓢。” 泼皮一听,嘿嘿傻乐起来,她可真照顾她…… 他乐出了声儿,“嘿嘿……” 厉长瑛、彭狼全都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泼皮尤不收敛,洗手时对着陈燕娘乐,吃饭时也不时瞥向陈燕娘,满脸的笑,吓得陈燕娘以为他发癔症,用巴掌给他治了治。 厉长瑛听着巴掌和肉接触的声音,看着泼皮不知疼的嬉皮笑脸,“……” 太贱了。 厉长瑛默默背过身,独自研究起众人的安置和后续的安排。 她先前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刻了许多的“正”字,用来记录时间。 泼皮他们回来,两相对照,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段记错了,和正确的日期有了两天误差。 今日是十月二十三,天气已经很冷,不过夜里水没有结冰,证明晚上还没到零下。 厉长瑛没有亲身经历,不确定奚州的冬天会冷到什么地步,不过按照最冷的地方准备,肯定没有错。 这一百多号人,瘦是瘦,干活应该都没问题。 优先考虑生存,排序的话,温饱不分上下。 当务之急,一个抗寒,一个饱腹,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人的性命。 厉长瑛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信中专门有一张纸的清单,标注了泼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的数量。 人和工具现在有了,干活的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同时,满足这么多人顺利过冬的条件也更高。 住处得尽快准备好,食物的采集也得加大力度,柴火倒是还好,周围都是树,随烧随砍都来得及,温度一日低过一日,充棉衣和被子的芦苇絮得尽快… 还有水……万一冬天河水干了,雪也不多,还得去找水…… 厉长瑛罗列出她能想到的要做的事情,按照紧急程度排出顺序。 众人已经吃饱,坐在砍倒在地的树干上,等她的安排,并且悄悄打量着厉长瑛和周遭。 这里竟然是女人做主。 众人来之前便已经听泼皮说了,吃惊又怀疑,真见到了,相信了,也更加吃惊。 卢庚、乌檀他们那种一看就很强大的男人,竟然对她低头,以她为首…… 厉长瑛并不像个女人,不是外表不像,她虽然身高腿长,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只不过不娇软不柔弱不温顺…… 她的眼神和气势太盛了,是他们印象中男人才会有的强势。 陈燕娘和苏雅也是,只不过没有厉长瑛那么旺盛。 陈燕娘还当众打了泼皮,泼皮也任打任骂…… 不同的情绪在滋生,男人惊异地衡量、掩藏,七个女人也小心翼翼地羡慕嫉妒甚至怨恨着她们和厉长瑛、陈燕娘的不同。 厉长瑛思考得太入神,也根本没有太在意众人的视线,自顾自地算完每天大致该完成多少工作量才能赶上冬天的进度,方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眸光太清明,众人立马低下头避讳她的目光。 第78章 “第二个规矩, 这里所有人都得自力更生,不论男女,谁要是带动什么歪风邪气, 一经发现,就逐出聚居地,自生自灭。” 所谓的“歪风邪气”, 展开来讲有很多,此时此刻,厉长瑛不准许的, 主要是男女间的问题。 厉长瑛单独找了新来的七个女人说话,询问她们的过往和逃难的经历。 女人们提起来,都是一脸的悲苦哀戚。 她们有的嫁过人, 有的没嫁过,有的孩子死了,有的怀过弄掉了…… 家乡最远的一个,叫丑妹, 比厉长瑛家曾在的东郡还要远许多,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 受尽欺凌,才走到奚州来。 她们遮遮掩掩地没说她们付出了什么, 眼神里却带着痛苦和自厌。 厉长瑛见多了, 不用去猜, 不用去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平静地听着她们的泣音,一直听到夜色降临,周身微凉。 她身后,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聚居地内只有两个完整的茅屋。 往常,小菊小梨姐妹和平嫂住在一起照看小春花,厉长瑛、陈燕娘和苏雅以及两个胡女住在另一间茅屋,男人们都去山洞里过夜。 今晚,小菊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和新来的七个女人住,厉长瑛、陈燕娘她们搬到小梨母女这间。 他们临时搭了木床,整个茅屋都铺满,倒也能睡下十来个女人,就是挤。 此时,小梨、平嫂和小菊分别在不同的茅草屋里抹泪,完全共情了这些女人。 她们的经历,太过相同……听着便揪心的疼。 陈燕娘没哭,也没安慰小梨和平嫂,但她懂她们的苦。 苏雅三个胡女听不懂,却也看得懂眼泪,沉默地躺着,想着她们的心事。 唯一天真懵懂的,就是睡得香甜的小春花。 可她能不能平安地长大,长大后又会不会一样的苦…… 小梨轻轻抱紧女儿的襁褓,捂着嘴无声地哭。 “为了活着不丢人。” 屋外,厉长瑛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声音的方向。 厉长瑛双手环胸,手指摸到刀柄,摩挲了两下。 这是明琨的刀,是她的战利品,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厉长瑛道:“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到此便可当作是前尘往事,尽数割断,不要再纠缠,你们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得极轻巧,好似什么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轻易地抹去。 女人们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 她们身后,丑妹垂着头,不甘怨恨地攥紧手,自虐地咬破了嘴唇。 天色昏暗,繁星漫天,细细的月牙悬在夜空东边。 厉长瑛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神色。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厉长瑛不是判官,判不了过去的事情,当下也没工夫分辨判断清楚是非黑白,她更不可能人一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开刀。 世道混乱,秩序崩坏,生存艰难,人性难免也会变得扭曲。 很多人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特殊时期,厉长瑛能做的是,建立新的秩序进行约束。 “在这里,你们都可以自力更生,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允许欺压,不允许逼迫,不允许背叛,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的安稳和谐。” 厉长瑛再一次重申:“这里一天是我做主,一天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无一例外,现在是团结一心度过生存危机的时候,任何人不遵守,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说到后来,严厉之中又别有几分意味。 随后,她便动了动脚,微微侧身,平静道:“进去吧,别冻着。” 七个女人鹌鹑似的从她身边绕过,一个接一个进入到茅草房中。 小菊在屋子里声音亲切地招呼她们:“快躺下,早点儿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得起来呢……” 门关上,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一些,外面仍旧听得清楚。 厉长瑛一个人站在夜色里,仰头望着渐渐高悬的那一轮弯月,许久。 燕乐县县衙,魏堇难以入睡,披着大氅,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 月明千里,人未团圆。 …… 陈燕娘给厉长瑛单独隔开了一张床板,让她不用直接挨着其他人睡,可惜挡不住味道。 大家都整日整日地干活,不洗澡,不换衣裳,馊味儿、臭味儿、孩子的尿骚味儿、血腥味儿……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混杂,很难闻。 厉长瑛的讲究肯定比不上魏堇那样的公子哥儿,但她之前好歹是干净的,现在……她也在忍受她自个儿。 小春花夜里哭了两次,第三次时,厉长瑛专门为计时做的简易水漏已经不滴水了,茅草屋外围挡得严实,屋里头还是一片漆黑。 厉长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一动弹,身边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翻身起来。 小梨喂奶堵住了小春花的哭声,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又吵到你们了……” 厉长瑛道:“无妨。” 陈燕娘安抚她,“孩子嘛,大家都理解的,再说本来也要起来做活了,你不用太愧疚。” 大家说小春花“嗓门儿大”、“吵人”,都是善意的言辞,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是鲜活的,也从来不会希望她嗓门儿小一些。 婴儿,就是得大嗓门儿,才证明她活得好。 厉长瑛还细心地让人多在屋子里挡了一个草帘,以免进出时凉风吹到小春花。 不过,除了小春花的血脉至亲和平嫂,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过小春花,包括厉长瑛在内。 他们……怕这孩子活不了,离得近了,更受不了…… 厉长瑛踏出木门,寒凉的气一沁,瞬间清明,口中哈出一口白雾。 外头视野明亮一些,厉长瑛走出几步,回身又看向茅草屋。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厉长瑛吐息,白雾打湿了睫毛。 “越来越冷了……” 陈燕娘走出来,便打了个寒颤。 另一间屋子里,小菊和七个女人也走出来,看起来亲近了一些。 新来的人还没适应温度,抱着身子搓手臂。 “下霜了,山里的野果子肯定更甜。”厉长瑛笑着说了件好事儿,“泼皮他们回关内之前,吃得野果子能酸掉牙。” 陈燕娘想起来泼皮那时的糗样儿,嘲笑,随即想到泼皮回来后膈应她的贱样儿,又拉下脸。 厉长瑛好笑,故意道:“你去山洞叫他们起来吧,去看看陷阱。”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先去聚居地外设下的陷阱巡视一圈儿,看看有没有猎物。 陈燕娘皱了皱眉,动作没有停滞,答应一声直接迈开步子向北走。 厉长瑛问小菊:“今日是你和娜兰做饭吧?” 小菊点头,“是。” 厉长瑛道:“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回头重新分一下做饭的人,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另外,这会儿没事儿,你带着她们抓紧做一些厚实的被子出来,芦苇絮不够,抓紧采。” 小菊对上她的目光,格外郑重地点头答应:“首领放心,我会办好的。” 泼皮他们三个人叫厉长瑛“老大”,其他人都是更正式地称呼厉长瑛“首领”。 小菊是个挺豁出去的女人,之前更多的是懦弱哀求,如今为了妹妹和外甥女,又极力地讨好,且是有长进的。 厉长瑛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并没有对新来的人太过展现亲和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小菊对厉长瑛言听计从,转头便语调亲和地招呼女人们做事,做足了接纳她们的姿态。 七个女人和她住了一晚,面对她自在了不少,但仍旧很拘谨,什么都话不敢说。 今日还是吃菜粥,不过换了一种野菜。 小菊带着她们将野菜泡上,洗了粟米和不知名的脱过壳的种子,又掺了一筐细长的植物根茎,剁得一块块的,交代众人:“首领说,这些东西虽然试过毒,但是不知道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药性,所以每一次只能用一种野菜。” 其他人记下来。 小菊又给她们讲了一些别的,告诉她们:“如今的粮食还不够过冬,得俭省一些,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瞧见日头了吗?大概升到那里便吃第一顿饭,白日要干活,得管饱。” 她指了指东边儿的天,放下手时说道:“晚上少吃一些,粥稀一些,垫垫肚子就行了。” 七个女人一脸听进去的表情,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女人语气惴惴地问:“粮食不够吃咋办啊?” 小菊面上平静如死水,眼里是一股极致的狠意和对生极致的渴望,“趁着这个时间拼命囤,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会越来越好。” 七个女人对视一眼,信心不足,更加不安。 她们见到了极致的残酷,很怕……粮食不够的时候,她们会变成粮食。 话匣子打开,小菊顺势便说起她的经历。 昨天,陈燕娘就找过她,让她跟这些新来的女人走近一些,趁机多对她们讲一些奚州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以为关内战乱灾荒就残酷了,实际上还没有见识到奚州的残酷,那些胡人,拿汉人当牲畜,当任何东西,就是不当人。 七个女人听到小菊在胡人部落的亲身遭遇,后怕不已,惊惶不断,更有甚者打起摆子。 当小菊说起,厉长瑛要带着他们直面胡人两百勇士时,七个女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根本就是在送死。 小菊却笑得不同寻常,咬牙切齿,“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 第79章 厉长瑛的伤口是长上了, 可长得不算好,疤痕处因为过度活动和用力疼痛红肿。 卢庚出现,厉长瑛得以稍稍解放双手, 却也没法儿停下来好好休养。 她其实压力极大。 魏堇捎过来不少东西,也包括一份笔墨纸砚。 厉长瑛舍不得随便用,总在木头上刻字挺费劲儿的, 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在地上划,在山壁上划。 昨天她简单做了一些计划, 不够细致,今天又重新捡起树枝写写划划。 她没有强悍的大脑,怕落下什么紧要的事情, 总要反复琢磨才行。 魏堇在信里帮她捋了一些必须要有的保障,查缺补漏了她的缺失,真正面临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己计算这些人每天最少要完成多少工作量,人员如何安排, 任务如何分派,才有可能赶在彻底冰封, 大雪封山之前做足准备。 现在是十月下旬,一个月的时间, 每天采集多少东西, 消耗多少吃食, 才能采够满足一百多人四个月所需的食物,怎么算都是极限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算得厉长瑛焦虑,忍不住迁怒起进水出水的破题。 这些人要是再早一个月, 他们跟明琨交手结束就过来,能够准备的更多更充分。 可现在一日冷过一日不说,很多野草野菜树叶子都枯黄了,总不能像牛羊一样吃干料…… 好像…… 也不是不行…… 厉长瑛面无表情。 养猪还青绿饲料、粗饲料和精饲料掺和着喂呢,同样是杂食,太挑可不好养活。 他们又不需要养膘。 厉长瑛在粮食采集的计算后面加了草料,草料采集的难度降低,采集的力度增大,如果御寒保暖做好一些,减少身体消耗…… 思路一打开,心头的压力骤减。 厉长瑛转身回茅草屋取出魏堇的木匣,翻找册子,翻到烧砖那一页,仔细看完,迅速放弃。 烧砖的要求太高了,抽不出试错的时间。 厉长瑛重新放回木匣,让一直在屋里的小梨继续给她看着。 小梨极认真地完成厉长瑛交给她的任务,将木匣放在了小春花的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 天光更亮,一群人集中在聚居地内,快速地吃饭。 厉长瑛趁着这个功夫给他们分派任务,依旧是分别行动,一半人留在聚居地内,一半人出去采集。 聚居地内的树用不上半天就会全部砍完,之后就暂停砍树,改为挖山洞,都是力气活。 采集也不容易,要翻山,不过出的力气相对轻一些。 厉长瑛叫泼皮和陈燕娘安排人轮班,甭管男女,力气大小,都得干。 泼皮挺爱管事儿的,主动安排:“原先的分配不变,新来的,你们自行分成两半。” 一百一十三个人,多出一个人。 卢庚道:“我不用轮班,就守在聚居地干活。” 他武力很强,愿意留在聚居地,厉长瑛欣然同意。 剩下的汉人们左右看看,亲近的挨在一起,多的二十来个人,少的七八个人,缓缓分开,小团体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厉长瑛站在不远处看着,留了个心。 七个女人也陆陆续续分开,丑妹脚粘在地上,死死垂着头,好像不愿意动弹。 左边,一伙十来个人中,一个断眉三角眼的高个男人盯着她,不挪眼,视线向蚂蟥一样黏着再丑妹的身上。 泼皮数右手边儿的人数,数出来多了几个人,便让他们到另一头去。 丑妹也是多出来的,不得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了左侧那一队。 断眉男人始终看着她。 丑妹缩着肩,隔着其他人,站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断眉冷笑,下一瞬便赶紧抬头,扫了一眼周遭和厉长瑛,又收敛了神色。 厉长瑛没注意到他们,正在看热闹。 泼皮黏黏糊糊地说:“我跟燕娘一队。” 陈燕娘强烈反对:“滚!” 泼皮死皮赖脸,“燕娘~” 陈燕娘又要抄家伙。 这么多人在看着,厉长瑛适时开口:“泼皮,别胡闹。” 泼皮稍微正经了些,勉强道:“那好吧。” 最后,陈燕娘和彭狼一队,泼皮和乌檀带另一队。 今日留在聚居地干活的是陈燕娘这一队人。 因为有很苛刻的日完成量的要求,众人吃完饭,立马便散开去干活。 乌檀部落的胡人走在一起。 木勒、昆得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互相眼神怂恿。 最后,木勒开口:“乌檀。” 乌檀驻足回身。 木勒担心地说:“汉人越来越多,咱们跟他们不同族,始终隔得远,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他们都避着防着咱们。” “交流不了,我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万一他们想害咱们,咱们人少,不是对手。” 苏雅也厌恶地说了一句:“有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我都想挖了他的眼睛!”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族人们。 汉人多,他们就势弱,众人实在不能放心,回望他们的眼里满是不安和忍耐。 忽地,一个青年道:“乌檀,你不是看中厉长瑛了吗?你比这里的人都出色,你要是跟她成了,关系肯定更紧密,大伙就能安心了。” 苏雅猛地抬头,眼中震惊又难过,直接问出来:“乌檀,你看上别人了?” 揭破的青年爱慕苏雅,一时嘴快,表情讪讪。 乌檀对上她的目光,没否认。 知道乌檀心思和不知道他心思的族人们目光全都在两人中间游走。 “为什么!” 苏雅伤心地看着他,不甘,“你是不是因为我被明琨……” 她话还没说完,乌檀便打断,很坦荡道:“我们是自由的,苏雅,我可以看上别人,你也可以,这没什么……” 苏雅并没有得到安抚,情绪激动,转身就要跑开。 乌檀叫住她,语气有些严厉:“你要乱跑吗?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任性了!” 苏雅顿住脚,背影倔强,没有再跑出去,也隔绝了自己和其他人。 老族长班莫其叹了一声,没有插言。 族人们碍于苏雅没有说什么,看向乌檀时神色都有些期盼。 他们希望乌檀能赢得厉长瑛的心,这确实有利于族人们。 …… 聚居地—— 大家都忙起来后,厉长瑛一个人拿着蹲在茅草屋旁边的空地上做木工。 她要做土坯模子。 土坯只需要风干就可以用作建筑,他们今年不打算盖房子,在山洞里盘出土炕和火墙,只要有足够的柴,就能取暖过冬。 东郡的百姓并不使用土炕,房屋建得好一些,便可过冬。 厉家约莫是唯一造土炕的人家,这也是因为厉长瑛,不是因为厉蒙,关外的胡人住毡帐,大概没有用过土炕。 厉长瑛有经验,刨出木板,凿出榫孔,做了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坯模,大的长一尺宽半尺,小的长半尺,宽三寸,高都是一寸半。 她还落了个木头锤子,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装进箩筐里,又放了几件工具,才拿着箩筐和一捆长麻绳,走向陈燕娘。 厉长瑛想要打通山洞,连接内外,叫陈燕娘去山洞那头量位置。 她们并肩同行。 厉长瑛说起泼皮:“他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燕娘嫌弃,“他太欠揍了。” 厉长瑛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只是这样?” 泼皮前后态度变化太明显,现在分明不是对同伴,反倒是有些男女间的暧昧意图。 陈燕娘默不吭声片刻,随后才冷嘲热讽道:“他对魏小姐怎么没这么惹人厌,在人家千金小姐面前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膈应我。” 她这样定论。 厉长瑛看戏还行,不太懂感情的事儿,更不能瞎掺和,便只道了一句:“该捶捶,不过有什么说清楚,别闹到伤感情。” 陈燕娘眼神闪躲,嘟囔一句:“我跟他有什么感情……” 两个人爬上山壁,陈燕娘翻下去,站在山洞入口,厉长瑛则是根据陈燕娘的位置挪动,找准山洞的大概方位,而后将长麻绳的一端系上石头,从内侧山壁扔下去,校准位置。 随后,厉长瑛也背着箩筐翻下去,在山洞口放下箩筐。 陈燕娘掀开山洞上的厚草帘,卷到上方。 厉长瑛先一步走进去,甫一进到山洞腹部,差点儿没熏出去。 太味儿了。 “怎么这么臭?”陈燕娘捂着口鼻,数落道,“是不是死泼皮没交代清楚?” 她这是冤枉泼皮了。 山洞里挡上草帘就密不透风,什么味道都散不出去,一百多个滂臭的男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能有什么好味儿。 这时还能散散气,如果冬天白天晚上都在这么一个密闭空间里…… 要命了。 想想就熏眼睛。 厉长瑛忍不住有点儿想念魏堇了,他看着就香喷喷的。 活着是不容易,可也不能真活成个野人啊。 厉长瑛也捂上了口鼻,瓮声瓮气道:“点着火把,速战速决。” 她一个铁血女子,也扛不住毒气攻击。 陈燕娘赶紧点着火把,单手拿着,又捂上口鼻。 山洞洞口处这一段儿是斜的,和腹部都是向西边儿延伸。 厉长瑛肉眼估了一下洞口的位置,又向上瞧了瞧高度,对陈燕娘道:“从绳子处再向西一丈开挖。” 陈燕娘点头记下。 厉长瑛飞快地在东方和西方都划了个拱门的形状,便扔下树枝飞快地往出走。 第80章 天气凉, 土坯风干慢。 土坯放在原地自然风干了一天一夜,厉长瑛再去的时候,便用上了辅助办法——火烤。 她盯着火, 翻面烤了半天,便刨了个沟,将大土坯放上去, 踩上去试验土坯结实与否。 厉长瑛站在上面没问题,重重一蹦,才断。 土坯中间还有一点没干, 勉强也够用。 她又在聚居地北边找黄泥地,要离水源和聚居地都近,尽量减少劳动量, 节省时间。 一连好几天,厉长瑛都这样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来,顺带会带回一些东西, 但附近都被聚居地的人采集过一遍,她能带回来的并不多。 有时候她不出去, 也是在聚居地内拿着树枝专注地划拉,亦或是做坯模。 她没有刻意遮掩她写了什么, 只叮嘱不要破坏, 聚居地内的人基本都不识字, 凑过去也不知道她写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便也没有人破坏。 厉长瑛问过有没有人会做木工活,没有一个人会,她只能叫回泼皮和陈燕娘给她打下手。 好歹两个人在百芝堂磨炼了一些技能,当小工没有任何问题, 帮得上忙,不会碍事儿。 最高兴的就是泼皮。 陈燕娘懒得理他,偏他干活不掺假,一张嘴却是没完没了地叭叭。 “你能不能闭嘴!” 陈燕娘烦的不行。 “都不说话,死气沉沉的,日子还有啥意思。”泼皮理直气壮,还带上厉长瑛,“老大,你说是不是?” 厉长瑛手上凿孔的动作不停,从容道:“放心,你就算人真没了,嘴也能活过头七。” 泼皮:“……” “噗——” 陈燕娘笑出声来。 泼皮怨念:“老大,你咋能这么说我。” 厉长瑛一本正经,“那以后就不要牵连我,我是个稳重首领,别影响我树立威信。” 她现在只有在陈燕娘三人面前才会不装模作样,在其他人跟前,是个威严的首领形象。 陈燕娘面上笑意未散,警告泼皮:“你再敢骚扰我,看我捶不捶你。” 泼皮委屈,“咋是骚扰,你看不见我的心意吗?” 一句话,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安静了。 他怎么突然表明心迹了? 厉长瑛怕看热闹砸到手,停下了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兴奋极了。 可惜没人分享。 而陈燕娘风霜吹打出来的黑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然后就变成了恼火,大吼:“死泼皮!你发病啊!” 北边,刚凿通的洞口有两个人悄悄探出头,望过来。 茅草屋里,小春花在睡梦中一激灵,小嘴哼唧。 小梨赶忙拍拍女儿的襁褓,柔声哄道:“不怕不怕,吓退妖魔鬼怪,小春花顺利长大……” 屋外空地上,泼皮表诚意:“我不是发病,我真心的,我想和你……” “闭嘴!” 口说无用,陈燕娘冲上去狠狠捶了他一通,手动封口。 厉长瑛退了两步,免得他们伤及无辜。 泼皮也不还手也不躲,抱头挨打,“哎呦哎呦”地喊。 “还说不说了!” 泼皮站直,“你打我我也说。” 陈燕娘上脚了。 泼皮一个夸张地飞扑,摔在了地上,手胡乱地摸着身体各处,打滚儿,“疼死了疼死了……”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 陈燕娘眼神怀疑。 泼皮还在紧闭着眼睛满地打滚儿。 厉长瑛嫌弃,小山都不在地上打滚儿了,他可真没下限。 他越装越像回事儿似的,陈燕娘有些不确定起来,“你没事儿吧?” 泼皮睁开一只眼,有飞快地闭上,继续演,“你挨打试试,我骨头要断了……诶呦~” 厉长瑛心下啧啧,燕娘跟他比,还是老实。 陈燕娘气儿稍降下去,缓缓走过去,伸手要去查看。 泼皮一等她靠近,刷地灵活起身,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举起手发誓:“我对老大发誓,我想跟你好真的是真心的,我要是消遣你,我就烂脾烂肺烂心烂肝!” 陈燕娘哪里经过这个,本来还要踢他,彻底红了脸,可想到他先前还对魏璇鞍前马后的,便狠狠瞪了泼皮一眼,使劲儿扒开他,有鬼追一样快步走开。 泼皮仿佛被遗弃在地上,伸手朝她离去的方向抓去,“不,别走……” 厉长瑛:“……” 演什么苦情戏呢。 春天还没到,情思就躁动起来了。 她一个孤家寡人,刚刚还被动见证了个求爱的誓言。 头皮痒,厉长瑛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粗糙的梳子,梳子只有两根齿,间距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梳齿尖磨得光滑,插进编得死紧、贴头皮的辫发里,挠得“哧哧”响。 好些天没洗了。 这要是亲个嘴儿…… 人都要馊了,他们还有心情谈情说爱……真有闲情逸致。 厉长瑛挠头挠得更起劲儿,生怕长出什么不该长的脑子。 陈燕娘走远了,泼皮表情一变,乐颠颠地爬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作态。 他挨揍都挨得皮实了。 厉长瑛收起梳子,重新拿起凿子和锤子,“你变得太快了,回来突然变成这样,谁看来都不太可信。” 泼皮扭捏,“其实……其实不是突然,明琨来那夜,我差点儿死了,她一把拉住我,我再看见她,就……就咚咚咚的……” 厉长瑛一脸膈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泼皮表情正常了点儿,语气还是荡漾,“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拉住我的女人~” 厉长瑛麻了,语气梆硬,“救你你就动心,那你应该喜欢我啊。” “?!” 泼皮霎时惊恐,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咋能一样!我根本……”没当你是女人…… 厉长瑛拉下脸,威胁:“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话。” 泼皮掐住脖子,急转弯儿,“我是说,你是老大,我只敬重你,绝对不会想歪。” 厉长瑛就是随口一说,也不是真要计较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仔细回想,似乎泼皮临回关内之前,面对陈燕娘确实有些异样的安静,这在一个长着一张漏风的嘴的人身上,确实不正常。 厉长瑛好奇,“你回关内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回来态度变了?” “其实,我和魏小姐说话了。” 泼皮脸皮厚,从前对着魏璇献殷勤的事儿做得一点儿障碍没有。 这次回去,再见到魏璇,感觉与之前大不同了。 魏璇依旧客气疏离,而泼皮没有一点儿沉迷美貌,想要献殷勤的想法了,反倒还因为魏堇戳破了他的异样,跟魏璇说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陈燕娘,心不在焉的。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配不上魏小姐……” 他说这话时,陈燕娘扛着木头回来,听到后脸色不好。 厉长瑛抬眼,又放回到泼皮身上,蹙眉,尖锐地问:“你这样说,是觉得你和燕娘都是癞蛤蟆,你就配得上她吗?” “才不是!” 泼皮瞪大眼睛,控诉:“老大,你可不是一般人,你咋能说我们是癞蛤蟆!” 厉长瑛眉头松开,故意道:“魏璇根本不会跟你有牵扯,你来缠着燕娘,了解的人,谁看不觉得你是退而求其次?” 泼皮不乐意,“咱们有今日没明日的,活得不就是个不后悔吗?犯得上退吗?” 陈燕娘表情好了些。 泼皮却愤愤不平,“酸腐书生写话本,都能写千金小姐不嫌他贫他丑他想得美,非要痴情下嫁,泼皮无赖都能闯荡奚州,咋就不能是主角?” “魏小姐是天鹅没错,可陈燕娘是母老虎,我能当山大王!” 他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嚣张地宣告,猖狂不已。 厉长瑛眸中带笑,尽是骄傲。 身份不是一成不变,人品不分高低贵贱。 不般配不适合是现实,不是自轻自贱的理由。 谁的真心不珍贵? 勇敢、义气、热烈是无价的。 泼皮很好,陈燕娘很好,他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是她带的人。 不过……嘴贱惹人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厉长瑛表情变成看好戏,挑挑眉,示意他身后。 泼皮疑惑:“?” “你就想压我一头是吧……” 他身后,陈燕娘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危险的话。 泼皮一惊,猛地回头。 “啪!” 陈燕娘一巴掌呼上去。 “嗷——” 泼皮捂着脑门儿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燕娘逮着他按在地上捶,“我让你山大王!” 泼皮趴在地上跟背了个龟壳的乌龟似的,四肢划拉,嘴硬叫嚣—— “我不还手,你别以为我是怕你!” “我告诉你,以前我是让着你,现在我是护着你!” “你再打我……” 陈燕娘羞恼,“打你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毁人清白啦!” 陈燕娘一滞,一只手按在泼皮背上,一只拳头高举。 她现在整个人压在泼皮身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最后还是决定不起,又邦邦捶下去,臊着脸骂道:“让你惹我!” 泼皮挣扎不休,嘴贱不止。 厉长瑛作为一个稳重的首领,悠悠地望了一眼天儿,在吵闹的背景音下,稳重地继续举起锤子,当当凿木头。 一个榫头配一个卯眼,一分一厘都不能差,还得削呢。 茅草屋里—— 小春花难得醒了没哭,脑袋瓜一个劲儿往声音处扭,圆溜溜的眼睛晶亮,好像能听懂热闹似的。 第81章 三个人不停歇地做坯模, 偶尔插科打诨,并未耽搁什么。 然而,有心人的眼里, 他们就是无所事事。 泼皮和陈燕娘不在,乌檀能镇住人,彭狼年轻, 却是镇不住的,就算阿勇也跟他一队,也挡不住底下蠢蠢欲动。 今日是彭狼这一队外出采集, 他们需要走更远才能有更多的收获,未防走失亦或是遇上危险,众人出去后便会一伙一伙地分散开, 下午再赶回来集合。 断眉一伙十来个人懒懒散散地往最右边儿走。 丑妹知道她要面对什么,神情麻木地跟着。 一个时辰后…… 一个小个子男人猥琐而餍足地边走边系上麻绳搓得腰带,拨开枯灌木丛,走向不远处围坐着的男人们。 他们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到现在,箩筐里还空空如也。 一行人也没有起来抓紧采集的意思。 厉长瑛定的量很严苛, 不论是挖山洞,还是采集, 都要拼命干, 才能勉强达成她的要求。 他们不满地抱怨起来—— “咱们辛辛苦苦, 一点儿好的都吃不上,什么油水都捞不着,赶上服劳役了!” “我看是奴隶吧。” “昨天出一天力,晚上吃得都是什么,又苦又涩, 那是人吃得吗。” “他们什么都不干,还让老子养,老子又没睡过!”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乱世一出现,顺应本性彻底放开,走了歪门邪道,过得比从前还肆意。 反倒是被卢庚带上之后,抑制了不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一群男人宁可偷抢,也不想辛辛苦苦出力,全都打算消极敷衍,应付过去。 有人还扬言-- “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当首领?还逼着咱们卖命干活?她也配。” “早晚要教训教训那个女人。” 丑妹发丝凌乱,踉跄着出现在灌木丛后。 有人瞥见她,说了几句荤话调笑,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粘稠恶心的露骨表情。 断眉叫她过去。 丑妹双手捏着裤腿,一副怯懦至极的模样,良久才走过去,害怕的声音细如蚊子,“我听说,她真的很厉害,万一你惹恼了她,咱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这样一说,反倒激怒了断眉,一把扯过她,“怎么,你觉得我会怕她?” 丑妹畏惧地浑身一抖,可怜巴巴地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是那个小菊说,他们都受了伤,首领伤最重,现在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等她彻底恢复,我担心你有危险……” 她说着,讨好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断眉眼神闪了闪,甩开她的手,不屑,“你信他们说得就是傻子!” 其他人附和-- “肯定是夸大。” “估计是跟那个胡人和姓卢的有了首尾,才被捧到那儿,背后不知道什么□□样儿呢。” “你看她长得还挺好,不知道滋味儿咋样。” “她这种,肯定比一般女人有劲儿……” 一群男人□□起来。 男人向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贬低侮辱女人,最方便最低成本的打压便是□□羞辱。 女人有什么本事,女人的本事就是讨好男人,女人的权力也是男人赋予的,以此将她的所有都抹杀,只能仰赖于男人。 女人就不该试图站在男人头上,这是原罪。 丑妹垂着头,眼前闪过的是她前日凌晨看见的场景。 天还未放亮,她憋不住夜尿,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出门就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一些才看清楚,是厉长瑛和陈燕娘在耍刀。 四处皆静悄悄的,其他人都还在休息。 男人们都住在山洞,女人们不是住在一个茅草屋,自然不会看见,厉长瑛和陈燕娘还会早早起来练武,便是听到刀的破风声也会误以为是风声。 丑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她看不懂她们的武艺如何,不确定女首领是否真的像小菊说得那样厉害,可一定不是像这些人渣说得那样不堪。 这可能是她唯一报复的机会…… 傍晚,采集的人汇合,断眉一行背着看起来满满登登的箩筐,几个人的脚步异常轻巧。 阿勇看了几眼,又看向彭狼,欲言又止。 彭狼一无所觉,招呼众人回去。 众人离聚居地近了,远远能瞧见盘旋向上的炊烟,脚步纷纷加快。 丑妹走姿怪异,跟得极为费力。 有些人察觉到一些,偷偷交换眼神,却不敢说什么。 断眉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实际都不是善茬,大家不愿意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聚居地—— 锅里的白气缭绕在茅草屋周围,采集的人一回来,便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饿了一天的肚子咕噜噜地响。 采集回来并不是就结束了,还得储存。 民间的食物储存方法,有鲜存、腌制、晾干、熏炙等,熏炙多是肉类,腌制缺盐,暂时能选的只有鲜存和晾干,易保存的根茎、实类可以直接下地窖,晾干也根据经验选择过水烫后再晾晒和直接晾晒两种,尽量直接晾。 当天就要处理出来,免得堆积到第二日,耽误第二日的任务。 他们没有秤,厉长瑛定下来的任务量也就是估摸着大概够了,便算是过了。 陈燕娘和泼皮白日没干重活,便上手一起处理采集回来的东西。 断眉一行中有人心态差,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陈燕娘提起一个箩筐,使了个大劲儿,手上却轻得她惯性后仰,将将稳住身体。 泼皮立马走过去,“咋了?” 陈燕娘冷脸,看向出去采集的人,质问:“这是谁的?” 泼皮疑惑,从她手里接过箩筐,霎时感觉到,啐了一口,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在这儿藏心眼儿?不想待就滚,小爷求你们留下了!” 箩筐混在一起,没有刻意区分,除了他们自己,外很难分清楚哪个箩筐是谁的。 十分鸡贼。 而今日采集的人全都否认,说他们没有藏心眼儿。 丑妹死死低着头,紧紧揪着裤腿。 阿勇眼神不由地瞥向断眉一行,却也没有当场举报他的怀疑。 彭狼自责,“老大,我粗心大意……” 他和陈燕娘负责一队,陈燕娘不在,他就是主要负责人,却出了纰漏。 厉长瑛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朝着泼皮和陈燕娘淡淡道:“再掂量看看。” 彭狼不是狼了,像个落水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泼皮和陈燕娘立即伸向剩下的箩筐,一一提起来掂量,最后找出三个明显轻很多的筐,四个不轻不重的筐。 剩下的也都重量不一,只是他们手量,存在误差。 所有人都在这儿,本该吃饭的时间,此时都饿着肚子,气氛低凝。 众人全都忐忑不安,胆战心惊,表面上看不出谁异常。 “如今存的粮食不够一半人过冬,代表着,你们中每两个或者三个人就有一个熬不过去。”厉长瑛面无表情地扫视过一群人,抬抬下巴随机地指向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被她点到的人,脸色大变。 厉长瑛努力做一个首领,从来不唉声叹气,不露出为难和压力,也尽量言语简单明了,表现得胜券在握。 是以大家都知道粮食不够吃,知道住处紧张,具体的压力却没有分散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大多数短见,不会去思考太多太长远的事儿,有紧迫性但是不够强烈。 现在厉长瑛一直白地说可能死人的比例,所有人都脸色不好,尤其是身体相对比较弱的一些人。 无论什么时候,强壮的人肯定更容易活下去。 “一个一个对,一个一个认领,我倒想看看是哪个这么有种,在这种关头偷奸耍滑,坑害大家。” 厉长瑛不怕麻烦似的,冷声吩咐。 昨天是另一队人去采集,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他们也在被坑的范围内,愤怒地注视着这些人,仿佛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陆续有人上前认领。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几十个人,越是坦荡,越是不怕,早早就会出去认领,越到后面越是证明心虚。 断眉一伙人中有几个人神色中露出恐慌,下意识看向断眉。 丑妹垂着头,眼珠动了动,什么都没做。 断眉眼瞅着一个人一个人上去认领了箩筐,没认领的人越来越少,大冷天发了汗,一阵小风吹过,通体凉。 他几乎不张嘴,小声道:“你们先去承认,第一次不是什么大错,别等查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存了一点点试探的心,之前也有偷懒,只是没这么多。 之前的死无对证,今天就是第一次。 其他人知道肯定会查出来,没多犹豫,便一咬牙,哭丧着脸,扑通跪在地上—— “我们就是太累了,不是要害人,求您饶了我们吧……” “我爬山爬得手脚都破了,只是想偷个懒,饶我们这一回,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 六个男人哭天抢地地赔罪。 就在眼前,他们的小动作逃不过人眼。 断眉还装模作样,一副不敢相信的震惊神色看着他们。 还差一个。 断眉缓缓退到了丑妹身前。 丑妹肩膀一颤,只停顿了几息,便迈开了步子。 她步履虚弱,瑟缩地抬起头,一副病容,好像随时要晕倒,神色也惶恐,“是我……” 厉长瑛视线从她的脸上划下,到脖颈,又到了她的手上,腿脚上…… 第82章 采集的人回来时, 天色将暗未暗,折腾一番,吃完晚饭, 已经很晚了,多消耗了不少柴。 大家都怀着心事,累了一天, 精疲力尽,厉长瑛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男人们回山洞,女人们回茅草屋。 大家都是各自熟悉的人走在一起, 其他人和断眉一行间距又明显更大一些,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丑妹也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周围好像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壁垒, 女人们都绕过她走,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对视,当她不存在一样。 另一个茅草屋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个胡女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这两天, 苏雅不知缘由地对厉长瑛有几分敌意,另外两个胡女只与她亲近, 便与其他女人疏远。 厉长瑛全都看在眼里,麻烦的是, 她甚至没法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此时, 三个胡女无声地从厉长瑛和陈燕娘身边越过, 进入茅草屋。 厉长瑛目送她们和丑妹都进屋,站定不动。 “老大,你不进去休息吗?” 陈燕娘关心地问。 “我再想想。” 她在屋里睡不下,不如在外面吹一吹冷风,清醒头脑, 仔细捋一捋。 陈燕娘没走,“那我陪您。” 厉长瑛没拒绝,默默走远,不影响到休息的人,便从腰间拿出她的二齿梳,开始挠头。 她更想多抠出个脑子来,三个也行,三头六臂,上天入地。 可惜,她在白日做梦……大晚上做梦,想屁吃。 不过长三个蠢脑袋,也不见得有用,没准儿还互相绊脚。 她这个正好,比聪明的差点儿,比笨的还聪明,而且聪明的笨的大多没她武力高,长板很长,短板不算短,水还是很满的。 厉长瑛自我开解了一番,又乐观了。 今天这个事情,不是突然出现问题,是问题浮现出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问题在海面下。 他们一直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需要修修补补,或者重建,才能生活下去。 一百多个人,相当于一个小村子了,厉长瑛就是村长,不能忽视问题,还应该提前村民们去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问题。 她想得投入,陈燕娘担忧,“老大,是不是还有困难?我能帮忙吗?” “你这话问着了。”厉长瑛笑,“去帮我叫一下泼皮、彭狼、乌檀、老族长、卢庚……” 她停顿少许,又加了小菊,“我们开个会,商讨一下后续。” 厉长瑛是没有三头六臂,但人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她一个人挠破头,也总有遗漏和缺失,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成长,三头六臂早晚会长出来。 陈燕娘去叫人。 一刻多钟后,一行人汇合。 黑灯瞎火,夜里风寒,厉长瑛吝啬地连个火堆都不愿意烧,八个人缩在还没有打通的山洞口避风,彼此脸都看不清,开了厉长瑛正式成为聚居地首领之后的第一场非正式会议。 好像地下组织接头。 厉长瑛蹲在地上,揣着手,清了清嗓子,问:“我就开门见山了,咱们的处境都没好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过冬过不去,是要命的事儿,按理说不该把心神分在别处,该拧成一股绳儿奔着一个目标使劲儿,但很多人显然意识不到。” “今天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是警醒其他人,也是警醒我和你们。” “为了一起度过难关,一定要有人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冷眼旁观也是害了我们自己。” 厉长瑛很认真地说:“现在,我想让大家提出问题,在隐患扩大之前,咱们提前解决、应对。”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一时安静。 小菊蹲在离厉长瑛最远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她,诚惶诚恐地不太敢随意说话。 泼皮、彭狼和陈燕娘是厉长瑛最近的人,应该先其他人接住厉长瑛的话。 陈燕娘先前听了厉长瑛的新安排,就有些想法,率先道:“老大,采集到的分给他们,算是理所应当,粮食是魏公子给您的,他们凭什么白占那么多?” 她站在厉长瑛的立场上,觉得这样厉长瑛吃亏。 乌檀父子和小菊以及他们身后的人都在“白占”范畴内,更加无话。 泼皮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更多低劣的人,附和陈燕娘:“穷人太穷了,一点东西都看得比命重,东西变成他们的,又被迫转给别人,他们可能不会对老大你感恩戴德,还会怨恨。” 厉长瑛没想这么多,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些天真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翁植他们四个骗鸡。 “小菊,会这样吗?” 厉长瑛问。 “我……”小菊舔了舔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会。” 厉长瑛沉默。 泼皮怕她难受,连忙道:“老大你别想太多,朝廷赈灾都没你大方。” 他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嘲讽。 陈燕娘下意识拍过去,想让他少说两句。 “啪。”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内。 寂静,尴尬。 厉长瑛道:“如果是以酬劳的方式呢?每个小队当日结算,月底统一发放?” 她根本没难受,反倒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陈燕娘和泼皮的尴尬消失。 泼皮立马响应:“这样更好,简单多了。” 厉长瑛道:“你们都赞同吗?” 彭狼和陈燕娘都赞同。 其他人没想到会问他们的意见,过了一会儿,才表达了看法。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也认为比之前那样好。 卢庚说他都没意见。 小菊最后一个,答得很慢,“……我也赞同。” 厉长瑛发现了,“有什么说什么,叫你们来就是要畅所欲言。” 小菊犹犹豫豫地张嘴:“有的人很能吃,吃得快,冬天还没过去粮先吃完了,可能会抢其他人的……” 她说得委婉,其他人却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人性不能挑战,有可能会有恶劣的行径。 到时候也是麻烦。 “要是魏公子或者老翁在就好了……” 泼皮抓耳挠腮,苦恼不已。 厉长瑛反问:“你是觉得咱们自己做不好?” “不是。” 泼皮否认,然后解释:“我就是觉得老大你应该威风八面的,这种事情应该那些心眼子多的人操心。” 卢庚不满,声如洪钟,“小子,你说谁心眼子多!” 泼皮害怕地贴近陈燕娘,讪笑,“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吵到另一头的人。” 陈燕娘推开他,泼皮又贴回去。 卢庚重重地哼了一声。 “明琨那时,你们不也做到了?困难多了去了,那又如何?”厉长瑛语气严正,“不会就学,错了就改,我们没尝试各种可能,没努力到极限,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就算术业有专攻,也不是现在。 她没说得是,她可以做不好,可以不做,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不能不懂,不能失去掌控,哪怕是魏堇,是她的父母,是任何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厉长瑛道:“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应该先一起以度过冬天的危机为目标,统一分配,所有人吃一锅饭,最大的问题在我,我的威慑不够,不足以教人信服。” 洞中再次寂静无声。 珠子晃动,老族长班莫其声音厚重,“我们的部落,最强大最有智慧,能够保护族人,带领族人前进的勇士才会成为首领,这也是我们的族人愿意追随你的理由。” “除非有新的更强的勇士挑战你的权威,取代你的地位,才会改变。” “而强大的、狩猎最多的勇士理应享受尊崇,获得更多的奖励,吃到更多更好的食物。” 老族长只说了这些。 在场的人全都是信服厉长瑛的,他们都不会质疑她本人,但是新来的人没有跟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会质疑厉长瑛的能力,质疑厉长瑛的性别,质疑前人的话…… 如果厉长瑛让大家怎么干大家就得怎么干,让大家吃多少,大家就得吃多少,所有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基于畏惧,都只能服从,就不是问题。 魏堇信中也说过,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那么,最先建立的应该是她的威信,而最直接的方式……是武力震慑。 她需要几场表现她实力的强有力的表演。 厉长瑛不得不反思,她的首领意识不够,她应该人一来,就来一场“盛大”的演出,唬住人,再多展现她的智慧,收拢人心,然后找到时机就杀鸡儆猴…… 她就刚开始让小菊和阿勇跟新来的走近,说一说事儿,其他时候都闷不吭声地干,太老实了。 厉长瑛头皮发痒,似乎突然开窍了。 正事儿得干,也要不断不断地作秀。 “山洞明天应该能挖通,我教大伙儿做土坯,造土炕和火墙……一天两天理顺后,我分别从两个队抽一些人一起去打猎。” “卢护卫,乌檀,回头我们也多切磋切磋,就约在早饭前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她的打算。 不过,他们也都希望厉长瑛不要再做普通、基础的劳动,那些其他人都能做,她是首领,她能做的别人做不到,她本就该区别于其他人。 厉长瑛想了想,也接受了这个建议。 “还有别的问题吗?别藏着掖着,有就提。” 厉长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首领,方才的交谈,就证明她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也确实如她所说的想要解决问题。 第83章 第二天早饭前, 耗费了一点时间重新分队,女人的数量少,便直接分到了一队去, 正好受罚的彭狼、断眉一行人数也不够十人一小队。 厉长瑛亲自定了每个小队的管事,然后陈燕娘和乌檀各自为轮班的两个大队的总管事。 她知道了胡人们的不安,自然得安抚, 便放弃了与她更亲近的泼皮,选择让乌檀担任一个重要的职位。 随后厉长瑛便宣布了新的规则。 竞争机制是为了促进生产劳动,朝令夕改也不利于她的权威, 便没有完全取消,而是按照她昨天说的,修改了时间, 将现在的劳作和冬天每日分配的食物直接挂钩。 众人大多不懂其中的规则,厉长瑛没有功夫多解释细则,解释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只要让他们知道“多干多得”这个道理就行。 主要麻烦的是厉长瑛, 她得将自己临时抠脑袋想出来的办法圆得逻辑通顺,最主要的记录清楚, 公平公正,至少让大家相信她公平公正。 人类对大脑的开发不足百分之一,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遇事全靠莽的厉长瑛也开始开发大脑了。 而聚居地内没有文书和账房专门负责统筹、出账、进账、考核……老族长班莫其会写一些汉字, 真正好留在聚居地内做这些统计的事情,顺带还能教厉长瑛胡语。 早饭结束,队伍散开,厉长瑛关心了一下彭狼。 她昨天打他的时候,手掌拢起, 没有打实,就是听着响,但是彭狼的脸今天还是有些红肿。 “疼吗?” 彭狼没心没肺地摇头笑,“不疼,我知道老大你没使劲儿,不然我牙都得松。” 厉长瑛给他拿药膏。 彭狼拒绝了,“小伤,没两天就好了,千万别浪费。” 他贼兮兮地凑近,小声道:“其实不严重,早上我让泼皮哥给我掐了两把,才显得严重些。” 厉长瑛:“……” 孩子大了,心眼儿多了。 “行,那就忙去吧。” 彭狼保证:“我会盯紧那几个犯错的家伙!” “……留意就行,不用盯紧。” 彭狼转了转眼珠,拍胸膛答应。 厉长瑛没着急表演,按部就班地忙活。 她先做了一个公告板,立在做饭的棚下,每天进行记录,公开透明。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简易的秤,利用杠杆来称重,选了不同大小的石头作为秤砣,方便称每天没小队所采集的重量。 他们三个人统共做出两种尺寸的十八个坯模,够轮换,陈燕娘和泼皮便随队去做事了。 而一天之后,厉长瑛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陈燕娘带着女人们采集,竟然丝毫不比同去的其他小队差,拍在了第三。 转过天,山洞挖通,厉长瑛教众人做土坯,女人们也做得细致又紧实,速度还快,对比之下男人们做得粗糙,挤得男人们只能去做抬水、挖土、挖山洞和地窖这样的活。 厉长瑛观察了两回,陈燕娘以身作则,不愿意输给男人,小菊和平嫂也是闷头干,苏雅三个人好像在和陈燕娘较劲儿,带动的其他女人也都拼起来。 而且她们在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考核中落后之后,越来越拼。 男人们无论是因为自尊心,还是其他愿意,都不愿意被女人赶超或者压在头上,干活越发卖力,尤其在女人们身边,干得极其卖力。 这是厉长瑛这个直女没想到的。 晚饭后,她跟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感慨“学到老活到老”,说预见到了她未来的勤学之路。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表示会跟随厉长瑛,努力学习努力向前。 彭狼紧随陈燕娘之后表心迹,要向上。 泼皮:“……” 作为在此唯一一个摸爬滚打经历许多的人,他很想让两人不要什么都跟厉长瑛学,那会害了他们…… 然而陈燕娘不理她,一门心思向厉长瑛。 泼皮只能劝彭狼。 “以后想不想找媳妇儿?” 彭狼扭捏,“泼皮哥你说啥呢~” 他的块头已经比肩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只是稚嫩犹在。 “你就说想不想找,不想就当我白说……” 彭狼立刻斩钉截铁道:“想。” 泼皮搭在他肩膀上,教导:“那就得听我的,别啥都跟老大学。” “为啥?多威猛啊。”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说一个女人‘威猛’,你还想找媳妇儿?哪有女人喜欢被人说‘威猛’。” “老大啊。”彭狼回答得没有一点磕巴,“燕娘姐也喜欢。” 泼皮哑了,自从陈燕娘听进去厉长瑛的话,他叫她“母老虎”她都觉得是在夸她,否则他也不会对心上人叫这种称呼。 他一叫,她就爽。 泼皮能有什么办法,肯定要投其所好啊。 但她们两个太特殊了。 泼皮决定给他举例子讲道理,“你看乌檀……” 乌檀对厉长瑛献殷勤,一个表现是往她跟前凑,一个表现是帮她做事,重在表现上。 乌檀出去射到过一只山鸡,巴巴地带回来,厉长瑛很高兴地充了公,说有机会要跟他比一比谁打猎厉害。 乌檀对厉长瑛要做的东西很有兴趣,一天劳作结束,还要去向厉长瑛询问坯模的用处,土坯的制作方法,以及厉长瑛所说的“土炕”、“火墙”的搭砌…… 他还想跟厉长瑛互相教导,他教胡语,她教汉字。 乌檀学过汉话,跟着老族长学得汉字不多,也比厉长瑛学会的胡语和文字多。 厉长瑛热血上头,奋起直追,一定要超过他。 “听出什么来了吗?” 彭狼肯定点头,“听出来了。” 泼皮欣慰,“说说。” “我们不能给老大丢脸!一定要比那些胡人优秀!我要先学会胡语!” 彭狼满腔热情,干劲冲天。 泼皮表情木然,咬牙切齿,“我让你听得不是这个……” 彭狼叹气,语重心长,“泼皮哥,怪不得你追不上燕娘姐,你都不懂我们。” 泼皮气笑了。 他不懂? 他不懂?! 彭狼仿若没看见他的火气儿,反过来劝道:“泼皮哥,你得改,否则好像我们在孤立你似的。” 泼皮:“……” 败走。 …… 晌午,灰头土脸的断眉和另一个同伙从山洞走出去上茅房。 另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前后左右张望完,害怕地贴耳小声问:“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失手……” “哪有万一?” 断眉凶神恶煞,“等人养好伤,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他们这一伙人都是地痞流氓,犯了罪被逮到采矿场服劳役,制造混乱逃了,一路上□□烧,没想到倒霉遇到了卢庚…… 他们当然不甘于这样老老实实地劳作。 他们见过卢庚动手,武艺高强,一个人打十几个人,皮都没伤着,不敢惹他,憋屈了一路,只能偷偷欺负欺负卢庚捡的其他人。 卢庚本就极具威胁,他们嘴上再贬低厉长瑛,看她身形也知道不是那等柔弱女子,万一传得是真的,他们更没有机会。 断眉冷冷地问:“你难道愿意从早到晚的出大力?” 男人不愿意,抱怨道:“咱啥时候这么辛苦过,当初在关内就是不想服劳役才逃出来的,到这儿又挖上了。” “女人当什么首领?蠢得让人白吃白喝。”断眉神色狠毒,“粮食和存的野菜,够咱们吃很久,到时候这些人,听话就留下做奴隶,不听话就全杀了。” 男人嘿嘿笑着畅想,“女人都留下伺候咱们,我想尝尝那个胡女的滋味儿,她那模样儿,那身条……啧啧……” 断眉也是一笑,“想留就留。” “这地方挺好,现在山洞也够大,咱们知道了怎么建造土炕和火墙,随便抽点儿空闲造出土炕和火墙,就不怕冬天冷了。” “怕什么冷,衣裳都抢过来,吃饱穿暖,舒舒服服。” 现成的东西全抢到手,留一些人替他们干,他们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干活,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冬,还有女人随便睡……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才是好日子。 深夜—— 小菊等人住的茅草屋里,一个瘦弱的女子身影爬起来,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女人定住,仔细听着身边人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沉睡中,呼吸轻缓。 女人静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小心翼翼地下板床,往出走的时候,脚步轻抬轻落,声音极其细微。 “嘎吱。” 木门轻轻打开一条缝,一道凉风潜入。 靠近门的女人裹紧被子。 门口的女人吓得浑身一僵,赶紧钻出门,轻又快地关上门。 门和门框碰上,发出轻轻的哐当声,她又是一阵僵立。 片刻后,女人缓缓转身,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罐子,走到水桶边上…… 第84章 清晨, 聚居地一派如常,白烟缕缕。 众人散落在周遭干活。 厉长瑛不再闷声做事,将他们的紧迫具体地告诉所有人。大家更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处境艰难,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准备。 粮食不能堆在露天,两个小地窖不够用, 为了防鼠,要用木架架高,堆放在山洞里。 山洞挖通, 新挖好的山洞还得立柱钉梁,避免坍塌。 活儿根本做不完。 断眉一行受罚的人在山洞里灰头土脸地挖一个洞穴,彭狼和他们在一起卖力地挖。 挖下来的土和石块很快就堆成堆, 两个人挖起来装进柳条筐,断眉和另一个男人用扁担挑出去。 两个人回来时,异常紧张地望向通往内里的洞口,悄悄对视一眼, 便走进洞穴焦躁地干活。 聚居地内的空地上,有人从外面打水挑黄泥进来, 有人在碾干草,有人在搅拌黄泥和水…… 女人们分别在做新的土坯和脱坯模。 丑妹低着头, 安静地脱坯模, 动作轻巧小心, 一丝不苟,一个一个土坯在她手中脱下时几近完美。 “吃饭了!” 做饭的人高声吼了一嗓子,招呼众人。 众人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向饭棚下。 断眉一行人从洞口走出来,路过丑妹。断眉看向她, 眼神询问。 丑妹先是惧怕地左右观望一眼,随后飞快地点点头,便埋下头,再不看他。 断眉嘴角上扬,眼里不受控制地露出窃喜。 照例是厉长瑛先盛,随后管事们组织各自的队员在不同的锅后有序地盛粥。 断眉在十几人的队伍最后,不引人注意地盯着厉长瑛。 厉长瑛坐下后,举起碗,轻轻对着碗中吹,热气随着她的吹动向着前方飘散。 她吹了一会儿,碗靠近嘴唇。 断眉眼神迫切。 厉长瑛的嘴唇沾到粥的一瞬间,却又远离,继续吹。 断眉的心一忽悠,失望不已。 这一次,厉长瑛吹了更长时间。 断眉随着队伍向前,轮到他盛粥,一碗粥盛完,见厉长瑛还在吹,不禁暗恨。 她咋这么娇气?又不是小娘子,喝个粥还怕烫吗! 陈燕娘、泼皮、卢庚、乌檀、彭狼等人陆陆续续地围绕在她身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其他人也是饿狼投胎一样,烫得斯哈斯哈地吞咽。 厉长瑛终于吃了第一口。 断眉一行人全都装模作样地假装喝粥,其实一口都没有吃下去。 有人盛粥的时候,偷偷只盛了半碗,假扒了半天,便趁着粥锅前面没人,站起来去假盛;有人坐在稻草堆旁边,趁人不注意就倒在稻草堆里。 断眉反复起来两次,才坐在那儿吃得慢下来。 他侧对着厉长瑛,斜着眼越过肩膀观察着厉长瑛,见她一碗吃完,又吃了第二碗,越发激动。 早上这顿可以管够吃饱,早饭结束,有的人吃三碗四碗,有的人吃五碗六碗。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卢庚领着采集的人拿起工具,背起箩筐,从挖好的山洞穿过,走出聚居地。 断眉同伙的几个男人分散在采集队里,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乌檀带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木勒在攀爬中忽然扶住树,捂住肚子面露痛苦。 他用夷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汉人们都没听懂,唯有断眉的同伙眼露兴奋。 乌檀走到木勒身边,同样用夷语焦急地询问。 这时,阿勇哇地吐出一滩混着水和粥的呕吐物,佝偻下去。 “阿勇?你怎么了!” 乌檀又换成汉话,走到阿勇身边急促地问。 不多时,他也撑不住地跪伏在地,浑身抽搐。 随着他们三人这般,其他吃得多的胡人陆陆续续倒地抽搐,又有十来个人也突然腹部绞痛起来,急不可耐地四散开,钻进旁边的灌木之后。 只有断眉的同伙和少数人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处。 同伙神色嚣张,其中一个人看向乌檀,张口嘲讽:“呵,你们……” “噗噗”、“卟卟”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臭味几乎同时传过来,包围住了他们。 “……” “……” 所有人,站着的倒着的,全都伸手捂住了口鼻。 同伙们瓮声瓮气—— “这药还有这功效吗?” “不知道啊。” “真膈应!” 几个人面上和语气里都透着恶心。 乌檀听到他们的对话,震怒:“是你们!你们下药?!” 同伙之一当即便恶意大笑,“是有怎么样?” 另一个人还要上去踹他一脚解气。 乌檀攥着拳头站起来,不明缘由涨红的脸上,一双狼目凶悍地瞪着他们。 几个人齐刷刷地后退。 一个人吞咽口水,“额……他现在还能动,先去解决了聚居地的人,再回来收拾他们。” 其他人缓缓点头。 几个人拔腿地便往聚居地跑去。 乌檀作势追过去,阿勇和其他人也都追出一段距离,离了包围方才踉跄着慢下来。 剩下的没事儿的人跟着他们跑了一段儿,却不敢继续跟乌檀跑回聚居地。 他们再是蠢笨,也能猜到,聚居地里恐怕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们胆小如鼠,不敢参与其中,只能龟缩在这里等待结果。 聚居地内各处,断眉几人一直观察着彭狼,见他发作,又听到山洞里有呼痛的声音,才彻底撕开了面具,冲了出去。 洞口外左侧是做土坯晒土坯的地方,正在风干的土坯不断向前方和左侧延伸。 右侧是堆满了木材,也是做木工的地方。 大家都在这一左一右,干活中途,陆陆续续发作,或是倒地抽搐,或是晕过去,或是呕吐……所有人都不能行动自如了。 厉长瑛也踉跄着扶住了山壁。 丑妹惊慌地看着周遭倒了一片的人,尤其是厉长瑛,眼睛瞪到了极致。 断眉一行人矫健地冲出了山洞。 丑妹一见到他们,便瑟瑟发抖地蹲下身,抱紧自己,头埋在腿间,仿佛这般便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断眉带着人径直奔向厉长瑛,神色凶狠。 厉长瑛扶着山壁,抬起头,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 断眉阴狠一笑,“当然是造反!” “我待你们不薄,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厉长瑛沉痛不已,“我劝你们最好放下武器,迷途知返,还有退路……” “少废话!” 断眉打断她,“我要这里的一切!” 八个人,举起挖山洞的工具齐齐攻向厉长瑛,显然是要先拿下厉长瑛。 仍有意识到人看着他们的举动,又惊又惧。 厉长瑛后撤一步,上身后仰,躲过去一锹。 锹重重拍在山壁上,捡起灰尘。 厉长瑛眼神一锐,手肘迅速压住锹头,一脚踹出去,直接便将这第一个人踹地后退,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两个人因为他脚步凌乱。 随后,厉长瑛抓住锹把中间,手腕一翻转,锹头对准几人,反向拍回去。 她力气极大,一锹砸过去,跟她对上的人全都震得虎口发麻。 泼皮和彭狼状似虚弱地从山洞里出来,靠在洞口两侧,看向打斗的方向。 山洞里,不断有人或跪爬或扶墙出来。 厉长瑛第一次展露身手。 所有初见的人呢都目瞪口呆。 她太过游刃有余,踩要造反的人就像踩蚂蚁一样容易。 断眉等人也露出慌色。 他们没想到厉长瑛竟然真的这么厉害,中药了都这样厉害,身体没有问题时,该是如何? “你根本没有中药!” 断眉大声质疑。 厉长瑛一脸寒霜,一拳挥过去,砸在他的脸颊上。 断眉被砸得歪头倒向另一侧,摔在地上后,扶着地面想起来,头晕眼花地跌回去。 厉长瑛抡锹堪比抡铁锤,但凡碰触到,全都如同鸡蛋碰石头,脆生的很。 山洞口,奔出来的另外几个同伙看到这一幕,惊得嘴巴比鸡蛋都大,下意识便想逃。 泼皮和彭狼在洞口,一人薅住了一个。 剩下的人急着逃命,拥堵在洞口。 下一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接连飞了出来。 最后,卢庚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几乎堵住了洞口。 另一头,厉长瑛一个人便风驰电掣地打倒了八个男人。 有人还想爬起来,厉长瑛就一锹拍过去。 “咚、咚、咚……” 她拍了许多下,一群人彻底爬不起来,满头满脸血地倒在地上呻吟。 新来的男男女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与厉长瑛这个首领相比,想要造反的断眉一行实在自不量力。 都不需要别人,她一个人就能以一敌八。 厉长瑛锹把落地,支着身体,虚弱地晃了晃。 众人惊叹,再看向断眉一行,鄙夷。 他们还下了药……径直是脱裤子放屁。 “扑通。” 丑妹软倒在地。 她一直好好地站着,忽然倒下,众人不免怀疑地看向她。 陈燕娘捂着肚子,表情难看地走向她,一把扯起她的手臂,“过去!” 丑妹害怕地挣扎,“不是,不是我……” 陈燕娘拽着她走过去,期间还险些抓不住挣扎厉害的女人,两人拉扯一番,到底将人带了过去,甩手。 丑妹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还在辩解:“不是……跟我没关系……” 陈燕娘冷声道:“外山的藤梯收了起来,他们想要下药,必然要经过洞口,很容易被发现异常,除非……里面的人帮他们。” 第85章 晨光熹微, 一个男人走出山洞,解裤子撒尿时随意地一瞥,吓得尖叫, 尿崩,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山洞。 随后,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聚居地内, 女人们慌张地跑出茅草屋,向那头张望,看见厉长瑛泰然自若的模样, 便又镇定下来。 彭狼飞快地穿过山洞跑过来,噼里啪啦地讲明发生了什么,又详细地描述了断眉一行人的惨状。 新来的六个女人吓得尖叫吸气, 脸色苍白,很快又发现,不说厉长瑛和陈燕娘,连小菊平嫂都只是轻微地惊吓后迅速平静, 平静的异常。 “你们不要过去了,免得再受惊吓。” 厉长瑛淡淡地叮嘱众女, 便迈开步子,出去查看。 陈燕娘二话不说, 便跟在她身后。 小菊想了想, 也跟上去。 同屋的六个女人面面相觑, 对小菊也忍不住生出几分仰望来。 平嫂若无其事地招呼道:“一会儿还得干活呢,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雅她们三个胡女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只看厉长瑛的反应平淡,便没当回事儿,径直走开。 六个女人都忍不住怀疑是她们大惊小怪。 厉长瑛穿过山洞, 还分神感受了一下,气味儿依旧不算清新,不过兴许是空间大了,白天都会掀开草帘散味儿,好歹没有那一日熏人。 她走出山洞,熟门熟路地转弯,便看见前方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的人。 有人喊了句:“首领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了形容凄惨的尸首。 尖石钝,不似刀子锋利,戳得伤口稀烂,血留了尸体满身,地上也都是,极为可怖。 厉长瑛和身后的陈燕娘、小菊脸色都没变。 后来的男人们也都意外于她们的冷静。 以中原男人对女人有极刻板的印象,女人大多应该软弱胆小,担不起事儿。 之前不止断眉他们习惯性地轻视厉长瑛,他们也难免怀疑,就算真的对上胡人,主力应该也是男人们,女人们都是被保护的,厉长瑛的首领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直到昨天,他们亲眼目睹,女首领厉长瑛并不是徒有虚名。 他们都吓得不行,竟然连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菊都不害怕。 他们看着三人走近,这才注意到,内围的人都是聚居地的老人,从知道断眉等人死了,到看见他们的尸首,几乎没有失态。 过来人的从容,并不是先到一步,而是他们所经历的,非后来人能比。 “凶器应该是这个。” 卢庚指向地上满是血,快要成黑色的尖石。 厉长瑛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一瞬地晃神,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的场景。 卢庚又指向后方空着的树和下方断掉的麻绳,“丑妹不见了,麻绳是磨断的。” 泼皮尤有些震惊地说出他们的猜测:“我们怀疑,丑妹自己用这块儿石头磨断了麻绳,杀了这些人,然后逃了。” 方才,他们便作出了这个猜测,种种指向都是她干,也实在没有其他人会恨几人至此。 但正是因此,在场的男人们更加难以置信。 关内律法,女人杀男人的罪罚大于男人杀女人。 男人习惯了女人的服从,这事情若是发生在关内,必然要受到口诛笔伐,发生在此……他们打从到了这个聚居地,总是在被女人震撼。 “大家都没有伤到性命,今日本也要赶他们出去自生自灭,没有人有动机如此残忍地报复,丑妹既已消失,生死难料,也死无对证,便不必再追究了。” 厉长瑛鼻间没有昨夜那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声音轻淡,“若非天气冷,野兽闻到血腥味儿,定要找过来祸害此地,尽快处置了吧。” 泼皮嘴快,答应下来。 乌檀、彭狼、阿勇等人沉默熟练地收敛尸首。 卢庚却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鞋子,忽然心疼道:“浪费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泼皮耍嘴皮子,“重在心意收没收到……” 话落,两个人和乌檀全都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看着地上沾满血污的尖石,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卢庚为自家公子苦涩,她根本没有心! 乌檀则是看厉长瑛对那个人没多在意,表情舒展。 彭狼猛地想起来,惊呼声比发现尸首时还大:“那现在受罚的,不就剩我一个了?!” 厉长瑛眼神瞥向他,又移开,转身时随口道:“是,你逃不了。” 泼皮嘿嘿一笑,幸灾乐祸。 周围其他人表情诡异,“……” 他们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怎么会面对这样死于非命的尸首还谈笑风生? 厉长瑛返回山洞,顺带查看了山洞内的进度。 中间的洞穴拓展了面积,比先前大了一倍左右,最主要是光照更好,在腹部勉强能视物。 两个地窖上的扣板抬起来,里面是满的。 左右皆挖出了五丈左右的过道,现在挖了三个洞穴出来,大小在两丈左右,其中一个洞穴下方,挖了新的地窖。 厉长瑛举着火把探下去看了看,叮嘱道:“地窖里尽快立梁顶稳,别坍塌了。” 陈燕娘应道:“我会和乌檀说。” 厉长瑛走出来,道:“咱们可能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挖个小窗子,透透光和气。” “好。” 这个是临时的居住处,也不好太过讲究,厉长瑛又交代她在什么位置留出烟道,便离开山洞。 两人边走边说了烤砖和储水的事情。 他们没有足够的器皿,得多做一些木桶盛水。 下药太容易,为了避免有人再起什么歹心,最好还是专门有一个洞穴专门盛放水桶。 陈燕娘道:“要是能锁上就好了。” 厉长瑛道:“用木片做门铃,挂在里面,推开门撞到就会发出声音,总能警示一二。” 陈燕娘展颜,“这是好办法,咱们不会空巢,有人进去就会听见。” 哪怕是一点小事,小菊都眼神崇拜地看着厉长瑛,她从来不去烦恼困难和麻烦,而是去想别的办法解决。 厉长瑛表情依旧淡淡的。 三人回到聚居地内,女人们都很好奇,却不敢打扰厉长瑛和陈燕娘。 厉长瑛径直去拿了木工工具,去堆放木头的空地上做门铃和木门。 陈燕娘跟过去帮她。 女人们做别的活儿,悄悄询问小菊情况。 她们听后,唏嘘不已—— “丑妹不知道受了什么折磨,才下了这样的狠手……” “那些男人太可恶。”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大山里一个女人,怎么活啊~” “什么世道,咱们女人活着都难……” 女人们共情丑妹,面露苦楚。 一个女人看向远处神色沉静的厉长瑛,“其实首领是个厉害的女人,挺好的,至少咱们不必受那样的欺辱……” 其他女人皆看过去,眼里盛着希冀的光亮。 厉长瑛安静地做事,十分专注。 陈燕娘不住地侧头瞥她。 “有话说?” 一次两次厉长瑛注意不到,次数多了,想不注意都难。 陈燕娘低声道:“昨夜,我听到您出去了,很久才回来……” “嗯。” 身边只有她们两个,厉长瑛便没瞒着她。 大家都猜测是丑妹报复,只有厉长瑛看到了过程。 女人狠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丑妹利用了厉长瑛,也利用了她自己。 厉长瑛昨夜到今日,总是忘不了丑妹疯狂的笑和哭,也忘不了她离去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她肯定不能留在聚居地了,之前不能,动手报复后便更不能了。 即便大家同情她一时,也绝对无法忍受和这样一个“疯”女人日日相处,夜夜同屋。 倒是走了,才能留下些情分。 厉长瑛讲得时候,磨好木片,打好孔,细麻绳一一穿进去,时不时在嘴里抿一下绳头。 “人不是老鼠,活在黑暗里见不到光,都会疯的,不能怪她。” “那个包裹,带过去时我并非已经决定要给她……后来又多放了把随身的小刀,你收我的东西时若看到少了几样,不要太奇怪。” “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好好地活下去,要是活得依旧痛苦,好歹那把小刀,比石头痛快些。” 陈燕娘听着,心仿佛坠落了无底的深坑,落不了地,抓不着东西。 他们从出生就在油煎火烤,总是在熬,总是有人告诉他们,熬出头就好了,可是熬出头能熬出个什么结果呢?不过悲惨地死去,生下的下一代继续延续着他们的命运,继续熬。 努力似乎没有意义。 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就放任肉身坠下去,粉身碎骨……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我想过了,稳定的秩序一定要有强横的实力和治安作为托底,起码在我的地盘上,我有资格去创造一片净土。” 一根绳子骤然绷直,拉住了下坠的陈燕娘。 陈燕娘眼神呆愣地看着她,“我以为……” 厉长瑛抬头,回视她,“以为什么?” 陈燕娘闭上嘴。 她以为厉长瑛也感到无力,以为她也会想要放弃,毕竟……太辛苦了。 为什么不放弃呢? 厉长瑛大概猜到了,叹气一声,刚叹出去,便一巴掌抽在嘴巴上,“呸呸呸。” 陈燕娘迷惑于她的行为。 “叹气会叹走福气,我这不是想着,都够窘迫的了,不能再叹一口少一口了。” 第86章 寒冬腊月, 大雪封山,整个奚州一片雪色,天地间仿若没有尽头, 被遗弃的雪境苍茫而孤寂。 河间王遣使臣和木昆部建立了邦交,河间王给木昆部送了数车粮食和盐,一批精制铠甲, 无数中原的物产……作为初步合作的诚意。 木昆部也回报了百匹战马,杂畜数千。 薛将军守关,分币不出, 在中间刮了一笔。 价值上,必然是河间王吃亏,但有这些战马, 他也捏鼻子认了。 而使臣留在了木昆部,一来是为后续合作,二来便是不断地对木昆部俟斤的鼓吹。 “如今河间王助您一臂之力,再得您支持夺得中原的江山, 日后两族交好,岂不和美?” “河间王想与您合作, 便是三方衡量,认定您有奚王之相, 您这样雄才伟略的俟斤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 必能一统奚州。” “时机瞬息万变, 您若是没有抓住,实属可惜……” 如此百般蛊惑,魏堇的反间之计便轻松生效。 那可是一统奚州啊。 木昆部本就野心勃勃,自是迅速动心,膨胀。 他们有足够的粮食, 牲畜和人皆不会在冬天受饿,个个养得精壮,今年便没有对关内劫掠,而是直接将矛头转向了奚州内其他部落。 奚州资源有限,冬天是争斗和抢夺的高峰期,木昆部无限地挤压其他部落,手段极其残忍激进。 小部落只有投降和灭族两个结局,阿会氏和莫贺部遭受了极大的威胁,选择抗击。 鲜血不断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奚州也陷入了战火。 这些暂时跟厉长瑛无甚关系。 聚居地一下子少了十来个人,压力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还不如一场雨夹雪带给他们的压力大。 气温骤冷,山地泥泞,无法出行,厉长瑛预设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十八天便截断,大地封冻之后,他们勉强出去两日,又是一场大雪,山间一切皆被厚雪所覆盖,人出去极易迷路,也可能踩空埋进雪里,难以采集。 数日来,粮食不够和饥饿的阴影笼罩着聚居地的每一个人。 “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担心缺水。” 厉长瑛坐拥首领的豪华双人间——一个长宽高皆有一丈的独立洞穴,炕只有半丈宽,接着个灶台,单独架了一个大石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烧着水。 厉长瑛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被子叠起来放在炕脚,露出草席。 陈燕娘坐在灶坑前看着火,偶尔添两根柴进去。 窗户密封,唯一的光源是灶坑里的火。火光照在两人饿瘦的脸上,五官都变得柔和。 厉长瑛穿得比之前在外劳作时单薄,发型从满头小辫变成了一根长辫子垂在身后,头上的杂毛支楞巴翘。 她洗澡了! 她干净了! 厉长瑛每日烧炕时,顺带烧上一锅雪水用来洗漱、洗衣裳,洗澡不用天天洗,还能匀给其他人清理卫生。 “饿了多喝点儿水,不饿也多喝点儿水,死不了就行。” 厉长瑛腿坐麻了,换成一只脚踩在炕上一只脚垂下来晃荡,说得好像缺粮只是小事一桩。 陈燕娘默默盛了一碗水,听话地灌下去,才有些郁闷道:“我肚子好像变成了水壶,一动弹,肚子里直晃荡……” 厉长瑛哈哈笑,笑完嘟囔一句:“我也是。” 外头,泼皮喊了一嗓子:“老大,吃饭了!” 俩人起身,出去。 其他洞穴也都有了动静儿,纷纷出去。 他们紧赶慢赶,也只赶在温度骤降之前挖出了六个独立洞穴,紧急住进来之后,趁着出不去,就在洞穴腹部砌了两排大通炕,做饭的炉灶连通炕,每天两次火烧着,虽然比不上小洞穴聚气,也算暖和。 东侧三间,最里面那间是装粮的库房,中间一间厉长瑛和陈燕娘住,靠近洞口一间大一些的洞穴,女人们和小春花住,后挖一个大地窖就在她们屋里。 西侧三间也都住满了人。 泼皮、彭狼、卢庚和乌檀他们住在大通炕上,有任何动静儿,他们都能最快察觉并且有所动作,不止对外也对内。 这里盛不下所有人,大家要各自盛了食物端回去吃。 厉长瑛跟着所有人一样吃喝,没享受任何特殊。 排名在前的小队也都主动放弃奖励。 这件事很尴尬的地方是,厉长瑛的竞争机制实行没多少天就结束,粮食太紧缺,大家每天都清汤寡水,厉长瑛就算坚持给奖励或是惩罚,也分不出什么。 而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厉长瑛的失误,她没有考虑清楚就决策。 当下没有人有怨言,厉长瑛却不能就这样过去,明确说明,她既是答应,待宽裕后会补上。 泼皮在帮忙盛粥,见厉长瑛过来,主动道:“抓到了几只雀,剁碎煮到锅里了,大家这顿都能沾沾荤腥。” 他说着,大勺子就要往底下捞。 厉长瑛摇头,眼神制止他。 泼皮只得如对其他人那般,在汤水里搅了搅,给她盛了一碗。 厉长瑛没回去,站到锅后边,边慢慢地喝边看着众人打汤。 他们早上就煮点儿粟米汤,晚上粥会稠一些,但也赶不上先前干活时的浓稠,正儿八经的吃糠咽菜。 所有人都同病相怜,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心情不好在所难免,不过表情不算沉郁。 泼皮碎嘴,厉长瑛又刻意交代过他,更不控制碎嘴,谁过来盛粥都要搭上几句话。 有人指着同屋的一个男人告状:“他饿疯了,半夜咬我一口。” 他举起胳膊给大家看牙印。 旁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 周围的人纷纷探头看,厉长瑛也抬眼。 牙印极深,门牙处都有红血印了。 泼皮啧啧两声:“这是真饿了啊。” 众人哄笑,咬人的男人脸都涨红了,连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伙说了一阵玩笑话,那俩人端着汤走了。 泼皮问下一个人:“咱们养得野物喂了吗?是不又瘦了?” 那人说喂了,瘦了。 泼皮就跟厉长瑛说:“还不如宰了,冻在外头,一天比一天瘦,少吃多少口肉。” 厉长瑛淡淡道:“兔子冬天也能下崽,要是有个暖和的窝,兔生兔,一冬天没准儿能下两窝崽……” 兔子是常能猎到的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打猎,专门找过兔子洞,抓到一窝,两只成年兔子,一窝四个小兔子,带回来养起来了。 另外还养着两只山鸡,一只狍子。 他们在外面贴着山壁搭了窝棚,不至于冻死,想要兔子下崽肯定是不够保暖。 泼皮愁眉苦脸,“难道在洞里养吗?兔子屎味儿太冲了!” 乌檀道:“那就再挖一个小洞穴养着。” 彭狼也道:“咱们不缺柴,大不了给他们弄个火盆,要是能生两窝,能吃到肉呢~” 洞内响起好几道吸口水的声音,大家都附和挖洞穴的提议。 厉长瑛打算,这个冬天,组织出去猎食,每次只抽十个八个人就行,大家最好都少吃少动,保存能量。 他们愿意挖洞,也是为大家。 厉长瑛便道:“干活的人,晚上多给一碗粥。” 众人纷纷响应,全都乐意干,女人们也想干。 “都想干就抽签,看运气。” 大家没有意见。 “啊唔~” 一道奶声响起。 所有人霎时都头扭向一个方向,眉眼皆柔。 泼皮笑得像个变态,声音也夹起来,“诶呀~咱们小春花也同意抽签啊~你爹的签,咱们小春花来抽啊~好不好~” 陈燕娘恶心够呛,待不下去,转头越过抱孩子的阿勇,进入过道。 其他人看着阿勇和趴在他肩头的小春花,眼红极了。 一百来人,就他有孩子,他咋那么好命。 “你小子,谁想看你那张臭脸,转过去,让大伙看看小春花。” 小梨年纪小,生产伤得不轻,起不来身,大家都愿意负担她们娘俩的吃食,是以做月子做得比较久。 小春花大了点,阿勇便迫不及待地抱着她出来显摆,每每都是抬头挺胸,眉开眼笑。 他嘚瑟够了,才微微侧身,露出女儿的脸。 婴儿出生后,一天一个样儿。 小春花在茅草屋里时,身边就没断了人身,一点也不怕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上,黑溜溜的眼睛全是天真无邪,要是有人说话,眼睛就赶紧追过去听,说话的人多了,脑袋瓜转来转去,快转不过了。 一群男人个个看她看得心软,对阿勇就更酸。 有人嫉妒道:“有媳妇儿有娃,啥好事儿都让他占了,该让他天天去掏粪。” 这话一出,大伙全都起哄。 厉长瑛别的都能短暂地忍耐,唯独忍不了排泄问题不讲究,入住后赶忙就安排人在聚居地内的洞口外搭了两个茅房,人多,就得常掏。 她还在聚居地内专门划了个地,打算明年种点儿啥,正好淋肥沃土。 这是个脏活,男人们包揽了,每个人都要做,大概一个月轮到一次。 让阿勇天天掏粪,只是个玩笑,他们声音里也没有恶意,只有羡慕。 众人每天吃住干活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冷漠也处出几分感情了,连跟乌檀一行胡人都没那么疏远了。 阿勇半分不生气,满脸笑落不下去。 小春花咯咯笑起来。 阿勇嗔怪:“你这没良心的,也想让你爹去掏粪吗?” 小春花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穴内,其他洞穴门口也都有人踮脚探头满脸带笑地看她。 这时又有人心疼了,“可不能让阿勇天天掏粪,熏到小春花怎么办。” 第87章 北方的冬天, 山里食物缺乏,鸟兽同样面临着漫长的生存考验,有些常年待在大山深处的野兽也会走出来觅食。 厉长瑛他们会在聚居地内设置陷阱, 撒一些粟米,也会在外面设置陷阱,等鸟兽自投罗网。 这一天凌晨, 窝棚里的野鸡突然发出尖锐爆鸣。 卢庚和乌檀反应迅速,匆匆跑出去,就见他们养的两只野鸡在窝棚里扑腾得直掉毛, 一只细长的黄色的黄鼠狼在底下拉长了身体,正在扑咬野鸡。 同窝棚里,个不小的傻狍子定定地歪头盯着俩小玩意儿上蹿下跳, 见人类闯入,四肢起跳,远离他们三尺,又停下来定定地歪头瞅人类。 卢庚和乌檀目光都在黄鼠狼身上, 半个眼神都没给它。 这傻狍子就是这么被他们抓住的,他们抓兔子进山洞的时候, 敞开门没管它,它跑出窝棚, 都不知道跑, 还想跟他们进山洞。 卢庚要棒打黄鼠狼。 “这个不能打……” 乌檀握住他棒子另一端, 阻拦。 “啥畜生不能打?” “它记仇,打一只,会有更多的黄鼠狼来报复。” 卢庚顿时目光炯炯,“那不是正好?咱们缺吃得,它们来送……” 乌檀:“……” 谁会吃黄鼠狼…… 卢庚趁机抽回棒子, 钻进窝棚去打。 黄鼠狼向窝棚里逃窜。 卢庚想追过去,傻狍子却挡在中间碍事儿,一时气急,啪地拍在傻狍子脑袋上,“别挡道。” 傻狍子脑袋一歪,步子一乱,整个横在了窝棚中间,定住。 卢庚气得火冒三丈,跟它较上劲,大手箍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棍子探过它去打黄鼠狼。 “卟——” 他身材健硕,挤在窝棚里,几乎塞满了窝棚口,乌檀站在后面看不清楚情况,只觉瞬间一股恶臭袭来,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侧身面对山壁,“呕~” 直面冲击的卢庚更是头脑发昏,边呕边喷眼泪。 而两人这一停顿,黄鼠狼便从他们脚边咻地钻过去,从门口踩着雪地,留下一串儿小脚印远离。 厉长瑛赶过来,见到了活至今日最离谱的画面——一只傻狍子在干呕,也闻到了她此生难忘的恶臭,“呕~” 两个人先到先得,却成了洞穴里追不受欢迎的人,所过之处必有一声“呕~”。 其他人不敢说,泼皮直接,“求你们了,去茅房散散味儿吧,本来就没吃多少,吐了没法儿塞回去。” 就连乌檀同族的胡人也都没替乌檀说话。 卢庚、乌檀:“……” 两个人没办法,只能去外面吃冷风,顺便窝棚底下的洞堵上。 乌檀原不想太小气,没忍住,“我说了不能打……” 是卢庚非要打。 他还想吃,他口味儿真重! 卢庚有一点理亏,但也不服气,“我在中原见过这畜生的皮做的裘皮衣,你说记仇,没说它放毒屁啊。” 这胡人还想跟他家公子抢人,说话这么费劲! 两人互瞪,扭头。 他们堵完窝棚,决定再较量较量,决一胜负以解胸中怒气。 卢庚胜了。 卢庚又胜了。 卢庚又又胜了…… 两人较量了数场,终于通过了同炕众人的鼻子检验,回归洞穴。 天亮后,老族长班莫其再次强调此物不能打杀。 厉长瑛无比尊重他,其他人也全都赞同。 黄鼠狼会来,是因为他们有粮,老鼠多。 众人未免野鸡再出事,便决定将给兔子挖的洞穴再扩一扩,给野鸡也搬进来。 傻狍子没搬,傻狍子尊享单间。 而卢庚和乌檀很在意,每天起来看陷阱,总要看看,雪地上多了几排脚印。 他们的陷阱偶尔能落入一些小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过两次,并没有带回来什么猎物,却在第二次听到了极远处有虎啸山林,惊魂动魄。 卢庚跃跃欲试。 厉长瑛也眼馋,但她身上有首领的责任,发现有大型野兽出没的痕迹,担心走远了万一遭遇狼群,没有把握带着十个八个人全身而退,只能暂时退守山洞。 直到这一夜—— “哼哧哼哧……” “嘭嘭!” “嘭嘭!” 夜半,异响不断,通铺上沉睡的男人们忽然惊醒。 胡人们迅速分辨出来,“是野猪!” 乌檀喝道:“快去堵住门!” 一道身影已经蹿出去,还是卢庚。 泼皮飞快地穿着衣裳,忙道:“卢护卫身手好,阿勇你们赶紧穿,替换他去堵门。” 对面通铺上,阿勇应了一声。 外头的叫声,明显不是一头野猪,伴着呼啸的风声,颇为渗人。 火把点着,洞穴内亮起来,没经过事儿的汉人们脸上都带着惊恐,手忙脚乱地穿外衣。 其他洞穴也听见了动静,渐渐有了声响。 厉长瑛的门率先打开,她身上衣裳齐整,边盘起头发边大步走出来,双眼放光,“乌檀,卢庚,拿着家伙,跟我去上面看看!” 她又点了好几个人,基本都是胡人。 被她点到的人皆应声动作,色不变手不慌,甚至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意味,越发凸显了他们和后来人的差距。 阿勇带着好几个人去顶门,换下来卢庚。 为了防风防野兽,外洞口的门做得极其厚重,足有四寸厚,野猪冲撞下,厚重的门发出嘭嘭巨响,不止门在震,洞穴内都在掉土渣。 几个男人顶着门,都有些困难,野猪好像随时有可能撞破门冲进来。 又有几个人赶忙过去帮忙,直面感受到震动,面上满是惶惶之色。 厉长瑛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从另一侧的洞口出去,洞门大开时,风雪席卷进来。 又下雪了…… 陈燕娘和苏雅她们三个胡女也穿上厚衣服要跟出去。 新来的女人紧张,“太危险了,你们别出去了……” 苏雅拿着弓箭,睨了她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追出去。 倒是彭狼,解释了一句:“她们箭术很好。” 泼皮大声叮嘱陈燕娘:“燕娘,别逞强,注意……” 陈燕娘回都没回,人已经消失在洞门口。 “安全……” 泼皮最后两个字升调骤弱,悻悻住嘴。 有人担忧道:“顶住门,野猪进不来应该会走吧,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泼皮音调又提起来,“怂什么,送上门的肉,不打还放了?你们是吃素吃傻了吗?” 肉……肉?! 肉! 吃的! 一句惊醒梦中人。 众人刚才光顾着害怕,此时才反应过来,野猪是能吃的! 霎时,众人看向洞门的眼神都变了。 昏暗之中,眼冒绿光,狼似的。 泼皮扭头,猛地瞅见身后一群饥渴的眼神,吓得一缩,随后抽了抽嘴。 他差点儿以为他们要生吞了他…… 外头,沾了雪的藤梯极滑,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厉长瑛攀爬的速度极快。 其他人紧随她而上,动作中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 雪色中,黑影晃动。 厉长瑛居高临下,数了数,七头野猪在底下,撞门的有两头,剩下的五头全都在周围来回逡巡。 其他人数,也是七头。 陈燕娘没上去,听到后立刻进山洞传消息。 泼皮听后,让其余人都退回洞穴和走道去躲好。 高进才住在洞穴里,率先后退,边退边叫其他人一起退开,“咱们不要碍事,出现无谓的伤亡。” 彭狼招呼几个男人扯起个麻绳编的网站到炕上,另有一些拿着各种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泼皮看他们准备好了,对堵门的一群人道:“听我的口令,我喊到一,开门,全都撤到门后这侧,第一头放进去,第二头进来赶紧把门顶上,往死里砍!” 阿勇紧紧握刀的手,重重点头。 各自得了任务的人也都表示明白。 泼皮在关键时刻,不会嬉皮笑脸。 陈燕娘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拿起刀准备。 泼皮:“五。” 东侧通炕上,拿着套绳的男人作了一个甩的动作,临阵磨枪。 “四。” 洞门后,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 “二。” 洞穴中准备的和躲藏的人全都一脸严肃,紧张地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泼皮听着野猪撞门的频率,又撞完一次,大喊一声:“一!” 阿勇几个人迅速后退到一侧,同时,一个人拿开顶门柱,他后撤的动作慢了一步,门被嘭地撞开,重重地拍在他身上,瞬间两眼冒进星,鼻血直流。 两只野猪头尾相接,闯进山洞。 流着鼻血的人晕头转向地扑在门上,另一个人眼神慌张地关门、顶门,一气呵成。 第一头野猪直直地冲进洞穴内。 泼皮和阿勇毫不犹豫地挥刀,一个照着脖颈侧狠插进去,一个下了狠劲儿划过腹部。 泼皮的刀噗嗤插进皮肉。 野猪疼得嗷了一嗓子,四只蹄子加速向前,卷走脖子上的刀。 阿勇的刀划破了野猪的肚皮,肠子内脏和血一并流出来。 这都没断气。 野猪快要冲到洞穴中,才轰然倒下,血拖了一地。 而第一头野猪一进到洞中,拿套绳的人手一抖,绳子落空。 野猪钻进网里,一下子就顶破了网,带倒了拽网的四个人,径直撞向洞壁。 “嘭!” 野猪的獠牙扎进了洞壁。 陈燕娘冲过去想要给它一刀,一群饿绿了眼睛的难民已经举着锹、镐、斧头……疯狂地冲上去。 第88章 大家吃完难得的一顿肉, 身体火热,干劲十足,抓紧收拾剩下的野猪。 厉长瑛修好门, 又带着人做木箱存肉。 天气寒冷,适合放在外面冷冻保鲜,不过有黄鼠狼偷鸡在前, 他们不敢随意地在雪地里埋肉。 而先有黄鼠狼,再有野猪自投罗网,厉长瑛便有了个主意。 聚居地封上了入口, 围成一圈的山壁便是最坚固的防护,野兽进不来,守住一个洞口不难, 只要山洞口的木门不破,他们便是安全的。 用粟米做陷阱抓的鸟雀根本不够一百多人塞牙缝,若是能用野猪肉引来更大的鸟兽,自然好过他们冒险出去找。 大家美滋滋地拆解开野猪, 摆到外面冷冻。 野猪肉铺开很大一摊,众人看得心头火热。 一头野猪肉冻硬, 众人便勤快地收进木箱,再摆出另一头野猪新鲜拆解出的肉。 终于, 血腥味儿吸引来一只黑鹰, 在聚居地上空盘旋。 男人们拿了棍棒, 自发地守护野猪肉,免得真的被叼走。 黑鹰盘旋许久,猛地扎下,尖利的爪子伸出,俯冲向地面的肉块。 山壁上, 厉长瑛弯弓射鹰。 一支箭随着嗡鸣声飞速离弦,咻地扎进黑鹰腹部,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天空中翻滚挣扎一瞬,垂直坠落。 底下众人欢欣鼓舞,望着山壁上的厉长瑛满是狂热。 随后,一个人踩着欢快的步伐跑去捡鹰。 厉长瑛亲自试验,确定引诱猎物可行,便收起弓箭,翻身踩着藤梯下去。 “以后就这样捕猎,暂时不出去了,每个人都试试,卢护卫教大家武艺和阵型配合……” 厉长瑛交代了几句,便让乌檀、陈燕娘和各个小队的管事自行安排。 弱小的鸟兽要被强大的野兽吞食,脆弱的人无法生存。 他们不可能一到冬天就窝在洞穴里,必然要适应艰难的环境,变得更强,才能够最终征服这里。 坐以待毙不是厉长瑛的性格。 “做好保暖。” 洞穴里忙碌的人们还没收拾完野猪,又要烫鹰,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不觉疲惫。 细绒毛照例仔细地拔下来塞进麻布袋中存放。 他们前面攒的绒毛,厉长瑛给了小菊,让他们给小春花做了小衣裳小被子。 禽类的绒毛比芦苇花暖和,攒得多了,日后其他人也可以用来做冬衣被子。 野猪毛也没扔。 厉长瑛用够了柳条刷牙,得了空,便熟练地做起牙刷。 洞口的门敞着,厉长瑛坐在视野好的位置,拿着小刀削木棍。 她身边没有别人。 苏雅瞄了好几眼,迟疑地走过去。 厉长瑛抬头。 她双腿随意地屈伸着,姿态舒展,仰视也丝毫不显得拘谨。 厉长瑛用夷语缓缓问:“有事?” 她打算学胡语之后,跟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交流时便尽可能地用胡语,两人随时纠正她,一开始很艰难,如今已经可以和其他胡人完成简单的对话。 她口音还算正宗,只是语速比正常说汉话时钝一些,略有几分温吞。 胡人们私底下会谈起厉长瑛学胡语的事,苏雅知道她的进度,蹲下后放慢语速,声音低低道:“那支箭是我射的……” “箭?”厉长瑛反应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就只是这样? 苏雅语气变得急躁,“你不担心我是故意的吗?” 语言在大脑里进行转换,厉长瑛慢吞吞,“故意?” 她学得不太像。 苏雅下意识纠正她的语调,“故意。” 厉长瑛重复了两遍,然后看着她。 苏雅点头,随即浑身一滞,气恼,“我不是来教你的!” 厉长瑛接上先前的话,反问:“为什么?我没想过。” “你为什么不想?”苏雅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乌檀喜欢你!我喜欢乌檀!你是我的敌人!我当然有可能会害你!” 洞穴内,另外两个胡女听到,担忧地看过来。 其他人听不太懂,眼神里仅限于好奇。 而厉长瑛眨眨眼,“我听不懂。” 苏雅噎住,“……” 厉长瑛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除了真诚,还是真诚。 苏雅怀疑地看着她,良久,肩落下。 她难道还能硬逼着厉长瑛承认装傻吗? 昨夜她那一箭射出去,差点儿伤到厉长瑛。厉长瑛没怀疑她,她应该放心的,可厉长瑛不在意,又像是她在没事儿找事儿。 对乌檀也是。 厉长瑛根本没对他表现出特别,是她处处在意。 厉长瑛越是光明坦荡,便越显得她狭隘。 她根本比不上厉长瑛,乌檀不喜欢她,很正常…… 苏雅透不过气来,眼眶一点点红了。 厉长瑛眼瞅着她神色变化,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她听懂苏雅的话了。 但厉长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三角关系,更没有触动。 乌檀是同伴,是下属,她从来没想过其他关系。 但这姑娘好像要哭了…… 哭得还挺好看。 削到一半的木棍在手指间翻转,厉长瑛一下一下瞥她。 别的三角关系是什么样儿的? 厉长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她爱他,他爱另一个她,另一个她说不能爱他,他问为什么不能爱他,她也问为什么不爱她,非要他爱她…… “……” 快不认识“爱”这个字了。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手指捏紧木棍。 “咔嚓。” 木棍断在了厉长瑛手里。 长瑛低头看了一眼木棍,又抬眼。 说乌檀喜欢她,还不如苏雅这个美人要流泪的样子对她触动大。 苏雅的美跟魏家人那种锦衣玉食、精致文雅的美不同,带着山林的野性和草原的粗放。她肤色不白皙,皮肤也更粗糙一些,鼻梁高挺,骨架也不娇小,细腰扭动时那种柔韧没有半分易折之感,大腿也有劲儿…… 她这状态,却给她的美裹上一层阴翳,张扬艳丽的部落明珠蒙了尘…… 厉认真地问:“你说,我和乌檀,是不是我更厉害?” 苏雅:“?” 厉长瑛煞有介事地对比起来,“身份上,我现在是首领,地位高于他;本事上,力气、武艺可能不相上下,但我的箭术更好;相貌上,我长得比他好;头脑上,他认输了……” 苏雅:“??” 厉长瑛点点头,“我厉害。” 苏雅不甘心,也不能否认,语气低落:“他是我们部落最强的勇士,你……你当然厉害。” 哪有什么赞美是比来自同性的赞美更让人得意的。 而且照她所说,她还当她们是情敌。 这姑娘真不错! 厉长瑛乐了,一巴掌拍在苏雅紧实的大腿外侧,回馈她的夸赞:“一看你这大腿就有劲儿,下盘稳,抓地好,胆儿也大,射箭又准又果断……” 苏雅很少听到容貌以外的夸赞,听前面还怪异,越听越忍不住嘴角上翘,泪意蒸发。 厉长瑛认可:“你同样是我们的勇士。” 苏雅嘴角回落,定定地看着她,眸光闪动。 厉长瑛有意似无意道:“卢庚的武艺比我和乌檀更强,你也可以比别人更强,外面在猎鹰,在这儿不如去给这些人都长长见识,省得有人不长眼。” 苏雅自小的成长环境使然,那样的箭术,本身肯定也有天赋并且付出过辛苦,她比陈燕娘更有实力,可在聚居地,大家最关注的仍旧是她的美貌。 人都慕强,慕强者以依靠,还是慕强者以自强,是不同的路。 厉长瑛的三角关系,得是她强,他也强,她想比他们更强。 …… 聚居地里这么多人,真正接触过武艺和箭术的,寥寥可数。 众人都尝试了射箭,有人学得很快,有的人怎么都学不会,有的人准头极差,有的人双手无力耐心不足不够果断…… 乌檀和卢庚密切关注着众人所长。 他们第一天用野猪肉引诱,之后换成了猪下水,天冷易冻,便又在外面搭砌了个简易的灶台,煮出味儿来引鸟兽上钩。 一群人守株待兔,有食肉的禽鸟寻味儿而来,密密麻麻的箭射出去,大多都空着掉落,再各自捡回来循环使用。 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众人自发地做了标记,想要看谁能射到,谁又射到的次数多。 苏雅便在这时候凸显出来。 美貌会引来觊觎,而实力会得到尊重。 另外两个胡女也铆足了劲儿表现,证明她们能活下来,靠得不是保护,是她们自己。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对此引以为傲,表情都带着明晃晃地得意,仿佛再说:看,这就是我们奚州的姑娘,我们部落的明珠! 陈燕娘受到了苏雅的刺激,练武越发勤奋。 小菊为了保护妹妹和小春花,保护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自然也豁得出去强健她瘦弱的身体。 汉人不想输,胡人不想输,男人不想输女人,女人也不想输…… 菜汤变成了肉汤,众人的脸颊渐渐恢复了红润,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饱满,身体也都在变的越来越强壮。 而厉长瑛做牙刷时,众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围观了许久。 普通百姓饱腹都难,日子过得极其随便,各方面都不讲究。 不少人得知她做得是刷牙的物件,起了好奇心,跟着做牙刷来刷牙。 当厉长瑛真正地成为了人心所向的首领,她的要求,众人不管是否能理解,都会遵从,她的行为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 第89章 七头野猪和隔三差五射的禽鸟, 可缓聚居地一时之急,但并不够一百多人过冬。 饥饿的人饱食过一顿,便更没法儿忍受饥饿。 每天都有人念叨—— “肉不香吗?” “为什么引不来野兽?” “野兽……野兽在哪?” 厉长瑛耳边全都是“野兽……野兽……野兽……”, 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若是愿念有实质,必定要在聚居地上空汇聚,直冲云霄。 而他们不止嘴上作法召唤, 还付诸行动。 雪地上,画满了赤红色的图腾,血腥又神秘, 半空中,猪大肠冒着热气,朴实无华。 厉长瑛蹲在山壁上, 看着那挑在半空中扭曲的猪大肠,诡异地沉默了。 下半段,似曾相识,她在动画片里看过, 念一段咒语应该就可以变身了。 上半段……用猪大肠摆阵她是没想到的。 她一个人果然离谱不过一群人。 厉长瑛语气略带艰涩地问:“这是老族长教的?” 乌檀怕她误会,尴尬地解释:“只有图腾是, 那是奚州祭祀用的。” 一群人藏东藏西地做出这么个玩意儿,巴巴地请厉长瑛来看。 厉长瑛保持冷静, “不会冒犯你们一族吧?” 亵渎神明和信仰是很敏感的事情, 万一引起矛盾, 作为首领得尽快调和,以防嫌隙加深。 “呃……” 乌檀表情更尴尬,“上面的字是我教的。” 所谓上面……他们用猪大肠拼了个夷语的“来”字,跟汉字的横平竖直不同,夷语更像是象形符号。 很抽象。 泼皮沾沾自喜, “我们小队出的主意。” 木勒挺胸抬头,“图腾是我们亲手画得。” 小菊觑着厉长瑛的神色,没说出口,是女人们收拾缝合了猪大肠。 山壁上一群人一字排开,张张脸上都是期待表扬的神情。 厉长瑛:“……” 说敷衍,他们怕奚州的野兽看不懂中原人的作法,入乡随俗地用了夷语,还缝合了猪大肠。 说重视,按理祭祀应该用猪头,但他们不舍得,画图腾的血也兑水稀释过。 不知道算是传统还是开放…… 闲是真的。 厉长瑛到底没扫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肯定,“不错。” 一群人霎时欢呼雀跃。 底下山洞里的人,感觉到震颤,烦死这些不稳重的人。 厉长瑛信奉的处事原则是“天不佑,人自强”,不过她同样信天有神明,万物有灵,拜的时候也很虔诚,这并不矛盾。 万一听见了呢。 众人跟随她,便也渐渐生成了这样的心态。 挣扎于苦难中的人最清楚,世界广袤无垠,他们微小如尘埃,诸天神佛不会救他们于水火,他们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们也开始苦中作乐。 该作法还是得作法,万一心诚则灵了呢。 而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或许是猪大肠发挥了作用,竟然真的召来了众人心心念念的野兽—— 狼来了! “嗷--” “嗷——唔--” 狼嚎阵阵。 木门加固过,厉长瑛怕不结实,还又在里面加了一层更厚重的木门和好几跟顶门柱,轻易不会闯破而入。 山洞内外,众人隔着加了保险的木门和山壁,即便还未亲眼目睹,便已经感受到野狼的凶残之气。 厉长瑛神情冷肃,扭头准备下命令:“乌……” “肉!!” “又来肉了!” 寂静无声的山洞内忽然爆发了巨大的热情。 “快拿箭!” “刀呢?” “绳子!绳子!” “冲啊——” 众人猴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攀着藤梯爬上山壁。 厉长瑛:“……” 虽然这是她的希望,可是……那是狼!是狼! 饿疯了吗?! 她不那么莽了,手下人莽起来了…… 好在他们没有生猛地直接冲下去,而是停在山壁上等指挥。 一群人伸头向外望,又紧张地回头,理智回归,分明还是怕的。 厉长瑛站到山壁上,居高临下地观察下方。 狼群徘徊在洞门外,足有三十几只。 它们威吓猎物时,龇着尖利的獠牙,狼眼嗜血,似乎闻到了人味儿,不断地扑向洞门。 厉长瑛随父亲厉蒙打猎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只狼,属实开了眼。 这段时间都是卢庚和乌檀在教众人武艺骑射。 厉长瑛让他们指挥众人。 武艺骑射皆不行的,都没爬上来,卢庚和乌檀当场各自点了一批人。 一群人在陡峭的山壁上分成两拨,挪动的时候,有些乱,厉长瑛还侧了侧身让路。 狼嚎不断,厉长瑛手指轻点弓弝,数着点,数到两百三十五,众人终于分好队。 藤梯扔下去。 十来条麻绳一端绑在树上,一端扔下去。 乌檀:“弓箭准备。” 苏雅等箭术比较好的人,全都对准下方的狼,弯弓准备。 “射!” 乱箭齐发。 是真的乱。 有快有慢,多数偏少数正,第一批箭射下去,只有五支箭射在要害,其中一支是厉长瑛的,另有四支箭射中,但不在要害,剩下都空了。 狼群受到攻击,变得狂躁,扑门的动作也更加凶悍。 狼王在远处“嗷呜”嚎叫。 第二批箭从弯弓到射出,更加凌乱。 野狼动作敏捷地躲闪掉大多数箭,射中的比第一次还少。 这期间,卢庚带着十来人沿着藤梯和麻绳缓缓向下移动。 狼王嚎叫一声,狼群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开始扑向山壁,扑的高的,足有半丈。 有人挂在半山腰,动作凝滞。 第三批箭……没有明显区分了,箭无序地射向下方。 卢庚带头,下到更低的位置,单手抓着麻绳,身体倾倒,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攻击扑上来的野狼。 此时,野狼倒下了十一只,剩下的野狼方位不太方便射箭攻击,容易伤到自己人。 乌檀、苏雅等几个胡人挪动,重新找了合适的射点,继续远攻野狼。 野狼太多,卢庚不敢轻易地指挥众人跳下去和野狼厮杀,他们仍吊在山壁上。 厉长瑛看到这里,便大致有数了。 她招呼众人上来。 众人花费了些时间,缓缓向上爬,只是藤梯还好,用麻绳的人爬了一段距离便越来越慢,气喘吁吁。 卢庚仍挂在原处,盯着下方的野狼,眼神一样的凶残,像是想要扑下去和它们对咬。 狼王似是察觉到攻击没有用,又嚎叫了一声,底下的野狼便缓了扑势,有后退之意。 乌檀急道:“它们要跑!射箭!” 山壁上,众人纷纷射箭。 狼疾驰离去的速度极快,除了厉长瑛和乌檀,厉长瑛射出的箭正中狼脖子,一箭毙命,乌檀射中一只狼后腿,野狼摔倒,他又迅速补了一支箭。 饥饿和饥饿的厮杀,坐拥易守难攻之地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众人见野狼撤退,没有人受伤,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卢庚跳下去,数了狼的尸体,总共十七只,差不多占一半。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射中过野狼或者砍伤野狼的人,极其兴奋。 厉长瑛泼了一盆冷水,“得意什么?我们占据着这样的优势,可以留下更多甚至全部。” 众人脸上的笑容凝滞,渐渐落下。 厉长瑛极其严肃,“那么多箭,才射中几支?野兽多记仇,说不准何时便会再回来报复,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聚居地里,你们觉得你们能凭实力对抗随时冒出来的凶兽吗?” 众人闻言,不安地看着她。 厉长瑛没有缓和,“如今是畜生,以后对上敌人呢?放走他们一次,可能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有些人不是最清楚吗?” 乌檀、阿勇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想到了明琨和死去的人们…… 厉长瑛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泼皮、彭狼两人都大气不敢出。 “不要得意忘形。” 厉长瑛严厉地警告众人,目光在乌檀身上停留少许,便攀着藤梯下到地面,踩在带血的雪地上,察看情况。 野狼冲撞力不如野猪,咬合力却惊人,爪子也锋利,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深印。 暂时不用修补。 其他人陆续下来,无比沉默地收拾残局。 这时,洞门从里面打开,陈燕娘带着一行人走出来,看到异常安静的人们,皆诧异疑惑。 泼皮悄悄对她使眼色,摆手。 陈燕娘小心地看面无表情的厉长瑛一眼,一言不发地做事。 其他人更是如同被揪住膀子的鸡,老实极了。 卢庚觑了厉长瑛几眼,眼神都渐渐温顺了。 厉长瑛绷着脸看着众人忙活,好一会儿,才叫了卢庚和乌檀去单独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在心底琢磨。 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厉长瑛站定,实事求是道:“他们都有所进步,有的人还进步神速,离不了你们的用心,但你们的错,也得反思。” 卢庚和乌檀都没有反驳。 厉长瑛交给他们负责,占有这么大的优势,没有全部绞杀野狼,他们确实有很大的责任。 “复盘吧。” 卢庚和乌檀点头,认真地做起战后复盘。 不远处,一群人偷偷望着他们三人,不敢自盯,越发老实的像鹌鹑。 他们之中,仍旧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今日他们杀了这么多狼是喜事,应该高兴。不过厉长瑛是首领,她的话不对也是对的,无人露出异色。 第90章 厉长瑛出来之后, 海东青叫了几声。 聚居地的众人对“神鸟”和“神兆”有无比高的热情,他们很想喂养它们,张不开口, 仰头望一眼海东青,再巴巴地望一眼厉长瑛。 来来回回。 食物的分配权在首领手里。 “莫管它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厉长瑛吝啬。 食物不够充足, 自然要以保证人的存活为先,喂鹰太奢侈。 一次两次倒是无妨,它们要是真盯上他们了, 根本供不起。 两块肉,够他们抠抠搜搜煮两天。 厉长瑛说不管,扭头就走, 背影冷酷无情。 两只海东青仍旧在高空中盘旋。 海东青在天上,似乎对他们没有攻击意图,无法驱赶不能射杀,大家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脖颈脑后支了一根棍儿,直挺挺的, 就是不抬头。 “作法”的召唤阵,到晚上, 猪大肠便回收, 白天热一热再挂出去。 几个人砍柴点火, 锅里的热气逐渐升腾,气味儿逸散。 一只海东青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朝着锅,石头坠落似的猛扎下来。 有人发现,惊叫一声, 锅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四散开来,根本顾不上其他。 尖利的爪子伸进热气腾腾的锅里,抓住还没煮透的猪大肠,巨大的翅膀一振,扇出一道风,转瞬滑远升高。 “啊!大肠!” 山洞里,陆陆续续跑出人来。 “猪大肠上天了!” 两只海东青和肉粉色的一大条大肠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厉长瑛站在最前面,仰头无语。 还“来”不“来”了?还缝不缝合了?直接一锅端了。 没有守护好猪大肠的几个人站在厉长瑛跟前,神色忐忑愧疚。 厉长瑛:“……” 她摆了摆手,“下回看好,这次便当是祭了。” 转过天,它们又又又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道:“猪大肠暂时不挂了,等它们走了再说。” 于是,今日锅里空空。 两只海东青盘旋一刻多钟,最终离开。 它们每次出现,老族长班莫其都要站在空地上虔诚地拜一拜,望着它们,直到它们远去,消失……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海东青都会来,在聚居地上空盘旋一会儿,便离开。 第五日,众人出山洞,没有见到两只熟悉的海东青。 老族长班莫其怅然叹息:“它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其他人也惆怅。 他们需要希望支撑,不会嫌多。 首领厉长瑛带领他们的希望和神明眷顾他们的希望不同。 人不能太贪心…… 而就在众人以为它们走了的第二天,“叨叨叨……”的声音吵醒了众人。 厉长瑛出山洞,便见两只海东青站在那日彭狼拿野猪肉的木箱上,木箱碎糟糟地破了一大块,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能叨开木箱。 他们出现,两只海东青也没有飞走,锐利的鹰眼朝向众人,张开翅膀剧烈地扇动,口中发出叫声,似在威胁恐吓。 如此近的距离,双翼展开,足有六七尺,十分巨大。 厉长瑛在前,一左一右是卢庚和乌檀,然后是泼皮陈燕娘他们。 几人直面它们,糊了一脸风。 其他人堵在洞门口,敬畏地不敢靠近,只敢躲在后面探头探脑。 泼皮抬手臂挡着脸,“老大,不然给它们肉吧?” 以鹰的习性,它们发现了猎物,并且捕猎成功,所以一次又一次过来寻猎。 可狩猎狩到他们的肉箱里,太嚣张了。 厉长瑛不愿意受两只鸟威胁,向东,从柴火堆里捡起一根长棍。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焦急,“不能打!不能打!” “不打,赶走。” 厉长瑛挥舞长棍,扫过它们的爪子。 两只海东青扑腾翅膀,飞离木箱。 厉长瑛继续挥长棍,驱赶它们远离木箱。 两只海东青发出嘶鸣,不但不走,反还飞扑向厉长瑛。 它们动作极敏捷,且互相配合着,一只在前,爪子抓她的长棍,一只在后上方,翅膀疯狂扇厉长瑛。 厉长瑛发丝很快凌乱不堪。 卢庚担心厉长瑛的安危,大步上前欲解围。 陈燕娘、泼皮、彭狼、乌檀也想过去。 然而他们一靠近,两只海东青顿时变得极其激烈,其中一只疯狂地攻击卢庚,爪子抓在他的手臂上,霎时便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浸湿伤口边缘的布料。 老族长班莫其连忙出声劝阻:“神鸟有灵性,它们没伤害首领,你们千万不要激怒它们……” 卢庚捂着手臂的伤口后退,果然,那只海东青不再理会他,专攻厉长瑛时,攻击力又从狂风暴雨变成了牛毛细雨,只伤外皮不伤骨肉。 它们好似能叨开头盖骨的尖喙,叨在厉长瑛脑袋上,皮都没破,只有头发彻底散乱。 它们的爪子轻易就能抓破卢庚的皮肉,抓在厉长瑛的身上,裘皮衣破成了流苏。 有人在一人两鸟开始对峙,便喊了一声:“首领和神鸟打起来了!” 山洞里的人听见,挤挤攘攘地出来,没看到厉长瑛的狼狈,只看到神鸟区别对待厉长瑛。 所有人都感到惊异,越发相信“神鸟”一说。 这不是祥瑞,什么是祥瑞? 那厉长瑛是什么?神明青睐的人。 众人看她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泼皮眼睛转了转,回身钻会山洞。 厉长瑛也感觉到了它们的灵性,但她很恼火。 欺人太甚! 这俩鸟分明在欺负她! 畜生果然不讲道理,早知道一块儿肉会引来这么大的侮辱,她手就不那么敞了,还费劲儿给扔上去。 厉长瑛气性上来了。 她不抽刀,不下死手,很难制住它们。 畜生有兽性,一个不小心有可能啄瞎了眼。 厉长瑛棍子一扔,一只手臂抬起来,护在额前,一只手迅疾地抬起,快狠准地抓住一只爪子。 被她抓住的海东青翅膀扑扇得凶,拍打在厉长瑛的的头脸上。 厉长瑛也不管会不会受伤,用力往下一扯,另一只手抓在这只海东青的翅膀上,往地上一扑,狠狠压住。 另一只海东青一下子狂躁起来,对厉长瑛的攻击也变得刚猛。 厉长瑛的后背见了血。 “老大!” “首领!” 一众人焦急不已,有人手摸向了武器。 老族长班莫其同样焦急厉长瑛的安危。 乌檀急忙抬手按下了几个人的弓箭,“别误伤到人。” “让开!”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让开。 泼皮抱着网跑出来,陈燕娘立马过去帮他整理网。 “一二三!” 陈燕娘在他喊“三”的时候后撤。 泼皮一张大网甩起来,扔出去。 网在海东青上方张开,坠落。 下一瞬,泼皮、彭狼、陈燕娘便扑上去按住网的四周,死死地扣住那只海东青。 厉长瑛按着另一只海东青,抬不起头,“……” 他们把她和海东青一起罩进往里了。 三人很快就发现这个失误,手忙脚乱一通,终于单独抓住了那只伤到厉长瑛的海东青。 厉长瑛和卢庚都是皮外伤,上了药,重新出来。 两只海东青全都拴好,鹰眼如炬,机警十足。 打又打不得,喂又喂不起,祖宗一样。 厉长瑛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后背泛着疼,很想扔了它们。 老族长班莫其劝道:“海东青有灵性,对你又不同,若能彻底驯化,日后能帮着狩猎。” “怎么驯化?” “熬。” 厉长瑛又问怎么个熬法,听完后,大受震撼。 前世的“熬鹰”竟是这么来的。 厉长瑛倒是不怕熬,但是老族长说,鹰不吃别人喂得食物,“它们吃过我扔的肉啊。” 乌檀问:“再喂一次,试一试?” 厉长瑛点了头。 彭狼立即取出一块儿野猪肉,切成小块儿。 “一定得亲手喂?” 老族长肯定道:“既然要驯服,得让它们熟悉你的气味。” 厉长瑛防备地捏起一块儿长一点的冻肉条,伸向其中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不吃。 看来那时的区别对待是误会。 厉长瑛做好了跟它们鏖战几夜的准备,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她打算去茅草屋待几日。 众人都祝福她早日驯鹰成功。 泼皮和陈燕娘帮着她转移海东青到茅草屋里,又帮她点起篝火,才离开。 厉长瑛和两只海东青大眼瞪小眼。 装肉的木碟放在火堆旁。 “真有灵性?”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盯着海东青研究,又伸手去扒拉,从尖嘴到膀子,再到爪子,研究了个透。 海东青挣扎得直掉毛,也挣不开她的“故意冒犯”。 “叨我?” 厉长瑛阴笑一声,给叨她那只海东青的尖嘴绑上,中指弯曲,弹它脑瓜崩。 她拿了个小树枝试验了一下力道,才弹上海东青的脑袋,力道不算大,羞辱极强,弹得它脑袋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 厉长瑛又捏起一块儿软化的野猪肉,装模作样地递到它的尖嘴下。 “不吃?” 张不开嘴的海东青:“……” 厉长瑛直接挪到另一只海东青尖嘴下,打算好,它要是叨她,她就…… 海东青一口叼住肉条,咽了下去,然后叨了她一口。 厉长瑛:“……真挑剔,竟然不吃冻肉。” 于是接下来,厉长瑛干足了“虐鹰”事儿,手上青青紫紫。 第91章 燕乐县—— 县衙外排了三道长长的队伍, 全都是衣衫破漏、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今日是除夕,一年最后的日子,中原去岁除晦、去旧迎新的节日。 燕乐县胡汉混杂, 日子艰难,许多汉人早已不甚重视除夕了,不止除夕新年, 也包括别的节日。 但节日并不仅仅是节日,还是情感的承载,如若淡忘, 淡忘的是血脉和根。 魏堇让县衙上下按照中原的习俗准备过节,还以春节为由,给所有燕乐县的底层百姓发放一碗粟米饭。 他没有深究胡人还是汉人, 没有深究是否有户籍,只要这一日来,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到县衙外领饭。 彭鹰亲自率士兵们在县衙外镇守, 防止有人趁机闹事。 县衙内,过节的气氛更加浓厚。 厨房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热气和香味儿从厨房蔓延出来。 他们其实不富裕,倾尽所有供给了厉长瑛, 不能克扣彭鹰手底下那些士兵的炭火口粮, 日子过得极其俭省, 只有厉蒙和彭家兄弟带几个士兵出去打猎,才能吃到一点荤腥。 起码不饿肚子,大家没有丝毫委屈。 厉长瑛养得兔子,到燕乐县后生了两窝小兔子,又带上了崽。 厨房杀了四只兔子给所有人加肉。 五个孩子春节休学七日, 穿着厚实的裘皮冬衣,戴着毛绒绒的毛帽子,馋得在厨房外转悠。 孩子的变化总是一天一个样儿,他们跟魏璇念书,跟厉蒙学武,结实了很多,也长高了不少。 做饭的金娘和柳儿做好一道菜,会用筷子给他们投喂一点。 五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鹰一样,张开嘴巴等。 他们都很懂事,不会缠着一直要,吃到一口就开心地跑开,去找他们的新玩伴——驴二代。 小驴小小短短的,大眼睛水灵灵,也不怕人,跟着他们跑的时候四肢一起蹦跶 在两个庭院来来回回,跑跑闹闹,天真烂漫的笑声回荡在县衙内。 大人们瞧见,便面带笑容地轻声叮嘱一句“小心些”。 后院,魏璇、詹笠筠和林秀平在一块儿说话,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便微微一笑。 女人们在一块儿,厉蒙不好黏着林秀平,便揪着程强四人在库房里做活。 程强四人做木工,魏堇让做几辆新的板车。 厉蒙打磨最坚硬的兽骨,他和林秀平要给厉长瑛做一件护心甲。 药房中,常老大夫在看脉案,款冬在忙碌地收拾药材。 燕乐县没有医术极其精湛的大夫,他的医术在本地传开,可以为人看病赚取一点诊金或者换一点东西。 书房里,魏堇和翁植在谈事。 “这样走一趟,来回耗时月余,收益却寥寥无几。” 魏堇翻看着他们第一次走商太原郡的账目,“跟出发前,你我预计的没有太大出入。” 翁植神色有些沉重,“若长久这般,我们难以快速积累钱财。” “现实如此,急也无用。” 翁植叹气,“时不待我啊……” 没钱没粮,步步难行。 乱世之中,但凡有些本事、野心,谁会不想要分一杯羹? 翁植也想要建一番事业。 奚州乱起,正是他们的机会,厉长瑛肯定需要大量的财物支持才能迅速发展,他们却捉襟见肘。 机会瞬息万变,万一失去,岂不追悔? 翁植觑了魏堇一眼,“我们是不是太安分了?满天下瞧瞧,现在起势的,哪个不是搜刮抢掠一番,便腰缠万贯,实力大增……” “凭我们这些老弱,拿什么搜刮抢掠?若是有本事劫掠胡人盗匪恶贯满盈之辈,你便不必愁了,若是要抢平民百姓,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魏堇并非纯粹的高洁君子,却也有底线,他可以算计权贵豪绅,不能盘剥百姓。 况且,“阿瑛不会同意。” “我不是要劫掠百姓,那与强盗有何区别,我是说咱们这生意做得太规矩,如何开源?” 魏堇和厉长瑛当初在太原郡做工的盐商重新搭上了关系,以低价供盐为条件跟燕乐县的地头蛇合作,从他们那儿拿皮毛药材,运去太原郡交易。 成本高,又经手他人,便收益甚微。 “我若不让利,那几家如何会与我言笑晏晏?”魏堇放下账册,正色道,“你我不是要做商人,经营的自然不仅仅是生意。” 中原战火纷飞,盗匪横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轻易刮掉他们一层皮,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哪容他们这样势单力薄的人做生意赚钱? 燕乐县眼睛太多,县衙里那些士兵肯定会盯着他们,魏堇带来多少人,实力如何,必然清清楚楚,魏堇不可能在旁人眼皮子下大肆敛财扩张,引河间王忌惮,打压。 他只能暂时小心周旋,以小利换取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些许信任和人情,得到奚州更多的讯息,搅动奚州的局势,给厉长瑛创造空间。 他从河间王手里抠出些东西,再借力打通些关系、渠道,总会找到机会补给厉长瑛。 “翁先生,急躁易生错。” 翁植道:“我也是担心你们,万一河间王为了按住你,非要结亲呢?他想压制我们轻而易举。” 魏堇也有些麻烦。 其一便是太原郡有不少人知晓他的身份,始终是隐患。 其二便是婚事。 吕长舟第二次再来燕乐县时,直接在魏堇面前提起了魏璇,有求娶之意。 然而,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官员,应是得河间王授意,一直在打听魏家的底细,言语间暗示,吕长舟的婚事,河间王有联姻之意,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得得到河间王的首肯,侧夫人倒是无妨。 他们竟然想让魏璇做妾! 此人还说,河间王看好魏堇的才能,想为魏堇和符家族中一女做媒,让魏堇到他麾下做事。 魏堇皆以孝期婉拒,对方大概知道他们没有守孝,认为他是托词,很是不快,当场挂脸,离开之前言语敲打魏堇不少次。 吕长舟为此向魏堇表过歉意,又对魏堇说了许多他的诚意,以及这门婚事对魏堇的好处,他没有明说,却也透露出以他们的情况,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两个人态度不同,可似乎都在说:要识抬举。 归根结底,不过是他们势弱。 魏堇只能先拖着,“狡兔三窟,阿瑛在关外站稳脚跟,我们就有后路,如今尽力周旋便是。” 翁植点点头,暂时略过此事,又谈起其他,“开春燕乐县恢复耕种……” …… 傍晚,众人在后院屋子里摆了四桌,男人两桌,女人和小孩子们两桌,算是年夜的家宴。 有吃有喝,大家都很高兴,可愈是年节愈是盼着团圆,厉长瑛不在,总归是有缺憾。 大家都不可抑制地想念厉长瑛。 厉蒙林秀平夫妻第一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心情都不甚欢畅,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偶尔失神。 魏堇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且众所周知的酒量不好,便没有人劝他酒。 彭家兄弟和程刚四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魏堇随意吃了些,便穿上氅衣走出屋子。 夜空中无月无星,院子里挂着两盏简陋的灯笼照明。 寒风吹在脸上,刺得脸疼。 魏堇不甚适应北地的寒冷,拢了拢厚实的氅衣,手也收在氅衣内,丝毫不露。 燕乐县尚且如此,不知厉长瑛所在之地会是何等苦寒。 可魏堇想起来,不但不畏惧,还迫切地想过去,想要见厉长瑛。 厉长瑛走后,他便压抑着焦躁的情绪,她“死而复生”后,情绪愈发强烈,唯有一人可解。 “在想阿瑛吗?” 魏璇的声音在魏堇身后响起。 魏堇回身,道:“冷,阿姐随我去书房说话吧。” 魏璇的屋子也摆了桌,闹腾着呢。 她随魏堇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炉子,魏堇熟练地引火加柴,在上方烧上一壶水。 姐弟二人围炉而坐。 魏璇漂亮纤细的手张开,烤着火,秀眉轻蹙,担忧道:“不知道阿瑛如今可好,送去的粮食不够吃,怕是会饿肚子……” “她是猎户出身,定会想尽办法果腹取暖。” “任我再如何想得好些,都不会好过。”魏璇叹道,“还不如回来,过了冬再图其他。” 魏堇想到她过得苦,心里便绞着难受,可是……“那是她的选择。” 所以他送人过去给她用,想要尽可能地帮她筹谋,可她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压榨那些人为自己牟利。 她肯定要吃许多苦…… 魏堇只能自我开解:“燕乐县也不是安逸之地。” 魏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良久,直视他,“阿堇,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吕校尉……” 魏堇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魏家女绝对不可能做妾。” 魏璇认真地说:“如今四处动荡,咱们又远在安乐郡,朝廷追究不到魏家,吕校尉若是执意求娶,以魏家旧时的地位人脉交情能换得我正妻之位,届时我也可以在外替你们周旋……” “祖父不希望旁人以魏家之事作筏子声讨君主。” 魏堇也不愿意,耐心地与她解释:“不只是为祖父的一身清名和魏家的名声以及祖父的遗言,魏家的人脉旧情不该轻易拿出来消耗,成为别人的踏板,留到关键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来是我想得浅了,不过我今日也与你交个话,我不比阿瑛他们坚强,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若是能过富贵的日子,我是愿意联姻的。” 第92章 厉长瑛提前几天就在计划除夕。 她不知道她记漏了三天, 他们的除夕也比真正的除夕晚了三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日。 厉长瑛告知众人,除夕当夜和新年的第一天, 他们都可以饱餐一顿,除夕烤肉,新年包饺子。 大家都不是孩子, 却像是孩子一样,期待着除夕和新年的到来,每一日都比昨日更期待。 辞旧迎新, 其中一个习俗便是洗尘,他们要干干净净地过完今年,步入新的一年。 于是“除夕”前的几天, 大家轮流洗澡、洗衣裳、洗被子,所有的碗碟也都拿出来,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拨人也清清爽爽地睡下。 “除夕”当日, 一大早众人便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 陈燕娘带人清扫山洞。 山洞内的地面经过一百多人来回的踩踏,已经极硬实, 打扫的人去外面弄了点雪洒在地面上防止灰尘飞起,用笤帚扫去地面上的浮灰。 夜里飘了一层薄雪, 泼皮和彭狼带着人清理雪道。 没有桃木, 洞门口挂不了桃符, 厉长瑛便写了副春联,不过碍于文采不足,便非常自洽地放弃了绞尽脑汁,随便写了两句祝福话—— 【年年一帆风顺,岁岁万事如意】 横批:【长命百岁】 两个洞门, 她都懒得想第二副对联,直接写一样的,拿着猎叉一笔一划地写完,又横着挪到旁边写福字。 福字好,福字简单。 聚居地内忙活的人好奇地瞥她的动作。 本朝只挂桃符,没有贴春联和福字的习俗,且好多人不认字,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乌檀和几个胡人从兔子洞里抓了六只兔子出来杀。 他们以为她在作法。 厉长瑛不否认,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作法,作法得福。 胡人对中原向往,听到其涵义,兴致起来,便想学。 汉人们也想。 厉长瑛在雪地上教他们写福字。 大家兴致勃勃,还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山洞周围的山壁和雪地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就像是给山洞设下了福阵。 厉长瑛转去看乌檀几人杀兔子。 他们极熟练,手起刀落,血一点没浪费,兔子皮上也只沾到极少的一点血,剥下来的皮干干净净的,几乎不挂肉,都不用再特意去肉。 这一批兔子皮纯白无杂毛,做披风肯定很好看。 厉长瑛打算先处理好保存起来。 他们手里头空空,便没有硝制兔皮,而是用鞣制法。 厉长瑛跟胡人们交流经验。 乌檀道:“木昆的阿母在世时,是我们部落鞣制皮子最好的人,木昆也学到了。” 厉长瑛便跟木昆学了手法。 他们在山洞外杀兔子,刚剥下来的皮暂时扔在雪地上。 两只海东青从聚居地外狩猎回来,盘旋几圈儿落在山壁上。 今天都开荤,它们也算是聚居地的一份子了,理应也过过节。 不能白搭野猪肉。 厉长瑛便找了根长绳子,绑在兔皮上,试图按照老族长所教训鹰捕猎。 她一拽一拽地拖动着兔皮引诱两只海东青。 它们没兴趣,蹲下了,爪子藏进厚实的毛中。 厉长瑛想叫一叫,突然意识到“鹰老大”“鹰老二”这种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她一个人类首领叫别的物种“老大”,好像她才是小弟。 厉长瑛尝试吹口哨。 两只海东青无动于衷。 厉长瑛迅速决定放弃。 临近晌午,众人合力围上草席避寒,乌檀他们收拾好兔子,穿在了木棍上,准备点火烤。 过节,他们非常奢侈地烤肉吃,除了兔子,还取出野猪肉和狼肉,提前放到山洞里解冻了。 五个火堆同时烤,没多久,兔子表皮便滋滋冒起油香,渐渐酥脆焦黄。 众人嗅着味道,满口生津,眼神发直。 陈燕娘、苏雅和两个胡女一人抱着一大盆切好的野猪肉、狼肉出来。 厉长瑛支使人搬来个洗刷干净的石板,架在之前砌的灶上,打算在石板上烤肉。 陈燕娘打开木盖,露出野猪肉。 两只海东青扑扇翅膀落下,在厉长瑛头顶上扇出一阵阵寒风,火都扇灭了。 厉长瑛:“……” 尖嘴伸向木盆中的野猪肉。 厉长瑛眼疾手快地抓起木盖盖上,夹住一只鹰头。 另一只海东青动作迅捷,嘴里叼着一大片肉,翅膀剧烈地扇厉长瑛。 厉长瑛都习以为常了,淡定地薅出那只海东青,看着它嘴里快要吞咽下去的肉,冷笑着伸手去抠。 她的肉是想偷就能偷的吗? 厉长瑛生夺回肉,示意陈燕娘看好剩下的肉,便箍着那只海东青去拿她之前绑的兔皮,按着鹰头和爪子强迫它抓,然后又把肉塞回它的尖嘴里。 众人:“……” 好凶残的训鹰方式。 偏偏那只海东青真的吃了。 众人:“……” 神鸟果然对首领不一般。 厉长瑛松开手,正儿八经地训鹰,它们来抓兔皮,她就给一块儿肉。 鹰是多高傲刚猛的生物,这两只海东青为了野猪肉,飞快地频繁地低下了头颅。 两只巨大鸟的食量惊人,厉长瑛喂下去半盆野猪肉,便收了手和兔皮。 两只海东青跟着她。 厉长瑛赶它们走,赶了几次,也不允许它们抢,终于让它们明白没有肉吃了,扇扇翅膀飞回山壁上。 “吃饭了!” 烤肉的香气萦绕,乌檀洪亮的一嗓子,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烤兔肉有限,基本上一人分一块儿就没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别的肉很足。 厉长瑛拿着把刀,大致估摸着肉的大小,快速拆解,一只兔子彻底片开约莫就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哇”声一片。 厉长瑛表面淡定,内心得意地挺胸叉腰,“手熟罢了。” 所有的兔肉都片完,厉长瑛用小刀插了一块骨多肉少的,便让他们自行取。 众人分食,香的似乎能咬掉舌头,神情陶醉。 周围有草席围着,五个火堆烘得围棚中暖烘烘的。 厉长瑛在石板上烤,肉贴上滚烫的石板便滋啦滋啦地响,除了有点儿黏石板,没有什么缺点。 其他人围着火堆烤肉,前胸膝盖发烫,热意又蔓延至周身。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人在寒天冻地中待一阵儿,手就会冻得僵木胀热,好多人还生了冻疮。 冻疮的疼,钻心入骨,火一烤,又钻心入骨地痒。 也有几个人适应不了苦寒,一场风寒没熬过去。 最怕的那一段时间,他们总在担心,活不过这个冬天。 老族长班莫其告诉众人,腊月和正月过去,极寒也会过去,天气会逐渐转暖,春天就会到来…… 今天过去,腊月就会过去,他们离春天就更近了。 游子远离故土,饱受苦难,思乡之情总会在某一个时刻达到顶峰。 有人看着一点点断生熟焦的肉,红了眼眶。 眼泪也会人传人,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低低地啜泣声响起。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不懂他们的思乡之情,却也有他们的痛楚,无声也有声。 “我想我爹,想我兄长们,想我嫂子和阿霖了……” 彭狼眼眶泛红,爱面子,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看见。 泼皮道:“我也想老翁和小山小月了……” 卢庚幽幽地长叹一声,眸光中亦有怀念。 陈燕娘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就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人,她没有其他想念的人。 陈燕娘的视线转开时,和泼皮对上,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厉长瑛同样在想念父母,想念其他人和驴,饱含着重逢的期待…… 这一晚,许多人情绪难控,夜里辗转,惊扰到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说着故乡和旧事,不知何时睡去。 “正月初一”,大家打着哈欠出来,瞧见彼此眼里都带着红血丝,皆默契了然。 真好,大家一起,又活了一年。 温情流淌,大家的感情也悄然变化。 今天,众人要一起包饺子,狼肉和野菜馅儿。 汉人们跟胡人解释,中原叫饺耳。 汉人们还手把手地教他们包饺耳。 聚居地没有面粉,是用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粉和水后并不是白色,而是有一点发黑。 提前试验过,粘的住,沸水煮不会烂。 聊胜于无。 胡人们很笨拙,他们只会烤干巴胡饼。 其他时候灵巧的手捏在面上,好像失灵了一般,僵硬别扭,包出来的饺耳形状也极丑陋。 汉人们看得哈哈笑,仿佛没有了隔阂。 和烤肉的烟火气不一样,大家一起包饺耳,下锅,热气腾腾中,肚溜圆的饺耳在沸水中一个个漂浮起来,再吃上烫嘴的一口,是另一种人情味儿。 两只海东青也在新的一年有了新的转变。 它们学会了抓猎物回来,换野猪肉。 它们抓回来一只,厉长瑛便给一块儿稍微小一点儿的野猪肉。 亏了鹰不能亏厉长瑛。 它们捕猎的能力极强,每天都能带回来猎物,最多的便是兔子,偶尔还有白狐。 一开始它们直接从高空扔下来,摔成坨是轻的,有时还会摔得四分五裂。 厉长瑛为了纠正它们轻拿轻放到固定的地方,废了不少功夫。 好在,它们确实有灵性,引导几次就会照做,聚居地便可以将活物试着养起来。 野猪肉的魅力无穷。 可惜野猪肉数量不多,除夕那日又消耗不少,厉长瑛便用狼肉试探了一下,它们也吃了。 第93章 男女之间的躁动是最原始的本能, 寒冷的空气都冻不住他们的骚动。 男男女女整日待在一块儿,先前有更严重的生存问题悬在头上,大家一心活下去, 便是有一点暧昧发生,也不会放大。 如今不同了,一切向好, 饱暖思情。 最开始是小梨养好身体,“除夕”后就开始慢慢出来走动,进行恢复。 她许久没有劳作, 没有风吹日晒,年轻的身体比其他人都要白嫩,且因为喂养孩子, 浑身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韵味儿,乍一出现,不少人便看直了眼。 小梨卧床许久,行动退化, 只能靠小菊和阿勇扶她走动。 小菊是姐姐,阿勇是丈夫, 姐妹亲情和久未亲近的夫妻,氛围大不相同。 夫妻俩每一个眼神都有滚烫的情潮在翻涌, 每一句话都有绵绵的情意在荡漾。 尤其是阿勇,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小梨身上, 要不是闲杂人等太多,环境简陋没有夫妻单独的房间,温度也不允许野外作业……天雷勾动地火,小春花没准儿下一年就要有弟弟妹妹。 厉长瑛看俩人直起鸡皮疙瘩,每每快速离开。 聚居地的男人们, 除了没开窍的、心有所属的和无心男女之事的,全都羡慕阿勇有媳妇有女儿,看女人们的眼神日渐火热,殷勤不断。 男多女极少,一个女人身边总有好几个男人,甚至更多。 聚居地仿佛提前进入群体性发|情期,山洞内外处处都可能变身为大型求偶现场。 厉长瑛莫名觉得空气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宁愿去外头吹清新冷冽的寒风。 群体行为会影响每一个人。 大家都受这种气氛影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 泼皮很有危机意识,不住地到陈燕娘打转,暗暗警告其余人别打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 他不是突然在陈燕娘面前晃悠,陈燕娘完全没多想。 厉长瑛超然于外,没男人往厉长瑛身边凑,除了乌檀……和卢庚。 乌檀讨厉长瑛的欢心之路并不顺利。 是的,他一直在做。 平时鞍前马后,但凡厉长瑛吩咐之事,皆尽心尽力,相当得用。 厉长瑛学夷语,他极其主动地教她,给他讲奚州和北狄其他部。 但奚州大多数小部落都比较封闭,乌檀部落只有去关内和奚州互市易物时能得到一点外界和其他部落的消息,对于北狄其他部了解甚少。 乌檀很快便掏空了大脑的存储。 近几日,受到骚动的气氛影响,他也按捺不住了。 今早上,乌檀起来后,便带着几个人去外面查看陷阱。 山洞里,满洞热气蒸腾,早饭已经烧好,就在等他们回来。 厉长瑛站在分饭时她长待的地方。 乌檀一进山洞,便率先瞅见了她,边打招呼边脱掉裘皮衣,露出里面的单衣。 他们在深雪中艰难跋涉带回落入陷阱的猎物,浑身汗涔涔的,乌檀拿起他的布巾子,伸进单衣动作粗野地擦汗,“不小心”扯散单衣,敞开了胸怀。 毛刺刺的胸膛上硕大的胸肌半裸半露,蜜色的胸肉因为出汗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还故意使劲儿夹着,夹出了胸缝,胸肌抖动的时候,胸毛也跟着颤动。 胡人们习以为常。 汉人们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胸膛上。 女人们面红耳赤,男人们脸如猪肝。 山洞里气氛异常。 厉长瑛抬眼,视线落在乌檀身上。 乌檀紧张,不懈劲儿,浑身绷紧,展示他强健勇猛的体魄。 厉长瑛眼神怪异。 她肯定感受到了! 乌檀慢吞吞地擦完汗,也不拢衣裳,挺着胸肌大喇喇地去盛粥,端个碗举轻若重,鼓起手臂上的肌肉。 泼皮察觉到了异常,分粥时走神,眼神不住地瞥过去。 乌檀盛完粥就站在厉长瑛身边跟她说话,“这回运气好,陷阱里掉了只野猪,冻实了,带回来废了些力气。” “力气”两个字,语气加重,粗壮的手臂用力,肌肉瞬间隆起,在布料的包裹下石头一样坚硬。 厉长瑛扫过他的手臂,袖子撸起来一截,手毛连着小臂,郁郁葱葱。 泼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不会吧?老大喜欢这样的? 乌檀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看到了吗? 猛男的魅力! 厉长瑛从苏雅那儿知道了乌檀喜欢她,但她一身正气,岿然不动,此时见到乌檀这般,惯性思维作祟。 一只黑熊精张牙舞爪,能是想干什么? 分明是在挑衅她!向她邀战! 她能怂吗?肯定不能! 厉长瑛眼里燃起战意,“出去打一场?” 泼皮一下子无语至极,嘴唇抿紧,嘴角向两侧撇。 而乌檀一听她邀战,表现的机会来了,当即应邀:“来!” 泼皮抽了抽嘴角,“……”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你干什么呢!” 陈燕娘一板一眼,看不得泼皮做事不认真,抢过勺子,扒拉开他。 泼皮露出一个“你不懂”的表情,意味深长道:“我在看傻子~” 陈燕娘莫名其妙。 泼皮又看向姗姗来迟,硬挤进来打断乌檀和厉长瑛相处的卢庚,“啧”了一声,“还有二傻子。” 陈燕娘拐他一胳膊肘,“赶紧做事。” 泼皮瞬间变脸,殷勤备至,声音黏得发贱:“我来我来~这种事儿哪能劳动燕娘的手~” 陈燕娘沾到脏东西似的,一把撒开手,整个人弹开。 泼皮得意地睨了一眼乌檀。 乌檀也听到了,满眼都是对他的嫌弃。 泼皮又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饭后,众人等到山洞内的热气自然散去,便出去活动练武。 厉长瑛招呼乌檀去一旁空地上单独比试。 她为了锻炼身体适应奚州的气候,减少了烧火炕的频次,尽可能地多在外面行动。 一段时间的磨炼下,身体的抗寒能力确实稍有增强。 而厉长瑛的武艺也在卢庚的倾囊相授和反复地锤炼下突飞猛进。 卢庚以前说过,她技巧不足,全靠蛮力,后来经过了几场实战有所增进,直到有人指点,便跨入了另一个阶段。 乌檀一样在进步。 两个人算是势均力敌,正合适对打练手。 两人没有赤手空拳,用木棍充当武器,提前在周围放好。 雪地上,他们手中的木棍飞快地交接,发出剧烈的敲打声,长棍作枪矛,短棍作刀剑,脚下不断地交换方位,打断一根就捡起下一根,随长短变幻打法。 只有真正的危险才会促使人进步,他们谁都没有留手,每一棍都是不留余力,青肿是常有的事。 这很疯。 许多人望着他们,满眼崇敬和渴望。 泼皮看着厉长瑛撂倒乌檀,一脸的高深莫测。 她眼里无情爱,只想拔刀快。 跟心上人比强,完全没有暧昧,能有什么发展? 魏堇明显技高多筹,远在关内没大出手,帮大忙还示弱,多惹人怜惜,等到见面,哪有乌檀的事儿。 而乌檀倒在雪地上,胳膊和大腿外侧都疼,仰望着厉长瑛,心道:她可真迷人~ 另一边,陈燕娘看得热血澎湃,也向苏雅发出了比试的邀约。 陈燕娘一直朝向厉长瑛努力,愈发强壮,可自从苏雅毫不保留地展露,各方面能力都压她一头,她便就将对方视为超越的对手。 苏雅自然不会拒绝。 两个人在另一片雪地上,手拿木棍,打了起来。 陈燕娘连凶悍都向厉长瑛看齐。 泼皮看得龇牙咧嘴,又渐渐幽怨。 就算有万般手段,也敌不过人家心里眼里无男人~ 泼皮火热的心冷却,拔凉拔凉的。 下一瞬,两人的对打结束,陈燕娘输了,泼皮立马颠颠儿地跑过去,对着陈燕娘温柔关怀,大力夸赞—— “燕娘,有没有受伤?受伤了我心疼~” “你刚才太英勇了!那几下,棍子使得极好,你又变厉害了!早晚会赢过苏雅的!” “我跟你在一处,好生踏实~” 陈燕娘又膈应又得意又膈应,表情扭曲。 苏雅听到了她的名字,也听懂了“赢”字,冷笑一声,生硬地用汉话道:“我,赢。” 泼皮毫不犹豫地用夷语反驳,“她会赢!等着瞧!” 他头脑灵活,学夷语比其他人要快一些。 苏雅不服,瞪他,捏起拳头。 陈燕娘挡在了泼皮面前,磕磕巴巴地说夷语:“我们、再打。” 泼皮站在她身后挺胸叉腰,嘿嘿~ 苏雅嫌弃地看一眼躲在女人后面的男人。 陈燕娘一把推开泼皮,两人又打起来。 泼皮就在旁边儿为陈燕娘捧场叫好,惹得陈燕娘间隙中瞪他许多眼。 其他男人暗暗鄙夷泼皮给男人丢脸,再看陈燕娘和苏雅,也生不出旖旎之心。 男人容易色迷心窍。 苏雅的美貌在聚居地出类拔萃,她本就是明艳的女子,先前空有美貌却无精打采,与厉长瑛谈过之后,便亲自动手一点点扫开蒙在身上的灰雾,开始绽放光彩,美得仿若火焰一样灼目。 好些汉人男子蠢蠢欲动过,但慑于胡人们身强力壮,不敢上前。 现在是打消了心思。 中原男人根深蒂固地传统观念,喜欢好生养的女人和贤惠的女人,一般都要二者兼备,若妻子不能做到,便在“七出”之列,休弃另娶,道德和律法中也站在高点上。 相对于陈燕娘、苏雅这样日趋强势的女人,男人们更想和“安分”的女人组建家庭。 第94章 冰雪消融, 滴答滴答地流淌至低洼处,又在山脚下汇聚成小溪,哗啦啦地流淌。 重山脱去厚重的雪衣, 露出光秃秃的树木,一冬天饥寒交迫的鸟兽们钻出窝来觅食。 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波光粼粼, 野鸡站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抖了抖翅膀,浑身的毛羽舒展开, 漂亮的长尾羽摇摆。 “咻--” 一支箭如同流星般迅疾划过,在野鸡警觉振翅前,扎在了它的腹部。 片刻后, 一串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雅手里握着弓,一步跨过小溪,捡起地上的野鸡举起来,回身, 笑容明媚,“我打到了!” 厉长瑛带着几个人随后出现, 春寒料峭,他们身上依旧裹着裘皮衣, 每个人身上都有猎物, 收获颇丰。 一冬天过去, 苏雅没有变得干瘪,反而得到了给养一般流红溢翠。 好几个男人都闪了神,又很快恢复如常。 厉长瑛站定在溪水这侧,道:“猎物给其他人先带回去。” 苏雅点头。 溪水边化雪,颇为泥泞湿滑, 她的乌皮靴面也沾上了脏污的泥巴。 厉长瑛抬手递给她,手掌朝上。 苏雅弓挎在身上,空出来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借力稳稳当当地跨了过来。 众人返回,到达临近聚居地的那条山间小河。 河岸较为平缓处,河上方有一座木桥,五根巨大粗壮的树干横在河上方,树干上钉了木板,木桥两侧也做了木围栏。 这是他们趁着河水冰冻,搭建的木桥,方便他们过河。 一行人通过木桥,其他人便率先返回聚居地。 厉长瑛带着苏雅沿着小河向上走。 他们今日出来,除了打猎,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查看地形。 聚居地地势高,厉长瑛不知道山地是否能打井,但他们挖地窖没挖出过水,便打算从外面引水入聚居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引水路线。 两人一路走了许久,越往河上游走离聚居地越远。 林中积雪化得比别处慢,地面还算坚硬,只是常要攀爬,还要踩雪地,有些辛苦。 “首领,这么远,我们真的要费时费力挖水道吗?” 厉长瑛顺手拉了她一把,道:“我们以后要耕种,人也会越来越多,用水只多不少,来回去河边挑水费时费力。” 苏雅不理解,她的成长经历里,都是放牧打猎,几乎没有耕种这件事,而且他们就都会驻扎在水源不远处,也没有引水的需求。 厉长瑛很耐心,“我们也要存水,以防干旱。” 苏雅听到存水防干旱,又满脸惊讶,听到了新鲜事儿一般。 厉长瑛疑问:“奚州没干旱过吗?” 苏雅仔细回想,记忆的深处确实有过,“有一年不下雨,草地不长草,各个部落都在争夺濡水附近的草地,我们部落争不过,渴死了许多人和牲畜。” 这便是了。 南边有湿瘴毒虫,西北有大漠风沙,北地有冰寒,便是没有这些,也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 中原得天独厚,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哪哪儿都得天独厚,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每朝每代都在改造环境,征服自然,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让土地变成适合生存的地方。 天气最不可控,种地的老农民都知道,真正的丰年很少,更多的时候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大灾小灾,防干旱雨涝算是最常见的问题,总不能灾到临头悔之晚矣。 这都是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 厉长瑛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些预防之事,“水要从上游引进聚居地,届时沿着山壁挖两条水道,水流出去再汇入河中,若是大雨,也能排水。” “还得挖几个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 引水是个不小的工程。 厉长瑛要改变聚居地的生存环境,要建造一个更坚固的堡垒,这是一个更加大的工程,可人们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改变必须要做。 这些,苏雅都闻所未闻,震撼之后……便是沉默,良久才道:“奚州,怕是不适合耕种……” “气候不适宜粮食耕种,就找到适宜的,找不到就培育,既然草木能活,粮食肯定也能活,再不济,还能种草籽,牲畜也有草吃。” 有难处就想办法解决难处,厉长瑛想得很开,“粮食在成为粮食之前,不也是草籽,慢慢来便是。” 苏雅又陷入到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 两人绕了两座山,赶在天快黑下来之前,匆匆回到聚居地。 聚居地内的积雪早在挖冰窖时,大部分便化了冻成大冰块,存放进地窖里。 余下的残雪也都清扫干净。 是以开春后,整个聚居地内才十分干爽,没有泥泞一片,难以行走。 她们回来的太晚,其他人已经先吃过,小菊单独给厉长瑛和苏雅留了晚饭。 “一起吃吧。” 厉长瑛招呼苏雅去她的洞穴。 小菊给她们端过去,在炕桌上摆放好简单的饭食,立马便去点火照明。 陈燕娘不在,不止她,泼皮、卢庚都不在,聚居地里少了三十人,整个山洞都空旷许多。 小菊如今和一部分体弱力薄的人彻底留在聚居地内专门做内勤和一些不必外出的劳作,不到二十个人,有男有女,人数比较平均。 老族长班莫其也留在聚居地,是主管人,不过他负责的事情比较多,因此这些人,由小菊管理。 她做得尽心尽力。 “我不在,聚居地有发生什么事吗?” 小菊摇头,“跟平时一样,今天砍树的数量比目标多五棵。” 厉长瑛很满意。 从打架事件之后,大家每天都大量消耗精力,劳动锻炼了体魄,热情也降了很多。 三个月过去,一对儿也没成。 不枉她不断地振奋他们的精神,帮他们设立长远的目标。 他们就是太闲了。 没有时间精力,辛苦一天倒头就睡,谁还能有花花心思? 果然,人还是得搞事业,不能没有追求。 都睡着通炕呢,夜里想干点儿啥都没地方,想什么想。 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厉长瑛嘴角噙笑,“土地还冻着,暂时开不了耕地,大家多砍点树,等到燕娘从关内回来,差不多便可以耕种了。” 小菊眼睛下弯,点头,又道:“不知道卢师父和泼皮他们到了吗?” 苏雅坐在炕桌对面吃着,抬头道:“他们没有意外,应该到了。” “那他们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小菊担忧,“不知道顺不顺利……” 厉长瑛饿了一天,专心吃起饭,便没有功夫说话。 顺利与否,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厉长瑛和苏雅吃完饭,苏雅和小菊便一起出去。 小菊收拾,苏雅顿了顿,走出了山洞。 东边空地上,原本堆放着柴禾,经过一冬天的消耗,快要空了,近些日子又堆放上了新砍回来的木头。 苏雅看到了老族长,便向他走了过去。 “族长,我有些话想跟您聊……” “好。” 天色已暗,两人不担心安全问题,缓缓向中间地空地走。 苏雅复述了她今日从厉长瑛那儿听得的话,带着深深地疑惑,问:“我们先辈们都生存在这里,我们的家园在这里,为什么我们向往中原的温暖和繁华,却从来没想过改变这里?” 为什么只有汉人会用许多年去改变? 苏雅感到悲哀,“如果,我们早一点改变,是不是族人们就不会死?” “孩子,不要再想过去。”老族长班莫其叹气,摸了摸她的头,“天神为我们送来了新的希望,至少你们的未来会改变。” 老族长遥望东方,“首领的野心不仅在固守,或许奚州的未来也会改变……” 第95章 天地广袤, 山海无垠。 关外是八荒之地,北狄各部与漠北突厥之间,群山如卧龙一般, 纵贯南北,逶迤千里。 山险阻隔了突厥人侵入,环山划分出北狄各部, 也给了从中原逃难至此的汉人一个藏身之地,亦或是……葬身之地。 西奚正在“龙”尾,越往北越是险峻, 凶猛的大型野兽藏匿在甚少人踏入的深山密林中,窥视着猎物。 一座山脚下,二十多人环绕着山艰难跋涉。 “天色不早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 泼皮停下,气喘吁吁地对众人说道。 “咚!” 卢庚背上的重物坠地。 黑漆漆的毛,巨大的头颅,厚实锋利的爪子……赫然是一头黑熊。 随后, 两个男人解开抗在肩上的绳子,放下担架, 上面是另一头个头稍小一些的黑熊。 他们在山里一路行来,遭遇了不少野兽。 初春时节, 山中的雪还未彻底融化, 且越往北积雪越多, 而没有遮挡阳光充足的地方,湿滑的泥泞会在夜里冻得软硬,猎物能保存些日子,不怕很快腐臭招来鼠兽。 他们便将猎物稍作处理,一部分带在身上做食物, 更多的做了标记埋进了背阴处的雪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酌情带上。 两天前,他们合力杀死这两头黑熊,黑熊能够唬人,便没有拆解,而是直接完整地背抬上路。 泼皮留下五个人在原地看猎物和箩筐,其他人三三五五地四散开寻找合适的夜宿地,顺便捡些干柴。 其中有三个生面孔,生怕不够勤快似的,也急匆匆地出去捡柴。 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汇聚在一处夹角的山壁下,清理出一条雪道,清掉山壁旁一丈左右的积雪,利用山壁和堆高的积雪,以及从周遭就地取材的木头干草,搭建一个临时的驻扎地。 他们动作极其麻利,每个人都有分工,有的取材,有的出力,有的搭建……配合得十分默契熟练。 三个生面孔即便每日都能见到一次这样的场景,从泼皮那儿领了活儿手足无措地跟着忙活,仍旧有种插不进去的碍事之感。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众人终于进入到简陋的窝棚里。 窝棚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三个火堆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树枝削尖,穿上两块巴掌大的肉,一个火堆上可以同时烤几串肉,两个火堆同时烤肉,另一个火堆上则是吊了一个瓮,煮着雪水。 三个生面孔先前饿得狠了,闻着味儿直勾勾地盯着肉,不断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早忘了他们饿得眼发绿时狼狈的样子,看着三人的模样,表情都带着戏谑的笑意,优越感油然而生。 三个生面孔都是汉人,浓眉大眼厚唇的壮实男人叫贾二狗,另外两个都是他的同伴,他们住在大山更北处,另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 一个半月前,他们一行十几个人结伴出聚居地找食物,遇到了野猪群,有好几个人当场丧命,其他人慌不择路地逃跑。 普通的山林都容易迷失,雪山里更是难以辨别方向,贾二狗三人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这个冬天下得最后一场大雪,三人鬼打墙一般绕着,不知不觉越走越远,雪停后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三人又累又饿,靠吃雪勉强支撑,快要冻死饿死,绝望之时,被出来遛海东青的厉长瑛捡到,带回了聚居地,捡回三条命。 贾二狗三人病了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已经过去数日。 泼皮和卢庚此番带人出来,便是为了送贾二狗三人回他们的聚居地,顺便“看看”。 这个时候,还没彻底化开,赶路尚算方便,温度又比之前高了许多,长时间夜宿野外不至于生病要命,还可以赶在春耕之前回去,不耽误干活。 “还有多久能到?” 泼皮拿小刀割开肉,看了眼里面,便递给贾二狗三人。 贾二狗不敢耽搁,双手接过来,诚惶诚恐地道谢。 卢庚也考好一串肉,从中间折断木棍,分了一块儿肉递给他们。 贾二狗三人感激地看着他们。 在他们的聚居地,食物比人命都贵重,他们却能从另一个聚居地的人手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肉,如何能不感激涕零,不诚惶诚恐?更何况,他们命还是他们的首领救下得。 “泼哥。”贾二狗忍着口水泛滥,说话不自觉地发出吸溜声,“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山头,应该快到了……” 他叫“二狗”,馋肉的样子也跟狗似的。 泼皮:“……你先吃吧。” “谢谢泼哥。” 贾二狗说得快,吃得着急,最后两个字随着一口肉一起吞了下去,烫得嘶嘶哈哈也不吐出去。 其他两个人不遑多让。 他们三人到厉长瑛的聚居地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改掉饿极了养成的嘴急毛病。 “你们慢点儿。” 泼皮语气和善地叮嘱。 三人边狼吞虎咽边点头。 泼皮不再多管,装模作样、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不止他,其他人在他们三人面前也都端了起来,有一种……有钱人家在穷人面前的装感。 卢庚除外,他不需要装,他是真大户人家出来的。 …… 三日后,一行人到达了贾二狗三人的聚居地。 奚州北部山峰和山峰连接更紧密,山峰也更高耸,他们的聚居地就坐落在半山腰上,需要攀爬上一段比较险峻的地段,才能抵达。 贾二狗三人带着泼皮他们寻路攀爬上去,便是一处宽阔平坦的区域,比厉长瑛他们聚居地小且更狭长,有一段山壁凹进去,形状像半只碗倒扣,一座座简陋的茅草屋依“碗”而建。 贾二狗兴奋地跑近呼喊:“哥!哥!我回来了!”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跑。 泼皮爬得汗流浃背,风一吹身上拔凉拔凉的,带着人靠近背风处避风,忍不住挑剔,“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这也太累了,这么高的地方,上下不便,风大还冷……” 奚州的寒风,他们深有体会,这里比他们那儿还冷,更不要说在半山腰。 他们身上背着黑熊和箩筐,饶是他们经过一冬的锻炼,爬上来也累得气喘吁吁。 卢庚道:“怕野兽吧。” 泼皮稍稍喘匀了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嘟囔:“也是,我老大那么生猛的可不多见。” 厉长瑛那么弱的时候都敢跟胡人对刚,带的手下看野兽眼睛都是绿的。 前方,茅草屋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人。 泼皮收起所有没正行的姿态,挺直腰背,“弟兄们,都给我拿出对阵狼群的气势,别丢了咱们首领的脸面。” 其他人闻言,纷纷绷起脸,眼神锋利,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不露一丝狼狈疲态。 不远处,贾二狗和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男人抱在一起,随后,他们说了几句话,才一起看向上山处。 旁的人则是一出来,便被陌生人抓走了目光,满眼惊惧。 春寒刺骨,冻易伤骨,这个聚居地的难民熬至今日,全靠抖,在饥寒交迫下,个个眼窝脸颊凹陷,满脸病态麻木。 而泼皮他们二十一人,厚实的冬衣外面又裹了一件狼皮鞣制的坎肩,灰色的皮毛蓬松暖和,脚上踩着野猪皮缝制的皮靴,靴口高至小腿,为了防止雪进到靴中绑得紧紧的。 他们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有力的大腿摆动,每一步都是扑面而来的压迫。 尤其,还有更直观的。 “天呐……那是熊吗?!” 众人身后,又走出来一行人,看见泼皮他们的行头和黑熊,忌惮十足。 他们才二十一人,气势却强的仿佛没有敌人,横扫所有。 “哥,他们是另一个汉人聚居地的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救了我。”贾二狗兴奋道,“我给你们介绍……”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哥哥给泼皮他们。 贾二狗的哥哥叫贾大狗,方才喜极而泣,眼睛还红着,看着泼皮他们的目光里感激多过于其他。 之前,贾二狗跟厉长瑛说了不少他们这个聚居地的情况。 贾大狗人品好,讲义气,又有点儿本事,逃难的路上便聚了一些人,来到这个汉人聚居地后身边聚拢了两百来人,入冬前势力能排到聚居地的第三,入冬后几个月,这个聚居地的上千人陆陆续续死了五百多人,也有不少是他哥哥手底下的。 但贾二狗出来前,他哥哥手下还多了几十人。 一个半月过去,他们身后的人数仍然很多,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来比贾二狗离开前多了还是少了。 而另一拨人,人数似乎更多,眼神却不太正常。 为首的几个男人面相尤为凶恶,看他们的眼神警惕又带着诡异的打量。 泼皮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几个男人立时便收回了似乎能剥皮拆骨的目光,待到泼皮转开视线,他们那种眼神又落在泼皮一行人身上,一直在他们脸肉上打转。 其他人站在泼皮和卢庚身后,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贾二狗指向卢庚,向哥哥介绍。 卢庚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很是冷傲。 此番来了两个小队,他是名义上的领头,负责震慑,不需要表态。 贾二狗又指向泼皮,“这位是……” 泼皮抢先道:“陈泼,幸会。” 卢庚扭向他,眼露疑惑。 其他人冷不丁一听,也险些绷不住。 他啥时候改名了? 还姓……陈?! 姓陈的同意了吗? 泼皮厚脸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初来乍到,我们打了两只黑熊,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送给诸位。” 第96章 小屋聚气, 为了保暖,所有的茅草屋都小小一撮,紧促地一个挨着一个。 贾二狗回到自个儿的地盘, 便有了东道主的精神,热情地介绍着聚居地。 偏左侧的茅草屋,都是贾大狗的人, 中右侧则是董友冲那一伙的人。 泾渭分明,肉眼便能看出来。 无人居住的茅草屋在寒冬破败不堪,大多数只剩下泥墙基底, 屋顶和梁柱、门的木头全都拆掉,应该是做了柴禾。 被拆掉的茅草屋基本都在对侧外围,可能是有人去世, 外围的人便搬进更靠里的空屋子。 而贾大狗和董友冲的中线有一排拆掉的茅草屋,无声地隔绝开来。 很显然,双方不合。 泼皮记得,贾二狗还说过, 聚居地的老住民住在……最里面。 贾二狗恰巧也指向“碗”正中鹤立鸡群的茅草屋,这间茅草屋比其他的茅草屋高出一个屋顶, 且大一倍。 他疑惑地问:“哥,老王叔怎么没出来?” 他一句话, 引起了许多人神色异样, 看向董友冲等人的眼神难掩愤恨悲伤。 董友冲遗憾地嘴角上拉, “年纪大了,熬不住~” 贾二狗变脸,“你说什么!” 人后,有人不忿道:“他搬进去住了!” 董友冲冲他露出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仿若在故意激怒他。 “是不是你们!” 贾二狗情绪激烈, 冲动地奔向他。 贾大狗拽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冲势,“二狗!别闹!” 贾二狗红眼,“哥!” 贾大狗使劲儿拽了他一把,“有客人,你忘了?” 贾二狗这才想起来泼皮等人,歉疚地看向他们,“对不起,我……” 泼皮理解地微微一笑,泼皮无赖穿上了和善的外衣,也装起了好人。 他抬眼望向洞中那间茅草屋。 贾二狗还含糊地说过一些事情,他们从中猜测到一些残酷无人性的事情。 此时,整个洞都仿佛一张大嘴张开,等人进去,便吞吃入腹。 他们还没走进去,都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味道,若是走进去…… 他拒绝。 泼皮收回眼神,转向贾大狗,“贾大哥,我们弟兄又累又饿,可否给我们安排个点火的地方,我们想做点儿吃的。” 贾大狗尴尬,“应该我们招待的……” 可是他们饿得皮包骨,什么都没有,还得受恩人的馈赠。 泼皮无所谓,邀请贾大狗和董友冲:“两位稍后一起吃?咱们都在奚州,还能全须全尾地碰面,是大缘分,正该多联通,以后相互扶持。” 董友冲闻到了,有肉味儿,垂涎地一口答应。 贾大狗不想和董友冲同坐,但更不希望他们兄弟的恩人跟董友冲接触,便也应承下来。 他给泼皮指了个在中线中间位置的破草屋,让他们在里面烧火,就给他们指了柴禾的位置。 泼皮很有分寸地没有答应用他们的柴,安排几个人去下面砍。 贾二狗自告奋勇地带路。 贾大狗不放心,眼珠子似的盯着失而复得地弟弟,阻拦:“别下去了,就用我们的柴……” 贾二狗相当信得过泼皮他们的本事,“没事儿,哥你别担心了。” 贾大狗仍旧不想他们去,也直接招呼人去抱木柴。 泼皮见状,便善解人意道:“我们今日先借用你们的柴,明日走前,再砍来还给你们。” 贾家兄弟俩顾不上推拒,皆吃惊,“怎么就待一日?” 董友冲的眼珠也死盯着他们,似是“依依不舍”。 泼皮刻意没答,任他们瞎琢磨去。 一刻钟后,墙垣中间点上火,泼皮、卢庚、贾家兄弟、董友冲围坐在火堆一圈。 其他人在上下两个破茅草屋里点火弄吃的。 饥饿的人群没有回到他们的房子里,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幽幽地盯着,肉只是拿出来,便不住地吞咽。 上方的破茅草屋有一面墙倒塌,视线没有阻碍,里面的人一抬眼便能对上董友冲手下的“饿鬼”。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第97章 燕乐县, 县衙后门—— “快看!这是谁回来了!” 不同屋子的门拉开,众人露脸,探头向后门张望, 一看见人,全都惊喜。 “燕娘!” 林秀平最是激动,快步走过去, 抓住她的小臂,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瘦了……” 陈燕娘含笑看着她。 “林姨。” 清亮的少年声响起, 彭狼在陈燕娘身后探身,露出一张笑脸。 “小狼!” 林秀平惊喜加倍,笑眼更弯, 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出来,“你这嗓子恢复了?” 彭狼嘿嘿笑,“有一日早上起来, 突然就恢复了。” “个头也长了……” 厉蒙追着林秀平大步过来,为她披上外衫, 不着痕迹地拨开她抓彭狼的手,“儿大避母, 这小子不小了, 更得避嫌。” 彭狼不好意思地瞥一眼林秀平, 挠头。 林秀平顺势松开手,拢了拢外衫。 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面带笑容地打量他们,眼里惊喜的同时又有些陌生。 实在是数月不见,两人变化都太大了。 彭狼是个少年, 还在抽条,整个人变得精瘦高挑,五官没太大变化,脸上有了些许棱角,气质更成熟了。 而陈燕娘……她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脱胎换骨一般。 她一身狼皮衣,显得肩宽腰窄,壮实而不臃肿,两只脚微微岔开站立,左手一直搭在腰侧的刀鞘上。 她与众人对视,眉眼坚毅,目光不闪不躲,不笑时嘴角平直,神色冷肃,颇有几分厉长瑛的气势。 大家面面相觑。 去岁,泼皮回来,也有变化,只是他那个人,嬉皮笑脸不正经,加之分开的时间又短,是以大家很快便会忽略过去。 陈燕娘不是个多漂亮的姑娘,如今却夺目得惊人。 陈燕娘看他们,也有生疏。 魏堇和厉长瑛带出来的人,风格迥异。 春晓她们几个女人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衣,行走站立时都褪去了曾经粗野,变得文雅起来,颇有几分所谓的大家风范。 双方隔着几步,全都不是泼皮那种极外放的性子,明明感慨万千,一时间却是都有些尴尬。 林秀平温柔地打破僵局,“燕娘,快进屋坐。” 陈燕娘点头。 林秀平转头要去招呼彭狼,看见詹笠筠走近,便转了口,先带着陈燕娘去他们夫妻的屋子。 另一头,彭狼老老实实叫道:“嫂子。” 詹笠筠面带笑容,“小狼,你父兄都惦念你呢,他们就在前面,我刚才吩咐人去叫了。” 彭狼眼珠子心虚地转动,脚尖转向林秀平他们离去的方向,想跟着他们过去。 “彭狼!你给我站住!” 晚了。 彭狼一脸绝望。 几道脚步声快速逼近,紧接着,彭家四个儿子的巴掌直接接触了他的四面八方。 啪啪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 一贯老实巴交的彭父后赶到,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狠点儿揍他!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再偷跑!” 彭狼抱头挨打,疼了也得龇牙咧嘴地忍着,不敢喊叫。 他作为彭家最小的儿子,一个亲爹,四个如父的兄长,五座大山压在头上,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是厉长瑛让他回来报平安,彭狼根本不打算回来挨打。 四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彭狼越来越矮,彻底蹲在地上,一扭头,从胳膊下看见了捂嘴嘲笑她的五个小孩儿,“……” 唉~ 魏堇和翁植同彭家人前后脚进到后院,绕过彭家人直奔陈燕娘。 林秀平他们还未进门,全都停下来看彭家打孩子的热闹。 魏堇估计着开春就该有厉长瑛的消息了,每天都派人去城门查看,毫不掩饰他的急切,“林姨,咱们先进去说话吧。” 林秀平应声,带人进屋。 魏璇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孩子们,对他们摇摇头,轻声道:“咱们不要打扰他们,有什么回头再说。” 魏雯纵使想听,也懂事地牵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跟她走了。 屋内,四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燕娘的箩筐。 陈燕娘说,厉长瑛给他们写了信。 思念之下,林秀平、厉蒙和魏堇都满眼急迫,恨不得亲手去箩筐中翻找。 陈燕娘拿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左右上下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薄一厚两个信封, 四人的目光落在上面,随着陈燕娘的动作移动。 兽皮放在桌上。 陈燕娘双手拿起那封薄的信封。 魏堇竟是忘记了呼吸,不错眼。 他给厉长瑛捎去一沓纸张,便是希望厉长瑛别再敷衍地刻木板,想她写信回来,想她给他写信…… 薄薄一封信也好。 厉长瑛会写信给他吗? 魏堇心下不受控制地焦灼…… 陈燕娘拿着信,转向林秀平、厉蒙,信封递到林秀平面前,“这是老大写给您二位的信。” 刹那间,魏堇眼中爆发出期待,迅速垂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剩下的那个信封。 这一封……是他的吗? 厉长瑛会给他写一封更厚的信吗? 魏堇胸腔中欢喜发酵,又甜又涩。 旁边,林秀平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厉蒙本来就挨着她坐,更是倾斜身体,跟她头挨着头一同看向信。 陈燕娘拿起另一封信。 魏堇心跳微微加快。 “魏公子,老大给你的信。” 魏堇第一次觉得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十分悦耳。 他抬起手,接过信的动作似是从容不迫,嘴角却在上翘。 等到手指真切地摸到信封的厚度,魏堇的愉悦从眼底蔓延至全身。 厉长瑛给他的信比给父母的信厚~ 魏堇扫了一眼林秀平手中的信。 只有两张纸,一目十行,匆匆几眼就看完了。 魏堇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后轻轻一抖。 翁植坐在魏堇侧对面,正看见魏堇整个的变化,“……”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沉寂一冬天的魏堇也跟着化了。 年轻人平时再如何端方有节,也逃不过情动。 翁植一派高深,他打从第一眼看到俩人对拜,就觉察出几分,果然有先见之明。 魏堇一字一字地品读,良久才将看过的信纸放在桌上翻开下一页。 林秀平和厉蒙很快便看完了信,视线落在桌上。 魏堇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的信纸下缘,推向两人,温声道:“林姨,厉叔,虽是阿瑛写给我的,却也并无太过私密之语,两位看便是。” 这话说得…… 厉蒙眼露嫌弃。 林秀平好笑之余,又颇为感慨。 她以前愁得不行,总担心厉长瑛嫁不出去,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闺女会迷人心智到如此地步。 林秀平胳膊碰了厉蒙一下,眼神含着笑意,示意一眼魏堇。 魏堇又投入地看起信,仿佛真就是随意一语。 厉蒙对魏堇炫耀到他们夫妻面前,很是不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秀平不管他,拿起桌上的信。 厉蒙板着脸挺了几个呼吸,又凑过来一同看信。 林秀平就知道他是这个德性,信往中间挪了挪。 厉蒙捏住信纸另一侧。 轻飘飘的信纸,夫妻俩一起拿着。 翁植一个至今未娶妻的中年男人轻啧两声。 陈燕娘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也没受到刺激,板板正正地坐在翁植旁边,等他们问话。 又过了些许时间,魏堇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仍旧笑意不减。 他自然知道厉长瑛不会如他一般写什么暗示亦或是别有深意的话,信上也确实都是聚居地的各种事务问题,来与他探讨。 一个让人想歪的字眼儿都没有。 可那又何妨? 厉长瑛给他的信足有九张纸。 她给父母的才两张~ 第98章 林秀平和厉蒙不在意厉长瑛只有只言片语, 真正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平安。 魏堇都在意,更在意的是厉长瑛安好。 一个冬天过去,陈燕娘如果要细细说他们在奚州的经历, 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如相见时,举杯共饮,千言万语诉不尽。 陈燕娘也想尽快回到厉长瑛身边, 不可能长留。 魏堇抓紧准备给厉长瑛的东西,也要回信,便没有一直追问厉长瑛的事, 只叫陈燕娘多跟厉家夫妻说说。 他们夫妻定然有极多想要知道的。 魏堇和翁植钻进书房,时不时招来江子、春晓等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些事。 这一冬天, 魏堇做了不少事。 表面上,他是燕乐县县令,除夕一碗饭,提前发布公告, 不止县内的百姓动起来,也引出了一些藏匿于山林的人。 燕乐县苦盗匪久矣, 魏堇跟秦副将打好关系,便托他向薛将军请示, 从边军借调士兵, 和县衙共同剿匪。 彭鹰带着人和边军派过来的两百个士兵, 从正月开始,扫了整个燕乐县境内的匪寇,共十八处,八百三十二人。 其中,大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无处可去,迫于无奈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情有可原,且并未犯下大罪;另外一部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地痞无赖进山做了山贼,更是为非作歹。 魏堇杀了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警示其余人,便以劳役的名义将罪名较重的三百人留下春耕。 另外五百人,他以“训诫后皆改过自新”为由关了几日便放归,而实际上,悄悄收为己用,挑了一处县衙剿过的比较大的地方,安置过去。 这些都是厉蒙和翁植暗地里出去办得。 手底下有人,才好做事。 先前,魏堇借由吕长舟找到了一批工匠,他从那些人里抽了一些适合的人,由江子带着他们跟工匠们学习技艺,中间还掺杂了一些在县城内招的百姓,以县治为名目,进行教授。 厉蒙借着打猎,每每出去个三五天才回县衙一趟,期间亲自训练难民们,然后组织起一批健壮的难民,程刚三人带队跑商太原郡。 乱世盐重。 魏堇派人跑商几趟,跟燕乐县的地头蛇们做生意,让利多,完全不赚,但他通过燕乐县的胡人,买通了几个颇受排挤的胡汉混血,潜入奚州那三个大部落中去,留待日后起作用。 民虽为本,商亦非轻。 魏堇在燕乐县做这些,还为他博了不少好名声,在县中日渐有威望,更方便了他和各方打交道,悄悄安排诸事。 同时,他利用这条还算稳定的商路,跟河东不少小盐商搭上了线,悄悄做起了“大”生意。 河间王缺盐,关外缺盐,盐能换到的东西远超它在和平时期的价值。 魏堇和翁植小心筹划,一面借河间王的势跟盐商们谈大买卖,一面又作为牵线人给河间王搭线,彰显人脉,帮他从河东买池盐,一面又自己组了一批人,装作是背后有大靠山的盐商,像薛将军那样,两头抽成肥自身。 河间王囤了盐,又给了魏堇一笔厚重的赏赐。 而这中间,免不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秦太守。 河间王手底下采买的官员想越过魏堇联系盐商和背后的人,未能成功,便是因为魏堇和秦太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联系。 秦太守虽然迅速地扩大势力,短短数月几乎整个河东都投向了他,但他“忠心耿耿”,仍旧没反,且颇得昏君的信重。 昏君没有成年的女儿,收了一个“义女”前去突厥和亲,还是秦太守护佑“公主”出关。 不过,如今这世道,朝廷渐颓,昏君势弱,各处皆在反叛,秦太守怎会没有生出野心? 魏堇在太原郡时便已看出,秦太守并不是真的完全忠正清明,他的势力越来越广,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如何会不膨胀?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不生出野心,他手下追随的人不会吗? 他们必定也想改朝换代,成为新的门阀权贵,逼着劝着秦太守往前走。 而他这样有野心又要名声,便方便了魏堇借他的势和河间王周旋。 魏堇像松鼠一样,这捡一颗松子,那捡一颗松子,全都抱回洞里,留着喂养厉长瑛。 …… 燕乐县城人多眼杂,不方便进出,人和积攒的东西,都藏在了山里。 陈燕娘和彭狼不是单独回来,还带了十个人。 魏堇早就另外准备了一间房子,给他们落脚。 翻山越岭,无法用板车,只能背箩筐靠人力运输。 陈燕娘得赶在春暖山地化得泥泞之前回去,不然会加重负担。 魏堇抓紧安排,厉蒙也一连几日都在外。 陈燕娘回来的第五日,他们即将返程奚州,魏堇忙中抽空给厉长瑛写回信。 给在意的人写信,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魏堇独自在书房中,想象着厉长瑛看信时的表情,落笔写下每一个字,眉眼中皆温情脉脉。 “咚咚咚。” “进来。” 门外,春晓得到应允,进入书房,站定在书案前,语气没有起伏地汇报:“吕校尉又写信给魏小姐了。” 随着话音,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木匣一同放到魏堇面前。 魏堇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春晓汇报完,没有如以往一般微微欠身就走,而是问:“魏公子,我们这次也不能去找她吗?” 魏堇道:“她在奚州孤立无援,难以为支,最好再多做些筹备,有些计划需得一年半载。” 春晓闻言,心情不佳,浑身阴沉,却也没说什么,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 她以前现在都不喜欢魏堇,可魏堇为厉长瑛做了许多,她便也尊重了些。 魏堇目送她关门离去,再次低头,食指快速地挑开吕长舟送给魏璇的木匣盖子,一沾即离。 是一匣子首饰,以魏堇的眼光,不算顶级,却也价值不菲。 魏堇又打开了吕长舟的信,一目十行扫完便松开手,任由信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一个冬天过去,局势紧张。 昏君接连发了几场怒,都说要讨伐河间王这个叛贼。 河南的济阴军也虎视眈眈,异动频频。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吕长舟没办法经常来燕乐县,第三次押运送往奚州的粮草后,便再也没能过来。 他对魏璇魂牵梦萦,后来有专门跟魏堇书信直言想求娶“厉璇”。 魏堇回信婉拒了,并且劝说对方以河间王的态度为重。 河间王当然不同意,还开始认认真真地为他张罗门当户对的婚事。 吕长舟许是真昏了头,竟然悄悄送来一封充满歉的疚信,对魏璇诉衷情,说他唐突,说他无奈,压抑太过,无处倾泻…… 魏璇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魏堇。 魏堇原不想搭理,在河间王再次起意,表露出招揽他去河间郡谋差之后,另有些主意,和翁植商讨后,以“厉璇”的名义,变换笔迹,回了一封“婉拒”信给吕长舟。 男人最了解男人,自然知道如何回信吕长舟会更加放不开。 他又透过彭鹰手下的士兵,将吕长舟写信的事儿,传回给河间王。 同时,请彭鹰帮忙,写信给上官,向河间王进言他去河间郡谋差,会让吕长舟和“厉璇”离得更近。 如此,达成一种平衡。 吕长舟越是表露出对婚事的抗拒,河间王越是要训教他以大局为重,也暂不提让魏堇过去做幕僚。 唯一受损的是“厉璇”的名声。 魏堇回信之前,和魏璇谈过整个的打算。 魏璇理解:“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必受名声所累,束手束脚。我如今想得开,若是遵那些劳什子的女德,当初被退婚,一路上与许多外男接触,便该一头撞死以留清白。” 可无论如何,魏堇从前断不会如此下作地利用女子行事,如今做了,总归不够光明。 魏堇只能尽可能地筹谋周全。 如今,他不得不为了给吕长舟回信,暂停给厉长瑛回信。 魏堇神色冷淡,毫无感情地书写。 木匣和回绝的信一并送走后,陈燕娘他们离开的日子也要到了。 彭狼还要跟回关外。 彭家人劝阻不成,只能放任。 而林秀平和厉蒙私底下也谈起出关的事。 其他人的身份都是魏堇的随从,一个两个不见,说得过去,但走谁都不好,就只能谁都不走。 林秀平犹豫,“咱们这次去奚州找阿瑛吗?” 许久未见,她太想厉长瑛了,可…… 厉蒙没说想念,没有犹豫道;“阿瑛身边还得有个大夫才能放心,你跟常老大夫先过去,我留下。” “你要留下?” 林秀平惊讶他竟然主动说跟她分开,而且这一分开,怕是要不短的日子。 “那小子为了阿瑛这么筹谋,还让护卫去阿瑛身边保护,咱们总不能没良心,将他们留在这儿就一走了之,况且,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厉蒙说着,又变了语气,嗤道:“咱们可不白占那小子便宜,再让他借着亏欠拿捏阿瑛。” 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事,其实掰扯不清楚。 厉长瑛救了魏家人帮了魏家人不止一次,现在魏堇回馈厉长瑛,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有为了他们魏家。 但确实要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林秀平也去了犹豫,道:“我也留下吧,大伙也能安心,省得以为咱们不要他们了。” 厉蒙不甚放心,“有阿瑛护着你,我不担心,你留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瑛……” 第99章 泼皮、卢庚先带着有零有整的三百七十二人回到厉长瑛的聚居地。 聚居地最开始的一百多人, 习惯了空旷,冷不丁多了一群人,还怪不适应的。 厉长瑛在泼皮带人回来之前, 对他们宣讲过:一人学战,教十人,十人教百人, 百人教千人,千人教万人,最终成军。 训练从严, 他们都经受过严寒和饥饿的考验,是聚居地的第一批骨干,而新来的人皆是白徒, 他们自然有教管之责。 是以,这一百多人站在新来的白徒们面前,展露了完全不同的精干剽悍之姿。 人和人的不同,能够直观地从表象看出来。 贾大狗一行三百多人, 一路上见识到泼皮和卢庚等人猎杀野兽不眨眼的样子,已经折服, 对于新的聚居地颇有期待和不安,如今亲眼所见, 差异太过明显, 他们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这里, 哪怕是比较瘦弱的女人,眼神都很“凶”,不躲闪不游移不怯懦。 更何况其他人。 他们或正站或侧立,身上没有皮衣,身体裹在填满芦苇絮的冬衣中显得十分壮硕。 而厉长瑛这个女首领…… 她真的威武、挺拔、英俊……各种他们想象到的赞美, 都可以放在她的身上。 她完全不像他们印象中的女人,可是一点儿也不突兀,似乎她生来就该是这模样,而不是任何刻板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身上,还有一些他们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今的厉长瑛,只是站在那儿,就不同凡响,见之便油然而生敬畏信服之心。 贾大狗是他们中最具威望的人,泼皮专门对厉长瑛介绍了贾大狗。 厉长瑛温声关心了几句他们过往的生活,稍作感慨,又体恤众人一路辛苦,立马让人为他们烹煮加入聚居地的第一顿饭,给他们接风。 其他人去休息,泼皮和卢庚对厉长瑛汇报这一趟出行,着重提及了董友冲。 泼皮呸了一口,“那群人可真不是东西,杀了他们都不解恨。” 凌驾在同类之上,不受管束,肆意凌虐会上瘾。 那些人眼里,人不是人,是他们的储备粮,那他们,也就不是人了。 不过这次去的人,大多数都没杀过人,一次杀了数十人…… 厉长瑛问:“有好生安抚其他人吗?” 卢庚铁血道:“心慈手软,死的就是咱们,他们要是熬不过这关,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得浪费粮食。” 泼皮对厉长瑛挤了下眼睛,道:“卢护卫安抚的。” 他就是这么安抚的。 厉长瑛面色如常,“是该清醒明白。” 卢庚表情一下子从炯炯有神的严肃转为炯炯有神的得意,“这泼皮还说我太不委婉,我是主事他是主事?” 卢庚转向泼皮,眉飞色舞,“看见了吧?” 泼皮无语,腹诽:五大三粗的二愣子,明明跟那两只黑熊一样就是个震慑人的摆设,还装上瘾了。 但他怕挨铁拳,只敢心里头嘴贱,面上则一副虚心的表情,“是是是,卢护卫说得是。” 卢庚不甚满意他的态度,吹胡子瞪眼。 泼皮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在那儿还多待了两天,收敛尸骨……” 董友冲那行人如何曝尸荒野,都不值得可怜。 而那些白骨森森,被那样零散地扔在野外,太过凄凉,泼皮便主张为他们下葬。 “弟兄们太生气,也冲淡了一些杀人的阴影。”泼皮又道,“贾大狗他们都主动收敛,似乎因此都弱化了我们动手杀人的恐惧和防备。” 厉长瑛微微颔首,这就是人文关怀。 人们对身体最终的归处,极其在意,他们这样做,胜过言语。 厉长瑛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没有问剩下的人是否都干净。 该动手的时候动手果断,而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也要给一些迫于无奈的人机会和希望,该过去就过去。 如果制度完善,衣食无忧,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厉长瑛提前计划过贾大狗他们到来后的安排,因此,众人吃饱后,她便快速且清晰地收编人和物进入到聚居地的系统之中,作出各种安排。 首要的便是吃和住。 他们暂时只能在入口夹缝处用木头围出避风的空间,之后再慢慢在聚居地内搭建。 他们背回来不少猎物,还有一些旧物,有锅碗和工具等。 猎物能顶几日,不过从即刻起就得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出去狩猎,以保证食物不断绝。 训练得容后。 人多后工具再次紧缺,厉长瑛就得进行更合理的分配,尽量提高工事的效率。 山壁内侧挖山窑,贴着山壁搭建木屋,前些日子准备的木头迅速消耗,又补充进来,聚居地外围的树木不断消减。 十三天后,聚居地四周侦察的人跑着带回来一个消息——陈燕娘和彭狼带着许多人和物资回来了! 泼皮激动,其他人也激动。 厉长瑛眼神一转,便攀上了南侧山壁。 半个时辰后,山壁上放哨的人发出示警。 远处山脚下,两三人并排,背脊弯曲,互相扶持着赶路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队人爬到了聚居地外的缓坡上,以一种极为震撼敬畏的目光,仰头望着高处的人。 厉长瑛站在山壁上,装了把大的。 她右手擎着一只海东青,左肩上也站着一只海东青,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的众生。 日悬正空,好似就在她头顶上晃人眼,一众人看不清楚她的神色,更加敬畏。 厉长瑛背光,将他们的神色看得还算清楚。 关键时候,海东青极能唬人。 有些秀,该作得作,比说多少句话都管用。 厉长瑛刻意作出个潇洒地动作,手腕一转一扬,手上的那只海东青便鸣叫一声,双翅一振,发出猎猎之声。 两只海东青嗓子都好,有穿透云霄的气势,差点儿没穿透厉长瑛的耳膜。 厉长瑛耳朵嗡嗡的,还得保持风度,说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来者何人!” 旁边,泼皮先被海东青的叫声震到耳朵,又被她的声音震到,激动寻找陈燕娘的心情都降低了。 耳朵快聋了。 泼皮腮帮绷紧,极力控制住手指伸进耳朵里掏一掏的冲动。 下方,彭狼热情地挥手,“首领!是我们!我们从关内回来了!” 人群后方,又有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是我!款冬!我和师父来找你了!” 厉长瑛听到,定睛一看,后方陈燕娘扶着的人果然是常老大夫,差点儿装不下去,“……”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陈燕娘会带回什么,没想到里头有常老大夫和款冬。 厉长瑛现在就像是在外装逼的幼稚鬼,碰见了家里了解她是个什么熊样的长辈,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尴尬地抱鹰跳脚。 她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抬手指向入口处,扬声道:“赶路辛苦,快些进来。” 泼皮也热情地冲着陈燕娘的方向摆手。 陈燕娘默默扭开脸。 两刻钟后,关内来人全都进入到聚居地内。 整个聚居地彻底热闹起来,放眼望去,都是人头。 厉长瑛站在人群之首迎接众人。 她的相貌跟厉蒙颇有相似,新来的四百五十人都跟厉蒙训练过,望着她得脸,熟悉的感觉迎上心头,忐忑的心情不由地平稳下来。 厉长瑛先对常老大夫和款冬点头示意,便立即叫众人卸下重负。 跟上一次一样,所有人的后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箩筐,沉重的箩筐磨得肩膀上都是血印,甚是可怖。 陈燕娘和彭狼组织他们有序地放下箩筐,有序地站好,期间并无吵闹。 他们的纪律比贾大狗、贾二狗那群人还要强一些,身体素质看起来也比贾大狗那一群人强壮一些。 都是新来的人,贾大狗一伙人打量着他们,也有所比较。 箩筐一个一个罗列,全都放下后,快要占聚居地中间这片空地的三分之一,每个筐都满的都冒出来尖了,物资如此多,难怪众人磨伤肩膀。 厉长瑛有关怀、安排上一波人的经验,丝毫未慌,“在下厉长瑛,是此地的首领,诸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日后大家便是同伴,共进退,共患难!我会带领你们活下去!” 她只简单讲了些欢迎和接纳的话,做了些安排,有人去执行安置的事宜。 厉长瑛走向常老大夫和款冬,微微清了清嗓子,与两人问好。 两个熟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尴尬。 款冬眼睛放光,刚才就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羡慕地盯着盘旋在天空上方的海东青,此事迫不及待地指向天空,问:“那是你养的鹰吗?” 厉长瑛道:“海东青,来自极北之地,冬岁时驯服的。” 款冬没忍住“哇”了一声,盯着海东青的眼神更加灼热。 他跟彭狼年纪相仿,不过从林秀平那算辈分,他是厉长瑛的叔辈。 平素,款冬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好意思应承林秀平那么大岁数长辈一样的“师妹”,却不由自主地端着,这时候完全露出了少年心性。 厉长瑛看向常老大夫,“许久未见,您依然矍铄。” 常老大夫年迈,一路上什么都没背,手里只握着一根拐杖,面上虽有疲色,精神尚可。 他感慨地望着厉长瑛,叹道:“许久未见,你如今已是不同凡响。” 都说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变化显著,厉长瑛的变化更大。 她从前身上的松散尽数褪去,言行间的锐意进取十分外放,整个人都仿佛开刃出鞘的刀,势不可挡。 第100章 常老大夫到来便取代老族长班莫其, 一跃成为聚居地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们一路奔波,肯定疲乏不堪。 厉长瑛不能不体谅,按耐住叙旧之心, 亲自带领常老大夫和款冬去她给父母预留的洞窑休息,“这里暂时有些简陋,只能请您忍耐些时日, 我尽快给您建出医堂。” 汉人建城建屋,一般坐北朝南,以东为贵。 去年冬天他们过冬的山洞在聚居地南, 现在变成南门,方便入山狩猎的人进出,鉴于可住之处有限, 此处山洞仍然住满人。 厉长瑛打算扩充聚居地后,便重新规划了聚居地,她的住处挪到了东侧山壁,在山壁三丈高的位置挖掘出一个独立的山洞, 在山洞外搭建了一个高台,踩木梯而上。 她站在高台上便可俯瞰下方留作训练场的空地。 山壁上的山洞不方便挖掘, 只有厉长瑛一个人在上面,其他山洞都在地面, 聚居地现有九百余人, 平均十个人一个山洞居住, 地面挖山洞便够用。 厉长瑛正下方地面的山洞是库房,打算以后存放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和盐、粮食。 她原本以为,爹娘有可能会过来,便在木梯左侧给父母留了一个山洞,如今正好给常老大夫和款冬住。 常老大夫对住处没有意见, 只要求道:“给我准备个晾晒药材的院子,还要有药柜存放药材。” 厉长瑛答应下来。 “明日上午,我给你把把脉。” 厉长瑛点头,“还缺什么您只管跟我说,我给您准备。” 说完,她便不再打扰常老大夫休息,退了出来。 陈燕娘和彭狼忙着安置人,清点东西。 泼皮缠在陈燕娘左右打转。 陈燕娘嫌他,支使他给厉长瑛搬东西。 她一路上亲自背回来的箩筐,是魏堇和厉家夫妻捎给她的,另外有几个箩筐,都是极贵重的绢帛。 陈燕娘手里拿着账本,对厉长瑛道:“老大,魏公子和您父母的信都在匣子里,一会儿我清点入库完毕,就送账本上去。” “好。” 厉长瑛一把提起那个箩筐,踩着木梯上去,给泼皮留了门。 泼皮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第一趟,厉长瑛正在看父母的信。 父母的信是林秀平执笔,一部分是关心之语,让她保重自身;一部分篇幅用来夸赞魏堇,从对他们生活大小事的关照,到对厉长瑛的帮助,夸赞的十分具体;也解释了他们为何没过来,说是厉蒙提出来的。 厉长瑛看得出来,两人都很欣赏魏堇。 泼皮看见她整齐放在桌上的一堆白色的骨片拼缝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老大,这是什么?” 他没直接上手碰。 厉长瑛放下信,炫耀地展开,“我爹给我磨得护甲,前后心口都是大腿骨。” 泼皮啧啧称奇,“这得多费劲。” 厉长瑛珍惜地摸着,“是啊,不知道做了多久。” 泼皮又道:“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兽骨硬,做护甲也行,就是费时费事……” 厉长瑛随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魏堇的信。 他的信又是厚厚的,底下有几本册子。 信口的蜡封上,夹着一根白绒毛,毛绒绒的毛压得扁平。 厉长瑛对着毛吹了一口气,绒毛顺着气息炸开,变得乱七八糟。 可怜兮兮的。 厉长瑛抠开蜡封,没有扔掉废弃的蜡封,随手扔回了装信的木匣里。 厉长瑛在信里,大致描述了聚居地发生的事情和她在事情前后的想法转变、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一些仍然存在的问题…… 魏堇一一进行了回应。 【你一言一行,无甚错处。】 【万事万物,皆有顺应,发生即自然。 世上贤能数不胜数,厉长瑛仅此一个,无可替代。 阿瑛救一方苦难,便是大德;心性强韧,不畏前险,便是大勇;远见卓识,灵台清明,强而避之,地利为宝,练兵有效,非刚愎自负之人,便是大智。 你理应上高台,他们自会信重你,追随你。】 魏堇那些不吝啬的夸赞,厉长瑛看得一阵懵,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切皆以为自然,她得飘成何等德性? 【责任背负在身,思量甚多,乃是人之常情,及时更正,为时不晚。 为将之道,在兵权贵一,其次任用贤能为己所用,严格要求,厉行赏罚,如此便已有首领之能。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小赏,留待以后,论功行赏为上。 世人多能共苦,不能同甘,军事在前,权威为重,政事不必急于求成。】 魏堇这一句句回复的是她那时初初建立规则的一遭事。 他说厉长瑛没错处,又提出建议。 厉长瑛眉头锁着,仔细琢磨。 兵权贵一…… 兵贵权一…… 泼皮接连搬东西上来,一眼一眼地瞥过来,好奇心驱使,脚跟黏在地上似的,好难抬起来,走出去。 厉长瑛当下执行的就算是军事化管理,人人皆兵,以她为首,可依照魏堇所说,仍旧不够。 吸收理解不必急在一时,厉长瑛拿出匣子里的书册翻看。 一本是名册,四百五十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地,有何手艺……全都在册,一目了然。 剩下几本都是魏堇整理的工、农、兵、政事资料。 前面三类,尚有些趣味,政事…… 他还说【不必急于求成】…… 厉长瑛捏着边缘,纸张刷刷地划过,密密麻麻地小字迅速变幻,像蚂蚁发疯。 眼花缭乱。 脑子发昏。 厉长瑛:“……” 人生如戏,谁都得卖艺。 为了生存,老虎喵喵叫,老鹰划拉字,猎户也得上学校。 活到老学到老。 真是歹命~ 偏偏她现在一面厌学一面主动求学,一面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面主动填鸭塞料。 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撞南墙也得继续撞。 厉长瑛表情幽怨沉重。 泼皮又一次上来,陈燕娘随在他身后。 她难得这样,陈燕娘表情有些奇怪,而泼皮快要抓心挠肝了。 “好奇?” 厉长瑛幽幽地出声。 陈燕娘老实地没否认。 泼皮拨浪鼓似的摇头,片刻后,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又点点头,“老大,魏公子说的啥,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厉长瑛抬头看着他,突然缓缓扯起一个微笑。 泼皮:“……”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 泼皮谨慎,“老大,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 厉长瑛笑容不变,“读书人提供的,自然是知识,回头我设个小课堂,你们一道与我学学,好小弟跟老大得同甘共苦。” 泼皮如丧考妣,不可置信,“我一个泼皮,学胡语不够,还要读书?!” 厉长瑛眉头一竖,不赞同,“我还是猎户呢,今时不同往日,其他人跟在堇小郎身边,都脱胎换骨了,你我怎么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 陈燕娘附和:“是,我亲眼瞧见,他们如今在县衙做事,极有条理,程刚、江子四人也很得用。” 泼皮一听到江子,对抗心便起来,勉勉强强道:“老翁都没能教我读书,我现在付出太多了……” 要苦一起苦,别人也不好,厉长瑛就舒服多了。 泼皮怨念横生,忍不住给无辜的“始作俑者”使绊子:“老大,你就不怕魏公子太有心计,唬的你团团转吗?” 厉长瑛随口道:“聪明人多了,个个都唬我吗?还是要自身稳如磐石。” 泼皮眼睛蹭地亮起,“老大你是说,你心如磐石?” 厉长瑛疑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便点了头。 泼皮霎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不是第一日神经兮兮,另外俩人都没将他这模样放在心上。 陈燕娘将账本递给厉长瑛,口头汇报起来。 魏堇说,兵器一时半会儿弄不到许多,只尽可能地搜罗了一大批工具捎回来,基本上每个箩筐里都有两个铁具。 种子主要是粟米、玉米和一些不同种类的蔬菜,可以尝试耕种。 几匹绢帛和盐,在胡人区域中极为昂贵,如绢帛,一匹便可换一只中下等马,其余牲畜怕是能随便换。 厉长瑛翻看着详细的张目,不禁感叹:“堇小郎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东西……” 陈燕娘道:“魏公子组人跑商太原郡,从中得来的。” 她稍停顿,道:“魏公子怕是分文没留,能送过来的,全都送过来了。” “跟财神许愿都不如魏堇有效。”厉长瑛叹了一声,“他助我良多,倒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泼皮悄悄撇撇嘴,他才不会说出来。 魏堇要什么回报?魏堇巴不得厉长瑛跟他掰扯不清楚,越扯越深。 第101章 清晨, 厉长瑛一从洞窑中走出来便迎上了东方的晨曦。 她站在高台上,视野广阔,远处是山瓮封上的入口, 从凹下去的夹缝上方看出去,山峦起伏,晨雾隐现, 光秃无叶的树影荒凉而冷清,却在日出的刹那,笼罩上金红色的光辉, 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时光流转, 日日见黎明,年年有春朝。 厉长瑛每一天都能看见黎明到来,每一天都精神饱满地开始。 下方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影晃动,聚居地的人们陆续从睡梦中苏醒。 卢庚和乌檀、陈燕娘走到练武场中央, 乌檀吹起他的牛角号,低沉厚重的号声在聚居地响起。 这是晨练的号角声。 所有人, 不分男女,一个不落, 从四面八方出来, 汇聚在中央的空地上, 列队而站。 最开始的一百号人动作最迅速,十个小管事站在头上,其他人迅速依次站在他们身后。 卢庚、乌檀、陈燕娘三人朝向众人而立,卢庚在中间,乌檀、陈燕娘两人一左一右。 女人们的队列, 原本应该是陈燕娘的第一位,现在是苏雅。 半山聚居地的三百余人排在中间,这些人经过了十三天的晨练,很快便能找到各自的方位,还算有序地入队。 最后,昨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 他们初来乍到,反应慢一些,泼皮和彭狼出队,进行整队,让他们暂且整齐地排在后面。 整个列队的过程,花了一刻多钟。 老族长班莫其没有入列,襁褓之中的小春花没有入列,常老大夫和款冬也没有入列。 两只海东青和圈养的小兽们也都醒过来,鸣叫声声,交相呼应。 常老大夫和款冬站在洞窑门口,几乎是正前方,看着这个对他们来说相当庞大的列队,心潮波动强烈。 款冬张着嘴巴合不上,“师父……她、她有这么多人了?” “以后也叫首领吧。” 常老大夫见过厉长瑛只有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见到这一幕,亦是感慨。 款冬“嗯”了一声。 常老大夫看向最右侧一列的女人们,其中有好不少都很瘦弱,队列中还有一些矮小的男人,昨日他看见他们忙活着做饭和一些杂活。 跟款冬年纪相仿的彭狼,高高壮壮,此时昂首挺胸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眸光毅然,已胜过其父兄。 晨练时倾巢而出,厉长瑛的打算显而易见,即便有所分工,也要人人皆兵。 常老大夫道:“款冬,你也得去列队。” 其他人都站定在各自的位置,款冬一个人,要穿过这么多人去后面排队,不由发虚,吞了口口水,从南边夺命地跑向后方。 所有人都是静立,他一个人跑动,十分显眼。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得尤其清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整个队列。 队伍横十竖八十,尾巴拖得极长,其余九列人数差得不多,只有女人们那一列,只有其他列的半截长。 魏堇的名单有统计人数,前些日子,她和老族长班莫其也给半山聚集地的人做了名册,女人算上她和陈燕娘,统共四十九人,而男人,八百七十三人。 男多女少的局面没有改善,且比例变得更大。 魏堇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对厉长瑛建议,只告诉了她一些“真相”。 军队作战,为稳住士兵,常有放任士兵入城掳掠之事发生,亦会掳掠战俘和平民妇女犒劳士兵,罪犯女眷充为军|妓随军队行军…… 厉长瑛不可能这么做。 魏堇还说,其实真正祸乱来临之时,保卫山河不分男女,女人也得上战场,只是战后,她们就变得“不适合”战场,得去承担女人的天职。 而更真实的真相是,能够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底层平民少之又少,大多数平民仅是活,为地主豪族门阀所奴役,一生汲汲营营,生下来后代,不过是继续被奴役。 门阀豪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势力,为了不断地聚拢财富,会极力地强化父亲的权威,扼制家族财产分散,绝对不会允许权力财富流入到低贱的平民手中,也不会允许他们开智。 女儿外嫁会入别族,家族中必须有越来越多的男丁;兄弟不能分家;男人娶妻纳妾,寡妇不能再嫁…… 都是为了利益。 海东青高空中盘旋许久,鸣叫几声,滑翔飞下,落在山壁的最高处,鹰眼锋锐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不能飞的人。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厉长瑛,等她发话。 所有人的目光,思想都集中在厉长瑛身上,她是这里唯一的首领。 厉长瑛看着下方的人们,尚不到千人,她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美妙。 她不止可以跟女人对话,她还站在男人们的头顶上。 她可以制定规则,可以随意地书写她的意志, 她轻而易举地左右别人的生死存亡…… 好大的权力,端是站在这,胸中便豪情万丈。 好重的担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步步如履薄冰。 厉长瑛心如匪石,无一丝动摇畏怯。 这些人因她而聚集,为她所驱使,求得便是一个安室利处。 穷人想要富足,居无定所的人想要安定,苟且的人想要尊严…… 厉长瑛想要的没有改变。 她要登春台,凡走过必有鲜花锦簇。 她要一片净土,而不是回首一望,遍地焦土。 野兽都可教化,厉长瑛不信人不能教化,哪怕这样做,她要比别人走得更久更慢更艰难。 厉长瑛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众人:“我是猎户出身,诸位之愿便是我之愿,今日你们汇聚于此,求乱世存活,求丰衣足食,求安居乐业……今日你们追随于我,我会带领你们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你们不会再无家可归!不会再受欺负!”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会和你们并肩作战,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队列前方的一百来人狂热地仰望着厉长瑛。 首领带着他们度过了漫长孤寂无望的冬天,厉长瑛从没有一刻在危险面前退缩,他们完全地信任她说得每一句话。 陈燕娘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首领!” 前排的其他人迅速响应:“誓死追随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发出声音,吵嚷得海东青振翅飞离,也清晰地传递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后方的人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承诺和他们同生共死吗? 真的有人永远对比他们不离不弃吗? 他们……有那么重要吗? 卑贱刻进骨子里的难民们感到惶然。 款冬站在最后,年轻气盛,热血上涌,跟着扯开嗓子,涨红着脸,兴奋高喊:“誓死追随首领!” 狂热的气氛渲染下,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发出呼喊—— “誓死追随首领!” 呼喊声一开始还有些杂乱,慢慢便合成一道声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聚居地周遭的飞鸟受惊,呼啦啦地飞起,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厉长瑛等他们的喊声稍稍平息,方才抬起手制止。 众人因为激动的呼喊而气喘,灼热的目光聚集到高台上。 厉长瑛顺势宣布,人数增多,为方便管理和训练以及日后必然会出现的对战,队伍需要正规化。 昨日,厉长瑛叫来卢庚、乌檀、陈燕娘、老族长班莫其一起翻看魏堇给她的兵书,照本宣科,重新建制。 兵书里说,本朝军营以部曲建制,一部约八百人,而聚居地现如今有九百余人,减去一部分留守聚居地的后勤,恰好一部。 一部领两曲,两曲领四官,四官领十六队,十六队又领八十火。 厉长瑛按照聚居地的实际情况,直接公布她的新任命:“我既是首领,亦是校尉,领一部,卢庚为副校;四百人为一曲,长官为司马,乌檀和陈燕娘;两百人为一官,长官为军侯,陈泼、彭狼、苏雅、朱勇;五十人为一队,长官为队长,木勒、昆得、贾大狗、贾二狗……十人为一火,长官为什长……” 另外,一百来人左右的后勤,厉长瑛提拔了小菊和高进才为队长,由老族长班莫其主管。 她每点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出列。 她说到“陈泼”,泼皮昂首挺胸地跨出一步。 陈燕娘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开。 陈什么?什么泼? 乌檀、常老大夫、彭狼和前排其他不知情的人猛然听见,也都怔楞,差点儿在这个严肃的时刻露出异样。 陈燕娘回过味儿来,恶狠狠地瞪视他,咬牙切齿。 泼皮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而另一个有姓的男人朱勇,就是小梨的丈夫阿勇。 他们背对着其他人,表情怪异也迅速调整过来,后方察觉不到。 什长由陈燕娘和乌檀分别宣布,半山聚居地的人选是根据贾大狗贾二狗的举荐和这十三天的观察而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则是按照名册上厉蒙的建议选出。 待到他们念完所有名字,众人便按照名单重新分队,训练。 整个训练场一瞬间乱糟糟的。 厉长瑛交给卢庚、乌檀、陈燕娘他们去整理,她则是请了常老大夫来到她的洞窑。 名单里没有款冬的名字,款冬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前,扶着常老大夫一起上去,顺便找厉长瑛要“说法”。 “首领,我不是聚居地的人吗?为什么没有我?” 厉长瑛耐心道:“你知道军营有军医吗?你自小学医,是人才,理应放在更适合的位置上。” 第102章 春天来临, 意味着聚居地度过了第一个寒冬的危机,也意味着,他们随时有可能暴露。 就算消息闭塞, 厉长瑛也清楚,铡刀始终悬在头上,危机一直存在。 更不要说, 厉长瑛跟魏堇通信,能够了解到一些外部的讯息。 奚州经过一冬天白热化的争斗,在阿会氏和莫贺部连接对抗木昆部后, 渐有疲软,魏堇信中说他会想办法重新挑起来。 关内的动作只是让木昆部的大部分注意力对准东奚,但凡附近有人出没, 很快便能发现这里有人活动。 聚居地早晚要跟木昆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胡人对上。 厉长瑛有极深的紧迫感,她也把这份危机转达给了所有人,植入到众人的脑海中,告诉他们—— 他们并没有安全, 他们依然势弱,想要生存, 就一刻都不能放松,必须得拼尽全力变强, 迅速地发展壮大, 抢夺更大的生存空间, 才有安逸可图,否则,每一次遭遇敌人,对厉长瑛和聚居地都可能是毁灭性地打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要往死里训练,要不断地加固堡垒, 要积攒更多的生存物资,粮食、柴、衣服…… 聚居地实行军制后,层层管理更加有序,从训练到工事,全都快速前进。 厉长瑛还划出严格的时间流程,每天执行,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所有人从早忙到晚,每一个时间段做什么都不同。 老族长班莫其负责提醒,一开始以牛角号为号,后来他又带人做了一只野猪皮鼓,改为敲三下鼓提示。 每天的晨练,所有人都得参加,务必做到有所分工的同时,扔下勺子就能拿起武器。 精兵训练强度最大,近战和弓手分别加强练习,团战配合,阵法变幻……全都要反反复复地练习,直到成为本能反应。 厉长瑛带头,每天都在练武场上以超越身体极限的方式磨炼身体的反应和技巧。 单人对打,十人、五十人、两百人……的大小团战,每天胜利的一方有肉吃,输了的一方就看着别人吃肉,他们吃素。 陈燕娘、乌檀、泼皮、苏雅、彭狼、阿勇还轮换着,带着不同的小队进山去狩猎,近处不容易猎到,就去深处,一走好几天才能回到聚居地。 一方面是实地练习进步更快,一方面是为了不坐吃山空。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魏堇带回来的粮食有限,人多消耗大,而且还要备冬,必须要大量地囤食物和野兽的皮毛。 同时,聚居地还要挖洞穴,挖引水渠,加固山瓮,开垦土地,准备耕种…… 人变多,聚居地内占用的土地就变少,原本预留下来打算耕种的土地不得不紧缩,挪到聚居地外开垦。 厉长瑛圈地扩大,将聚居地外围的一圈山也划进聚居地的范围,设陷阱,设哨塔,建拒马和围墙…… 北狄的游牧民族养牛羊,厉长瑛养兔子狍子狐狸……还为它们规划了新的圈养地,排进日程,等待动工。 聚居地每天都在变化,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而如此高压、高强度、紧绷的负荷之下,有的人飞速进步,自然就有人吃不消。 常老大夫教导后勤的人医术之余,精心研究膳食搭配,尽可能地加强众人的身体,但与身体和精神的高负荷相比,杯水车薪。 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即便知道现在不是安逸的时候,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危机下,总有人嫌苦嫌累,也有人不愿意打打杀杀。 聚居地不是服劳役营,主管人非酷吏,管教严厉,却不能残暴不仁、动辄打骂。 厉长瑛要求主管们行监督之事,有问题及时上报处理。 陈燕娘和乌檀向厉长瑛汇报了这种情况。 陈燕娘道:“这种只是少数,大部分人皆听从安排,但我们发现队长、什长中也有散漫的人,可能会带坏手底下的人。” 乌檀道:“胡人最低也做了队长,听他们说,许多汉人对他们很疏远。” 厉长瑛问他:“手下人信服他们吗?” 乌檀停顿片刻,务实地说:“不好不坏,可能需要时间。” 厉长瑛没问陈燕娘,他们都是聚居地的少数分子,一个外族,一个女人,答案显而易见。 厉长瑛对乌檀道:“你们的实力有目共睹,外族的身份会有一些困难,你们是主管,得想办法克服,尽量磨合,大家相处融洽,日后有机会吸纳其他部落的胡人,才会更顺利。” 她既是有野心,就不会只图当下。 而乌檀听她说以后还会吸纳胡人,便有数了,认真应承:“我会跟他们说,主动去解决。” “中原有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我希望胡汉和谐共处,也愿意提拔你们,若是你们甘于被排挤,或者心存偏激不愿意融入,会再次被强者驱逐。” 乌檀慎重起来,“我明白。” 厉长瑛颔首,吩咐道:“你出去后,叫苏雅和小菊过来。” 乌檀答应,手抵在胸前,行了个礼才离开。 厉长瑛看向陈燕娘,关心道:“会不会累?” 陈燕娘默然稍许,反问:“老大你会累吗?” 狮群里,新的狮王诞生必然浴血。 厉长瑛是首领,是从无到有、开疆扩土的第一任首领,要服众,就要足够强,能够带领族群突破内外部的生存危机和种种磨难。 她可以不劳作,可以不冒险,论理也不应该长时间离开聚居地,不过她为了保持她首领的威势,还是会亲自带人出去打猎。 每每回来,都要至少亲手打下一只大型凶猛的野兽。 聚居地的人们每每看见她带回猎物,目光中的崇拜都会加深。 谁都可以安于现状,厉长瑛不可以。 累吗? 厉长瑛走出窑洞,环胸看着下方劳作、训练的人们,身形高挑,背影挺拔,“你站在这高台上,你还会在乎累不累吗?” 陈燕娘向下望去,下面几乎都是男人,女人偶尔出没。 当厉长瑛这个女人成为了首领,他们对她无比的恭敬,没有任何男人会要求她三从四德,就算背地里如何,也不敢露出来。 厉长瑛又问了一遍:“燕娘,会不会累?想不想歇一歇?” 陈燕娘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紧紧握在栏杆上,眸光里野心勃发,“累,但如果有人想让我停下,退回去……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厉长瑛轻笑。 她太喜欢陈燕娘了,毫不掩饰眼神里对陈燕娘的偏爱。 她就像是懵懂的小狮子,受过挫折,跌倒过,也会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 下方,苏雅和小菊由远及近,又踩着木阶梯一步一步上来。 厉长瑛问两人,最近有什么困难。 苏雅美眸盛着疑惑,道:“最近后来那些汉人中,有人在背后说我们是‘母老虎’,我知道他们不是好意,可老虎为什么是贬低?” 厉长瑛勾唇,解释道:“中原也说悍妇,因为不好惹。” 苏雅不懂,“那就是夸赞。” 厉长瑛肯定点头,没错,她在东郡时,就是十里八村说“剽悍”的姑娘,这就是夸奖。 “你呢?” 厉长瑛转向小菊。 小菊确实有点儿困难。 高进才和她都是队长,但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做不好”,安排事务时也带有偏颇,让女人们做一些轻巧的事情,还打着“照顾”的旗号。 小菊觉得不适,可对方好言好语,也确实承担起更辛苦繁重的事情,她若是计较,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这种小事,她原本没打算跟首领说,否则不是正应了高进才的话,她确实“做不好”。 但她听了厉长瑛和苏雅方才的话……若“悍妇”“母老虎”是夸奖,那他们对聚居地里温顺的女人们的夸赞,又是为什么? 首领肯定不会错。 小菊抿紧唇,还是问出了她的疑惑。 厉长瑛没有直接回答,同样让她们站在高台上向下望,问她们什么感觉。 苏雅和小菊不解地转向聚居地内,目光向下,渐渐地,心潮起伏。 居高临下会有什么感觉? 在地平面上原本高大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唯有她们,视野广阔,呼吸通畅,灵魂也激荡。 如在云端。 会上瘾。 以及…… 不想下去。 苏雅的部落对每一个族人都很爱护,她纵是受过委屈,也是马背上的明珠。 即便明珠会蒙尘,始终是明珠。 苏雅看着训练场上的乌檀以及其他的男人,她也能成为勇士,他们没什么了不起。 而小菊不一样,小菊不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紧紧攥着拳头,眼睛里溢满泪水,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而她越是抑制不住身体和情绪,越是对厉长瑛充满狂热。 厉长瑛松弛地靠坐在栏杆上,淡淡道:“我提拔你们,并不意味着你们就拥有匹配当下地位的优秀,我得明白的告诉你们,还不够,还差得远,你们要养成锐意进取的惯性,要拼尽全力,才可以站稳,才没有人能动摇你们。” 这不只是对她们说的,也是对她自己的要求。 弱肉强食的世界,不成为强者,就会成为食物。 高处的位置永远都是狭窄的,不进则退,有的是人想要拉上方的人下去,万劫不复。 “我不可能警告每一个人不要拖后腿,如果你们想要继续品尝权力的滋味,你们的责任就不同于其他女子。” “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你们可以让她们知道,‘母老虎’就是对女人毋庸置疑的褒奖。” 第103章 根植极深的观念不容易改变, 强扭易生怨,易逆反。 厉长瑛身为首领,要以整个聚居地的利益为先, 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上,进行教化和引导,以规则和权威约束, 不应该公然表示出特别地偏向某一方,激化矛盾,造成对立。 况且聚居地男多女少的现状大概很久都不会改变, 对立没有任何益处。 厉长瑛有她的责任,有她要完成的目标,她只要坐稳首领的位置, 就是对聚居地的女人们莫大的鼓励和支持。 只想着受益,或者连想都不想,不付出不争取,随波逐流, 就会不断地让渡她们自身的权益。 厉长瑛明知道当下陈燕娘和苏雅、小菊的能力稍有些不配位,却仍旧这样做, 就是为了让走在前面的女人有更大的空间和动力更快地成长。 她带动三人,三人再去带动其他女子们, 久而久之, 再带动更多人。 …… 陈燕娘和苏雅神采飞扬地从高台上下来, 并排走在一起聊如何在接下来的实练中力争上游。 陈燕娘认真道:“咱们不像首领天赋异禀,想要跟乌檀他们比,不能光靠武力。” 苏雅点头,“我有信心箭术练到百发百中。” “之前几次跟乌檀手下对阵,咱们都是输多赢少。”陈燕娘皱眉, “泼皮脑子灵活,和彭狼又有长久配合的默契,咱们找到优势尽力发挥,其他的不足,就用灵巧迅捷默契来补足,我就不信,一直练会不出结果。” 苏雅再次点头,热血道:“首领让咱们学的兵书上说,完整的一军要有弩手队,弓手队,骑兵队,跳荡队,侦察队……混合编成,我练一批好弓手,早晚射穿他们。” 她们是上下级。 泼皮和彭狼分到了乌檀手下,苏雅和阿勇则在陈燕娘手下。 另外,还有二十个女人,也都分在陈燕娘和苏雅手下。 两人本就是进取心极强的姑娘,针锋相对,也惺惺相惜,此时意气风发,大有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大干一场,发泄胸中汹涌的豪情壮志。 小菊矮小,步子小,落在陈燕娘和苏雅后面,羡慕地看着两人昂首阔步的背影,“可惜我身体不争气,若是我也能练起来就好了。” 她无论怎么练,身体始终不能像陈燕娘和苏雅那样日渐强壮,偏偏也不够灵敏,拿起武器挥舞总是很笨拙,箭怎么练都射不准。 她再不甘心,也只能面对她根本不适合练武的现实,一直为此而遗憾。 前方,陈燕娘和苏雅同时回头,侧身相对,中间空出一块儿区域。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伸手,将她拉到中间。 小菊身弱气弱,夹在两人中间,得仰头才能看两人的脸,活像一只鸡仔被两只鹰叼住。 小菊:“……” 谁懂她空有当老鹰的野心却是一只小鸡仔的痛? 陈燕娘站在她左边,安慰道:“你只是不擅长,也不是没有用处,咱们各自发挥才能,各司其职,都很好。” 小菊身上传统女人的属性比较多,外表瘦弱,吃苦耐劳,不张扬,看起来没有太大攻击性,是以容易跟汉女们交好,也容易得到后来加入的汉女们的亲近。 苏雅手搭在她另一侧肩膀上,拍了拍,笑得桀骜不驯,“人可没那么好心,当你是女人在照顾,大家都在抢着出头,你出不了头,早晚就得退出去。” 她手上没轻重,小菊咬牙忍着,没有塌肩喊疼。 陈燕娘认可她的话,“你看看这聚居地,没脑子的才会懒散不争,但凡有点脑子的就知道,首领不会止步在此,日后会有怎么样的局面,咱们想不出,可这时候不露头,以后人越来越多,有本事的人越来越多,等着被踢出局吗?” 聚居地内尘土飞扬,看似遭乱,实则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我们没出关前,老大就带了一批人,那时候她虽然没打算培养什么势力,可一直交代我们要主动思考。” 陈燕娘跟着厉长瑛的时间最早,才从关内回来,提醒道:“老大没有推崇武力为尊,关内的人很有头脑,带出来的人也不一样,咱们要是没有关内的支持,很难快速发展。” 高进才这种行为,若是单纯说是看不起女人,对女人打压,太狭隘了。 争斗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向上。 厉长瑛作为首领,不会因此打压对方。 “老大给咱们争取权力的机会,剩下的得靠咱们自己,咱们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小菊视线定在两人的手上。 农家女子的手也不柔软细腻,可她们的手骨节比从前更加粗大,起了茧子都能再磨烂,伤口很多。 不止两人,她们带着的其他女人也一样拼。 她妹妹小梨在跟着常老大夫学外伤处理,说给她们上药,疼得满头大汗都咬牙撑着…… 更不要说厉长瑛这个首领,不但要事事冲在前,还要操持着整个聚居地。 小菊不是没脑子,相反她比好些女人敢,她只是还没彻底习惯这种争斗。 陈燕娘道:“大家都不看好我们,我们就要更争气。” 苏雅又热血了,“走!从今天开始,我要戴沙包,负重训练!” 陈燕娘不服输地回望她,“走!” 小菊目送两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谁说只有男人会热血? 女人热血起来,简直可怕。 但是…… 小菊回身看向首领的高台。 厉长瑛一个人靠坐在栏杆上,手里头拿着一卷书,正认真地看着。 无论在何种境地,她都没有安于现状,带给众人的都是昂扬进取的状态。 小菊的胸腔里也不禁热血翻滚。 越不看好,越要争气! 否则都对不起首领给她们开创的局面! 小菊提起劲儿,一步一踏地走远。 而高台上,厉长瑛背对着人,一脸狰狞地面对着书册,双目炯炯地瞪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希望别人养成力争上游的惯性,她自己也在培养读书学习的惯性,只是过程颇具考验。 魏堇的字工整又漂亮,语意相对浅白,充分考虑到了厉长瑛的阅读能力,偶尔还带一点犀利诙谐的评语,可以调动人的兴趣。 可惜,在厉长瑛这儿,就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还是她自己尥蹶子按得。 她看书的时候,五官一起用力,才能集中精神,分不出一点儿空隙欣赏他的周到。 …… 聚居地中间的茅草棚—— 人多起来之后,茅草棚的面积扩大,下方用黄泥和土坯砌了一长排大灶台,不同大小的锅釜石板用黄泥糊在灶台上,有的位置锅小,并排两个,可以两个人面对面烧菜。 每顿饭,都要将近三十个人准备半个时辰,同时开火,热气缭绕在整个棚周,才能供给九百多人的饭食。 棚下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灶台边忙活的都是小菊队里的女人。 大家熟悉了些,平嫂是小菊队下的什长之一,边跟身边的人闲说话边麻利地干活。 小菊回来。 平嫂手里头哒哒哒地不停切菜,抬头问道:“首领是有啥吩咐吗?” 小菊走到木桶旁,拧开下方的木塞,接着小水流,边洗手边回:“开春了,为了防止有人危害聚居地,大家都不敢放松,确实辛苦,首领关心一下大家。” 平嫂停下菜刀,叹气,“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但好在跟着首领,咱们还有个奔头。” 平嫂向周围望过去,笑容平和,“是嘞,跟着首领之后,虽然有时候也提心吊胆的,但好歹有希望了。” 其他早期就在聚居地的女人们话里话外,也都是首领的好。 后加入的女人们随波逐流,从惊奇于女人咋能当首领,渐渐也有了点儿这个苗头。不过首领不是一般人,她们就是普通女人,自认比不了。 小菊拧上木塞,甩了甩手上的水,反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好多人还生着,谨小慎微,不太敢随意张嘴搭茬。 方才跟平嫂说话的一个女人有些讨好地说:“俺们在说您妹子有福气,有丈夫,有女儿,还有娘家姐姐倚靠,不像俺们,都命苦……” 大家都在一块儿,好些事儿很快就会传开。 小梨是聚居地唯一一个公认的“三全”女人。 而小梨自个儿也知足,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气息,眼睛里清清亮亮温温柔柔的光,看着就喜人。 女人们话匣子打开—— “咱们女人,一辈子就图个依靠。” “男人那么有本事,以后就享清福了。” “我要是有小梨妹子一半的福气,就知足了。” 女人们一言一语,皆是对小梨的羡慕和家庭的向往。 小梨笑容柔柔的,腼腆又感激道:“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姐姐,有姐姐才是我的福气。” 平嫂眼神泛起一丝怨苦,幽幽道:“我就是被男人卖了,男人也靠不住,女人还是要有得力的娘家,底气才足,腰板儿才硬。” 一句话,说得棚下的女人们皆惆怅落寞。 小菊眼神闪了闪。 首领说,女人一生都贯穿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观念,一辈子都想要个依靠,就是不认为自己能立起来。 这并不是她们的错。 人经事自然会变,善加引导胜过强加于人,她们图的是长久,不在一时。 小菊若有所思。 既然她们想要倚靠,拧着来不如顺着来…… 小菊接替妹妹小梨手里的活儿,让她抽空去看看孩子,而后对众女笑道:“你们的福气在后头呢,首领对咱们的恩情,可不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你们有这样的‘娘家人’,底气还不足吗?整个聚居地这么多男人,都在首领的手底下做事,我还怕你们将来气焰太嚣张,倒教男人们到首领跟前叫苦连天呢。” 第104章 厉长瑛以聚居地为中心, 外面一圈山为界,设置警戒区,警戒区狭长, 宽的地方有十几里,最窄的地方也有五里。 每天,陈燕娘和乌檀会安排不同的队轮岗侦察, 五十个人稀稀落落地分散在一圈儿警戒线上游弈侦察,同时,也要进行一些在外的劳作。 兵法讲究出其不意, 以少胜多为上。 聚居地人看着多了,实际摊子铺大,每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仍旧人手不够。 未免打草惊蛇,厉长瑛暂时放弃了行烽报警,选用了递铺报警,正好安排在聚居地外劳作的人可以接力报信。 聚居地众人的活动范围亦有所控制, 警戒区外狩猎,主要是北部西部, 南部较少,主要是出入关时走动, 几乎不往东部行进, 东部没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而外人一旦进入警戒区内, 活动的痕迹极明显,很容易便会发现。 夹缝的木门最近白日都不会闭合,此番报警的人风风火火地跑进聚居地,一路喊一路穿过整个聚居地,来到高台下。 聚居地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除了极少的一部分人真刀真枪地对战过敌人, 保持冷静,大部分人近来劳碌却也安逸,骤然得知有外来人出没,都像是遇到危险,脖子炸毛的公鸡,浑身警惕。 卢庚和乌檀带彭狼和他手下两队出去打猎,泼皮带人在聚居地西北方挖引水渠,另有一部分人在聚居地外其他地方劳作,留守众人聚拢向训练场。 厉长瑛听声,出现在高台边。 报警的人抱拳,噼里啪啦地喊出情报。 侦察报警也进行过培训,方位,人数,武器装备等等都要看清楚说明白,否则回来一问三不知,侦察没有效果,话也结结巴巴,肯定误事。 报警方位来自于东北方,山地林密,此时树木只刚泛绿,视线遮挡不算严密,远距离观察还算清楚,大概有六七十人,还有几匹马。 衣着打扮都是胡人模样,大半人有武器,猎叉、圆刀、长棍、弓箭…… 他们行进速度不快,绕过整座山进入警戒区,大概要半个时辰,前来报警已经消耗了将近两刻钟,再整队赶过去,也得两刻钟左右。 留守众人全都围到了训练场上,听到所有情报后,交头接耳地议论,紧绷的表情松了松。 几十个人,好像不足为惧。 厉长瑛却没有松懈。 这是一个信号。 代表大山不再封锁,他们的聚居地不安全了。 不过…… 厉长瑛眼神里涌现战意。 来就干,怕就不是厉长瑛。 “首领!让我去!” “首领!我去!” 两道迫不及待的女声先后冲破嘈杂。 众人望过去。 陈燕娘和苏雅仰头望着高台上方的厉长瑛,全都神色亢奋,眼睛亮得像是凶残的猛兽看见了猎物,只待兽王一声令下,便立即扑上去撕咬。 众人:“……” 什么将军带出什么兵。 首领敢莽敢闯,带出的女人也是好战分子。 人们刻板印象里最不该出现在女人身上的形容,在厉长瑛的聚居地出现了。 只凝滞了几息,紧接着,其他人也都争先恐后地请缨—— “首领,我们队愿意去!” “首领!我们队身手好!” “首领!” 厉长瑛满耳朵都是“首领首领”,第一次知道这俩字这么嘈杂。 阿勇和苏雅各自的队长们分站两头,争得不可开交,他们手下的人也都声援起来。 好些人方才在干活,着急忙活地跑出来,工具都没扔,灰头土脸,手里举着锹和镐,壮声势。 两个胡女什长带得二十个女人站在苏雅这侧的队伍最前面,凶悍地争抢他们出战的机会。 “凭啥你们去!” “你们比试赢得多就该去?我们输,我们更得去!咱们以后都得干,我们更需要实战锻炼!” “你说不过就女人胡搅蛮缠!放屁!” 一群女人嘴皮子又快又利索,分毫不让,男人们站在她们身后,怒目而视,气势压制。 苏雅学汉语和兵书战术,比厉长瑛他们学夷语艰难许多,恨不得生啃书册吞到肚子里就能消化,怨气如有实质。 现在,对面竟然跟她抢! 苏雅恼火,汉话突飞猛进,对着阿勇喷:“我们擅长远攻,能够制敌,也能减少伤亡,你们一群莽夫,见人就冲上去,伤亡的损失谁负责!我告诉你!我们当仁不让!你最好识时务地退出,少跟我争!” 阿勇性情所致,越急越是嘴笨拙舌,也做不来跟女人当众争执,但就是梗着脖子不让,“大家都是同级,都能争取机会。” 外围,老族长班莫其、常老大夫和款冬、后勤部的人都在围观。 马月兰对小梨啧啧道:“你男人这嘴也太笨了。” 小梨笑笑,专心踮脚看热闹。 当下紧要是生存,厉长瑛没有时间教育普及,只要求队长以上的长官学习兵法,学习指挥,学习更多的生存技能,以便他们能够应对危机,更好地带领手下人。 每个人的管理风格不同,认知也不同,有的队长对此不重视,有的队长很珍惜这个机会,自己学也在空隙中带手底下人学。 平民少有机会读书认字,也甚少有人思想活跃,大多数是麻木地随波逐流。 然而此时,一群人气血上头,为了出战的机会,唇枪舌战,用出了毕生的功力。 学习成果惊人。 整个训练场吵得跟鸭圈似的,几百只鸭子呱呱呱。 陈燕娘这个司马一开始也请缨,现下根本插不进去话,苦笑着看向高台上。 厉长瑛:“……” 说实话,她也想去。 首领得适当放手,给属下们锻炼的机会。 再吵下去耽误时间,厉长瑛厉声喝道:“停停停!吵什么吵!有没有规矩!” 她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争得急赤白脸的两伙人停下来,只仍旧彼此互瞪。 厉长瑛才是做主的人。 苏雅醒悟过来,急道:“首领,选我们吧。” 阿勇也仰头看着厉长瑛,“首领……” “若是真有敌袭,时间紧迫,你们也这么吵吗?” 厉长瑛教训了一句,见他们露出羞愧,掏出一枚铜钱,“第一次,就听天安排,有字便是苏雅,无字便是朱勇,下次轮换。” 她说完,拇指用力向上一弹。 下方众人紧紧盯着小小的铜钱飞起,在空中翻转,坠落,立马便围过去。 厉长瑛扶着栏杆不露声色地向下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圈儿弯腰撅腚的人。 下一瞬,苏雅手下的人欢呼起来,满地猿声啼不住,另一边,阿勇等人唉声叹气,直呼运气差。 “嘘!嘘!嘘!” 厉长瑛无语地喝止,“你们再把人吓跑了……” 苏雅一行霎时安静下来,有些人,纵是捂着嘴,眼里也流露出嘚瑟。 厉长瑛吩咐他们:“利用优势和战术配合,伤亡最小为先,若是其他部落的胡人,捉生问事,若是木昆部的胡人……” 陈燕娘、苏雅等人神色全都严肃起来。 厉长瑛眼里有杀意闪过,“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是!” 陈燕娘和苏雅带头抱拳。 木昆部是仇人,苏雅和几个同族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厉长瑛背手而立,“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陈燕娘和苏雅再次应声。 陈燕娘指挥,两百人一扫方才的吵闹混乱,有序地进入库房取出武器和弓箭,有人拿刀,有人拿叉,有人拿弓箭,迅速分好,迅速整队,便疾驰向北,从夹缝出口出去。 阿勇也没有无所事事,他带领他的手下们在山壁,山两个入口严阵以待,以防偷袭。 后勤两队也都拿了趁手的工具,放在身边准备。 警戒区外,一行几十个胡人负重牵马前行。 充当警戒线的山上,放哨的人悄悄移动,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一行人的行动,时不时也回身望向聚居地的方向,看到有人从聚居地出来,立马便给下方的同伴挥动旗子提示。 下方的人看清楚他的动作,转身便去向出来的人报信儿。 山外,几十个胡人,强壮的男性胡人分列在前后开路、压后,中间多是老弱伤,有人吊着胳膊,有人一瘸一拐地拖着腿……全都笼罩在颓丧苦闷之中。 最后方,一个肤黑如墨的大鼻子胡人对身边面容坚毅,因受伤而唇色惨白的年轻男人道:“多延,咱们走了一天一夜了,再不休息,大家都要扛不住了……” 叫“多延”的男人沉重道:“木昆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想活命,只能咬牙抗。” 大鼻子胡人沉默。 突然,多延猛地抬头。 山上向下张望的人吓得狼狈后缩。 多延盯着上方,眼球来回移动。 “怎么了?” 多延没看见异常,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觉得不太对。” 以狩猎为生的胡人,对山林中的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多延的敏锐也救了族人们很多次。 同伴慎重起来,左右察看,“是不是有野兽?” “不知道……” 不同寻常的感觉越发强烈,多延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你没觉得太安静了吗?” 他这样一说,同伴也察觉到,下意识紧了紧握刀的手。 没有其他鸟兽的声音,必然是极凶猛的野兽在此逗留,如果不是野兽…… 第105章 厉长瑛见过第二个来报信的人, 便叫小菊和马月兰进了她的洞穴,三人许久未出来。 大家都知道来的不是那个很坏的木昆部,就觉得跟乌檀部落的胡人差不多, 心神放松,家伙事儿仍旧放在手边,做起各自的活, 期间一直注意着入口处。 “回来了!回来了!” 夹缝入口处盯着的人跑进来,喊了两声。 聚居地内一众人全都扭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好一会儿,入口处都空空荡荡, 没有人。 众人悻悻。 有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咱们……要不要做什么?” 首领没出来发话,阿勇还在山壁上蹲着, 好些人看向聚居地内的老人高进才。 高进才微微挺起胸,端起官架,拿腔拿调道:“首领要胡人归顺,咱们平时做什么, 便做什么,自然些, 不能露出小家子气。” 是这个道理,众人深以为然, 互相转告。 于是, 陈燕娘、苏雅他们圈着几十个胡人回来时, 山壁上,阿勇等人威风凛凛,目光如炬;聚居地内,忙碌的人们瞥一眼外来人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做他们的事。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半胁迫半破罐破摔地跟着一路来到这里, 先看见了外面开垦的耕地,惊奇,又看到山壁上的护卫,惊吓,此时再看这些普通住民对他们的平淡,失语。 多延的心一路上不住地下沉,真正处在这里之后,心便沉到了谷底,止不住地发寒。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奚州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势力。 如此大的居住地,既有汉人,也有胡人,还相处和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刀耕火耨,十分兴旺…… 怎么会寂寂无名? 究竟是谁,竟然在奚州悄无声息地崛起? 多延目光震动,眼睛来回转动,未能找到目标,瞥向侧前方的苏雅和陈燕娘。 围着他们的人,分明以两人为主。 他无法想象,是个什么样的首领,能不拘胡汉,还任用女人带头……这在奚州也极为罕见。 而陈燕娘、苏雅两人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 又在装。 只有极为熟悉的人能从这帮人的动作中窥见到装模作样,有几个暗戳戳地偷看,那动作都慢得像老年人了,那眼神瞟的黑眼仁都快消失了。 只能说,厉长瑛这个首领给他们的安全感太高了。 苏雅板着脸,冷声道:“跟我们走。”催促着他们快些过去,免得发现这帮人虚假的演技。 围着他们的人没有散去,保持警惕。 一行人跟着陈燕娘和苏雅走近最西侧的高台,骤然听到两声猛禽的叫声,抬头才发现,山壁的最高处蹲着两只海东青,睥睨着他们。 胡人以猛禽猛兽为象征,海东青是传说中的神鸟,奚州甚少有其身影。 胡人们发出惊呼,有人神色虔诚,就要下拜。 这时,高台上,一道身影出现。 胡人们下拜的动作停滞,呆愣地望着她。 陈燕娘、苏雅等人也眼露惊艳。 厉长瑛整个人都大变样,看起来……俊的很。 她一身黑色短打,皮制宽腰带束住精瘦的腰身,同色的腕甲绑住袖口,飒爽干练。 头上,头顶和两鬓皆有编发,一直编至脑后,高高束起一根马尾,垂下的长发似墨涛,垂在两侧的发绳上坠着狼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摆。 颈上也挂着一颗尖利的狼牙,从狼牙的大小便能窥见这只狼生前的凶猛。 腰后两把弯刀交叉,存在感十足。 厉长瑛走到围栏边,身体微微前倾,一条腿随意地曲着,双手交叠,压在横栏上,颈上的狼牙挂坠晃动,勾唇一笑,俊爽风流,“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的小朋友们没有吓到你们吧?” 众人呆呆地仰头看着她。 她在聚居地向来很威严,难得一笑,此时笑了,聚居地好些女人常见到她,也微微红了脸。 小菊和马月兰站在她身后,目光中只有她一个人。 厉长瑛不是雌雄莫辨的模样,她的俊,和一般男人的俊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男人久居上位的傲慢感,也没有混迹酒肉的污浊感,少年的飞扬和青年的英气集合在她的身上,风拂过,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清爽的气息。 眼眸清亮,见之便生出好感。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不由地微微放松了警惕。 厉长瑛嘴角落回,眼里却笑意不减。 这身新衣裳是她娘亲手做的,可能是按照她先前的身材,现在穿着稍微有些宽松,显得人更加清癯高挑。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些人的反应便证明,她这身行头没白弄。 厉长瑛一开始就猜到很大可能不是木昆部。 每个部落的习性都有差异,木昆部是奚州的大部落,张扬跋扈惯了,厉长瑛只简单打了两次罩面,便记住了他们的行事风格。 侦察汇报的讯息,实在不像是熟悉这片区域的。 而且木昆部出来,各个配弯刀,身上的衣物也都齐整,而他们这一行,明显穷困许多,衣服都是破烂的皮毛,装备也太过简陋了。 之后的汇报,证实了,确实不是木昆部。 木昆部有木昆部的应对,其他胡人有其他胡人的对待方式。 厉长瑛打了个招呼,便走下木梯,站定在众人前方的空地上,冲着陈燕娘和苏雅摆摆手,道:“远来是客,不必这么戒备。” 两人便让其他人解散,不过悄悄打了手势,示意弓箭手在附近警戒着。 她们留在这里。 小菊想了想,对马月兰耳语几句,马月兰点点头便离开。 老族长班莫其也走过来,视线一扫,便对着被簇拥在前的多延问道:“我叫班莫其,部落曾经在呼莫山脚下,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多延身后,胡人们面面相觑。 奚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年头的部落,彼此之间就算联通不多,也有一些耳闻。 尤其…… “你们部落不是被木昆部灭了吗?” 多延震惊地看着班莫其,又去看苏雅和不远处两个背着弓箭的胡女。 而后,多延疑问的目光再次落在身形颀长、五官深邃的厉长瑛身上,她方才说得也是夷语,语速不快,语调清楚。 多延身后的胡人们也疑惑,同时,眼中的防备更少。 老族长班莫其看向厉长瑛,边摇头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厉长瑛没急着进入正题,好整以暇地问:“外头是如何说的?” 魏堇在关内,能得到的消息不知传了几手,信中告诉她,只有大略。 多延道:“说你们部落和汉人勾结,危害奚州的安全,木昆部的前第一勇士明琨为部落战死,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前,灭掉了……” 他说着说着,渐渐慢下来,眼神在厉长瑛和老族长班莫其之间游走。 厉长瑛轻笑,“木昆部……又有新的第一勇士了?”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有些奇怪她的关注点和语气。 这是个名头。 旧的没了,自然会有新的出现。 多延艰涩道:“叫阿古拉,据说比明琨更勇武,已经在和莫贺部、阿会部的战斗中几次大胜。” 这时,高进才带着十几个男人,一人搬着四个长条凳,一一摆在胡人们周围,平嫂和马月兰带着几个女人,提着木桶,抱着高高几叠木碗,走过来。 当权力足够大,所有人都会变得善解人意。 厉长瑛赞赏地看着她们一眼,随后招呼道:“地方简陋,诸位勿怪,请坐,咱们喝些温水慢慢聊。”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迟疑着接过木碗,在陌生的地方不敢直接喝。 倒是多延,道了一声谢,接过来便喝。 这些人费事带他们回来,不至于在水里做手脚。 而其他族人奔逃许久,早就又渴又累,他一动作,纷纷喝了起来。 多延喝完水,抬手在嘴上一抹,动作粗犷。 他们方才还没来得及报来处,此时便讲起来。 他们部落靠近北奚莫贺部,去年冬天,木昆部突然对莫贺部发难,几个小部落纷纷遭殃,有的投降木昆部,有的跑去东奚投奔阿会部,有的往北迁,有的跟他们一样满奚州躲避…… 苏雅恨道:“木昆部简直可恨!” 多延苦涩不已,他们这些深受其害的小部落全都对木昆部深恶痛绝,却又毫无办法。 老族长班莫其感同身受,面容悲痛,叹道:“我们的部落也因为木昆部,几乎灭族,唉……”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听后,露出了同病相怜的悲痛。 多延沉默少许,问道:“那你们后来怎么逃掉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仍旧很在意厉长瑛的身份,目光在厉长瑛身上快速划过。 如果第一勇士明琨的死没有带走他们所有的人,那真相是…… 多延对于那个可能震惊到不敢置信。 老族长班莫其和厉长瑛交换了一个眼神,无比平静道:“我们部落没有和汉人勾结,明琨穷追不舍,部落的族人死伤众多,前路无光,最终没选择继续逃下去,而是和这里居住的百来个汉人们一同抗击……” 那一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何时提起来,都极其惨烈。 老族长平静的表情语调和多延部落胡人们目瞪口呆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胆子太大了! 竟然躲在这里伏击明琨的二百勇士,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还不跑,又回到这里继续生活! “汉人说,这叫破釜沉舟。”老族长望向厉长瑛,平静的语调发生变化,激动道,“没有那时的孤注一掷,我们如何会有现在的光景?” 第106章 包装是为了展示产品, 一个人装是散装,集体装是精装,厉长瑛最终的目的在于展示个人和集体的强大实力, 使被展示的一方意识到差距,从而心悦诚服。 第一天,陈燕娘、苏雅和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初次见面, 没有正式交锋,轻轻碰了一下,擦出一点火花, 便熄火。 厉长瑛的装逼集中在精神层面和体表以及身外之物——两只海东青。 第二天一大早。 “咚!” “咚!” “咚!” 老族长准时敲起猪皮鼓。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昨日被临时安置在相邻的两个山洞里,夜里难眠,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一声异响,便骤然惊醒。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木昆部打来了吗?” 一群人心神俱震,慌慌张张地跑出山洞,便见到了一幅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 两侧的洞窑, 穿戴妥当的人们鱼贯而出,从四面八方小跑汇集到中间的训练场, 连看起来不堪一击,身材瘦小的男人女人们也都出现在列队中。 大鼻子胡人张大嘴巴, 问出了其他族人的心声:“这是在干什么啊?” 多延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 身体和心神双重紧绷, 随即,他视线停在右前方。 苏雅逆着人群走向他们。 胡人和胡人肯定更方便沟通,乌檀不在,她位置仅次于他,也是她带人去堵人, 便由她负责跟多延部落对接。 苏雅停在多延面前,道:“昨日与你们说过,每日要晨练,鼓是我们族长敲得,你们听习惯就知道了,他敲得慢,跟其他时候敲得不一样。”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已经意识到并不是有敌人来,闻言,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只是仍旧注视着队伍,惊讶没有减少。 厉长瑛换回了平时穿得灰扑扑的衣裳,站到了高台上。 苏雅加快语速,“你们刚来,可以多休息一日,适应适应,带伤的人也可以再养养。” 常老大夫昨天为他们看了伤病,多延部落总共七十八人,受不同程度伤的人占一多半,没受伤的也日夜不休、担惊受怕地跑,聚居地自然要给他们些关怀。 列队时间缩短到了半刻钟,苏雅急着回去,匆匆道:“你们看看也行,我晨练结束再过来……” 多延叫住她:“我不用歇,我想参与你们的晨练,去哪儿?” 苏雅一听,止住脚步,指向后方,“先随便排在后面,以后会安排你们。” 多延应声时,她已经跑远,他看着她的背影停了片刻,转头跟族人们交流。 最后,多延带着十来个男人走到队末。 厉长瑛在高台上,带着他们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舒展全身,抬腿扭踝拉伸……防止运动损伤。 多延他们生疏地跟着他们做奇怪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发现前面的人都在专心做,没人瞧他们,动作渐渐便自然了一些。 准备运动结束,又换成卢庚教的拳法。 这套拳法,是卢庚简化而来,本身不复杂,没有一点花招,主要练得是学会出拳,让众人具备攻击力。 多延他们很快便跟上,反复的出拳,间或踢腿,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哈!”的声音辅助气势。 拳法之后,是长木枪的刺出练习,长木枪上绑了石头,保持一个相对的高度,练习刺出,对手臂的控制力也有很大的要求。 平时还有长刀挥砍的练习,也是绑上石头,进行负重,这样拿到真实的武器,就能适应的更快。 厉长瑛是个习惯提前做准备的人,没有工具,就创造工具,现在装备不够,不代表永远装备不够,对身体的锻炼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 数百人,做着统一、乏味的动作,却没有人懈怠。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为此而惊奇。 而这一切都结束后,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 厉长瑛跑下高台,她领跑,从最南侧的五列人开始,跟着跑动。 后方,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惊讶,竟然还没完?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跟着所在队列,陆陆续续地跑出去,直到所有人都动起来,绕过中间的草棚,正好拉开队伍。 首尾相接,步伐有序,整齐划一。 队伍跑动的速度不快,多延部落胡人应对的很轻松。 两圈后,后勤两队离开。 四圈后,队伍全都停下,原地散开。 苏雅走向多延,询问他们能否适应。 众人点头。 苏雅笑着看向多延,问道:“我们平时这个时候,会继续自行锻炼,你是你们部落最强的人吗?我们首领想跟你比试比试。” 多延与她对视,不禁失神。 大鼻子胡人在后面道:“多延就是我们部落最强的。” 多延精神集中,“我愿意比试。” 苏雅便带着他去找厉长瑛,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跟上。 泼皮和陈燕娘站在厉长瑛身边。 泼皮道:“他们过来了。” 他昨日回来的晚,还没有接触过新来的胡人,很是好奇。 厉长瑛背身而立,闻言解下手腕上的沙包,挂在横栏上,拿出所有的实力,以示对对手的尊重。 泼皮:“作秀要这么细节吗?” 厉长瑛慢条斯理:“随手做做,我再有实力,不展现出来,谁又能知道?” 沙包是厉长瑛发起的,聚居地除了新来的或者一些体力确实差的,不少人都在晨练中用上,来加强训练。 厉长瑛解完两只手腕上的沙包,他们正好过来,便又高抬起腿,单腿纹丝不动地站立,边解边对多延道:“不用留手,我们点到为止。” 腿上的一只沙包丢在横栏上,没有挂稳,不小心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重的声音。 泼皮嘴角抽搐:“……” 戏是不是太丰满了? 偏偏,有人信。 多延等胡人低头看去,原本还没太在意,此时再看厉长瑛,眼光便又多了几分谨慎。 泼皮忍不住啧啧称奇。 陈燕娘在他身旁瞪他一眼,提醒他:“少做这些怪样,破坏老大和聚居地的形象。” 泼皮赌他们看不懂他的细微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端正起态度,嘴上则是抱怨陈燕娘:“你看你骗我,我还这么听你的,要不是我自己反应过来……” 陈燕娘毫不留情,“闭嘴。” 泼皮又“听话”地闭嘴,主要原因是场中间厉长瑛和多延已经开始较量了,不少人都停下训练过来围观。 厉长瑛要用实力不断地印证她说过的话,拿出了所有的力气,攻向多延。 不断挑战更强大的人,她也会跨越阶梯,一直向前迈进。 多延很不错,厉长瑛如今更加灵巧,几招之后,厉长瑛便开始压着对方进攻,不过始终没有击中过多延的要害。 聚居地的人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喝彩,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显得格外安静。 陈燕娘却眼露担心,“难道每一次来人,都要打一场吗?万一输了……” 泼皮很笃定,“输是正常,但老大不会输。” 陈燕娘反驳:“哪有这么绝对?” “这是人情世故。” 泼皮在看老实人的眼神,不是绝对力量的比拼,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和尊重,怎么会不赢? 陈燕娘恍然。 “再说,老大到现在都打不过卢庚,他是首领老大是首领?” 陈燕娘的担心没了。 场上,厉长瑛一拳收住,将将停在多延鼻子前,而后收回来。 多延服气道:“首领身手好。” 厉长瑛友好道:“每日晨练,气血畅通,以后多切磋。” 多延答应。 早饭还没好,厉长瑛便与他多说了些。 她对多延部落的优待,就是暂时允许他们部落单独成队,省得他们在聚居地里没有安全感。 其余的,一视同仁。 “你们来了,日后其他小部落也会来,肯定会有调整。” 多延表示明白。 厉长瑛看向北边儿绑着的五匹马,问道:“你们很会养马吗?” 多延一顿,主动道:“我们得首领庇护,没有什么能报答的,这五匹马献给您,请您收下。” 厉长瑛笑,“那我便不与你推辞了。” 她不是善心大发平白无故地要养一群人,适当地诚意交付,没有必要虚假地拒绝。 厉长瑛就是想要。 她又问了一些养马的问题。 养马的条件; 配种的问题; 大概多久能培育出一只成年马; 上中下马的繁育区别…… 厉长瑛对养马的兴趣颇大。 多延一一答了,没有隐瞒。 而后,厉长瑛详细问起他们部落和木昆部的事。 木昆部这一冬天,将他们的领土向东、北推进了两百多里,阿会部和莫贺部联合之后,才减缓了木昆部的行进。 奚州没有城池,没有关隘,散步的小部落只占着一点点牧草和水源,几乎不会进入大部落的地盘放牧狩猎,若是贸然进入,会视为冒犯。 多延的部落离莫贺部近,偶尔给莫贺部送上一些礼物,勉强也能平安无事。 木昆部突然袭击,抢掠肆意,投降也只比做送死鬼的汉人奴隶强一些,比不得他们自己部落的人。 多延部落和几个小部落不愿意投降,木昆部便派出八百勇士追击,一旦抓到,投降可留下性命,下场如何全凭木昆部,若是不投降,凌虐至死,无一例外。 “他们一直追在你们身后?” 多延摇头,“他们追踪很强,不用紧追着,也能找到我们,所以我们不敢停下休息。” 第107章 厉长瑛在划警戒区的时候, 交代后勤队做了一个以整个警戒区为范围的沙盘,周遭七座高低起伏的山包围着最中央聚居地所在的这座矮山。 其中西、南三座山山与山连,一条河绕着北部一座山的山外流流经东部两座上, 这两座山又和东南两座山两两八字交错,成了聚居地和西奚木昆部的天然屏障。 厉长瑛为了摸清楚附近的地形,常常会组织人反复地勘察附近几座山, 以便敌人来时能够尽可能地利用地势优势和一草一木杀敌。 东部来人进入到聚居地范围,要么翻山,要么从山下绕几道弯进来。许多地方颇为陡峭, 翻山不便,寻常人第一次从外围步行绕进聚居地,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如果要绕路, 往北要淌河,往南要绕更远,都更费时费力。 厉长瑛给陈燕娘、泼皮、苏雅、阿勇以及队长们开会,多延和他部落的大鼻子胡人巴根也在场。 他们对着沙盘仔细研究, 极尽细致。 厉长瑛一一确定了作战计划,传达给每一个人。 聚居地工事一直没有停过, 开会后,开始按照八百木昆部的胡人紧罗密布地准备和演练。 没有等到卢庚一行回来, 木昆部的人马就来了。 放哨的人回来通报说不足一半, 众人霎时大振, 夺胜的决心高涨。 十里外,木昆部的胡人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左右张望。 “这地方怎么眼熟?” “不就是明琨死的的地方吗。” 众胡人一听,不见谨慎,反倒肆意地嘲讽—— “明琨死得那么难看, 提他干什么。” “俟斤很快就会成为奚王,我们木昆部就是奚州最强大的部落,那种耻辱只能留在过去。” “阿古拉才是第一勇士。” “这个小部落的人解决掉,咱们就能回去了。” “部落里新来了一群汉女,肉还嫩着,等咱们回去,都不能玩儿了……” “汉人多的是,总会有新的。” “没有,咱们就跟中原人要,他们会送来。” “中原人的骨头是软的,哈哈哈哈……” 一众胡人气焰嚣张,对曾经的同族没有情分,对汉人也视若货物、玩物。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皮甲在身,仗着实力和装备,说笑着进入到山内。 山表覆盖了薄薄浅浅的一层绿,整体还是光秃秃的,树也只长了一点绿芽,地面上的嫩草在马蹄之下粉碎一空,整个山坳寂静无声。 “这里有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延伸进更深处。 为首的胡人骑在马上,兴致高昂,“走!追上去!” 其他胡人纷纷响应,策马提速,捋着山坳中的行迹向前赶去。 他们越往里追,脚印越是清晰,甚至还有朝向他们的脚印,明显很新,似乎离他们很近。 为首的胡人催促:“他们跑不远!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山林里马没法儿放开跑,好在有脚印的地方还算平缓,两匹马错身跑得起来,他们拉开长长的队伍,速度没有减缓,很快便消失在这一处山坳。 左右半山上,几道蜿蜒的墙垛后,探出十个脑袋,向胡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立马便放下四条软梯,飞快地爬下去。 两两配合,吃力地挪开盖在陷阱上的木头,圆滚滚的木头搬到前面做路障,陷阱再铺上草席,用木钉钉在边缘,又迅速给陷阱做了伪装,便重新爬回半山,收起软梯,重新藏回土垛后。 木昆部的胡人骑马跟着脚印又转过一道大弯,绕过一座山,前方的视野便广阔起来。 眼下是凹下去几丈深的山坳,对面十几丈远的平地上,多延部落的胡人或战或坐地活动,地面还有烧剩下的篝火。 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马队,“惊慌”跳起,向里逃窜。 两座山之间没有直通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山壁,弯弯曲曲,仅能容纳两个人并行的坡路,总长三里多。 “追!” 为首的胡人眼露兴奋。 其余胡人毫不犹豫地跟随他驱马踏上坡路,追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跑得不见踪影。 木昆部最后一人一马也踏上坡路时,他们身后,忽然钻出一排举着弓箭的弓箭手。 那里有一排墙垛,在另一座山的山壁外,为了尽可能地骗过肉眼,掩护住弓箭手的身体,高度都到人的腰腹处,里面掺杂了干草,在外面糊过一遍之后,又堆撒了土,内立面陡直向上,外立面是斜坡。 近来春草发,墙垛便显得更加真实,上面再插一些杂草,伪装得与普通土包几乎没有区别,与山林融为一体。 苏雅站在墙垛后方,“射!” 一声令下,木箭齐刷刷地射向木昆部马队尾部。 飞箭齐发,破风声惊动前方的胡人,然而已经晚了。 木箭杀伤力较锋利的铁箭头杀伤力差,却不耽误发挥作用,霎时后方的一行马便受惊,疯乱地嘶鸣、蹦跳,带着背上的人向前冲撞。 前方的马受到冲击,纷纷躁乱起来。 “有埋伏!” 胡人们惊呼,尝试控制骑下马匹。 同时,他们所在的山顶上,一队人从长长一排壕沟中露头,开始向下搬石头,推石头…… 石头不断地顺着山壁滚落,有的砸中山路上的人和马,有的落在他们周遭,惊马的效果极佳。 聚居地挖山洞挖出来的土,全都用来铺路,垒墙垛。 路没铺完,是以除了临近聚居地的一断平整,剩余路段都高低不平,但也比山坳好走。 人会下意识地走更平坦的路,尤其他们还骑着马,又太过自傲盲目,便被假象和骗局蒙蔽了双眼和理智。 山路狭窄,当下便有几匹马直直地冲下山坳,嘶鸣越加凄厉,胡人的尖叫声亦是尖利。 干野草、杂乱树枝掩盖下的山坳中,皆是木蒺藜、地刺、陷阱,马受伤彻底失去控制,不顾身上的人,踢踏蹦跳更狠,四处奔驰,人也无法控制地摔下马,被马蹄踩踏,被尖刺刺穿皮肉…… 干草上、树枝上、木刺上全都沾染血迹。 后方,苏雅边一箭一箭地射,边为了防止木昆部的人听懂,用汉话指挥-- “射马!激他们下陷阱!” “往下射人!别射马!” “射!射!射!” “别停!” 木昆部胡人们来时的山坳里,又涌出人,搬着拒马挡在入口,也不冒险上前,就堵在拒马后,立起木盾举起长枪猎叉,防卫。 但凡他们折返,这些人立时就会变成狩猎者。 前后夹击,下方也不能去,木昆部的胡人们慌起来。 为首的胡人大声叱骂,控制局面—— “冲!往前冲!冲过去!” “拉弓!反击!” 然而众人躲避不及,根本抽不出手来取弓箭回击,只能奋力向前。 就在为首的人马快要绕过弯处,冲过去的时候,对面两山狭窄处,墙垛后又钻出一排人,二话不说,便向为首的人射箭。 越来越多的马跌入山坳,大多都是受伤,但伤员数量的增加有效且强烈地破坏了他们的战力。 而随后,不断地射向山坳的箭矢重伤、杀死了他们,没能再爬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当完诱饵,重新拿着武器出来,瞧见木昆部的人还未与厉长瑛的精兵队正式交锋,便折损如此惨重,不由地周身发寒。 差一点,就差一点…… 当初他们若是闯了进来,被当成木昆部的人,怕是毫无反抗之力便会全族覆没。 幸好,幸好他们归顺了…… 山壁小路的尽头,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拒马层层阻拦。 厉长瑛的身影出现,举起刀,“听我号令!列阵!” 两个队的一百精兵,每一火十人组成一个圆形小阵。 木昆部的人冲破而来,厉长瑛打头阵,率先冲上去,“杀--” 陈燕娘、泼皮、阿勇随后,毫无保留地拼杀。 聚居地再一次血流成河,将这一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海东青被血腥味引来,盘旋在上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 还未死去的木昆部胡人眼前出现幻觉,还以为天神来接引他们。 厉长瑛吹了一声口哨,海东青冲刺下来,尖嘴利爪对准了她的对手。 活着的,还在拼杀的木昆部胡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神俱震,惊恐万分。 海东青是神的使者,他们不是天神青睐的一方,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 厉长瑛率众,一鼓作气,赶尽杀绝。 每一场厮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向前。 输就是死,只有胜利这一个结果。 这一次,又是厉长瑛的聚居地赢了。 …… 结束后,众人打扫战场,脸上都是亢奋的红晕,眼里的光亮的惊人。 一场完全的胜利,他们全都信心膨胀,现在全都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意气豪情。 四百他们能赢,八百他们也会赢,更多也不在话下。 他们喜悦地扒尸缴获武器、装备和财物,可惜地看着死了大半的马。 厉长瑛却从心底感到冷意。 聚居地也有人倒下,他们的同伴也死了…… 只有一小部分相熟的人露出了悲伤……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杀人后,厉长瑛夜深人静时也会睡不着,可她仍然会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刀,因为她始终坚信自己不是暴虐弑杀之人,也不是要养出一群残暴不仁的凶兽。 她有自己的信仰,她在追逐她的信仰,也在向他们传递着这个信仰——他们是为了更自由地活着,为了共同建造一片净土。 第108章 魏堇给她的兵书很有用, 确实教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纸上谈兵终是浅,现实总有许多变化, 没有人能够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做事,真正做决意的人,是厉长瑛。 其他人在改变, 厉长瑛也在经历认知变化和视野蜕变的过程。 他们现在需要积蓄力量,越晚暴露准备越充分。 这些木昆部的人不回去,肯定会再引来人, 他们可以继续伏击,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起注意。 那不如……趁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的时候, 先绝后患,以当下奚州的信息传播速度,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厉长瑛决定快刀斩乱麻,化被动为主动, 去偷家。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坐等魏堇送资源,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不可替代能够掣肘她的存在, 她要自己去抢,抢夺更多的财物, 人、牲畜、食物、武器……厉长瑛全都要。 她的想法, 有些疯狂, 陈燕娘、泼皮、苏雅等人却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争着要去做这件事。 厉长瑛打算亲自带队。 众人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代为前往,理由也很充分:聚居地不能没有首领。 厉长瑛摇头,“卢庚若是回来, 我可以不去,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到厉长瑛退居二线的时候,况且,首领亲自带队对众人士气的鼓舞不同一般。 中原的帝王御驾亲征,必然有其道理。 厉长瑛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话说得自然满,“我说过,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聚居地上上下下得知后,果然很感动很振奋。 不过大家都希望厉长瑛能以自身安危为重,还期望着卢庚、乌檀他们打猎能提前回来,这样首领就不用亲自去。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二天。 队伍配置越强,越能增加胜率减少伤亡,厉长瑛决定带走陈燕娘、苏雅、阿勇和实力较强的五百人,其中还有多延部落的二十人。 泼皮带一百人和后勤留守在聚居地。 众人迅速准备“远征”的一切。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三天。 卢庚他们还没回来,聚居地的五百人准备妥当,全都装备上了从木昆部胡人那儿缴获的武器,带够了食物。 厉长瑛不再等,直接整队。 五百人整齐地排列,留守的人站在左右与他们依依惜别。 厉长瑛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他们道别,舍不得就会拼尽全力地回来,有牵绊没有什么不好。 队伍中间。 多延部落的胡人围着多延他们,祈祷“天神保佑他们胜利”。 多延等人满脸皆是即将报仇血恨的迫不及待。 马月兰大大方方地站在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面前,柔声细语地对未来男人和小叔子说:“我等你们回来。” 兄弟俩多少年没感受过女人的温柔,贾大狗无措脸红,讷讷地应,贾二狗跟他哥一样,也挠头不好意思。 队伍前方。 老族长班莫其在苏雅等人跟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小菊和小梨站在阿勇面前,阿勇抱着皮衣皮帽、毛绒绒的小春花不舍地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脸蛋。 小春花虎头虎脑,嫌弃地扭开脸,小手推亲爹的脸。 许多人慈祥地看着她,拔不开眼。 好多好多的人,小春花看不过来,转着脑袋张望。 泼皮对陈燕娘唠叨:“你千万不要太老实,甭管脏的臭的,能伤敌就要用,咱们自个儿不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燕娘不耐烦地环胸,全当耳旁风。 最首,常老大夫和款冬面对厉长瑛,完全反过来。 厉长瑛鼓励:“活到老学到老,您老多研究研究那些能伤敌的毒药粉,以后战场上一把扬出去,出奇制胜,多好。” 常老大夫无语:“哪里有那么多药粉,就算是一味有毒性的药材,也能有奇效,药材都不够用,你莫要太败家。” 款冬附和:“你太穷了。” 厉长瑛:“……” 何必掀开她的遮羞布? 常老大夫语重心长地提醒:“老夫倒也并非不愿意尝试,药粉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且不说效果如何,万一忽然风向变了,没伤敌,反伤己,得不偿失。” 款冬同时揭穿两个人:“主要是穷,我师父舍不得。” 常老大夫咳了咳,装忙碌地捋胡子。 厉长瑛咬牙:“等我有钱的。” 款冬眼睛一亮,“你要给我们用不尽的药材吗?” 厉长瑛一本正经,“哪有取之不尽的,我给你划块儿地,你们随便种药材,自给自足多好。” 款冬嘟嘟囔囔:“……抠抠搜搜。” 常老大夫眼神警告,训斥款冬:“不可对首领不尊敬。” 款冬端正态度,“首领,我错了。” 厉长瑛笑笑,没有在常老大夫教训款冬时出言维护,也没有责怪款冬。 一刻钟后,道别的人退离列队,厉长瑛率众踏出聚居地的大门,众人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目送他们远去,方才退回聚居地。 泼皮指挥众人落下夹缝处的粗壮木柱,封闭聚居地的出入口,直到厉长瑛他们回归,才会再次打开。 …… 厉长瑛纪律严明,迅速且低调地行军。 他们一有多延部落的胡人带路,二则循着木昆部的足迹,终于在行军的第六日傍晚,摸到了这一支木昆散部附近。 山下比山里暖,绿草绿叶长得也更快。 厉长瑛带着陈燕娘和多延等人爬到山顶观察,远远地望出去,远处平地上一坨坨灰白色的小点缓慢地移动。 是羊群。 更远处,是奚车围建的营地。 奚车搭穹庐,可随时迁移,放牧狩猎皆便利。 陈燕娘眯着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数奚车和毡帐的数量,但距离太远,无法数清楚。 多延和苏雅放牧有经验,通过羊群的范围来确定大致人数。 陈燕娘颇有向学之心,好奇地问:“这也可以吗?” 苏雅道:“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牲畜数量跟部落的大小、人数有关联,我们都放牧,让牛羊跑得太远会赶不回来,所以能大致估算。” 她说话的时候,多延专注、欣赏地看着她。 苏雅注意到,与他对视后,立时撇开,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微瞪的漂亮眼眸里像是写着:看什么看! 北地寒冷,养出的人更粗犷,多延眼神愈加直白热烈。 暧昧的气氛滋生,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啪地碎开。 厉长瑛状似观察着前方,实则余光悄悄注意着两人。 她是苏雅的情敌,现在多延对苏雅有意,乌檀就是多延的情敌,他们的三角关系不就要变成四角了吗? 刺激。 厉长瑛突然来了一句:“乌檀身手好,若是他在,正适合潜伏进去。” 陈燕娘认真地附和:“是。” “可惜乌檀不在。” 苏雅移开多延身上的视线,提起乌檀时语气几位熟稔。 多延敏感地看着她。 “乌檀和苏雅是同一个部落的,是他们部落最强的年轻勇士,也是聚居地数得上的高手,英武不凡,我跟你们都切磋过,乌檀可能稍强你一些。”厉长瑛故作随意实则多嘴地解释,“在我们中原,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男女青年,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是汉人的说辞,厉长瑛特意用夷语简单粗糙,毫无美感地解释了一遍。 陈燕娘和苏雅都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啥突然教起汉人的词语。 而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厉长瑛空口白牙,凭空造敌。 多延霎时便对不在场的情敌产生了警惕,主动请缨,“首领,我愿意潜伏进去下药。” 厉长瑛贼的很。 她根本没打算正面硬刚,她是要智取,方法就是—— 下!药! 下!泻!药! 感谢她娘林秀平林大夫友情赞助的药粉,她的药粉之所以不怕浪费,是因为只能浪费。 人在某些时刻会无比的脆弱,那就是他们突袭的时机。 他们有木昆部的衣裳和装备,有胡人,已经具备了潜伏下药智取的条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多延主动去,比厉长瑛下命令更好。 厉长瑛露出欣慰之色,“好!成功后,必定给你记一大功!” 情敌好,都斗起来,大家争先抢后地变强,她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厉长瑛看着多延伪装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做潜伏任务,甚至觉得,四角都有些不够,悄悄问陈燕娘:“你觉得,聚居地里还有没有喜欢我的?” 陈燕娘满脑袋雾水,“啊???” “没有吗?”厉长瑛遗憾。 陈燕娘立即便安慰道:“不是的,大家都敬仰您!” 厉长瑛:“……” 倒也是喜欢…… 木昆部奚车营地—— 厉长瑛传授她丰富的伪装经验,提前制作了伪装道具。 多延脸上贴着凌乱的几乎看不清模样的络腮胡子,装作撒尿回来,紧张地走了进去。 他这个形象的男人不少,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药下在水和食物里,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下去。 多延要摸清楚情况,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走动,学着木昆部人的神态,越走越外八,肩也甩了起来,大摇大摆,趾高气扬。 奚州各个部落,没有什么具体的制度,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规矩,甚至连制度都算不上。 第109章 厉长瑛与多延约定, 以火箭为号。 他们掩藏行迹,悄悄摸摸地靠近奚车营地后,不敢靠太近, 静等信号传来。 他们从日头西斜等到天昏地暗,身体一动不动,浑身僵麻, 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也盯得干涩,终于,一支火箭流星一般从地面反冲向营地上空。 “来了!” 一群人猛地蹿起来。 厉长瑛蒙着面罩,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木昆部一个不留!其余人投降不杀!” “是!” 五百人急速奔驰,踏出地动山摇的气势。 奚车营地内, 臭气熏天,地面似有震颤。 多延按照计划,躲到角落射箭发信号,便继续躲着, 熏得不敢呼吸,实在憋不住喘一口气, 就侧身呕,呕得眼泪挤出眼角。 反反复复, 不喘气憋得慌, 一喘气就呕, 再后来,身上都浸满了味儿,喘不喘气都想呕。 他最先感觉到地面颤动,等到脚步声近在耳边,即刻蹦出去。 多延从来没这么有斗志过, 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极致的摧残。 另一头,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不怕死不怕伤的精锐们,踏进营地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脚步停滞。 死亡都不能阻挡他们建设新家园的脚步,屎成功了。 厉长瑛该交代的提前交代过了,坚决不张嘴,并且关上了嗅觉视觉和触觉,切瓜一样的手起刀落,所到之处皆有人绝望无力地倒下。 若讲道义,便不该杀手无寸铁之人,可木昆部的每一个人,都啃噬着汉人的血肉,践踏着汉人的灵魂,他们不死,就有可能对聚居地的人和更多的无辜之人造成威胁和侵害。 厉长瑛不能停下刀,也不能讲道义。 血迅速淋湿她的衣衫,厉长瑛不知疲倦地砍杀。 其余人只迟疑几息,便随着首领奋力冲入,用木昆部的刀杀木昆部的人。 有木昆部的胡人死之前上下失守不甘地咒骂他们是“奸诈恶毒的狼”。 残暴的狼只有在遇到同样残暴的对手,遭遇死亡的折磨,才会有害怕和悔恨。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穹庐上映照出模糊的影子,有如杀神降临,死神索命。 牲畜圈里,牲畜躁动,奴隶们亲眼看到一幕幕杀人如麻的画面,畏惧不已,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许久,篝火燃尽,营地内除牲畜和木昆部抓的奴隶以外,生息全无。 无人说话,众人默默地检查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穹庐,排除隐患。 大家先前顾不上,此时才怕踩雷似的,踮脚探出,踩实,重心转移,收回另一只脚,奇形怪状地走动。 多延和厉长瑛汇合,一一看过众人的面罩,表情受伤而愤怒。 他们还带着面罩! 他就直接暴露在臭气中! 双倍时间! 厉长瑛背手,假装警惕地查看周遭。 苏雅表情复杂,然后后退了一步。 多延更难受了。 其他人:“……” 连同多延的同族,都对他生出怜惜。 其他与多延部落相识不久的人们,对他们生疏和隔阂都淡了几分。 虽然大家都备受折磨,确实是他更惨一些。 营地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道撞到什么东西又倒塌的声响。 有人跑了! 其余方位的人立时警觉,就要追上去。 打从进来,说汉话的就一个都没张嘴,厉长瑛眼睛一动,用胡语大喊:“快追。” 随即,用最快的语速言简意赅地交代:“追一追就回来,放人走,喊一喊夷语。” 她说完,赶紧呼了几口气,闭紧嘴。 听懂的人,不管是否领会,立马追上去,不过一直跑到营地外才开始用夷语假模假样地喊——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 “快追!” “人呢?” 牲畜圈里,奴隶们听到夷语,面色惊恐而绝望。 胡人和胡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营地里,搜查还在继续。 厉长瑛很想按照她答应过的,跟大伙同甘共苦,但她实在是受不了,便行使了首领的特权,先一步退出营地范围,去河边涮长靴,洗手洗脸。 林大夫的生化武器,伤敌八百,自损五十。 忒不道德了…… 可惜药粉就剩这些,不然下次她还干。 众人彻底搜查完,还把倒在血泊和别的泊里的人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只有刚才跑掉的两个人和牲畜圈里的牲畜和汉人是活的。 接下来,得处理尸体,整理他们缴获的一切。 众人站立当场,颇有些为难,举足不前。 厉长瑛不是第一回这么干,都有心理阴影了,其他人头一遭如此智取就是全面攻击,心理阴影的面积更大。 汉人们不是完全没开化的野蛮人,也没有被奚州的野蛮所侵蚀,苏雅、多延部落的胡人,也没有野生到心无芥蒂的地步。 洗吧,心里膈应,不洗吧,都是财产。 最终,贫穷和吝啬战胜了嫌弃。 屎里淘金也是金,发了发了! 大家膈应并快乐着,越膈应越快乐。 这一票干完,聚居地肥得流油,简直血赚! 不过首领不淘可以,众人见不得还有别人看到他们的污点还能置身事外,全都鬼迷日眼地看向陈燕娘,往牲畜圈那边拼命努嘴,表达他们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期盼。 陈燕娘:“……” 这是众心所向的民意。 陈燕娘走到牲畜圈外。 比羊都多的汉人奴隶不断地向后缩,挤成一团,惧怕地看着她。 陈燕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归顺首领,得善待,你们是否归顺?” 牲畜圈里,众人听到熟悉的汉话,僵住,不可置信地傻愣愣地看着她。 陈燕娘指向河边,“这是我们聚居地的首领,出生在河南的东郡。” 河边,厉长瑛正在自得,当首领好啊,有权力好啊,别人不能跑她能跑啊。 忽然,她若有所感,回身望过来。 河面倒映着月光,厉长瑛长身玉立沐浴在月光下,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先前残暴的杀气似乎都消散一空,转为神性的怜悯和温柔。 众人呆呆地看着她。 首领竟然是汉人?! 首领是汉人? 他们……得救了? 众人眼里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匍匐向前,朝着厉长瑛的方向疯狂地磕头,磕着磕着,嚎啕大哭。 营地内,屏住呼吸当睁眼瞎的人们望过来,不由酸涩。 有人心大如象,瓮声瓮气地高兴道:“他们这么嚎,肯定不嫌臭!嘿嘿~” 其余人先是无语,随后贼兮兮地对视,一同嘿嘿。 没错,接纳的一步得大家共患难。 …… 聚居地,卢庚、乌檀、彭狼一行猎到了一群野猪,高高兴兴地带着丰厚的猎物回来,就发现聚居地空荡荡的,但多了上百匹马。 两队人迷茫地看着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突然觉得他们的猎物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值钱了。 后勤队纷纷上前接手他们的猎物。 泼皮则是打着坏主意,眼睛滴溜溜地转,走到三人跟前,便转为沉重,开始骗人,“你们离开这些日子,聚居地出大事了……” 他先从危言耸听开始,瞧见三人神色变得严肃,才开始缓缓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泼皮说到多延部落,乌檀立时便有反应。 他年轻,更有闯劲,带人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也从关内带回货物去其他部落交换,虽然没接触过多延的部落,却听说过。 乌檀唏嘘:“我知道他们部落,是我们部落的两倍大,没想到也这样了。” 泼皮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绷着脸,嘴角要勾不勾,快要控制不住,“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老大自曝了身世……” 身世? 三人面面相觑。 泼皮燃起来,“老大其实是宇文氏的后裔!她真正的名字,叫宇文长瑛!她受到天神的召唤,才来到了奚州!她就是奚州的希望!” 三人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异口同声地破音:“宇文长瑛?!!!” 泼皮为了控制住表情,重重点头,手指向天空,激昂道:“海东青就是证据,天神使者就是为她而来!”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 天上空空如也,莫说海东青,连只鸟都没有。 泼皮想起来,厉长瑛带着海东青出去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丝滑地转到聚居地和木昆部的交锋上,“老大说,要主动出击,带着五百人下山突袭木昆散部去了,也不知是否能成功……” 他隐藏了厉长瑛的智取计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离去,转过身的刹那,嘴角再不受拘束,肆意地上扬,无声地大笑。 泼皮留下一个又一个惊雷,拍拍屁股就走了,震得三人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卢庚皱眉,“早知会有木昆部来袭,就不去打猎了。” 乌檀和彭狼一同点头,皆感到懊悔。 他们想去支援,然而厉长瑛留下指令,要求他们守卫聚居地,三人只得耐着性子等候离人归。 泼皮没有让他们焦心太甚,过个小半日就告诉了三人,厉长瑛的的下药计划,身世的事仍旧没有澄清。 三人稍放松了些,沉下心继续带着余下的人每日训练,进行工事、农事。 半月后,厉长瑛等人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回归聚居地。 之所以这么慢,是为了赶牲畜和扫尾,免得被人根据行迹发现他们。 人畜太多,扫去行迹极为费时费事,却也不是绝对安全。 第110章 聚居地缴获了杂畜六百多只, 马两百余只,奚车五十二辆,穹庐五十九座, 其余毛皮衣裳工具若干,而缴获的弓箭箭囊众多,刀也具在保证聚居地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把的同时, 仍有剩余。 另外,他们解救了三百三十二个汉人,七十八个小部落的胡人, 聚居地也有死伤,尸体收敛后一并带回来安葬。 他们为了赶杂畜回聚居地,耽误了不少时间, 木昆部很有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需要尽快将祸水泼出去。 厉长瑛叫老族长班莫其和小菊带人抓紧时间整理登记入库,先把分别给乌檀和多延带走的东西分出来。 乌檀和多延身负两个任务,乌檀和厉长瑛请示, 要带一部分刚解救回来的胡人同去,他们背后有各自的小部落躲藏保命, 救命之恩和现身说法,更容易获得那些小部落的信任。 厉长瑛同意了。 回归聚居地的第三天, 乌檀和多延先行带着四十骑离开聚居地。 奚州擅长养马, 马的品质极高, 登山逐兽,上下如飞,奚州的胡人在马背上长大,无论男女骑术皆不俗。 大家看着他们骑在马背上潇洒远去的背影,流露出羡慕之色。 冷兵器时代, 骑兵就是大杀器,在两军对战中无往不利,若是拥有一支装配精良的精锐骑兵,几乎可以横着走。 聚居地三次和木昆部交锋,其实都不算真正地和骑兵正面交锋,但他们只要继续发展,就不可能一直靠着辅助手段取胜,早晚要面对面硬碰。 厉长瑛需要有骑兵队。 乌檀部落的胡人中,木勒和昆得都是骑术比较精湛的。 厉长瑛便召来苏雅和木勒昆得,吩咐他们选拔、训练骑兵。 乌檀他们离开的当天,就开始分批进行。 按照现有的马匹数量,厉长瑛要求汉人骑兵起码要占三分之一,不能全都由胡人充当。 然而汉人基本上都不会骑马,奚州的马有野性,也认主,需要驯服它们才能骑上去,若是不能驯服,会被甩下马。 新手学骑马的第一道大关是克服恐惧,许多汉人靠近马都需要心理建设,就算勉强爬上去,也脸唇发白,浑身虚汗,莫说驯服马,驯服自己的四肢都难。 胡人们在旁边哈哈笑,汉人们羞臊。 接连失败几次,最后一个人摔下来差点儿被马蹄踩踏,木勒和昆得两个人一起拽着马头,将将能稳住马,极为危险,后面排队的人便越发紧张害怕,轮到下一个人时他直接同手同脚,腿脚打飘。 新手们需要一点鼓励。 “我先来。” 厉长瑛原在旁观,此时迈出一步。 本来要上马的人顿时精神回来,喷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飞快地跑回队伍中去。 厉长瑛方才听了木勒和昆得讲得技巧,也记住了,完美地复刻了他们教的步骤,左手接过缰绳,抓着马鞍,手臂一撑,没踩脚蹬便飞身上马。 一次成功。 动作轻巧如飞燕。 木勒夸赞:“首领真的是第一次吗?看不出来。” “骑过驴,第一次骑马。”厉长瑛两只脚伸进三分之一,踩住马镫,随口道,“犟驴和野马,区别不算大。” 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大家听她语气这么随意,心情也都轻松不少。 木勒一面叮嘱她不要松开缰绳,一面缓缓松开了抓着缰绳的手,向后退。 厉长瑛拽着缰绳向左。 马鼻子吭哧着喷气,不配合地回拉。 厉长瑛继续拉扯。 马头向右撇拽,扛不住她的力道,脚下开始向左打转,头却越挣越凶,蹦跳着试图甩掉她。 木勒在旁边紧张地教她:“别松手!腿夹紧!” 厉长瑛照做,并且调整自己的姿势。 一人一马较劲儿。 围成一圈儿的人纷纷退后,给厉长瑛让出更大的空间。 马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忽地,两只前腿勾起,整个立起来,厉长瑛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几乎倒挂。 高头大马忽然直立,更是高大,这一幕,极惊险。 众人发出慌张地惊呼。 厉长瑛脸色都没变,大腿仍死死地夹住马腹,勒拽着缰绳不松手。 她天生身高腿长,又常年锻炼,体能比较发达,跟着卢庚系统地习武后,对身体的掌控度,对每一寸肌肉的控制都更高,腰腹力量极强。 厉长瑛调动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大腿手臂一同使力,腰腹收紧,直接靠着腰腹力量使上半身悬空翻折上去,空出一只手臂利落地勾住马脖子,紧紧抱住。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却是为她喝彩。 马的前蹄回落。 厉长瑛身体颠了一下,便平稳下来,直立起身。 这匹马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只相对温顺的母马,可连上马都害怕的人,没资格骑它。 马很聪明,越胆小越欺负你。 它发现厉长瑛不畏惧它,亲身感受了厉长瑛身体力量,便彻底温驯下来。 厉长瑛脚后跟顶了顶马腹,马便踢踢踏踏地迈开蹄子。 第一次上马的首领便征服了马,众人振奋了许多。 厉长瑛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踢动更加使力,马便由缓步变成绕场小跑。 这一刻,厉长瑛耳朵里听着风声,脑海里想得是草原,是乘着风自由奔腾。 聚居地太小了,圈养只会磨灭它肆意奔驰的天性。 不止马,聚居地人口增加,聚居地内会变得越来越拥挤,养不下那么多牲畜,只能临时在西北警戒区内临时围了牲畜圈,暂时安置杂畜。 这里离河近,至少饮水便捷。 而他们开垦出来的耕地在聚居地西侧的警戒区内,那里东北有山遮挡,南北不挡光,水渠正在挖,挖好后方便灌溉,牲畜圈在附近,以后用牲畜粪便作肥料就方便。 厉长瑛当然知道,牲畜在绵延的山中喂养的压力极大,在山下放牧更好。 她是不想在山下放牧吗?她是不能,实力暂时不允许。 厉长瑛骑在马上,跑了几圈儿,不甚尽兴地停下来,长腿从前方跨过,轻盈下马,随手扔开缰绳。 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蹄子却有些躁动地踢踏,它同样没有尽兴。 厉长瑛摸了摸它的鬃毛,对山下的平原产生了更大的野望。 她想下山,想有随意放牧和奔驰的草原,想要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旁边,陈燕娘跃跃欲试,泼皮和彭狼也凑上来,想要骑上去威风威风。 他们上马试骑过程中,出现一些小插曲,但整体都很成功,先前紧张害怕的汉人们便越发镇定。 汉人们表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始终有一些高傲在,不愿意输给蛮夷,让蛮夷看笑话,上马后的表现越来越好。 其他人可以慢慢训练,泼皮也准备带三十骑回关内,每日大量时间在马上度过。 半个月后,泼皮也带人离开聚居地。 这期间,胡人们教汉人们骑马,有一小部汉人跟他们沟通没有太大障碍,其他人连说带比划,也能简单沟通,相处还算融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共患难”后留下了后遗症。 胡人活得粗野,讲究不多,多延部落的胡人初来乍到时对聚居地的茅房其实不适应,觉得拘束,这一次远征回来,大家一下子就发生了转变,对聚居地卫生上的“苛刻”要求打心眼里接受并且认同起来。 过命的交情难得,过屎的交情更是稀有。 怎么能不沾点儿惺惺相惜? 而他们相处磨合日渐顺畅,便影响了到来的小部落胡人。 厉长瑛的作秀之风带动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在新来的人面前装一装。 一样的戏码演很多遍,为了保持优越感,大家慢慢养成了惯性,就成为常态,他们慢慢地越来越训练有素,越来越有精锐的样子。 乌檀和多延躲避木昆部,绕去北部走偏僻地方赶往阿会部,途中若是察觉到有小部落的行迹,便停下来游说一番,游说成功,就派一个人带他们回聚居地。 他们到达东奚之前,遇到了三个小部落,几十人,两三百人不等,也有半信半疑的。 奚州的胡人其实没有多大王族的概念,他们部落自治,也没有完善的制度,统一总是短暂的。 厉长瑛给他们造了一个神使。 他们实在被奚州的混乱和艰难的生存环境逼得没办法,为了求生都开始考虑北上,万一,真的是天神眷顾奚州,派人来拯救他们呢? 是以他们的怀疑很难坚定,到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一看,是否新的生机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乌檀和多延就这样在木昆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无家可归”的胡人送回了聚居地。 他们一行踏入东奚阿会部缩小的地盘时,便在溪边停下来,对着清澈的溪水作伪装。 凌乱的假胡子再次回到多延的脸上,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在他脑中苏醒。 其他人各有特色,杂乱的假眉毛连成一字;头发散乱遮住头脸,黑灰抹全脸都只能算是常规伪装;满脸麻子,带毛的痦子,还有两根短柳条塞在上下嘴唇里装凸嘴龅牙,个个都丑得简直离奇…… 大家彼此对视,都被对方丑到吓了一跳。 乌檀贴好平平无奇的胡子,一扭头看见这么一排人,很是冲击。等看他到有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黢黢的牙,窒息地闭上了眼。 多延回过神后一扭头,猝不及防,“诶呦!” 一屁股坐下。 众人适应了彼此惊悚的模样,一想到要带着这副模样去给东奚一个震慑,便哈哈大笑起来。 第111章 东奚对奚州的胡人们来说, 类似于东都对中原汉人的意义,不过中原幅员辽阔,两者之间繁华相差千万里, 奚州也没有一座真正的类似中原那样的城池,更遑论都城。 奚州最强的部落和姓氏阿会氏在东奚,有外事和战事时, 阿会氏为诸部落联盟长,也被称为“奚王”,但平时各自为政, 互不统属。 奚州最大的互市在阿会部,平时也会有交易,但每个月月圆的三日, 交易最大。 乌檀和多延算着时间来,他们要做“坏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阿会部,便叫其他人先藏着, 他们两个只带几个来过互市的胡人先悄悄摸到互市,准备偷偷转手“赃物”。 然而, 几人从踏入阿会部的范围,便察觉到不同。 以前, 东奚阿会部的散部众多, 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他们的毡帐奚车, 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的马牛羊。 小部落的乌檀带着人来,每每瞧见大部落的富有,都满眼羡慕。 这次来,外围不再有奚车牛羊,只有零星胡人在侦察, 继续往东,才看见明显聚拢,处在防卫状态的毡帐和阿会部人。 有一行人向他们走过来。 乌檀和多延对视,而后,几人微微佝偻着背,扣着肩,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会部来人。 阿会部是奚州第一大部落,阿会部的勇士们行走间身姿挺括,气势也逼人,大部落的风范不同凡响。 他们以前傲慢,如今严肃审视,怕木昆部混入,偷袭,拦截了乌檀等人,要进行森严的盘查,还要查看他们的皮囊袋。 缴获不易,乌檀原本还打算多少换些东西,好歹不空手而归,这么盘查,他们的东西就不安全了,只能放弃换东西的打算。 乌檀给他们自己安上了新的身份,是他们途中接触的人数最多的那个部落,然后控诉了木昆部对他们部落的迫害,并且说他们部落打算北上去習部避难。 “这几串珠子,送给你们。”乌檀将几串有绿松石、红宝石的挂饰熟练地塞到他们手中,卑微道,“我们部落就剩一些老人和伤患,想换些粮食活命,宽容宽容……” 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 巫医声音阴冷:“整个营地被烧毁,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阿古拉不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偷偷摸摸都不用放在眼里,敢来,我一定杀了他们!” “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人很多,有几百人,很奸诈,还给他们下药。”仆罗猜测,“奚州有这样势力的部落,只有阿会部和莫贺部,会不会是他们绕过去扰乱我们?阿会部为了笼络小部落,一向奸诈,或许是他们的主意。” 阿古拉一听,立马附和:“肯定是阿会部!表面上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动手脚!” 巫医皱眉,觉得可能不这么简单,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百人围剿,除了那两个部落,确实没有其他部落能做到。 博尔骨揉弄着女人的肌肤,转向苏和,问:“你怎么看?” 苏和相较于其他人的粗犷深邃,五官稍细腻一些,“我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了解不如仆罗多,不过我觉得仆罗说得很有道理,或许可以派人潜过去查看一下,如果是他们干得,肯定有痕迹。” 阿古拉不满,“有什么好查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仆罗赞同:“应该查一查,也能证明我的猜测。” 巫医森凉地看了苏和一眼,一言不发。 博尔骨同意了派人潜入阿会部查看,随后便满不在乎地略过此事。 威武堂堂的俟斤当众与女人淫乐起来,几个女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地献媚以外的情绪,其他人则都见怪不怪。 仆罗和阿古拉露出了□□。 博尔骨用脚踢了踢腿边的两个女人,让她们去陪两人。 两个女人不敢站起来,羊一样四肢着地,爬向两人。 博尔骨还要分两个女人给巫医和苏和。 巫医对女人没兴趣。 苏和也接着巫医的话,表示不扫俟斤的兴。 博尔骨玩弄着三个女人,还贪心不足,惦记着别的女人:“那个汉人使臣传话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送人来?那个河间王不会不答应吧?” 苏和道:“河间王在跟中原的皇帝打仗,不敢不答应,和亲需要筹备时间,俟斤只管等候。” 博尔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和亲的主意出得好,河间王收个‘义女’,我既能有美人,又能有……” 苏和贴心地说:“中原称‘嫁妆’。” “对,嫁妆,哈哈哈哈……” 博尔骨大笑。 一刻钟后,巫医和苏和退出了牙帐。 巫医对苏和语气冷寒地警告道:“你最好是真的为俟斤效命,如果我抓到你有背叛的行为,我就让你变成我的药人。” 他对药人的折磨,如同恶魔。 苏和却不畏惧,“巫医放心,我敬仰俟斤的英伟,是诚心为俟斤谋划,只求俟斤重用。” 巫医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干瘦的身体转身,缓慢地离开。 苏和表情如一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方才回到他的毡帐,招来一人,对他耳语道:“去阿会部埋些东西,不管是不是他们偷袭,都得成真……” 燕乐县—— 县衙来了不速之客,是河间王派来的使臣,来过不止一次讨人厌的熟人。 使臣倨傲如昨,开口便道:“吕校尉的婚事定下来了。” 魏堇没有任何失望之色,淡淡道:“恭喜河间王,恭喜吕校尉。” 使臣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即反过来恭喜魏堇:“我也对厉县令道一声恭喜,河间王对你看重非常,愿意破例收你姐姐为义女,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 魏堇微微沉下脸,婉拒:“义父女非同小可,我阿姐也无攀附之心,还请河间王见谅。” 使臣成竹在胸,悠悠道:“名满东都的魏小郎,如今改名换姓,龟缩在边关这小小的县城,不知魏老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魏堇霎时满面冰霜。 第112章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彭家父子看向彭鹰,眼神有些许不安。 彭鹰镇定道:“我们的职责是安定燕乐县,杜大人不是彭某的上官,没有主上的指令,也没有缘由,我们岂能在县衙妄动,置燕乐县的安危于不顾?” 河间王手下派系众多,彭鹰投奔的人跟杜荣贵不是一路人。 是以彭鹰言语客气,不过分毫不让,“杜大人若是不急,我这就快马加鞭请示主上,几日便可回。” 杜荣贵语塞,连忙制止:“主上忧心前线,怎可再拿后方来烦扰主上?” 彭鹰不解,“杜大人前来,到底为何事?” 杜荣贵哪好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在魏堇面前耍威风,把能够威胁魏堇的把柄提前扔了出去,原本要办的正事儿倒是一点儿进度没有。 若是该办的事没办好,他如何对河间王交代? 杜荣贵不得不改变态度,叹气道:“彭县尉,我可以退一步,不进后院,但是人不能撤,具体缘由,我们得借一步说话。” 彭鹰看向翁植。 厉蒙等人也看向翁植。 他手下一直有河间王的眼线,翁植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书房,他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不好贸然冲突,却也不能随意妥协,便质问道:“杜大人,我们是罪犯吗?还有看守?” 魏家当然是罪犯! 但杜荣贵不敢说,这里是河间王叛乱朝廷之地,魏家是罪犯,河间王和他们这群“乱臣贼子”不是罪该万死? 厉蒙见状,撸起袖子,逼近,“老子看你们是想找茬!有种就亮家伙!” 杜荣贵进退不得。 翁植给彭鹰使了个眼神。 彭鹰眼珠子微动,思考片刻,上前打圆场:“都是为主上分忧,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随后,他又抓住杜荣贵的手臂,向别处拉扯,“杜大人不是要借一步说话?走走走……” 杜荣贵顺着他的力道被迫转身,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只是仍嘴上不让人道:“我怕这里隔墙有耳,彭县尉随我去驿馆说话。” 吕长舟前两次来,都是住在县衙里,后来魏堇就想办法单独建了一处驿馆,以燕乐县的环境,那里条件算不得好,却宽松。 后来河间王再派人来,都是住在新驿馆里。 杜荣贵此番亦是住在驿馆。 而他要走,却不带走他的人,虽然明面上没说是看守了,可实际上还是看守。 彭鹰这样豪爽的汉子,实在不喜欢杜荣贵这种作风,反正他们也不能擅闯,就当做没看见,尽快带走杜荣贵。 第113章 厉长瑛的行事风格影响身边人甚深。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 能咋地,还不活了吗?没什么大不了。 秘密没暴露的时候,生怕暴露, 瞻前顾后;秘密暴露之后,它就不是个要紧的秘密了。 死猪还怕什么开水烫? 魏堇没有骗杜荣贵,他真的给河间王写了一封信, 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读书人的嘲讽打开,一个脏污的字眼都没有,便能激得人面红耳赤, 气急败坏。 河间王符兆能有如今的势力,绝对是个枭雄。 身居高位已久的人,更是看重脸面, 也甚少有人敢打他们的脸面。 这一日,两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河间王的军前营帐里。 送信的人一个是杜荣贵的手下,一个是彭老二彭狮。 彭老二头一遭见河间王这样的人物,老实巴交地呈上信, 就跪在营帐中间,一句话不敢多说。 杜荣贵的手下瑟瑟发抖地跪在他旁边, 禀报杜荣贵和燕乐县县令的冲突。 他话里自然偏向杜荣贵,连带着对假县令魏堇和县尉彭鹰都多有不满, “彭县尉助纣为虐, 竟然放任旁人对您派去的人动手, 那假县令对您如此不敬,请主上为大人做主。” 彭老二义愤填膺,偏在大人物面前又嘴笨拙舌,辩驳不清,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胡说八道!” 杜荣贵的手下反驳:“你敢说你们没有动手, 你敢说现在那个假县令没有扣押杜大人?” 确实动手,也确实扣押了。 彭老二不知道如何反驳,不明白为什么魏堇让对方的手下回来颠倒黑白,却派他这么个不会说话的见河间王。 就算不派翁植,江子也强过他啊。 彭老二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瞧见前方案上的两封信,“小的愚笨,说不清楚,请主上看信。” 河间王手在两封信上划过,微顿,率先拿起了魏堇那一封。 杜荣贵的手下眼神飘移闪烁。 营帐内还有旁的武将幕僚,见两人神态,各有所感。 幕僚中有一人,名解征,是河间王身边亲信,也是河间郡有名的白衣才子,与杜荣贵交好。 他知道魏堇的身份,最清楚,河间王从前不知道魏堇身份时,便不满对方没有痛快地投入到麾下,是一个有才能且不可控的存在,待到知道了魏堇是魏家三郎,更想拉拢,也更为忌惮。 解征见这小兵反应不对,便开口偏帮道:“若有误会,解除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动手扣押,很难不怀疑此人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武将屠飞矮粗壮,糙声糙气地挤兑道:“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了,他们这些大老粗屁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净吃亏了。” 彭家父子投奔的人,就在他麾下,彭鹰成为燕乐县县尉,以及魏堇如今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假县令,也都有他的背书。 他还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也无所谓魏堇如何,却不愿意解征他们断他的手下。 两人当场争吵了几句,吵着吵着,发现河间王的神态有怒意,不约而同地止了话。 而河间王拿着魏堇的信,气得手不受控制地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吓了一跳。 河间王火冒三丈地喝问:“和亲是为大义和边关的安危,我命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却逼得人上吊?” 他在河北称王日久,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质问,如何能不失态。 军帐内,武将幕僚们皆惊讶。 杜荣贵的手下慌忙解释:“是他们不识好歹,大人才想了个办法买通人直接跟那小姐接触,未曾想她会想不开,而且她也没死……” 彭老二气得红脸,“杜大人一到县衙,就把县衙围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议论,怎么又怪俺们不识好歹?” 屠飞一听,嘲讽:“惯来说我们这些粗人不知礼,这杜大人也甚是嚣张啊。” 彭老二又大着胆子说彭鹰信上一定写得清楚,请河间王看信。 河间王拆信后迅速扫过,又是一巴掌拍在岸上,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声:“这个废物!” 他骂得是杜荣贵,直接把信甩出去,让解征看看。 彭鹰信中说明前因后果,基本如实,只着重点了某些部分,比如—— 杜荣贵和魏堇在书房单独谈话,莫名争吵,出来后就要人硬闯女眷们的后院。 杜荣贵根本没跟魏堇说明和亲,反倒在两人不欢而散后让他去劝说,他一直在劝说,还提出可以瞒天过海,另换一女顶替。 魏堇已有所松动,他也不断告诉杜荣贵要耐心,却不想杜荣贵也没有信任他。 上吊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传出去是因为和亲,会影响主上的名声,费力遮掩,效果甚微…… 字里行间,表露出了彭鹰的无奈和对河间王的忠心、尽心。 解征看着信,表情之无语,若是杜荣贵在面前,简直想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什么。 他既是知道魏堇的身份,借题发挥,威逼利诱一番,不动摇便是威逼利诱还不够,岂会闹成这般? 另一方面,解征对彭鹰这人的思路生出几分怀疑。 屠飞也吆喝着要瞧信。 解征一顿,不甚情愿地递给他。 屠飞看完,果然开始对杜荣贵嘲讽起来:“咱们现在和朝廷两军对垒,他倒好,净给主上拖后腿,彭县尉说得多有道理,大不了弄个假的,这么好解决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敌人不知道得怎么笑话主上。” 河间王脸色难看,挥退旁人,只留下解征。 “早知如此,还不如促成长舟和魏家女的婚事,届时将她魏家女的身份揭露于世,我便又多了一道名正言顺理由,也得有更多人倒向我,现在全都让那个蠢货搞砸了!” 他自己儿女的婚事,全都用来联姻,侄子外甥跟随他举事,自然也要为笼络各方关系出一分力。 是河间王始终看不上魏璇,左右吕长舟的婚事在先,又想要借这事儿拿捏魏家为他所用,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岂会全都是杜荣贵的责任? 但解征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替杜荣贵辩解,提出办法,“主上,日后重罚杜荣贵也不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安抚那魏堇。” 敌人众多,但凡他们能抓住彼此一个把柄,必定极尽抨击,不会留情面。 这事儿传到战场上,对河间王绝对有所打击,幸好人没死,万一真的死了,魏堇鱼死网破,曝出他们的身份,河间王更得教人诟病。 “而且,魏家的身份,绝对不能揭开。” 解征极慎重。 当初,昏君对魏老大人过于不留情,魏家凄惨而绝,便受天下人所指。 济阴起义军为了名正言顺讨伐昏君,近来又说魏振任上爱民如子,死前还给百姓开仓放粮,是个好官,现在名声恶劣,死无全尸,皆是昏君嫉恨忠臣,为了治魏老大人和魏家的罪设的计。 昏君的罪名极多,魏老大人的功绩世人有目共睹,天下人本就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会是极恶之人,现在百姓都说魏振是好官,人云亦云,魏家的冤屈更大,万一此时曝出来,河间王逼迫魏家女和亲,千夫所指的就变成他们了,落不着一丝好。 他们也不能杀人灭口,魏堇显然还有些势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来信,便是尚有缓和的余地。 河间王自是懂得这些道理,越发恼怒,口气极差,“另外派个人过去,许以重利安抚,你以为谁合适?” 解征思考片刻,“屠将军麾下的校尉范五一是彭县尉的远房亲戚……” 河间王道:“就命他去。” 战事随时发生,河间王分身乏术,下达命令,范校尉便带着厚礼和彭老二一起北上前往燕乐县。 吕长舟也听说了魏璇自绝一时,心神震动,悲伤难抑,若非他还要去前线,也想要去探望魏璇。 他去不了,便在范校尉和彭老二动身前,为魏璇准备了各种珍贵的养身药材,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魏璇在彭老二离开燕乐县的当晚,就醒转过来,只是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詹笠筠和孩子们怕她再想不开,几乎不离人地看着她,也不让她说话。 范校尉和彭老二快马加鞭地赶回到燕乐县时,魏璇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 范校尉借着和彭家父子的关系,好言好语地向魏堇赔礼道歉,还提出了可以换人假扮她去和亲。 詹笠筠从彭鹰那儿得知了消息后,欢喜地找到魏璇,告诉她:“阿璇,他们选一个美貌女子假扮你的身份去和亲,你便可以不必被逼和亲了!” 魏璇听后,却未有丝毫开怀,双眸盈着秋水。 詹笠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艰涩地问:“阿璇,怎未展颜,咱们不必分离,你不高兴吗?” “你我皆知胡人野蛮残暴……”魏璇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尚且不愿意,为何别的女子要代我受过?” “那怎能一样?你是我的亲人,旁的女子又与我们何干?再说……”詹笠筠急于掰正她的想法,泪眼婆娑,“可以选个烟花女子代替你,总好过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魏璇回望她,“二嫂,烟花女子起初不清白吗?她们便活该吗?” 詹笠筠落下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只是自私地希望魏璇安然。 魏璇看向窗外,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决然,“二嫂,叫阿堇过来吧,就说……我愿意去和亲。” 第114章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 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 第115章 时间紧, 婚礼的请帖率先准备好,陆续发了出去。 大部分的请帖皆是彭鹰所书,唯二由魏堇亲笔所书的是薛将军和秦副将的请帖, 请帖上,不再是模仿朱维城的笔迹,而是魏堇本人的笔迹。 彭鹰亲自送到了军营。 将军营帐内—— “行云流水, 又不失刚劲,好字,实在是好字!” 仙风道骨的军师章衡捧着请帖, 不住地夸赞,“字见其人,尚未到弱冠之年, 便有如此造诣,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们早在河间王派县令来接管燕乐县时便打听过朱维城和彭鹰,朱维城的相貌特征, 家世背景,他们清清楚楚, 魏堇样貌和通身气度,根本不是朱维城能比。 他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秦副将因此才会与魏堇结交。 魏堇几次前来拜会, 章军师都恰巧有事未能见到他, 光凭耳闻和现在这一手字迹,便引起他的惜才之心,“小小的燕乐县竟然也能卧虎藏龙,也不知他出自什么氏族。” “送女子和亲保一方安宁,懦夫所为。” 军帐内有四人, 薛将军在主座,章军师和秦副将同在一侧,另一侧单独端坐着一位劲骨丰肌、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乃是薛将军的独子薛培,年方十八,正是少年意气。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 薛培毫不掩饰他的不屑,“一个小小的木昆部也敢效仿突厥威胁关内和亲,分明是趁火打劫,河间王竟然也会同意,全无王者之气,何以服众。”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皆看向他,目光皆带着长辈的包容和欣赏。 少年人的世界,耿介,黑白分明。不夺大节。 薛培“懦夫”一言,并非独指河间王符兆,也对魏堇这个燕乐县县令。 秦副将和魏堇接触得多,认识更直观,耐心道:“此人心思玲珑,能屈能伸,非常人,若非善恶有度,必定贻害无穷,少将军未见过他,不能以‘懦夫’一概论之。” 薛培极尊重长辈们,却也并未因他一言便对魏堇改观,实事求是道:“我未曾见过他,自然只就事论事。” “那就去见见。” 将不离军,薛将军不会亲自去参加一个小小县尉的婚礼,但不妨碍一直在军中长大的独子出去见一见人,“你代为父去一趟燕乐县吧。” 章军师放下了请帖,一下一下摇着羽扇,颇有兴趣道:“我与少将军同去如何?少将军日后要接掌虎符,是该多些见闻,也可结交一些同辈的英才。” 战场上瞬息万变,兵法万千,然军营的环境,较之其他,确实简单了些。 秦副将也赞同地点头。 薛培骄傲却不傲慢,见长辈们皆如此态度,便也没有一味地固执己见,“既是如此,我便代父亲前去贺喜,见其人观其性。” 此事定下,章军师和秦副将便又谈起这婚礼的意图。 章军师猜测:“婚礼何时不办,非要当下大张旗鼓地办,怕是意不在婚礼。” “据打探,此人与彭县尉的妻子有亲,但与吕校尉的相处生疏,显然不是河间王麾下,否则那女子的名声不会受累至此。” 秦副将有理有据地说,“依河间王前后的态度,轻慢许是因为他家族败落,忌惮容忍许是因为他背后牵扯较深,或是看重他的才能,想收为几用。” 章军师微微颔首,忽而感叹道:“便如少将军所言,河间王确实无王者之气,此番一招棋错,一丝好名也没落下,如今他在阵前尚不明晰,实则已露颓势。” 薛将军出言问道:“依军师之见,于我们利弊如何?” 章军师道:“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更不敢与将军对立,可保三年之安。” 薛将军放心,“如此甚好。” 薛培不解,看向薛将军,思索后认真地问:“父亲,既然河间王并非能成事之人,我们也该为自己谋划,如今奚州弱势,三年之后不知会有何等变化,为何不趁势取之,一绝后患?” 薛将军道:“有北狄胡人牵制,河间王只能容忍为父壮大,岂能妄动?” “此时不动何时动?”薛培分辨道,“那木昆部根本喂不饱,胃口越来越大,若是日后他们取得了奚州,矛头必要指向我们,既然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是父亲的机会。” 薛将军并未忽视他的建议,对儿子认真地说明他的打算:“胡人骁勇善战,必伤兵力,于我们不利,待兵强马壮,装备强大,再谋其他,更稳妥。” 薛培反驳:“父亲,来日之时机未见得可比今日之时机,来日谋事未见得有今日谋事之所得,若是错失良机,岂不可惜。” “为父知晓你的意图,可将士们追随于我,交付性命,出生入死,若非必要,还是莫起战事。” 老将已老,薛将军看重兵力,看重将士们的性命,更愿守成,少将正当锐意进取之年,薛培怕错过时机,不想偏安一隅,想要以攻代守。 父子二人意见向左,各有道理。 然少将军还未掌兵权,薛将军态度坚决,薛培只能听从父命。 他离开营帐时,有些心情不畅。 章军师随薛培同出营帐,劝慰:“少将军,将军年轻时驰骋沙场,亦是奋不顾身,如今他只想要将这支军队完整地交到少将军手中,也希望少将军能爱兵如子,护住将士们。” “我懂的。” 薛培自小仰慕父亲,从未觉得父亲是英雄迟暮,怯懦不前。 章军师期许道:“江山百年,岁月轮转,终是少年。” 薛培腰间挎着刀,手握刀柄,回望练兵场上的士兵们。 少年将军在边关苦寒的风中长大,如陡峭山壁上的松柏,巍然挺立,目光坚定不移。 …… 婚礼准备期间,厉蒙和彭鹰最大的任务便是多猎些野物回来。 厉蒙并不时时和彭鹰等人在一处,常常分开行动。 婚礼前五日,厉蒙回县衙,放下猎物便进入魏堇的书房,都没有第一时间去跟林秀平亲近。 魏堇眸光清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厉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昨天刚送到,就这一封。” 后一句,语气带着点酸味儿。 魏堇迫不及待地打开。 信纸只有两张,魏堇视线看到第一张的中段,表情骤然变化,眼里迸发出惊喜。 厉蒙问:“信里说什么?” 魏堇看完信,试图克制表情,克制不住,喜溢眉梢,一脸春色。 厉蒙如遭雷劈,“……” 他为什么这个表情?! 彭鹰那个新郎官人逢喜事,红光满面,他凭啥荡漾? 到底写了什么! 厉蒙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信纸背面,试图从透出来的墨迹读出些内容。 魏堇嘴角上扬,格外真情实感地叫了一声“厉叔”,道:“计划有变……” 厉蒙梦游一样离开书房。 魏堇大多时候都冷冷清清的,魏璇要和亲后,再未展眉,打从厉蒙打猎回来,即便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周身气息突然便冰雪消融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暖意。 众人不明就里。 他姐姐都要去和亲了,他不见伤怀,怎么反倒还欢快起来? 众人难以理解,便觉得他这人冷心冷肺,越发疏远。 婚礼前三日,范校尉带着极长的车队,再次来到燕乐县。 板车上,都是木昆部索要的粮食财物,将会随“河间王义女”入木昆部。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是给彭鹰和詹笠筠的贺礼,有河间王的,有屠飞的,有幕僚解征的,有吕长舟的,也有范校尉的…… 颇为贵重。 彭鹰收到这一车贺礼,很是震惊。 范校尉当时知道主上和屠将军都特意送贺礼,同样很震惊,现在也满脑子糊涂,又问了一次:“大郎,屠将军也问呢,你悄悄给我交个底,你那个妻子和你那个妻弟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身份不一般?” 魏堇提前告诉过他,如果他的上官问起,就含糊地说,旁人不清楚内情胡思乱想,会更慎重,对他有利。 彭鹰便没有说实话,为难道:“我不敢说太多。” “真不能说?” 彭鹰稍稍透露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一些,如果不是她们母子跟家人走散被我们救了,我一个粗人哪里娶得到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主上都有些忌讳,肯定是牵扯太深。” 范校尉也不好再深究,只感叹道:“你小子福气不浅,竟是教你给碰到了。” 彭鹰想起遇到厉长瑛后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一场雨下,他们就不会遇见厉长瑛;如果他们遇见厉长瑛,没有对厉长瑛伸一把手,就不会救下詹笠筠母子?如果没有詹笠筠教他识文断字,他就不会得到屠将军几分青眼,更不会来燕乐县…… 彭鹰同样感慨,“确实是机缘。以前不懂,如今越来越来相信,因果循环,全在一念之间,想多结善缘,该多行善事。” “你长进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范校尉看着他,再次感叹。 上一次来,他与彭鹰数月不见,便对他的变化惊讶不已。 彭鹰原来豪爽、义气,大家都愿意与他结交,但他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如今说话都文绉绉的。 范校尉不禁泛酸道:“你如今在主上面前露了大脸,还结了一门有助力的亲事,以后肯定会受到重用,等你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的情谊。” 彭鹰肯定道:“怎会忘,当初若不是投奔范大哥,也不会有我今日,日后咱们更该互相扶持。” 第116章 魏璇离开当日—— 和亲的车队将从县衙出发, 提前整队,从县衙门前开始依次整齐地向后排列,县城的主路不够宽, 无法两辆板车并行,长长的队伍还在远处的路口打了弯。 满县城都知道县衙的小姐今日出发和亲,百姓们拥堵在县衙外, 不敢靠近车队,便集中在没有停车的东路。 他们冷漠而讽刺地看着车队,这么多的粮食东西都是河间王“孝敬”胡人的。 辰时中, 县衙大门内人影晃动。 临近县衙密集的百姓们稍有骚动,远处的百姓目光便投过来。 魏璇一身锦衣,头戴一顶幕篱, 在县衙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县衙。 她身段优美,步步生莲,全身上下连手都遮在幕篱的沙罗下,不露一丝肌肤, 可百姓们都觉得,她定然是个美人。 魏璇要乘坐的马车正停在县衙大门前, 车身高大,车盖上皆有雕画, 车帘也是光滑的绸布, 前方四匹高头大马, 两个车夫,一个站在下方等候,一个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一侧,微微垂着头, 半遮着脸,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姿态放松。 魏堇和彭鹰会送她出城,魏璇和其他人就在县衙外告别。 詹笠筠和魏家三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 魏堇和彭鹰等人站在一步外,厉蒙和林秀平也没有靠近。林秀平将小山和小月搂在身前,他们给魏家人告别的时间。 詹笠筠不想哭,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魏雯、魏霆和魏霖三个小姐弟怕她这一走就消失似的抓着她的衣裳不松手,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叫“姑姑”。 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该说的早就说了许多遍。 魏璇轻轻推开抱着她的魏雯。 魏雯不愿意跟她分开,哭得更大声。 魏璇微微弯腰,扶着她细瘦的肩膀,隔着沙罗,轻轻亲在了小姑娘的脸畔,又转向侄子魏霆和魏霖。 魏雯手臂挡在眼睛前,无声地哭。 魏璇同样亲了亲两个侄子的脸。 魏霖小小的手臂去勾她的脖颈,想要留下她。 魏璇柔声细语地哄他,一向内向话少的孩子只哇哇哭着,任性地摇头。 春晓和赵双喜四个女人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春晓眼皮半耷,神色与平常没多大变化,其他四个女人满眼酸涩和泪意。 她就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离开,以后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与薛少将军约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魏堇极“冷漠”地打断他们依依惜别,强硬地掰开魏霖的小手,抱离他。 “不……不……呜哇哇哇……” 魏霖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使劲儿甩动哭喊。 魏堇不为所动,将他递给詹笠筠。 魏霖扭动的张牙舞爪,詹笠筠险些抱不住他,死死地按住。 魏璇转身要上马车,另外两个孩子哭着追过去,也被魏堇及时拽住,交给春晓。 魏雯挣向魏璇,一只手极力去抓她,却只能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姑姑一步步靠近马车,哭得越发凄厉。 周遭许多百姓不忍看下去,微微侧头。 魏璇踩着脚踏,站到马车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县衙众人。 风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一阵轻拂,微微撩起了她的沙罗,露出她脸庞的一角又很快放下。 那一瞬间,窥见她面容的百姓和护送和亲的人全都惊艳地失神。 想象千遍万遍,皆不如亲眼一见。 她美丽不可方物,却要去到奚州那样的蛮荒之地,落在残暴的胡人手中,这美丽又笼罩了一层悲色。 魏璇进到了马车中,身影消失不见。 众人盯着马车,可惜不已,见过的都再也无法忘怀她的容颜。 魏堇、彭鹰和一队人纷纷上马,率先动身。 “驾!” 车夫轻轻甩了一鞭子,拽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所有人目送车队远离。 柳儿忽地睁大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左一右抓紧赵双喜和宝儿的胳膊。 两个人也看到了车夫抬起来的脸,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泼皮为什么在马车上?! …… 薛培率领百人精锐骑兵等在约定地点,约定时间将至,远远瞧见蛇一样的车队行近。 左侧的下属道:“木昆部得了这些东西,怕是要在奚州称王了。” 薛培并未言语。 右侧的下属道:“以木昆部的野心,估计要趁势击垮另外两部,不过他们打了一冬,再打下去,木昆部的胡人起码得休养生息几年,暂时不足为惧,河间王许是打着这个主意。” “就是可惜了这女子,都说长得美,不知道有多美,咱们没准儿有机会瞧……” 薛培闻言,不喜地训斥:“保家卫国,舍身取义才是大丈夫,现如今看着一个柔弱女子深入虎穴去和亲,合该尊重,瞧什么!” 两个下属立时露出愧色。 其他露出好奇之色的骑兵也收敛神色,一脸肃容。 和亲队伍赶至近前,薛培率众上前与魏堇和彭鹰见礼,而后又瞥向马车,问道:“可要道别?” 他得确定,是不是那位小姐本人。 魏堇点头,走到马车边,对着马车窗道:“阿姐莫要下来了,我就在此与你说几句话。” 一双素白的手拨开窗帘。 薛培立在旁,看见这双养尊处优的手,确定了三分。 马车窗中,露出戴着面纱的一张脸,眉眼妍丽,与那日薛培见到的人一模一样。 薛培撇开眼,走远几步,便背身而立。 姐弟俩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良久,魏堇低声道:“阿姐,一路平安。” 魏璇眼中一瞬间波光闪动,深深地看着他,回应道:“阿堇,回吧,我们不要道别。” 魏堇明白她的意思,缓缓退后,果真不再道别。 薛培回身看向二人,眼神奇怪。 “劳烦少将军了。” 魏堇对薛培一礼,便和其他人牵开马,让开路。 陈姓车夫冲着魏堇一点头,马车重新启行。 傍晚,和亲队伍抵达关隘,在军中留宿一晚。 男女有别,薛将军没有亲见魏璇,周到地安排了魏璇和亲队伍。 第二日一早,薛培仍率昨日的百名精锐骑兵护送和亲队伍出关。 数百年来一直抵御北方蛮夷的关隘长城纵贯东西,立在苍茫广阔的大地上,极为壮观。 通关前,马车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劳烦禀报少将军,我们小姐想停下来看一看。” 旁边护送的骑兵立即向前方禀报。 薛培听到了,抬手叫停队伍。 两个车夫跳下马车,其中一个搬来脚凳,放下后也不调整脚凳的角度,另一个就站在马车对侧,事不关己似的。 薛培理所应当地认为和亲的队伍都是河间王安排的,看着马车下歪歪斜斜的脚凳,预见到这女子将来不止要受胡人的折磨,可能还得受汉人怠慢欺凌,沉下脸。 魏璇依旧戴着面纱,独自走出马车,看见脚凳,只稍微一顿,便仿若没看见一般,动作小心地踩下,没人搭理。 薛培如今对河间王越发厌恶,看着她也烦闷不已。 若是军中的士兵犯错,薛培当场便会训斥,然而这些人还要跟着出关和亲,许是本就心有怨言,他若不满训斥,可能会报在柔弱无辜的女子身上。 薛培在她险些踩空时,躁意更甚,到底走了过去,抬起左手臂,递给她。 魏璇眼神微愣,而后轻声道谢,细嫩的手搭在他手腕上。 薛培握拳,僵硬地举着手臂。 魏璇扶着他下马车,便松开了手,抬眼看向城墙。 薛培收回手,背在身后,退离她。 城墙上方有斑驳的历史痕迹,也有修缮的痕迹。 魏璇看着,便能想象它见证了多少的战争和死亡。 这一刻,和岁月相比,她是极渺小的。 魏璇静静地望着它,眸光中带着敬畏和虔诚。 薛培向来以为女子都娇弱,她手指头细得似乎轻轻一掰就能断掉,或许会哭哭啼啼。 然而,她安静的过分。 薛培不禁看向她,见她看得不是故土,反倒专注地看城墙,对她这个人的疑惑再次浮现。 他们姐弟,包括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合常理。 薛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魏璇没有看他,此时才转身,静静地望向来时的路,远处青山,碧空中的飞鸟…… 薛培问完便有几分后悔,他甚少如此冒昧,更遑论是对女子。 他都没接触过多少女子。 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还是奇怪,还是想要解惑。 风吹动魏璇的发丝和面纱,面纱上微微露出下半张脸的弧度。 魏璇好一会儿才启唇,不过答非所问:“我也不过虚长少将军一岁,少不经事,空洞无物。” 薛培:“……” 她是自嘲吧? 第117章 以史为鉴, 年轻的少将军坚信好男儿不能耽于任何消磨意志的事物,权钱酒色皆是大忌。 薛培从前便认为女子皆是麻烦,如今更觉魏璇难懂, 他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错误。 错误便要修正。 薛培公事公办地提醒她:“不能停留太久。” 他说完便单手握着腰刀炳,远离魏璇,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着不近女色的正气。 魏璇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身。 薛培欲言又止,他不是说现在就得走, 她舍不得故乡情有可原,他只是提醒…… 魏璇脚步没有迟疑,缓步踏上马车。 她步子平稳, 薛培没有必要再去扶她,目送她弯腰进入马车,盯着闭合的马车门,视线被车夫挡住, 才收回来,只是莫名地烦躁, 唯有他一人知晓。 双方约定好,木昆部在濡水河畔接亲, 薛培护需送和亲队伍到濡水南岸。 按照当前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们会在第二日晌午到达约定的河畔附近, 要在野外停留一晚。 薛培骑马行在马车左侧,命令下属们提高警惕。 骑兵们保持警戒。 和亲队伍中的许多人看着陌生的荒芜的环境露出惴惴之色,有人还红了眼。 队伍安静至极,队伍上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乌云,越前行乌云越是黑沉。 车队行了二十里, 前方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少将军,五里外有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属下观旗,是木昆部。” 身后近处的人听见,发出嘈杂慌乱的气声。 薛培下意识侧头,马车内毫无动静。 他目光定了几息,便回正头颈,质疑道:“不是约定在濡水吗?木昆部怎么来这么早?” 薛培命人叫来负责和亲队伍的官员。 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从后方小跑过来,还未站稳便弯腰鞠躬,重心不稳,头直接抢地,行了个大礼。 “嗤~” 一个马车夫发出一声嗤笑。 中年男人四肢着地,瞪过去,再转向马上的薛培时,卑微讨好,“少将军,小的在,有话您吩咐。” 他叫孙民,就是个小吏,无才无能没有背景不受重用,被推出来做了负责和亲的官员。 薛培骑在马上,询问他:“你们的约定可有回复?” 孙民点头哈腰,“回少将军,范校尉派人跟木昆部谈得,有回复,是在濡水。” 薛培闻言,再次望向前方,而后摆手叫他回去,派了个会胡语的骑兵,前去问清楚。 孙民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走。 马车夫吊儿郎当地摆弄鞭子。 队伍减速前行。 一刻钟后,骑兵返回来,禀报:“少将军,是木昆部,属下问他们为何不在濡水畔等候,他们说,是听说少将军来送亲,临时改了主意,拒绝咱们深入奚州。” 薛将军守卫关隘多年,和胡人大大小小交锋数百次,对方不希望他们靠近,合理。 薛培已经远远看见了对方的人马,无缘由的烦躁更甚,却不能阻止和亲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两方人马相遇。 对方喊话“停下”,薛培扫过他们后方树林,停在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外。 木昆部人马中,十几骑走出,停在两丈外。 打头的胡人身形强壮,面容坚毅,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黑脸大鼻子的胡人无礼不逊地呼喝道:“让人出来,我们验一验!” 薛培自小学夷语,听懂后冷下脸,“小姐的身份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大鼻子胡人逼迫:“身份假不假,咱们不知道,是不是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身后的胡人全都怪笑起来,催促—— “出来瞧瞧!” “我们只要美人!” “快出来!” 木昆部的作态,令人作呕。 和亲队伍中好些人不懂夷语,却看得懂神态听得懂语气,表情惶恐起来。 薛培咬紧牙关,压抑着怒火。 他是汉人,是汉将,自小立志守卫疆土,以战死沙场为荣光,这些胡人们如此,他却如懦夫一般束手,何其耻辱。 薛培握着刀鞘的手越发紧,手和刀鞘发出吱吱声。 马车里有了动静,随即,魏璇走了出来。 薛培立时发现。 对面,胡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魏璇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马车夫,便抬手到脑后。 薛培严词阻拦,“不可!” 魏璇一顿,淡淡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既是来到奚州,自是要入乡随俗……” 语气中似乎已没有生意,全无所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纱也落下。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彻底露出来。 木昆部的胡人和骑兵们全都呆愣地望着她。 薛培不受控制地心口一滞。 上一次在燕乐县县衙,她衣衫素净,而现在,不过是略施粉黛,便花娇月艳,玉润珠明…… 薛培知美丑,只是女子美丑向来不入他眼,更不入心,此时眼中印着她平静无波的容颜,却生出几分涩意。 而魏璇露了露脸,便俯身,重新回到了马车内。 薛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如何缓解,只眉头愈紧,脸色愈沉。 对面,胡人们确认了魏璇的美貌,又提出要去检查东西。 人都“检查”了,检查东西是正常流程,薛培更没有理由阻止,面无表情地任他们靠近粮车。 大鼻子胡人带着三个胡人抽出弯刀,插在粮袋上,拔出来的同时,粮食挤出孔洞。 他们眼里露出毫不掩饰地喜意,强忍住没去捡地上撒落的粮食,也没用手捂,随手拔了草,粗喇喇地塞上洞,便继续向后。 四个胡人随机检查了几辆车,便返回前头。 为首的胡人此时方才开口对薛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薛培未动,咄咄逼人,“你们检查完了,我还未确定过你们的身份,若不能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的人,怕是不能接走人。” 对面的胡人们面面相觑,有些骚动。 马车上,“车夫”看向薛培,试图看清楚他是真的察觉到异常,还是故意回敬。 马车内,魏璇微微攥紧手。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咕嘟吞了口口水,表情紧张。 外面,为首的胡人男子忽然凶神恶煞,“小子,故意找茬吗!河间王跟我们俟斤通信,都称兄道弟,怎么?想翻脸?马不想要了?” 他故意似的,两根手指放出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薛培胯|下的黑马微微躁动。 薛培勒紧缰绳,长腿夹紧马腹,马便安分下来。 这匹马是跟木昆部交易换来的上等马,薛培看中后,亲自驯服成为坐骑。 它有反应,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薛培紧握缰绳,好一会儿,调转马头,靠近马车,微微倾身,对马车窗内道:“朱小姐,在下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魏璇悦耳的声音传出来,“辛苦少将军。” 薛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场,沉默片刻,便只气馁地道了一声“保重”。 马车内停顿少许,“愿少将军昭昭朗朗,岁岁无虞。” 马车缓缓驶向了胡人。 薛培垂着眼,听着车轮声嘎吱嘎吱地远离。 无力感挫伤了少将军的骄傲,他的胸膛也像是破了个洞,随意填塞的野草却填不满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下属道:“少将军,我们快马加鞭,能赶在天黑前回关内……” 薛培没有回头,猛地扬起马鞭,“啪”地甩下。 百骑踏起飞尘,逆着车队,疾驰而去。 和亲队伍中的汉人们不住地回望他们远去消失的背影,神情可怜,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胡人们让开路,让车队过去。 车队和胡人们交汇,汉人们根本不敢与胡人对视。 最后一辆板车也穿过去,胡人们才有动作,跟在后面一起进入繁茂的树林路。 “窸窸窣窣……” “飒飒……” “咔嚓……” 林中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的声音,片刻后,三四百人涌出来,团团围住了和亲队伍。 和亲官员孙民吓得屁滚尿流,扒着他乘坐的马车瑟瑟发抖,“什、什么人!我们是河间王派来和亲的!你们要和河间王为敌吗!” 马车上,两个车夫跳下马车,甩掉斗笠。 如同信号,和亲队伍中,几十个人将手中的武器反指向原来的“同伴”。 孙民和其他和亲人员不可置信,惊恐非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举着武器的手都在哆嗦,根本做不到反抗。 最前方的马车上,两个女人站在车门前激动地望着走出茂林的一道身影,其中一个女人喊道:“老大!” 厉长瑛笑着回望两人,招呼:“璇娘,金娘。” 魏璇和金娘激动的眼睛 后方,孙民听到他们的对话,如遭雷劈。 他们……他们认识?!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少,命休矣! 孙民昏过去。 多延等胡人过来,泼皮拍了拍大鼻子胡人的肩膀,夸赞:“岩峰,你那可恶的模样,跟真的木昆部似的。” 岩峰得意地笑。 魏璇和厉长瑛寒暄,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阿瑛,你跟阿堇信中说了什么,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魏璇在奚州出事,魏堇心灰意冷,辞退县令一职,带着众人隐退,然后来找厉长瑛。 可魏堇收到厉长瑛之后,计划就变了,说还得再留燕乐县一段时间。 第118章 边军, 练武场—— 薛培拳拳生风,挥汗如雨。 他早晨起来便在此处,已经打了一个时辰的拳。 他们那日连夜赶回军营, 薛培本该回归正常的练兵活动,可这三日,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魏璇平静的神色。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昨夜梦中甚至都有了她的面容。 梦里不是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只有她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她太平静了。 眼里没有波动,没有幽怨, 也没有希望…… 薛培只能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醒过来后,胸口还憋闷,急促地喘气方才缓和些许。 今日, 和亲队伍应该就会到达木昆部…… 薛培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耳边回荡那些胡人恶劣的言语, 出拳更凶更快。 周遭的士兵瞧着他这般,全都离得远远的, 交头接耳—— “少将军送亲回来, 就有些奇怪。” “是因为和亲的女子吗?看见的都说她确实美……” “少将军子又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人, 不可能!” “听说那些胡人对那位小姐态度恶劣,少将军正直,可能是生气……” 薛培这个少将军品性有目共睹,在军中威望不低,这个说法, 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认同。 有士兵恨声道:“这些胡人,真是可恶!” 其他士兵也都对胡人深恶痛绝。 这时,一个守关的士兵骑着马从军营外疾驰而来,一到军营大门,便翻身下马,飞跑向将军主帐。 守关的士兵每每紧急来军营,皆是有外敌入侵。 “难道有外敌?!” “侦察没看见烽火啊。” “整队!备战!快!” 许久没有战事预警,士兵们有一瞬地恍惚,随即整个军营中都慌乱地动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有序,神情变成统一的肃穆。 薛培大步走向主帐。 “少将军。” 门口的卫兵向他行礼。 薛培走近营帐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倏地顿住。 营帐内,守关士兵向薛将军禀报:“木昆部两百多骑现在在关隘外,跟我们要人,说他们没有接到和亲的人。” 话音落,薛培快步走进来,追问:“没接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没接到?”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问士兵:“说清楚。” 守关士兵对薛培恭敬地行了个礼,继续道:“木昆部的胡人说他们昨日按照约定,等在濡水河畔,了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人,便一路向南行,没有看见和亲队伍,来到关隘质问我们。” 薛培眼神震动,肯定道:“我亲自送亲出去,半途遇到了木昆部……” 他说到后来,越发不确信…… 那些人如果真的不是木昆部呢? 那就是他的失职,而且,也可能害了无辜之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薛培腰杆笔直,人却像霜打了一般,发丝睫毛都透着茫然和打击。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几乎没有挫折,优秀毫无疑问,可确实经事太少。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饶有深意,尽在不言中。 秦副将眼露不忍,“少将军,此事还不清楚是否是木昆部的计谋,得先查明真相。” 薛培立即道:“我去查……” 少不经事无妨,只要前进和重来的勇气还在,总会成长。 薛将军道:“那就交给你,切勿莽撞冒进。” 薛培郑重无比地应下。 章军师道:“燕乐县衙应是还不知道……” 薛将军道:“先查清楚,晚几日再告知他们,免得闹起来。” 章军师点头。 刻不容缓,薛培即刻离开,要先赶到关口亲自与木昆部说明原委,再去查清楚人的去向。 关门外,木昆部的胡人骑在马上,拉开横列,各个横眉立目。 城墙上的守门士兵们则严阵以待,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神色方才有些微小的变化。 双方隔得远,士兵们头戴头盔,顶着光,胡人们看不清楚他们神色,同样是听到马蹄声后,盯着关门方向的目光越发凶煞狠厉。 不多时,关门微微打开,薛培率众骑兵踏马而出。 薛培勒马停下,骑兵们一字排开,与胡人对峙。 接亲的是木昆部俟斤的弟弟仆罗,他三十多岁,鼻下两抹胡子,额头光圆,梳向脑后,两根发辫穿着不同颜色的珠子,垂在两耳侧。 仆罗直接问他身份,狠声质问和亲的人在哪儿。 “这是我们少将军!”左侧的属下用夷语高声道,“三日前,我们少将军亲自送亲出去,是你们部落提前接了亲,如今倒来找我们要人!” 木昆部的胡人们愤愤—— “你耍我们呢!” “我们一直等在约定的地点!” “你们汉人不遵守约定!” 仆罗阴沉着脸,不满指责:“如果约定无用,为何要约定?说好了送到濡水,我们部没有接到人,护送和亲的人就有责任。” 薛培神色一沉。 他们没按照约定行事,这就是个错处,但他们不能认下,是以必须要咬定他们送亲出去了,其他与他们无关。 他的属下反驳道:“我们有没有送亲出去,一路上的痕迹可以证明,我们确定将人交到了木昆部手里,至于没有送到濡水,是你们部落的人说,知道我们少将军亲自护送,不愿意我们继续深入!” 仆罗质疑:“我们部落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护送和亲队伍。” 事实上,他们一路向北,便看见了许多车辙印和马蹄印,也有追着印迹查看,但他们没接到人,除了他们自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有人为这个纰漏作出补偿。 护送和亲的人跑不了。 仆罗恶狠狠道:“把人交出来!不交人,我们部不会轻易放过!” 薛培冷笑,“你们如何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而不是来故意诓骗我们?” 仆罗恼怒,“我是俟斤的亲弟弟!” 薛培不为所动,“接亲的人也这样说,接亲的人证明了他们木昆部的身份,我只负责送亲,不负责分辨真假。” 如何证明“我”是“我”,是个极难的问题。 仆罗说他们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薛培都说对方也有。 仆罗没法儿自证,薛培脸色黑如墨,仿佛他就是来诓骗的。 双方一时僵持。 仆罗和木昆部的胡人们气得脸如猪肝,火冒三丈。 薛培沉着脸,却并没有放太多心神在他们身上。 关于木昆部的情报中,木昆部俟斤确实有一个弟弟叫仆罗,长相气质也相符合。 就算保持着怀疑态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木昆部来人,有一件事给他提了醒。 他去燕乐县参加婚礼,才定下要护送和亲一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了县衙和河间王派来的范校尉,只有边军中的少数人,且到和亲队伍出关,中间只隔了四日,可能会有人特意出关递消息,是谁身边的? 如果仆罗说得没错,他们不知道,劫走和亲队伍的那些人却知道,又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还有马……畜生再通灵性,也是畜生。 薛培面无表情道:“和亲队伍出关了,毋庸置疑,他们不可能不翼而飞,走过必定会留下痕迹,本将也想知道和亲队伍究竟去了哪里,免得我凭白背上错责。” 薛培指向左侧会夷语的属下,“我的属下会和木昆部一同查找。” 仆罗不满,“你是送亲的主将,你不亲自查找,这是你们汉人的诚意吗?” 薛培铁面秋霜,“我身份不同一般,万一果真有人想要刻意引起木昆部和我们的矛盾,只需要截杀我,我父亲和众将士们必定激愤……除非你们就是想开战,否则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仆罗变色。 他眼神几经变幻,最后不再提薛培亲自去查,“最好真的不是你们,要是查出来和你们脱不了关系,等着瞧。” 薛培没有露出一丝虚意,直接留下了一行骑兵,让他们去追查,随即便调转马头,返回关门内。 骑兵们当日就在送亲队伍之中,和仆罗等胡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那日交接的地方。 地面上,还能找出那日掉落的粮食,可以证明薛培的话语真实性。 和亲队伍庞大,那么多车东西,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众人在这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有亲历者的指引,木昆部擅长狩猎,也擅长追寻足迹,追踪发现,车辙印和马蹄印从那一片茂密的树林一路朝南十数里都没有偏移。 骑兵们看向木昆部胡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仆罗等人憋屈。 二十里左右,密林深深,足迹混乱,并且出现了打斗的痕迹。 众人跟随着痕迹,朝向东南方而去。 这个方向…… 木昆部胡人们脑中皆有了指向,眼神阴晦。 此时,阿会部,牙帐外—— “你们闯大祸了!”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看着营地外庞大的明晃晃的和亲队伍,窒息,头晕眼花,“这就是你们‘狩猎’回来的‘猎物’?!谁让你们去劫和亲队伍的!” 一群年轻的勇士们原本还趾高气扬,为了他们干得大事沾沾自喜,发现俟斤怒火朝天,隐隐透出不服气。 带头的人,是铺都的长子巴勒和次子阿布高。 阿布高今年才十六,壮实的跟牛一样,心直口快,“为什么不能劫,难道要让木昆部更加壮大吗?我们明明是想给您和族人们一个惊喜……” 惊喜……这是惊吓! 第119章 阿会部劫走了和亲队伍。 仆罗追踪到后便逼着阿会部还人还物, 一面又派人回到木昆部报信。 仆罗还要求边军和他们一起向阿会部施压。 边军确实护送和亲队伍到了奚州,因为奚州内部的问题出现抢劫和亲队伍的事件,和关内, 和边军的干系自然就降低。 骑兵们受命于少将军,既然找到了和亲队伍,便以“回去禀报”为由推脱, 不参与木昆部讨伐阿会部的行动。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即便什么都不说, 也代表了边军的一些态度,压力还是给到了阿会部。 阿会部俟斤铺都派二儿子白越出来跟木昆部交涉。 白越和巴勒、阿布高兄弟本来就不对付,现在也需要有人背下过错, 便肆无忌惮地抹黑他们,将责任都推在了两人身上。 仆罗不想听责任是谁的,他只要阿会部如数交还和亲的人和东西。 “我阿父愿意送还和亲队伍,但是……”白越都有些难以启齿, 硬着头皮道,“我们没有抢到东西, 箱子和袋子里面都是石头和土……” 仆罗和身后的木昆部勇士满脸“你在放屁吗”,根本不相信。 骑兵们还没走, 能听懂胡语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阿会部这样说, 又朝他们泼了一盆脏水。 骑兵长笃定地表示, 他们亲眼看见,接亲的胡人检查了粮食,不可能都是土。 阿会部的人听到了,震惊不已。 什么胡人? 什么接亲? 他们抢到的就是石头和土! 而木昆部的人显然更信任“合作已久”的中原人,纷纷凶悍地叫嚣:如果不还, 就要开战,抢回他们木昆部的东西。 白越身后的阿会部族人们本就和木昆部积怨颇深,阿会部从前是奚州第一的部落,如今因为木昆部强势发难,他们部落的势力受损,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就吵起来—— “抢了能怎么样?” “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的第一部落,和亲也该是我们阿会部!” “打就打!我们阿会部会怕你们!” 木昆部的态度很明显,必须有一方要为木昆部的“损失”买单,人在阿会部,就是阿会部,他们只要人和东西。 白越默不吭声,既不阻止也不附和族人们。 他们的解释,果然没人相信。 阿会部什么都没捞着,还吃了个大闷亏,现在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简直骑虎难下。 强硬地不退,或者只退人不退物,都得打,他们都得有损失; 如果补上东西退回去,各个部落怎么会信服一个懦弱的部落为首?他们阿会部在奚州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 怎么选都不落好,似乎唯有态度强硬,起码能抱住阿会部的声望…… 于是,白越便也强硬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新仇旧怨,似乎一触即发。 骑兵们不想卷入其中,迅速离开。 仆罗也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跟他们一同撤离,他们现在人少,要等俟斤派出人马,再来阿会部。 白越也回到牙帐,秉明情况,准备迎战。 铺都知道二子考虑得在理,只是这么被动,太过憋屈。 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巴勒和阿布高等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铺都看向长子和幼子,眼里没有父子,只有怒火,“你们两个畜生!阿会部的勇士不怕死,可也不是该死!你们怎么弥补!” “阿父,我一心为了阿会部,是被人算计了!”巴勒极力推脱责任,“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撒谎了!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胡人,只有他们!” 铺都脸色森寒。 阿会部的怨气撒向魏璇,去带人的胡人推推攘攘,进到牙帐后使劲儿推了一把。 魏璇纤纤弱质,不堪一推,软软地扑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白越闪神,视线划过她纤细的腰肢。 巴勒根本顾不上怜香惜玉,愤而指责:“你是不是撒谎了?那些汉兵说,有人接亲!你为什么不说!” 魏璇双腿蜷在一侧,费力地撑着上身,发丝凌乱,水雾浸透红红的眼睛,哀戚道:“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为何撒谎?便是我一人说谎,所有人都能说谎吗?这样冤枉于我,不如给我个痛快,教我死了了事!” 她起身,便扑向方才带她过来的胡人,伸手去抽他腰间的刀。 然而她这样的弱质女子,对上胡人勇士,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动作软弱无力,胡人一拂手,她便再次扑倒在地。 魏璇这一次没有起来,伏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她头微侧,无力地枕在手臂上,一行泪从上方的眼角滑入下方的眼睛,又一并滚落入鬓。 男人愈是强大愈是傲慢,算不上是怜惜,只是对这样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天然便带着轻视,就像是强大的猎手面对弱小的猎物,毫无威胁。 突然,伏在地上的魏璇睁大了眼睛,眼里带着震动,用夷语喃喃道:“会不会……不可能……” 白越一直注意着她,立时便追问:“什么不可能?” 魏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无法相信一般失魂落魄,一直重复着“不可能”。 铺都等人都看向他,满眼探究。 人在无意识地情况下,自然是说习惯的语言,她说夷语,他们没有怀疑。 魏璇始终没有大哭,大哭时不美也不动人,她就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哀哀地落泪,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绝望无措的兔子,在野兽群中可怜无依,伤心难抑。 破事一堆,大敌当前,铺都即将不耐烦。 白越察觉到,走近催促:“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魏璇侧坐在地上,手臂支撑着地面,抬头仰望着他们,泪眼里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 “燕乐县县令姓朱,名朱维城,三十几许,上任时身边带着两个小妾,并无其他家眷……” 白越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 倒是一旁的巴勒,猛然反应,抓到把柄一般质问:“你不是燕乐县县衙的小姐吗?县令没有别的家眷,你是谁!” 魏璇木然,同情地回望他,“我如果是你,最紧要的不是揪着一个同样受害的我不放,而是将功补过,查清楚究竟谁背叛了你,引诱你做下错事,使得阿会部落入这个巨大的陷阱。” 巴勒神色变幻。 “木昆部和河间王早有勾结……”魏璇苦笑,“呵,呵呵……我竟还以为……我是为了关内百姓而来……” 泪水再次蓄满,缓缓滚落下面颊。 魏璇似是支撑不住,肩膀塌下,无力地垂下了头。 白越蓦地瞪大眼睛,震惊道:“阿父,这会不会是木昆部和河间王设的局?!他们故意拿石头和土来和亲,然后引诱大兄劫和亲队伍,再逼迫我们。” 巴勒一听,顿时大骂:“肯定是这样,木昆部想取代阿会部的野心满奚州都知道了,多少小部落受他们残害,那些中原的骑兵非说他们遇到了接亲的人,还验了粮食,河间王没少跟木昆部交易,交易该验,白来的验什么!” 阿布高也气愤地附和:“我们根本没遇见胡人,他们撒谎!” 两个人犯了大错,只能指向有人故意算计,谁都防不胜防,来降低他们的错处,完全顾及不到父亲和旁人的眼光。 铺都看着他们的眼神很冷,白越和追随他的人则是暗暗不屑窃喜。 他们轻易上钩就是蠢笨,还冲动行事,丧失了俟斤的信任,日后也更难得到部众的信服。 一定有人撒谎,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自然就指向谁。 阿会部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木昆部却是怎么都占好处,至于关内……奚州乱起来,就不会威胁到现在正在与朝廷打仗的河间王。 铺都仍有怀疑,质问魏璇:“你是何人。” 魏璇以手掩面,眼神微微颤动,几番权衡,选择只回答他的问题,寂然低语:“我们是东都人,东都陷落时打算举家搬迁到太原郡,燕乐县彭县尉的妻子和我们是一家,与我们走散被彭县尉救下结缘,我们来寻亲时恰巧原本的县令病重,无法任职,彭县尉便求了我阿弟暂代。” “河间王知道吗?” 魏璇声音平直,有气无力,“知道。我们家族还有些许势力,河间王想招揽我阿弟,但我们打算暂代一段时日便离开……” 她说到“招揽”,露出几分讥讽,“木昆部点名要我和亲,我们不愿意,河间王便使了手段逼迫……” 白越眼露怜惜。 铺都怀疑稍减,却也没有完全相信。 “我说再多也不可信,你们想知道什么,大可去燕乐县打听。” 魏璇的话全都半露不露,半真半假,最后,还让他们自己去查。 人都对自己格外自信,他们查到的,才会认为是真实的。 与之相对的,魏璇不怕人打听,可信度也会更高。 阿会部还有准备迎战木昆部,没有太多时间耗在魏璇身上。 魏璇来的时候,被人态度恶劣地推攘进来,离开的时候,白越亲自送她。 阿会部将魏璇关在一个单独的毡帐中,外面有人把守。 白越一直送她进入毡帐。 魏璇被独自带走后,金娘便在毡帐中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到动静儿,立时迎了上来,“您没事儿吧?” 魏璇摇头。 金娘这才注意到白越,警惕又害怕地望着他。 白越没将她放在眼里,送完人也不走,垂涎目光直白地在魏璇脸上身上滑动。 金娘脸色紧绷,强忍着厌恶。 魏璇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这时,白越上前一步,抓住了魏璇的手腕,拉向他。 第120章 魏堇和薛培在县衙外寒暄两句, 魏堇便将人请到了书房中。 江子给两人端茶。 “少将军请用。” 薛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厮端茶的手,顿住。 魏堇的气质,分明是读书人, 小厮也该有书香气,这双手不像是书童的手。 手很粗糙,骨节粗大, 虎口和指腹有厚茧。 像是做过重活,或是……练过武。 薛培又去瞧他的脚步。 腿脚有力,步伐看不出什么…… “少将军此番前来, 所为何事?” 薛培目光落在魏堇的脸上。 姐弟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女子更柔和,而魏堇面上有未睡好的疲态, 似乎在此之前并不安然。 薛培带着试探,正色道:“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朱县令,在下失察,护送和亲不利, 小姐并未顺利到达木昆部,而是被奚州的阿会部劫去, 如今两部为此剑拔弩张,怕是要动干戈……” 他边说, 边观察着魏堇的神色, 然而愈是观察, 眉头愈紧,眼神愈深。 魏堇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震惊、担忧、慌乱……全都没有,仿佛…… “朱县令不意外?” 魏堇平静地抬眼,答非所问:“我与少将军一见如故, 极敬佩少将军的人品,上一次未曾与少将军坦诚相待,实在失礼,在下魏堇,先祖父曾官拜尚书令一职。” 薛培起初还奇怪,猛地起立,惊得失语。 片刻后,“魏公?!” 魏堇眼中恍然。 他仿若一个久不见光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藏藏掖掖,终于有一日主动现于天日,便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似乎真的坦然了…… 而如今有这般心境,经历了许多,最初的曙光便是厉长瑛出现。 魏堇眼神变得柔和。 薛培惊疑未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堇飘散的思绪集中,主动自曝:“我在阿会部安插了探子。” 他浅谈即止,薛培脑中却自行补充了其他的细节。 他不是朱县令,姐姐便也不是什么朱小姐,而是魏公的孙女,真正的书香门第之女,却被污名,被逼迫,成了和亲的棋子…… 若是魏氏子,家道中落,忍下苦楚隐姓埋名,又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岂能不怨愤。 他安插探子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决定挑拨奚州各部之后,吕校尉对魏家小姐有意……然后利用探子,使计推动阿会部劫亲。 可是……阿会部和木昆部相比,虽然阿会部更安全一些,但仍在奚州。 薛培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河间王……知道吗?” 魏堇眉头微微一动,道:“知道,前次使臣杜荣贵便是用此事威胁于我,至于河间王何时知晓,魏某不知。” 薛培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一副极坦诚之态,起身拱手,“我与少将军陪个罪,此事牵连了少将军。” 他为何赔罪? 薛培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边军送亲,也有他的推动。 若只是想要结亲,是否由边军送亲并不重要,除非,他有别的意图。 薛培目光锐利,“你意欲如何?” 魏堇缓缓落座,娓娓道来:“阿会部劫亲,木昆部必不会善罢甘休,我阿姐会劝阿会部将她送还木昆部,借婚礼刺杀木昆部俟斤博尔骨,趁乱取之……” 他话语中,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过一个女子身陷险境,安危如何,那女子,还是他至亲之人! “呵。” 薛培感到荒唐,冷笑,为那女子不值,“你竟然让一个女子行如此危险之事?!” 魏堇垂眸,冷嘲:“女子又如何?人生在世,未来难料,谁不是搏命?我阿姐自愿涉险,少将军,切勿小看女子。” 薛培质问:“你如何确定,阿会部会一举成功?女子的清白和声誉且不说,若是丢了性命……你便能心安理得?” “这世上自然没有万全的计划,不入局,何谈破局?”魏堇的情绪皆藏在了昨夜,他不但没有露出愧疚,还冷静地邀请,“少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此时机,若是少将军出手,一举灭掉木昆部的可能自然更大,我阿姐的性命也更能保全。” 至亲之人尚且不在意,他一个外人,管她生死。 薛培咬紧牙关,嗤道:“奚州互相消耗,两败俱伤,岂不于边关更有利?” “奚州过于势弱,便会有北狄别部觊觎,边关仍危。”魏堇有理有据,“拔掉毒瘤,留存阿会部的势力,既削弱了他们,同时又能够抵御北部其他势力,而薛家也不必大动干戈,几千人马趁机偷袭便可达成,何乐不为?” “如今中原的时局,但凡有些势力,皆欲搏登天之机,薛家军甘心固守边关?” 他没再言“边军”,薛将军如今不受朝廷管控,河间王也不能号令,只能和谈,边军早就是薛家的囊中之物。 兵权在手,寻常人岂能抵住天下的诱惑? “就算甘心,不进则退。” 魏堇并不急迫地游说:“阿会部休养生息成为威胁,需要时间,大可再扶持一个新的势力与之抗衡,未来薛家便在奚州有了一处马场,壮大骑兵……” “薛家可以趁奚州势弱,自行挥军北上。” 薛培浑身锐气,势不可挡。 魏堇勾唇,似是戏谑,“恕我直言,少将军如今还不是主将,怕是指挥不了整个薛家军。” 薛培沉下脸。 他们分明是同龄人,魏堇却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薛培较之,青涩许多。 几番来回,都在魏堇主导之下。 魏堇面上依旧不改色,“纵使少将军能够率军北上,胡汉多年对立,薛家军出关,必定会引起各部胡人的警觉和反扑,其中损失和危害,无需多言,弊大于利。” 薛培面无表情,缄口不言。 魏堇所说,确实是薛将军的考量。 可他才来燕乐县多久,便已经摸清楚了关内外的局势,心思何等细密。 薛培忌惮,“此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破的,又是什么局?” “自然是有所图,只是眼下不便告知。”魏堇指尖愉悦地摩挲着腕上的金珠,“我自报家门,以我魏氏之名交付诚意,诚邀合作,少将军,切勿错失良机,此番错过,我会另选他人。” 魏堇和魏璇始终没有暴露厉长瑛的存在,他们所作的所有,都是基于厉长瑛的可靠。 厉长瑛才是他们谈判的底牌和倚仗。 河间王的使臣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够主持正义。 他们姐弟搏的,就是魏家重新上座,而不是成为鱼肉,被人分食。 …… 薛家军将军主帐—— 薛培回来了。 薛将军和章军师、秦副将等亲信听完薛培所言,皆无言。 良久,章军师摇着扇子无奈感叹:“竟是魏公之孙,怪不得……” “当初,魏家被判流放至涿郡,将军还说过可照拂一二,后来他们销声匿迹,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燕乐县。” 秦副将同样感慨颇深,“这魏三郎如此年纪,便已能搅弄风云,才智了得啊。” 有幕僚猜测道:“应是培植了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此言,得到了其余人的响应,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势力如何。 而此时,众人再回想他献计之举,很难不怀疑,他早就对奚州有所图谋。 若果真那样,智计之深,叹为观止。 就连他们,也在其算计之中。 众人不由地看向薛培,担心他心态失衡。 薛培却并无半分嫉恨,眼中只有熊熊的战意,“父亲,任旁人算计如何,自身强横才是御敌之本,我只率三千铁骑,便可趁势踏破木昆部!” 他相信了魏堇的说辞。 他本就有进攻之意,在魏堇面前没露出来,回来的路上催马跑得风驰电掣,迫不及待想要一战。 …… 铺都采纳了二儿子白越的献计,阿会部和木昆部对峙拉扯了三日,一日比一日焦灼。 头一日,阿会部仍旧坚持他们只劫到人,没劫到东西,叫嚷着“要打就打”。 木昆部不信,堵着他们骂,不还就打。 阿会部没打。 第二日,阿会部说可以交还和亲队伍,但确实没劫到东西。 木昆部骂得更凶。 阿会部的人受不得气,忍不住动手。 两部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 铺都及时叫停,没有打起来。 第三日,铺都终于一副不堪压力的模样,同意交还和亲队伍,可以赔偿些许损失,全补上不行。 木昆部改口,不但坚持全还,还得额外给补偿。 阿会部的勇士愤怒。 可铺都仍在讨价还价,就是不打。 木昆部越发嚣张得意。 薛家军也派人前来调和,话语中明显偏颇木昆部,要求阿会部送还和亲队伍。 第四日,铺都同意拿出部中的财产,补给木昆部,要求木昆部先退离二十里。 木昆部答应了,整军退离。 魏璇的和亲队伍重新装满,如龙蛇的长车队装着阿会部的财产,被送出阿会部。 阿会部许多勇士对此很是不满,加之先前大张旗鼓地抓探子,不少人都受到了怀疑,一些人对俟斤铺都也生有微词。 和亲伊始,河间王便派使者和木昆部谈妥,“河间王义女”和亲木昆部,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已经提前准备好,只是先前因为和亲队伍被劫耽误了仪式。 这次,木昆部压制住了阿会部,逼得他们归还、赔偿,整个木昆部得胜凯旋,和亲队伍还没回到木昆部,便有人率先回来报喜。 第121章 “你们……都是汉人吗?” 魏璇声音艰涩。 女人们无人答话, 一动不动地伏在地毯上。 唯有一个面容只是清秀的女子,垂着头,眼球动了动。 她们就“守”在这里, 供博尔骨肆意淫乐,像是人皮缝制的精美人偶,而不是活人。 金娘抱着魏璇的手臂, 不忍心地流下了眼泪,撇开眼不敢看。 同为女子,她们物伤其类, 再感同身受不过。 魏璇秀美的脸上,柳叶细眉轻颦,眼神中残留的惊惶却彻底褪去, 只剩下悲哀。 不入关外,不识蛮夷。 传言说胡人茹毛饮血,北狄没有人伦礼教,汉人都是人牲……文字和传言, 永远都比不上亲眼所见那一刻的冲击。 她尚且如此,厉长瑛选择留在这样的奚州, 又经过了多少的冲击和挣扎?其间辛苦,必定不能用言语道尽。 人之所以为人, 便是有必须坚守的底线和道义。 女子之间, 亦有仗义相助。 魏璇转头环视一圈, 目光定在牙帐正位的长案和宽大的矮床上,起身走过去。 金娘不解,见她取下了案上的绸布,连忙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长褂。 魏璇展开绸布, 裹在两个女子身上。 她们一刹那“活”过来,惊恐地挥开,拒绝她的靠近。 “嘶——” 魏璇猛然收手,手背和手腕相连的一块肌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而方才那般激烈的反应之下,她们都没有遮掩身体,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金娘紧张地看着她的伤口,而后无奈道:“璇娘子,要不……算了吧。” 魏璇攥紧绸布,看着她们,眼中蓄满怜惜的泪水。 她没有算了,没法儿算了,膝盖落地,试探地缓缓靠近。 两个女子畏惧地挤向旁边的清秀女子,发抖。 魏璇一把抱住三个女子,手臂带着绸布,将她们紧紧包裹。 两个女子应激似的挣动。 清秀女子毫无反应,怔怔地“看”着她,瞳孔虚散,眼中又似乎没有她,而是透过她望见了别人。 魏璇收紧手臂,抚在她们后心处,吐出熟悉的语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别怕……” 柔软的怀抱,馨香扑鼻。 两个女子挣动的幅度渐小,直到彻底消停下来。 魏璇松开了绸布,轻柔地拍,“别怕,别怕……” 金娘默默地靠近,照葫芦画瓢,也强硬地给其他女子披盖住身体。 布料覆住了她们的身体,好似也捡回了她们的羞耻心,女人们蜷缩着抱紧她们自己,无声地流泪。 这时,牙帐外传来声响,一行四个胡女捧着衣衫饰品走进来。 汉女们受惊,想要脱离布料。 魏璇按住,抬眸看过去。 打头的胡女年纪较大,约莫有三十来岁,瞧见她们身上的东西,表情嫌恶凶悍,尖锐刻薄地谴责:“你们竟然让这些两脚羊玷污俟斤的东西!快拿开!拿开!” 女人们如同被驯服的小兽,猎人的哨子一吹响,她们便只剩下“服从命令”这一个思想,争先恐后地重新裸|露自己。 魏璇挡在她们面前,面对中年胡女,掷地有声地说:“我不喜欢,你要与我争辩,耽误俟斤的喜事吗?” “不管你在中原是个什么,到了木昆部,就得遵守木昆部的规矩,顺从俟斤,你没有资格不喜欢。”中年胡女讥讽不屑,“给她换上婚服。” 另外三个颇健壮的胡女放下手中的东西,直接逼上前,抓鸡崽一样抓住魏璇的手臂,强制剥她的衣裳。 魏璇挣扎。 金娘过去掰扯她们,“你们干什么!放手!” 中年胡女根本不管魏璇是否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身体,直接召来了外面的守卫,冷冰冰地说:“别让她在这儿碍事。” 魏璇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敞得更开,整片锁骨处的肌肤都在外露着,再开一些,便要露出胸|乳。 胡女们完全没有因为进来人便对她手软,甚至还像是故意欺辱一般,继续拉扯她的衣衫。 魏璇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襟,眼圈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嘶拉——” 先前被撕破的地方破的更大,肩膀和手臂露出更多。 守卫拉走金娘,贪婪的眼神还飘向魏璇,迟迟不走出牙帐。 魏璇一脸羞愤欲死。 胡女们眼神中闪过轻蔑的笑意。 而魏璇这时趁机挣脱,跑到了案边,抓起茶壶,狠狠磕在案沿,碎片抵在颈间。 “璇娘子!” 金娘急呼,挣扎不开,目睁欲裂。 三个胡女追着她跑,见此脚步迟疑。 中年胡女不以为然,“你们汉人就是矫情,以为能威胁谁吗?” “我不重要我清楚,你们也不见得多重要。”魏璇抓着碎片抵着颈侧,没觉得弱到只能以死威胁有何值得骄傲的,无所谓道,“我好歹是俟斤点名来和亲的,也还算乖顺,没想威胁谁,只想踏踏实实地完成仪式,如果因为你们的私心逼得我血洒当场,扫了俟斤的兴,事后俟斤的怒气只能你们自己承担了。” 她根本不用那些虚张声势的假动作吓唬,也不卖关子,直接就下狠手,瞬间便划破了皮肤,一道红色的血痕出现。 中年胡女一脸惊色,“别!” 魏璇停下手,血顺着伤口留出,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中年胡女脸色难看,“快去叫巫医!” 一个守卫匆匆去找巫医。 魏璇没有松开碎片,除了金娘,不准任何人靠近。 金娘想先给她止止血,魏璇也不用,任血迹从捂在伤口的手指缝中流出。 没多久,帐外便有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博尔骨便脸色黑沉地率先进入牙帐,带着怒火,直奔魏璇。 魏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松开了手中的碎片,柔弱无骨地倒向博尔骨。 博尔骨的怒气一滞,下意识便揽住了她。 魏璇依在男人的怀里,带血的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费力地仰头,一滴泪滚落,“王~我好疼~我怕是不能与您成婚,成为您的可敦了……” 她说完,便虚弱至极地闭上眼。 金娘焦急,用汉话喊着“璇娘子”,但碍于博尔骨,又没法儿靠近。 博尔骨招呼巫医过来给魏璇医治。 巫医走近,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深,只是割破了表皮。 他没有表情地掏出伤药,直接往伤口上倒。 魏璇疼得身体发抖,极力往博尔骨怀中缩。 男人哪里受得了如此美人主动贴近,高大如熊的博尔骨搂着纤细的魏璇,对巫医道:“您轻点儿。” “……” 巫医动作一顿。 上药怎么轻点儿?他的脑子被熊添了吗? 巫医眼神阴鸷,“小伤。” 动作依旧没轻。 四个胡女看到这一幕,满眼都是对这个中原女人的厌恶。 魏璇黑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歉疚,“王~是我的错~我太弱了~” 博尔骨低头看着她巴掌大的精致脸庞,又听她那一声“王”,骨头都酥了,“我就喜欢你软~” 他色欲熏心,当着人便要低头去吃魏璇的颈子。 魏璇似害羞一般往他怀中躲,扯到了脖颈上的伤口,轻轻柔柔地“啊”了一声。 博尔骨血气上涌,又瞧见伤口,扫兴地抬头,凶狠地喝问:“怎么回事儿?” 年轻的三个胡女心虚。 中年胡女倒是平稳,恭敬地开口:“俟斤……” “不怪她们~”魏璇哽咽着打断,“我只是瞧见这些女子,有些惊吓,才拿了衣物遮盖,她们生气我动了王的东西,才当着别的男人剥我的衣裳,可我是王一个人的,我死也得为王守贞洁……” 她哭得梨花带雨。 中年胡女如同吞了屎一般,眼神恶狠狠地瞪向她。 魏璇触到她的目光,整个身体更加蜷缩进博尔骨怀中,“我怕~” 博尔骨训斥:“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是不是要骑到我的头上去?” 中年胡女和三个年轻胡女霎时慌张,趴在地上请罪。 魏璇忍着厌恶,埋在博尔骨胸前。 她先前竟然敢在凶残的胡人首领跟前清高,属实是不自量力。 既然选择了做饵,合该为了目的抛开没有意义的道德和礼教…… 过往的那些规训并不会让她活着,不择手段才会。 魏璇崇敬仰望着博尔骨,更加依赖地伏在他怀中。 博尔骨男人的自信极大的膨胀,动手动脚。 魏璇边躲着他的嘴和手,边一副调|情的神态,含羞带怯道:“礼成之后,我自然完完全全是您的,您是奚州未来的王,难不成几个时辰的耐心都没有吗?” 她是在家风极清正的书香门第教养长大,这种妩媚之态,做得并不如何自如,却也足够媚人。 博尔骨极受用,哈哈大笑,“那就等礼成。” 他赶走了的四个胡女,另换其他人来给魏璇收拾打扮,又要将那些汉女也都赶走。 魏璇柔声道:“她们是伺候您的人,我怎么能因为我让您受委屈?该我顺从才是,不必赶走她们。” 她如此柔顺乖觉,博尔骨满脸宠爱,大方地纵容了她。 魏璇感激,眼神越发爱慕。 博尔骨离开牙帐时浑身飘飘然。 魏璇目送他消失,媚意便淡下来,再次叫金娘给那些汉女裹上身子。 金娘沉默地照做。 汉女们没有挣开,有两个女子怯生生地瞥她。 魏璇面上无波,她知道,如果她们再次失去尊严,这一片遮挡很可能会成为击溃她们的最后一把刀。 可只有这一天。 成败就在这一天。 成,她们就都获得新生;败,她和她们一起死。 而不管结局如何,起码此时此刻,她们能保有一丝尊严。 …… 新的胡女进来为魏璇打扮,手上没轻没重,梳头时拽得魏璇头皮疼,魏璇也都忍了下来,唯独坚持要带上她带来的金饰。 第122章 厉长瑛立即挥刀去挡。 “当!” 两把刀剧烈地撞击。 厉长瑛防住他出其不意的攻击, 挑开他的刀,便没有停顿地用力砍回去。 袭击她的人同样迅捷,皆是杀招。 交战打斗中一丝一毫的轻忽迟疑, 都有可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两人打得激烈,反复、迅速地变换攻守,同时也看清楚了对手的模样。 男人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年轻、有神、锐利的眼眸,一身黑色胡服,宽肩窄腰, 骨骼强劲,肌肉丰盈而不肿壮,身形俊伟。 正是薛培。 而厉长瑛没有蒙面, 面容毫无疑问是女子,但英气坚毅,身高腿长,出刀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逊于男子。 薛培看清厉长瑛的正面后, 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便在她的强攻下再没有旁的心思, 只有凛冽的战意。 “当!” 两把刀,带着虎狮之势, 凶狠地碰撞。 “嚓——” 虎狮相争, 互不相让。 两个人抵着刀, 刀刃摩擦,上下角力。 “咔嚓!” 薛培的钢刀更加坚韧,数个回合之后,厉长瑛手中的弯刀豁口更多,终于, 在一次竖砍中断裂。 厉长瑛处变不惊,抬脚便踹向对方的胸口。 “嘭!” 薛培被迫后退,脚步不稳。 俟斤的牙帐横纵皆有四丈左右,颇为宽敞,然帐内不只有矮床桌案,还有一匹马,和横了一地的女人。 薛培踩到了伏趴在地的金娘,绊了一下,重重地撞上了中间的支柱,整个牙帐都抖了几抖。 金娘手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吟。 薛培身形停住,低头扫去,却看见地上好几个赤|裸的女人,瞳孔一震,连忙撇开眼。 他方才闯进来时,只看到了唯一一个立着的人和矮床上浑身是血的魏璇,怒火升腾,想也没想便出手,根本没注意到其他情况。 此时稍稍停下,薛培发现了倒在矮床下的高大胡人,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而厉长瑛扔下断刀,踩着长案飞身扑向博尔骨的武器架,单手拔出大刀,便干净利落地脚下一蹬,兔起鹘落,借力再次杀向他。 薛培来不及多想,抬手横刀,另一只手用力托着刀背才抗住这一重击。 厉长瑛一击不中,便收刀横扫。 长兵器和力大的优势突显。 薛培闪躲接招,多为防守,渐落下风,却没有丝毫退怯,战意激昂。 两人围着中间的支柱,打得不可开交。 一根粗壮的支柱,被砍削得一片狼藉,碎屑掉了满地。 牙帐也在不断地震动。 营地内外,厮杀正酣。 阿会部大队人马率先从东部杀来,木昆部的人正在宴饮,发现后飞快集结,大部分都冲出去与阿会部交战。 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带领,众人在士气和酒意刺激下,勇猛无惧,打得极凶,阿会部一时半会儿没有占到好,还未完全进入到木昆部营地,仍在营地外围。 厉长瑛一人一骑,如若无人,长驱直入,少部分留守的木昆部胡人还未看清楚人,南边儿又来了个单枪匹马的。 牙帐的守卫,听到了里头激烈的打斗声,皆以为博尔骨和两个闯入者打了起来,大喊“保护俟斤”,想进去帮忙,却被卢庚、乌檀等闯入者绊住,一时抽不开身。 薛家军的三千骑兵随着薛培闯入,阿会部离得远都能发现他们,双方自然都注意到彼此。 陈燕娘和泼皮等指挥都晓得今日可能会出现两支突袭木昆部的人马,既然都是要灭木昆部,便不是敌人。 而薛家军的骑兵们对他们存疑,却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刻意避开,先杀木昆部。 仆罗指挥留守的族人紧急御敌,艰难地应对两方人马的冲击。 牙帐内,金娘被踩了几脚,彻底疼醒,费力地睁开眼,神志还没有清楚,便撑起上身向矮床爬去。 打斗中的厉长瑛和薛培余光注意到她,下意识地避开,也逼着对方远离她,免得误伤。 金娘神志稍微恢复,扭头一瞥,惊喜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老大!” 薛培敏捷地闪身,躲开厉长瑛的一击,勃然变色,目中火出。 厉长瑛听到了熟悉的汉话,一滞,但大刀挥舞地太用力,收不住,在惯性下仍然重重地砍上支柱,力道之大,足砍进去一寸多。 这要是砍在脖子上,当即便会头身分家。 薛培站在支柱另一侧,身体依旧保持防备之势,看了一眼夹在柱中的刀刃,视线沿着大刀长柄,看向握刀的人,咬牙切齿,“你们认、识。” 两人四目相对。 薛培眼中寒气和怒火喷薄,冰火两重。 “……” 厉长瑛猜到他的来历,心虚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大刀。 年轻人,火气真盛。 不打不相识,应该说点儿什么,好歹消消火…… 厉长瑛一脸严肃状,斟酌。 金娘喊完,又想起魏璇,赶紧踉跄着爬起身,看到魏璇的惨状,目中惊惧,“璇娘子!” 跌跌撞撞地跑向矮床。 薛培的注意力转了过去,目光沉沉地看着不知生死的魏璇,脚尖转动,身体微前倾。 厉长瑛不用费心找话,默默地薅下长刀。 金娘摸到魏璇虚弱的鼻息和颈间的跳动,表情和身体一松,才留下汹涌的眼泪。 她还活着。 薛培没迈出步子,收回视线,冰冷审视的目光重又落在厉长瑛身上。 此时,外头杀声震天,近在咫尺。 有人“嘭”地撞到牙帐上,牙帐内凸起一个包,鼓包下滑。 随后,有几个木昆部的胡人持着利器,冲了进来。 两人同时警惕地侧头。 “来得正好!” 厉长瑛脚下一蹬,率先抡起大刀迎上去。 薛培神色冷厉,对木昆部的胡人发泄怒火。 牙帐内痛呼阵阵,鲜血喷溅在毡帐上,地面上,甚至淋溅到角落的汉女们腿边…… 两人互不干涉,快速解决了来人,对视一眼,争强好胜地冲出牙帐。 厉长瑛向左,薛培便向右,比赛一般扫除牙帐周围的木昆部胡人。 薛培蒙着面,隐于夜色中,不似厉长瑛显眼。 尤其,博尔骨始终没有出现,博尔骨的大刀却在她这个闯入者手中。 武者,除非身死,否则武器不离手。 他们又是从牙帐中毫发无伤地出来…… 只有一个结果-- 木昆部的首领博尔骨死了…… 而博尔骨的强大有目共睹,这两个闯入者闯进牙帐才多久,竟然就杀了博尔骨?! 附近的木昆部胡人们意识到“俟斤死了”,霎时变成了无头苍蝇,惊慌失措,越发不敌。 营地的布局,一众毡帐拱卫中央的牙帐,在部落中地位越高,毡帐离牙帐越近。 牙帐前方一片宽敞的空地,东北方分别是巫医和俟斤弟弟仆罗的毡帐,苏和的毡帐在巫医毡帐外围。 厉长瑛挥舞博尔骨的大刀,杀到了仆罗的毡帐前方。 仆罗躲在他的毡帐后暗中观察,先见到大刀挥过来,便血溅五尺,惊惧地缩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后,巫医的毡帐后方,巫医和上前查看情况的苏和躲在那里。 巫医猛然间看清了厉长瑛的脸,大为惊骇,“是她!” 旧时的记忆袭来。 一样的夜,一样的人,一样的火光,一样的视木昆部如无物…… 仆罗吓了一跳,生怕闯入者发现他们。 而苏和眼疾手快地拽了巫医一把,躲避开厉长瑛的视线。 血刃相见,瞬息莫测,分毫必争。 周围各种声音混杂,厉长瑛没有听到异响。 饿虎扑食般的身影迅速掠过。 两人皆武力强悍,棋逢对手,不相上下,每一个扑上去的木昆部胡人皆死在两人刀下,无一例外。 牙帐周围很快便出现一片真空安全之地。 厉长瑛和薛培在牙帐后方再次罩面,便一刻不停地错身越过彼此,向牙帐前方奔去。 一声长哨,牙帐内的骏马飞驰而出。 厉长瑛提着大刀疾跑几步,没踩马镫,单手抓住马鞍,便轻身跃上马。 牙帐周遭插着有木昆部标志的旗子,正前方,两杆旗子与其他不同,材质更好,也更大更高。 厉长瑛拽动缰绳,两脚一踹马腹。 一人一马路过旗子,大刀一挥,斜断旗杆。 旗杆错开,将倒未倒之际,厉长瑛骑在马上,全靠腰力侧倾身体,长臂一伸,左手捞过旗杆,高举至头顶,边向东驰去,边用夷语高喊:“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我的勇士们!随我冲杀!” 最后一个“杀”字,马带着厉长瑛凌空一跃,势若踏云,飞身上凌霄。 战场上擒贼先擒王,夺阵先夺旗,可以定军心,振士气。 薛培跨上他的坐骑,也是一样的动作,拔出了另一杆旗子,振臂一挥,率骑兵向东继续突袭。 他们前来偷袭,自是不能暴露汉军身份,是以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如同幽灵兵一般。 而厉长瑛的人马随在首领身后,士气旺盛,气冲斗牛,边杀挡道的木昆部胡人,边附和首领高喊--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几百人喊声震天,气势如虹。 喊杀声传到了木昆部和阿会部交战的每一个角落。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的喊声如魔咒一般,钻入到每一个木昆部人的耳朵中,也进入到阿会部人的耳中。 第123章 西奚属于厉长瑛前, 还有最后一个障碍—— 阿会部。 木昆部的人全都倒下,厉长瑛和阿会部之间的对视便彻底没有阻隔。 双方对峙,都没有妄动, 也没有人离开。 黑夜褪去,曙光初露。 众人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 血色浸染,尸横遍地, 箭插在尸体上,朝天而立,残肢断臂就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 许多人死不瞑目,睁裂的眼球凸出,瞳孔灰白, 死前的惊怖、绝望留在了死后青白的面容上。 厉长瑛一方,密密麻麻的人挡住了背后的木昆部营地,他们看到这一切,脸上有凝重, 却没有丝毫惊疑退怯。 他们没有放下的兵器上,血凝固成衣, 斑驳的血痕是他们勇武的证明。 而为首的厉长瑛依旧是单手提着大刀,神情淡漠, 睥睨一切。 现在没人在乎她是男是女, 是女人还如此骁勇, 更是不凡。 何况,她还如此年轻,她的部下也都如此年轻,就如这晨曦一般,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和野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出现便如此气势汹汹、勇猛无畏,未来势必不同凡响。 铺都脸沉如墨。 与之相比,他的儿子还不能独当一面,勇士们今日之后也会畏慑于对方首领之威,阿会部该如何在奚州立足? 部落之争,争得无外乎草原山林河流、人畜财帛以及声望…… 损失是必然,有损失不算什么,损失极大还没有收获,才是血气大亏。 铺都忌惮厉长瑛和她势力,可实在不甘心将唾手可得的木昆部拱手让人,也不能退,这一退阿会部就要退居人后了。 薛培倒是可以带骑兵撤退,却没有那么做。 他在厮杀中发泄掉许多怒火,然厮杀结束,怒气便又卷土重来。 再是愤怒,他依旧保留着几分理智,此时他们若走,必定会叫人瞧出端倪,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此乃大局。 可薛培一想到他们料定他会如此,憋屈之感于胸口升腾,火气更甚。 就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他们。 薛培瞪视厉长瑛。 “……” 厉长瑛整个右侧半身如有芒刺。 不用去看,都知道来自于哪儿。 厉长瑛很清楚聚居地是个什么情况,不借薛家骑兵的力,他们绝对没法儿拿下木昆部,也不能震慑阿会部,从阿会部手里咬下这口肉。 如今阿会部慑于他们“人多势众”,不会也不能轻举妄动,厉长瑛形势大好,自是也不能退让。 薛家的骑兵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是敌是友也尚未确定,需得快刀斩乱麻,尽快定局…… 表面上是双方对峙,实际上是三方对峙,只有阿会部毫不知情,完全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 浓烈的血腥味儿充斥在众人鼻间,气氛越发凝滞。 三方人各有心思,暂时无一方打破僵局。 巨大的翅膀扇动,阴影略过厉长瑛一行头上,片刻后,一只羽毛绮丽的鸟从天而降,砸在厉长瑛马前,随即,两只海东青振翅飞下,利爪欲抓向地面上堆积的尸体。 它们每日清晨都要出去狩猎,带回来跟厉长瑛换处理好的肉…… 猛禽野兽,多少沾点缺心眼儿,厉长瑛眉头微紧,喝道:“去!” 两只海东青扑棱着惊离,鹰老大似是不服气,猛冲向她。 厉长瑛没躲闪,眉头更紧,反手举起了大刀,手腕微微一转,径直挥过去。 对面,阿会部的胡人们瞳孔张大。 她竟然要斩杀神鸟?! 下一瞬—— “当!” 刀身正正当当地拍在鹰脑袋上。 海东青于马前垂直落地,一头扎进血泊中,和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做了伴。 它在血泊中扑腾了两下翅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起来,胸前腹部的毛沾满血泥,湿成一缕一缕的,还在掉汤汁和泥渣。 神鸟海东青变成了的落汤鹰,脖子上炸毛,翅膀张开,甩头抖翅,一蹦一跳,也甩不干净。 厉长瑛□□的马和半空中盘旋的另一只海东青齐齐发出鸣叫,一声比一声高昂,仿佛在嘲笑它的狼狈。 厉长瑛这一方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消,好些人脸上都浮现笑意。 而鹰老大急慌慌地埋头在翅膀中理毛,听见马叫,眼睛霎时瞪得极为凶锐,双翅一呼扇,飞跳起来啄马,揪着马鬃毛拧。 马吃痛,摇头晃脑地躲,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 他们身后,其他的马儿也受惊,躁动避让,又牵连了身边的马。 薛培的马和骑兵的马也在其中。 薛培控制住马,边安抚地拍拍马头,边侧头看那一鹰一马,仿若看傻子,嫌弃不已,“……” 厉长瑛骑在马上,深受其扰,倍感丢人。 野物再通人性,属实没有眼色,这种谈判前气势压制的关键时刻,全让它们给破坏了。 她忍无可忍,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鹰头,拇指和食指掐住尖喙。 鹰身能动,使劲儿扑腾,马头遭殃,不断地被它的翅膀狂扇。 阿会部众人看到她虐待神鸟的“罪行”,有人愤怒而视,有人虔诚地向天祷告。 厉长瑛没有遭天谴,捏着鹰头,扭了扭,又甩了甩,它还不松口,嘀咕了一句:“还挺有骨气,随我。” 乌檀看得清楚,欲言又止。 它不是有骨气啊!它张不开嘴啊! 不远处,薛培没听清她口中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徒手薅鹰的动作,眼神一滞,挪开。 骑兵们眼神亦是怪异。 蛮夷之地,果然凶残无比。 厉长瑛顾念着神鸟的形象,没有暴力压制,而是随手将大刀扔给身后的乌檀。 乌檀错估大刀的重量,冷不丁伸手抓住,表情一僵,手臂下沉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提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厉长瑛抽出小刀,割断了鬃毛,分开一鹰一马,刀一转,又给另一边儿鬃毛割了对称,才利落地插回鞘。 两只手挪位置,先后抓住海东青的膀根。 海东青多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认命地不再挣扎,背面看起来十分温顺,正面俩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马脑袋,鬼贼鬼贼地伸脖子要叨。 厉长瑛发现,一个大力抛向天空,顺手在马鬃毛上擦了擦脏污。 海东青划出一条弧线,下坠时好像才想起它会飞,慌乱地扑棱翅膀,振翅飞向高空中另一只海东青。 天上悠悠地飘下两根羽毛。 阿会部众人的目光随着海东青向上,又随着羽毛缓缓向下,直至落地,重新转向对面,极为复杂。 北狄崇尚猛禽野兽,越是凶猛越是崇尚,甚至神化它们,可本质上,是慕强。 她毋庸置疑,就是强大的首领。 厉长瑛方才无视他们,轻松自如地镇压一只猛禽,未尝不是另一种更直观的气势压制。 这一突发状况,算是打破了两方凝滞的僵局。 厉长瑛率先开口,朗声道:“铺都俟斤,我等与木昆部虽有私仇,却并非仅为寻仇报复而来,实在是木昆部已成祸端,旁人无法生存,不除不行,但你我并无敌对的必要,若是再打下去,奚州势弱,恐会有外敌趁虚而入,对我们两方和整个奚州皆无益处,不如为了奚州的和平,命部下各退二里,你我两方首领于牙帐中和谈一番,如何?” 年轻开阔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了对面。 她胡语说得不疾不徐,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在阿会部众人听来,便是强大的自信,笃定他们会同意。 “阿父……”白越试探地开口,“不如……” 铺都单手攥紧缰绳,冷脸不语。 白越见状,迟疑。 他作为献计的人,说话的底气不太足。 如今这局面,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不得而知,若是阴谋……白越眼神一狠,那个女人绝对不无辜! 巴勒和阿布高为了挽回父亲的心,奋勇冲杀,皆有负伤。 两人自觉将功补过,又神气起来。 巴勒一看讨人厌的二弟开口,父亲不高兴,当即大声反驳他:“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配和咱们阿会部和谈?打出去,将木昆部的营地抢过来!” 阿布高附和:“对!抢回来!” 他们身后,不少人响应,挥舞着武器大声呼喊:“抢回来——” 声音高昂,莫名振奋。 铺都一震,瞪向两个不长脑的蠢儿子和他们同样愚蠢的随部,拳头紧了。 白越吓了一跳,赶紧看向对面。 他们也抬起了武器。 两方隔得不远,他们这边声量一高,对方就能听见。 铺都低喝:“闭嘴!” 巴勒、阿布高等人委屈地收声,武器也缓缓落下来。 白越眼神一闪,心里稳了些,发表不同意见,“咱们只带了五千勇士,和木昆部的交战折损了不少,现在不知道对方具体多少人马,看起来不相上下,打起来确实两败俱伤,对阿会部不利,不如先答应和谈,打探打探底细,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一些地位高的族人面露认可。 整个阿会部原有部众两万余人,过去一冬,木昆部和阿会部的对峙,皆有死伤,只剩下不足一万,老老少少皆有。 阿会部此次带出这五千勇士来突袭,已是保留族火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地除掉木昆部这个大患。 他们没联合莫贺部,自然想独吞木昆部,现在这种对方强势,他们心中没有太多胜算,又有顾虑的局面,根本不是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的。 对方不提出和谈,他们也得主张,否则直接动手就是。 第124章 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 第125章 厉长瑛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 泼皮劝解:“老大, 薛少将军应该不会伤害璇娘子……” 陈燕娘也得知了魏璇被抢走,急切地跑过来,压着嗓音请示:“首领, 要不要派人去追?” 厉长瑛瞥了不远处的铺都一眼,摇头。 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 也不好妄动教阿会部察觉出端倪。 薛培怕是就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有恃无恐地抢人。 陈燕娘横眉冷目,气愤非常:“还说君子之盟, 这是拿捏人质,威胁我们不要言而无信。” 泼皮眼神复杂,委婉地提醒二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太过上心, 你们就没想过……或许还有别的意图?” 什么意图? 厉长瑛起初不解,随后恍然,“他对魏璇……” 泼皮笃定地点头,“咱们这儿凄惨的女人多不胜数, 那牙帐就好几个,他怎么独独为璇娘子鸣不平?肯定是有私心。” 厉长瑛后知后觉, 当时薛培明显是直奔牙帐,擒贼先擒王说得通,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魏璇。 光顾着打打杀杀了, 错失太多! 厉长瑛倍感遗憾。 陈燕娘反应更慢, 听俩人对话,才意识到,“什么?!他竟然对璇娘子起了歹心!” 厉长瑛、泼皮:“……” 倒也不至于是歹心那么严重。 泼皮一言难尽,说了句公道话:“那薛少将军应是还没开窍……” 陈燕娘仍旧眉头紧锁,“璇娘子受了伤, 还那么柔弱……” 身体柔弱是事实,但是吧……泼皮嘀咕:“她要是愿意,玩弄那小将军恐怕跟玩儿狗一样容易……” 远离木昆部营地十几里外,十几骁骑风驰电掣,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薛培扳回一城,意气昂扬。 他身前,披风裹着魏璇整个身子,唯有一双脚一高一低地垂着,随着马匹的飞跃,在宽大的披风中若隐若现。 薛培单手抓着缰绳,双腿拍打马腹,另一只手小心地揽着她,上臂始终托在她颈后。 刚与柔,分外契合,一人昏迷而不知,一人懵懂而不知,只有略过的风发现了少年郎的秘密。 …… 两日后,军帐中,魏璇安安静静地躺在板床上。 她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黄黑色的药汁浸透白布,唇色苍白却无干裂,发丝整齐不见狼狈,胸前盖着薄被,薄被下是一身干净松软的衣裳,双手叠于腹前,极为规矩。 帐门大敞,日光偏移,爬到了板床边缘。 军帐外,士兵们训练的声音或远或近地传进来。 魏璇眼皮微动,似醒未醒,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许久后,睫毛轻颤,缓缓掀开。 她盯着上方,眼中空茫,渐渐清晰明亮,察觉到不对劲儿。 这不是胡人的毡帐。 “醒了?” 清冽的男声在旁侧响起。 魏璇昏睡许久,头脑还未彻底清明,没有辨认出人声,艰难地扭头,还未看清人便疼得花容变色。 “莫动了,别扭断了你的脖子。” 薛培一下一下擦着锃亮的刀,也不看她,凉飕飕地说话。 为什么是他?! 魏璇认出来了,骤然睁大眼睛,一滴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入鬓角。 薛培擦刀的动作一顿,色厉内荏,冷笑,“哭什么?你不是挺有胆吗?” “我……” 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明明看见了厉长瑛, 厉长瑛瘦了一些, 是做梦吗? 魏璇有太多疑问,一张嘴却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珠转动,弱小的动物一样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你想知道这是哪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薛培瞧见她这伤重的模样,莫名烦躁,甩手放下刀,动作有些重,刀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魏璇身子一颤,似是惊吓。 薛培皱眉,嫌她娇气,紧接着便又惊醒。 这女人都敢以身犯险,毒杀凶残的胡人,必定是装得无害,实际两幅面孔,心机深沉…… “这是我薛家的军帐。”薛培故意蒙骗她,“你已经昏迷了多日,那个厉长瑛是你同伙吧?可惜了,太过莽撞,不自量力,对上阿会部,损伤惨重,仓皇撇下你逃了……” 魏璇心头狠狠一揪,泪水浮上眼,湖面一样水光潋滟,模样好不可怜。 但她听到后面,泪水一凝,安然下来。 薛培一直用余光瞧着她,发现后,轻嗤一声。 魏璇垂下眼,盛满眼眶的眼泪溢出,打湿了眼睫,湿漉漉的睫毛轻颤。 薛培看得心头也跟着莫名发颤,掐了掐指尖,回神后愈加懊恼,觉得着了她的道,语气生硬冷厉:“你倒是信她,没错,是我将你带了回来,不过那人也没将你看得太重,只顾着争抢好处,丝毫不担忧你的安危,未曾追你回去不说,还敢失信不送东西来。” “你说,敢如此耍我之人,岂能放过?” 魏璇看不到他的人,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从醒过来,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倒是一句接着一句,自以为怒吼声威吓四方,实际上就是纸糊的野兽,凶得极表面。 而他话中皆透露出来一个讯息——厉长瑛得偿所愿了。 这便够了。 魏璇身体不适,稍用神便疲累不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发散,看起来竟似有些落寞。 薛培见了,躁意更甚。 脾气撒到一个女子身上,有失风度,他自然不是要跟魏璇计较。 他一个男子,理应避嫌,听军医说可能要醒了,便专门过来。 薛培瞧着她那凄惨的模样,面上血气比送亲时差了许多,想到她冒险一番,所为之人却根本不在意她,便想要吓一吓她,好叫她知道些厉害。 可她真的难过,他又浑身不得劲,不甚得意,莫名其妙极了。 薛培待不下去,撂下最后一句恐吓:“我倒要看看,你那位算无遗策的弟弟,拿什么来换你。”说罢,便转身出去。 魏璇说不出话,听着脚步远去,无力争辩他话中的矛盾,既然他说魏堇和厉长瑛不在意她的安危,又怎么会来换她? 而薛培踏出帐门,还不忘回身亲手放下门帘,免得有士兵无礼冒犯她。 燕乐县县衙-- 厉长瑛的人翻山越岭来送信,比薛培的人马慢许多,而每次的信,必然都是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中的一个贴身带着,不敢有一丝差池。 这一次,是彭狼带队回来。 其他人依旧留在县城外的山中据点,彭狼和几个人背着箩筐进入县城,摸到县衙后门。 县衙里,众人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猜到多少的,反正打从魏璇一走,全都满心记挂,等着盼着。 他一回来,便被大人孩子里里外外地围住。 大小全都知道要避着前院的士兵耳朵,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看见她了吗?” “她现在在哪儿?” “她好不好?” 彭狼耳边充斥着“妹妹”“姑姑”“璇娘子”的称呼,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连往常被人问得最多的“厉长瑛的情况”都不见了…… 彭狼不好回答太清楚,决定在魏堇到来之前除了一句“都安全”,都保持缄默。 魏堇从前衙赶过来,让其他人先在外面放风,又叫彭狼跟父兄打完招呼,就去厉家夫妻的屋里说话。 彭父和彭家四个兄长围在彭狼左右,上一次见还能揍他一顿,这一次再见,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怅然,连彭鹰这个一贯最有主意的大哥看着幼弟越发像个男人,都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 而彭狼经历的多,成长了许多,可跟着对的人,并没有磨灭天性,少年的憨劲儿没丢失,嘿嘿一乐,“震住了吧?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比大哥都多,大哥再想揍我也得顾忌顾忌我的颜面了~” 彭鹰大气,并不觉得身为长兄不如弟弟出息有什么难堪,失笑道:“我揍你还需要顾忌?” 他说着,伸出大掌,直接拍在弟弟的后背上。 手下的触感颇为厚实,彭鹰心中感慨。 陌生消散,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其他三个哥哥也纷纷上手,拍打肩膀、胳膊、后背…… 彭父乐呵呵地看着出息的儿子们,只有满足。 詹笠筠安排好几个孩子,瞧见彭家兄弟们“打闹”,眼中浮现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扰,也进到厉家夫妻的屋子里等候。 魏堇、厉蒙林秀平夫妻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厉长瑛和魏璇的最新消息,也都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彭狼背着个大箩筐,和彭鹰进来。 詹笠筠本来安稳地坐着,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阿璇顺利到阿瑛那儿了吗?” 彭狼眼神飘忽,没有立即回答,先去放下箩筐。 屋内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异样,表情变幻。 詹笠筠慌急地追问:“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彭鹰劝她别着急,又催促彭狼快说。 魏堇默不作声,眼中的阴霾重了几分。 彭狼手里头没有东西,乖乖回答:“过程还算顺利,就是结果不太一致,本来我们确实接到了璇娘子,但是杀出个意外,那薛少将军趁着老大和大队人没法儿分心,抢走了人。” 屋内的人在魏璇离开后都知道魏堇大致计划,听得糊涂。 不是厉长瑛带人劫走和亲队伍吗?怎么接到了人又被抢走?薛培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抢人? 他们有太多疑问。 唯有魏堇,只听这几句,便猜出一些,缓缓问道:“阿姐……亲自入虎穴了?” 第126章 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厉蒙低头一瞅,才发现信纸还捏在手里,顺手就递给他。 魏堇接过后,轻捋信纸上的褶皱,俊秀的眉眼中尽是心疼。 厉蒙:“……” 詹笠筠瞧着,忧心更甚。 其余人从夫妻俩房中离开。 魏堇要回书房,詹笠筠叫住魏堇。 彭鹰知道他们要说话,便先带走了彭狼,他们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詹笠筠柔声道歉:“阿堇,我方才并非责怪你,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阿璇如今也不是我这样只能相夫教子的小女子了,你莫怪。” 魏堇却引以为傲地说道:“二嫂,小女子如何,大女子又如何,你且瞧着,待日后阿瑛崛起,女子也会有一番自在天地。” 詹笠筠怔忪。 他提起厉长瑛时眼神中的光彩煞是明亮。 若是从前,魏堇的妻子定是高门书香之女,绝无可能是厉长瑛。如今魏家败了,以魏堇的本事,也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河间王符兆也想给魏堇保媒便是证明。 但是,谁都不是厉长瑛。 就她做那些事,莫说女子,男子都少有能做到的,属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詹笠筠也敬慕她,同时听到她更多事迹便更不放心魏堇,“阿堇,我心疼阿璇,也心疼你,任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头有更大的追求,情情爱爱便都不是紧要的,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厉长瑛不在身边,他都陷得越来越深,若是重聚了,可还了得。 詹笠筠忧心忡忡,“万一你们成不了,或是你对她太喜欢,她却没有相应的回馈,患得患失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不会有万一。” 魏堇不喜欢这种“万一”,眼神狠绝,“事在人为,她就算一时被别人迷了眼,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只会是我。” “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 第127章 县衙书房--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的信给翁植看。 看似坦荡, 实际无奈。 魏堇倒是想藏着掖着,可他回信,总会明里暗里地夹带私货, 厉长瑛信中则完全没有外人不能看的私密之言,正直无比,还懒得十分坦然, 直接在信中问候一遍所有人。 如此这般,魏堇也只能光明正大。 翁植迅速看完,不禁感叹:“她如今大不同了。” 这封信尤其明显。 前两封信处处透着她的生涩, 后面慢慢有所蜕变,到这一封信,好似直接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偷袭木昆部这一步, 走得实在是果决,与她相比,你我皆保守了,时机不待人啊。”翁植赞不绝口, “宇文氏这一步也妙,追根溯源, 还有那神鸟为信,胡人才会信任她, 在奚州才大有可为。” 亲眼见证一个人步步登高的滋味, 妙不可言, 尤其厉长瑛并不是固守僵化之人,未来不可估计,更教人心生澎湃。 翁植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压抑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空,浑身畅快。 魏堇及时收走了信,从身后木架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 将厉长瑛的信全都小心地存放进去,又用镇纸压在褶皱处,方才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木架是厉蒙亲手打造,暗格和木匣也都是厉蒙亲手给魏堇做的,旁的宝贝没有,只有厉长瑛的信,魏堇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读,也是极为爱护。 翁植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自顾自夸赞道:“若是我,能多赚些必定轻易不舍得松手漏出去,她这大方的性子,和我与她初相识之时如出一辙,这般的主上才能使贤才蜂拥而来。” 两个人都想起了让他们跟厉长瑛结缘的那一只野鸡,正是因为她那看起来有些“傻”的心性,他们才会有后续。 两人毫不担心厉长瑛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后,总会有识之士来投奔。 “如我曾经一般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之人极多,不过她是女子,又是在奚州关外之地,怕是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 魏堇全不在意,冷淡道:“肉眼凡夫不配与阿瑛为伍。” 翁植抚掌,“是极!女子若能称霸一方,乃当世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堇务实道:“涿郡是重罪流放之地,前些年朝廷昏聩,不止我魏家流放,派人去打听打听。” “名声发酵,被动等待,总归是慢,还是要主动些。” 翁植赞同,随即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魏堇平静道:“身份是拿来用的,假的可以用,真的自然也可以。” 翁植闻言笑道:“你是魏家子,承魏老大人的光,更易得人信任,想要诚邀谋士加入更有把握。” 魏堇道:“若非阿瑛有了地盘,纵是魏家子邀请,也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厉长瑛的势力壮大才是他们做这些的底气。 而涿郡在河间王手中,他们想要挖掘人才,免不得要撬河间王的墙角。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河间王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有了煤,日后打通关窍就更加便利。” 彭狼回关内,还带了几块煤,乌黑的煤块就躺在晒干的叶子中,摆在魏堇桌案上,翁植高兴的同时,不禁贪心道,“可惜,我们的发展晚了许多,魏家故交多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了。” 魏堇父亲的罪名翻转,世人先前厌恨他拖累魏老大人,害老大人晚节不保,不得善终,唾骂他鄙夷他,如今各种有利于魏家的“真相”流传开来,便对魏家愧疚怜悯,对朝廷和世道悲凉、愤怒、失望…… 而魏家子孙明面上皆已不在人世,秦太守涕泗横流地缅怀魏老大人几句,便有许多人拥向了他。 屈先生在信中说秦太守并不事事信重他,并不知道秦太守是否在其中运作,但他确实得利。 魏堇对此全无在意,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一展抱负……自然也有人求忠求义,有人无欲无求…… 世间百态,他已能平常视之…… 厉长瑛除外。 而当务之急,翁植问:“如何接回璇娘子?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交付,他们能放人吗?” 魏堇望向窗外,“以薛将军的身份地位,不至于以我阿姐一个女子来威胁。” 魏璇在军营安全不必担忧,接回她不难,他们另有难处…… …… 魏堇往薛家军递了名帖,请求拜见薛将军。 隔日隅中,薛家军主帅帐外,士兵禀报:“将军,燕乐县县令已在营外等候。” 薛将军让人带魏堇过来。 不多时,薛培便闻讯而来。 主帐中等候的仍是熟悉的四人,薛将军父子二人,军师章衡以及秦副将。 魏堇和厉蒙进到帐中,先行拜见过薛将军,又与其他人行礼,便道:“将军,晚辈昨日方知少将军救下家姐,便立即登门道谢,这几日承蒙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胜感激。” 魏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 薛培再三被被辜负信任,对魏堇冷眼相对。 薛将军面色严厉,“不妨开门见山,枉我看在魏老大人的份上宽待你几分,你却屡次三番算计边军,为人不诚,竟还有脸面前来说这些虚言!” 久经沙场,威严扑面,令人战栗。 而魏堇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日晚辈与少将军坦诚相待,绝无半分欺骗,突袭不在晚辈的计划之中,乃是关外之人因势而为。” “难道他们与你不相干?” 魏堇如厉长瑛那般以坦诚应万变,诚实地答道:“并非不相干,在下愿意承担责任,绝无怨言。” 薛家父子皆不表态。 秦副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魏家子,若有勾结胡人,侵害中原之嫌,魏家的清名便彻底毁了,日后你如何有颜面祭拜魏老大人?行事之前还是要想清楚。” 厉长瑛所谓的“宇文氏后裔”,自然也随着薛培和骑兵的回归,传了回来。 北狄各族若是统一,对中原的危害极大,若果真是宇文部卷土重来,薛家绝不会允许。 秦副将追问:“那女子,果真是宇文氏?” 魏堇不正面回答,转而讲起他和厉长瑛的相识过程,期间眼中盛满温柔和恋慕,“我祖父临终前亲口夸赞她‘眼明心亮,立心力行’,之后我与她共同经历许多事,皆有所证。” 他讲厉长瑛重诺,一人冒雨为他祖父收尸;他讲厉长瑛有侠义之气,单人潜入人贩手中救下她的家人和许多难民;他讲厉长瑛仁善,不忍汉人在奚州受尽苦难,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仍旧选择留下来带他们求生…… 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我祖父曾有遗言,‘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她解救千余逃难至奚州的汉人,日后还能庇护更多的难民,此乃大义,我身为魏家子,身为祖父的孙子,助力于她,于国于民于孝于德,皆问心无愧。” 魏堇说得义正词严,正气凛然。 四人皆未打断他的讲述。 人总归更愿意与德行好、有底线的人结交,起码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薛将军麾下,治军严正,守疆戍边,自然心怀大义。 若是魏堇果真与胡人勾结,背弃汉人,薛将军必要除害,而他没有堕了魏家之风,薛将军身上的冷意和薛培心头对屡次被算计的恼意皆淡化。 章军师和秦副将亦是和善许多。 不过他们原先都以为,魏堇才是主事之人,如今这般听下来,他竟只是出谋划策,真正主事的是在奚州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突袭木昆部的女人。 薛培与厉长瑛正面接触过,还交了手,惊讶之后也不算意外。 薛将军三人却实在意外。 章军师捋着胡须感叹:“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奇女子。” 厉蒙立在魏堇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 魏堇与有荣焉,继续解释道:“晚辈曾言仰慕将军,亦非虚言,此番谋划,本意并非是要损害薛家利益,阿瑛与我传信,答应分于薛家的七成,绝不会食言,只是少将军突然带走家姐,她有所担心才没有立即送出。” 薛培做下劫人之事,并不以为有何错处,可现下魏堇一说,他莫名有种阳光下无处藏身之感,不甚理直气壮。 薛将军是过来人,瞥了儿子一眼,维护道:“此中误会,既是说开了,便冰释前嫌吧。” 魏堇识时务,再次道谢:“多谢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知家姐如今情况如何,晚辈何时能够见到她。” 薛培欲答,秦副将抢先开口:“军医诊治后已经清醒,除了嗓子暂时不能言,身体需要多休养些时日,性命无虞,随时皆可探望。” 他们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薛培和魏璇有更多瓜葛。 魏堇没有露出异样。 而薛将军此时方才命士兵为魏堇奉茶。 魏堇饮茶片刻后,方才恳切道:“薛将军不怪罪,晚辈感激不尽,本不该再烦扰,但为共赢互惠,仍想厚颜当一回说客。”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第128章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 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他信里撩拨,但凡开了一点情窍,都该有所觉,可惜,魏堇的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厉蒙无从辩解了。 魏堇慢下马,侧头望向他,眉眼间似有情愁难消,忧郁不欢,忐忑地问:“厉叔,你们不会动摇吧?” 厉蒙:“……” 还真动摇了那么一下。 厉蒙斩钉截铁:“你小子心眼儿虽然多,对阿瑛的心意我和你林姨看在眼里,最看重的当然是你。” “那就好。” 魏堇微微舒眉,十分信任。 厉蒙不禁在心中骂起厉长瑛:她在外留情,还得他这个当爹的给她兜着!糟心! 而魏堇博取完未来岳父的同情,神色便恢复如常,淡淡道:“阿瑛若是和薛培成婚,奚州大半资源就会不费油吹灰之力地收入薛家囊中。” 厉蒙虎目圆瞪,“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让阿瑛给他们做嫁衣?真是阴险!幸好你搅和了。” “或许他们本身也没打算和阿瑛联姻,所以才那么快退而求其次……” 薛家可能就是想要利。 除此之外,厉蒙又想到,“他们可能也没看上阿瑛这样的出身吧?” 自家的女儿自己再嫌弃,也不愿意别人瞧不上,厉蒙火气极大。 魏堇顺势道:“是他们不知道阿瑛的好,我却是最清楚的。” 厉蒙肯定道:“你是个有眼光的。” 魏堇一脸温和谦逊,而后道:“我有所保留,没说阿瑛有煤,便是双方联姻达成,阿瑛倒也不至于处处受掣肘。” 况且真要说出有煤,薛家万一起了全部吞没的心,他们也被动。 厉蒙不晓得那些背后的干系,只听魏堇说这些,便更加坚定,“你为阿瑛处处谋划,我和她娘都领情,放心,旁人轻易越不过你去。” 魏堇很是感激。 厉蒙说得没错,他确实心眼比较多 奚州—— 厉长瑛派彭狼回燕乐县,派人回聚居地报信儿,又派了一个侦察小队时刻盯着阿会部的动向,便带着剩余的人抓紧收拾完残局,毁尸灭迹,防止疫病。 一切迅速完毕,乌檀带两个小队悄悄去取回藏匿的和亲嫁妆,厉长瑛则带着整个营地向西挪动十余里,鼻间才仿佛没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后重新驻扎。 他们要在西奚迅速地重建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属于厉长瑛的部落。 而铺都带着勇士们和一部分战利品回到阿会部,得到了部落的热烈欢迎和欢呼雀跃,但随之而归的不只是木昆部战败的消息,还有一个新的“宇文部”的出现。 莫贺部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奚州一夜之间变了天。 与此同时,奚州北部边境的深山之中,一行百余人马翻山越岭,餐风露宿。 正是那夜逃脱的木昆残部。 苏和受伤,失血过多,天热伤口又容易感染腐烂,和仆罗、巫医等人汇合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又发高热,全靠巫医山里临时采到的草药救下命。 他趴在马背上,四肢垂下绑在马身上,有人在前方牵着他马缓慢前行,马上上下下,不断地拉扯颠动他的伤口,汗流浃背,疼得面色苍白,不时呻吟出声。 仆罗作为俟斤的弟弟,成了这支残部的新首领。 奚州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仆罗做下决定,带着木昆残部去契丹投奔。 部落破灭的颓丧和恨意笼罩着他们,发誓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第129章 婚事一定, 彭狼便带着消息返回到西奚。 青山绿水,灰白色的毡帐座座,不远处马牛羊成群游走, 毡帐之间忙碌的人影穿梭,一片安逸祥和,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经历过血腥和战乱。 彭狼循着标记找到新营地, 一路从外围进入到营地内,众人见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首领在哪儿?” 彭狼询问。 有个人回答:“首领在北边草地跑马。” 彭狼便叫其他同行的手下在营地安置, 一人一骑去找厉长瑛。 奚州各部落的马皆是捕捉野马驯养繁衍而来,天性热爱奔跑,一匹好马, 可日行千里,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广阔的平地上,绿草如茵, 数十匹马齐奔,肆意地追风。 一匹漆黑发光, 无一根杂毛的头马当先,迎面而来, 身姿高大矫健, 摇头摆尾, 抖擞勃发。 厉长瑛骑在头马上,遥遥地望见了彭狼,双腿一拍打马腹,马竟然再次提速,转眼便到了彭狼跟前。 其他人也都驱马跟随。 头马率先停下, 厉长瑛翻身下马。 她的骑术日益精湛,又在拿下木昆部后得了博尔骨的良驹,更显威风。 今天跑得很畅快。 厉长瑛奖励似的抚摸马头,而后一路沿着顺滑的鬃毛抚下去,方才收手。 黑马喷着鼻子,头触了触厉长瑛的肩,十分温驯亲人。 厉长瑛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背,转向彭狼。 彭狼直勾勾地盯着黑马,满眼都是喜欢,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黑马。 黑马嗤鼻,四只蹄子踢踏,似警告一般。 好马高傲,未得到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冒犯,容易受伤。 彭狼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拔出眼珠子。 陈燕娘、泼皮等人先后抵达,陆续下马。 他们不似乌檀、多延、苏雅等人,几乎都在马背上长大,是以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 泼皮双脚一落地,便走向彭狼,追问:“怎么样?” 厉长瑛摆手,其他人牵着马散开,唯有陈燕娘和泼皮留下。 黑马不准旁人牵它,独自悠哉地轻甩马尾,低头挑挑拣拣地吃着青草。 彭狼亲手将信匣交给厉长瑛,然后言简意赅地优先汇报重要的事情。 魏堇促成了魏璇和薛培的婚事,将厉长瑛答应给薛培的七成战利品和薛家提出的“进出贸易皆让利三成”变成了魏璇的嫁妆,为厉长瑛争取到了薛家军的支持。 厉长瑛一脸被惊艳到的表情,“竟然变成了嫁妆……” 不是摆在面前,她完全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嫁妆虽然明面是璇娘子一人所有,不也送到薛家了吗?”陈燕娘不乐观,“婆家和丈夫想要算计嫁妆,总能掏出来,单让女人管家,填家用的窟窿,就难破局,我见过听过许多这样的。” 泼皮是男人,还曾经是最底层的男人,对这份“嫁妆”的看法更势利一些,“这婚嫁就是做买卖,说破天了,败落的魏家加上咱们这虾兵蟹将和兵强马壮的薛家比,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无利可图,怎么凑做一对做成这生意?” 陈燕娘皱眉,厌恶这样的说法:“我们卖给他,要少三成利,他们卖给我们,要多三成利,如此程度,婚事还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再有那心思肮脏势利的认为璇娘子是寡妇,指指点点……想到璇娘子要受的委屈,我就肚里憋气!” 厉长瑛正看信,听到后头也不抬道:“哪门子的寡妇,博尔骨跟她前头退婚那个,还有河间王的外甥一样,不过是姐姐的阅历。” 魏堇信里说,魏璇和薛培谈婚论嫁,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流程一个都不少,私下里他已与薛家定好婚期和所有的事宜,但明面上是和西奚联姻。 如此,魏璇明面上的身份便不再是魏璇,也不是朱家和亲的娘子,而是西奚新首领的姊妹。 厉长瑛从善如留,顺势就改了口,叫起“姐姐”,还不忘交代陈燕娘,记得传达下去,别露了马脚。 陈燕娘老实顺从地应下,只是脸上的躁郁仍旧没消去。 “璇娘子是正头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不值的?” 泼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若是我,有今日没明日,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不用吃穷苦饿肚子露天睡草地,半点儿不会清高委屈,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以为那品貌家世都好的小将军配不上。” 彭狼诚实地表达看法:“魏公子做事前肯定再三衡量过,他不就没答应那河间王的外甥?高攀是喜事儿啊,不高兴啥。” 陈燕娘动了动嘴,好像反驳不了。 “高门大户的教养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聪明人想开了,心里比咱们明净。”泼皮正经不了多久,转头就对陈燕娘嘴欠,“你这样的,就是侥幸嫁到那种人家,也不好过。” 彭狼接话:“泼皮哥,你说燕娘姐不貌美还傻吗?” 陈燕娘冷脸扫射。 泼皮:“……” 他瞪向不会说话偏要张嘴的彭狼。 虽然太板正了是显得傻,但何必说出来? 彭狼还一脸诚恳,“燕娘姐跟谁门当户对?是泼皮哥你吗?” 陈燕娘上下打量泼皮,嗤笑。 “……” 泼皮气得一把锁住彭狼的脖子,死死勒住。 彭狼挣扎,手臂挥舞,“燕娘姐,救命!” 泼皮捂住他的嘴,强制他闭嘴,而后对燕娘讨好道:“燕娘,你看我都跟你姓了,我啥意思你还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不好,配不上大户人家,是不合适……不一路……” 他越解释,陈燕娘脸越黑,没有任何理由,单纯针对他,“我跟你也不是一路!” 这时,彭狼掰开他的手,火上浇油,“就是,燕娘姐以后有权有势,咋还会那么不挑?” “彭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这小子表面看着憨实,实际总能戳人肺管子生疼! 泼皮理智断开,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彭狼的屁股痛下死手。 彭狼反抗。 俩人打成一团,滚了一身草屑。 厉长瑛看着三人吵闹。 人很难跳脱出成长阶段的驯化。 魏堇在信里写了和薛将军的几番应对,包括那一套“平起平坐”的说辞。 厉长瑛一点儿没往暧昧和私心上想,只当魏堇是急智,可就算是急智,这种话也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连她这么包容开明的人,都对魏堇的变化吃惊。 魏堇应该是最恪守礼教的人,可他反倒跳脱得最快。 他也在信中对厉长瑛毫无保留地说,他作为亲人,心疼魏璇,可这门婚事,当下无论是对厉长瑛还是对魏璇,都是利大于弊 而同样是最底层出身,泼皮和彭狼两个年轻的男人也比陈燕娘对一切都更加接受良好。 厉长瑛如今站到了不同的高度,触摸到更广阔的世界,隐约明白,上位者为何要“导民以德”,不希望“示民以利”。 与男人永远期望女人温顺贤淑柔弱可人一样,上位者永远希望百姓敦厚朴实,而不是贪婪卑劣,难以管束。 “嫁妆就好在,日后但凡薛家对魏璇有什么不妥,咱们撕毁契约便无需承担背信弃义的后果。” 厉长瑛手拿着轻薄的信纸,背在身后,目光从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绵延的山峦,“你也说了,来日是何光景未可知,想要人对咱们客气,先要有实力。” 厉长瑛收回视线,随性道:“咱们是魏璇的脊梁,咱们越壮大,她就越硬气,有人敢拿女德妇道压她,她就敢掀桌子,毕竟咱们现在……可是蛮夷,中原的男尊女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野蛮地、肆意地生长,待她壮大,自然会有人为她制华服,塑金身。 …… 婚期定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宜嫁娶的吉日。 彭狼回来前几日刚过了立秋,距离婚期日子已经很紧。 送亲的队伍会从西奚到魏家。 厉长瑛没能正式站稳脚跟之前,魏璇的脸越少人看见越好,是以,魏璇暂时留在军营养病,婚前再悄悄返回到西奚,直接上婚车,整个过程都不露在人前。 其他的一切如常。 厉长瑛的营地抓紧时间筹备起婚礼,也给魏璇准备嫁妆。 他们现在还是穷,没办法焕然一新,只能在木昆部的旧物基础上翻新。 需要翻新的主要是毡帐,有破洞的,重新缝补起来,有的血迹洗不干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便用植物染色,用画遮盖掉。 至于嫁妆,厉长瑛分完两家,手里没剩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全要了土地、牲畜和人。 她没后悔,人没有预知能力,每一刻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即便能够预知,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来不及打家具,厉长瑛就让人在嫁妆箱子和马车这类包装上花功夫,没有珠宝首饰,她就挑选出更多的好皮子,各种珍惜的药材,甚至去山中伐了一些粗壮的好木头,直接拿木材当嫁妆……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储备更多的食物、药材、木材、石头……准备过冬以及建立属于他们的坚固城池。 营地众人苦久了,难得碰到一件喜事,厉长瑛又告诉他们要借这件喜事扫除陈旧,赶走晦气,驱散阴霾……众人都很积极高涨地忙活。 而厉长瑛派人盯着阿会部和莫贺部,两部也派人悄悄盯着他们,发现他们这样热火朝天,只以为他们是为了兴建,为了发展,一下子被刺激到,紧迫感和压力袭来,也赶紧忙起来,生怕被赶超、落下。 第130章 厉长瑛在河间王使者来访后临时决定亲自送嫁, 并且参加婚礼。 她提前派人入关,告知了燕乐县的父母和魏堇。 久别重逢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而期待重逢会延长喜悦。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便是如此, 原本就挂念着魏璇的婚礼,因为厉长瑛要回来的消息,他们开始焦灼又雀跃地数着日子, 盼望着重逢那一日的到来。 她会不会变了样子? 他们见到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想紧紧抱住她,仿若失而复得。 三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厉长瑛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攀升。 待到婚礼前日,魏堇、厉蒙和林秀平的焦灼达到了顶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他们要装作不认识来迷惑外人, 厉长瑛传信时说过会在返回关内前悄悄来见他们,但林秀平实在抑制不住思念的心情,便也扮作魏堇的随从一起出发去军营。 其他人自是也想去见厉长瑛,可也知道不便同去, 只能待在县衙里坐立不安地等候。 三人出发,一离了县城, 马便越来越快,飞尘远扬, 竟是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 军营重地, 外人不可随意走动, 军营附近专门营建了一处居地,足有小半个燕乐县城大,全都是将领家眷。 薛家的宅子居中,宅院十分宽阔,北方建筑的豪阔之气尽显。 平素薛家父子皆在军营内居住, 一年仅能回来几次,是以宅子内极为冷清,寻常时候有人拜见也都是去军营外求见,得到允许方可入内,得不到允许连营门都靠近不了。 而这里虽说都是将领家眷,仍旧人员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信,倒不如军营内重兵把守来得安全,所以魏璇先前始终在军营内养伤。 如今为了婚事,整个居地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少将军大喜,整个居地一同庆祝,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地中间的主路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士兵们持兵器列于道路两侧护卫,许多人走出自家的范围,挤在两侧士兵们身后遥遥观望着居地外。 来贺喜的宾客皆是河北各郡与薛家有交际的人家,多数提前便住进了客院,是以路上并无太多车马。 魏堇三人一踏入居地主路,便缓下马速。 两侧的家眷们瞧见一个俊俏的郎君出现,皆露出痴呆之色,尤其是年轻的女眷,望着魏堇悄悄红了脸。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魏堇的马已经远去,好些人还回不过神,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将军的宅子周围三丈远的位置便有人把守,不能随意靠近。 姑娘们害羞地推推搡搡,互相打趣。 宅门前,秦副将代为迎客。 魏堇明面上只是一个小县令,薛家也没有慢待,秦副将前来接待,表现得很是亲热,明摆着交情不浅。 林秀平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乃是贺礼,士兵接了过去。 秦副将还要迎其他宾客,对魏堇道:“少将军已经前去迎亲,此时应是迎到人了,你先随士兵入座。” 厉长瑛也近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秦副将送他几步,趁旁人不注意,又低声附耳多言了一句:“近几日,频繁有人暗地里来打听,附近抓到了不少宵小,前夜还有人靠近宅子想要纵火。” 显然是有人捣乱,想要破坏两方的联姻,不过在薛家的地盘,薛家提前有所防范,并未成功。 魏堇从满心满脑的厉长瑛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明了地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暴露太多避免了许多麻烦。 “符二公子也来了。” 秦副将拍了一下他的肩,便转去接待刚来的另一个客人。 魏堇带着厉蒙和林秀平进入到正堂之中。 已有众多宾客在席上,骤然瞧见进来个相貌气度皆卓绝的年轻人,堂内由热闹喧天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薛将军坐在正中的主座上,厉蒙和林秀平微微垂着头,不引人注意地站立在门口,魏堇独自上前拜见薛将军,向他贺喜。 薛将军淡淡点头便罢了,没对宾客们引见他。 魏堇的座位在比较靠近门的一个坐席,厉蒙和林秀平被先一步指引过去,魏堇也后退一步,欲前往座位。 这时,左侧首座上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出声:“朱县令品貌非凡,从前未能相交,属实遗憾。” 他蓄着短须,身着合时得体的衣衫,衣饰华贵,神情带笑,语气并不算盛气凌人,不过一双细长眼时有精光闪现,居高临下似的瞧着魏堇。 他便是河间王的二子,符鸿,今日宾客中身份最贵重的人之一。 传闻,河间王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皆为夫人许氏所出,长子数年前病故,三子受伤腿瘸,四子少不更事,而长子留下的两个儿子更是年幼,因此颇有能力的二公子符鸿极受河间王重用。 今日宾客对他多有恭维讨好,此时,他突然主动对一个除了容貌特别出众,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说话,宾客们皆诧异,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魏堇。 不知魏堇真实身份的人,有的莫名,有的猛然想起河间王收了一个朱姓义女前去奚州和亲,就是出自这燕乐县。 不少人立即便将这俊美非凡的“朱县令”和那和亲义女联系到一处,瞬间自以为了然了二公子纡尊降贵的缘由。 此事不止牵扯到了和亲,还牵扯到了河间王的外甥,进而引得河北诸郡甚至外面对河间王的行事作风多有诟病,影响看似不大,实则深远。 而此时众人瞧着“朱县令”的相貌,男子尚且如此,家中女子必定姿容绝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色迷人眼,人之常情…… 相熟的互相交换眼神,暧昧之中对河间王的外甥颇为理解。 魏堇看懂了众宾客的神色,淡漠的眼睛直视叫破他假身份的符鸿。 符鸿对他看似温和的一笑,等着他俯首行礼。 他没说什么,可在知道魏堇身份的人眼中,却意味深长。 薛将军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符鸿,面上无喜无怒。 章军师坐在右侧首座后方,摇着蒲扇,微微摇头,不再看这符二公子。 远处一座位后,厉蒙和林秀平空出中间的位置,分坐两侧。 厉蒙护卫魏堇见得多些,倒还能保持平静,林秀平心软,头一遭见着魏堇被为难,满眼的心疼。 秦副将引着几位宾客前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色不愉。 他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少将军和魏璇结亲,便是因为极有可能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形,薛培会被卷入到魏璇的流言之中。 现下亲事已定,魏璇是板上钉钉的少将军夫人,和薛培利益捆绑,便不能任由魏堇被奚落。 秦副将一副刚过来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喜气洋洋地出声:“将军!士兵来报,少将军再有半刻就会迎亲归来!” 他洪亮的喊声打断了堂内时有时无的微妙气氛。 魏堇倏地转头。 厉蒙和林秀平也都挺直身体。 自然是看不见的。 魏堇不眨眼地盯了片刻,又缓缓转回头。 宾客们今日更感兴趣薛培来自关外奚州的新婚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宇文部”,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门口以及即将到达的迎亲队伍。 符鸿亦然。 魏堇心不在焉,敷衍地一拱手便迈步回到座位。 符鸿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开,随着众人一同“翘首以盼”,眸光暗沉。 不到半刻,堂内众人便听到了外头由远及近的乐声,喜庆非常。 魏堇跪坐在座席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厉蒙和林秀平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张望。 宾客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并不显得如何异常。 喜乐声越来越近,而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之中,又似有不同寻常的震荡。 众人面面相觑。 薛将军大笑起身,邀请道:“我那儿媳出自奚州宇文部,今日宇文首领亲自为其送嫁,嫁妆是奚州特产,随婚车一并入关,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去一观。” 符鸿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那人满脸惊讶,摇头表示不知情。 宾客们皆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宇文部首领竟然胆大地入关内来送嫁,见薛将军已经走出,纷纷好奇地跟上去查看。 符鸿在原位思索片刻,也缓缓起身。 魏堇三人不能表现出明显异状,即便内心的渴望和急迫快要冲破胸膛,也只能不引人注意地跟在众人身后。 薛家宅门前的宾客们和道路两侧的家眷们远远望去,只见居地外,薛培率领的迎亲队伍和送亲、嫁妆队伍庞大的好似看不见尽头。 天干日燥,尘土飞扬,风雨欲来一般黑压压地欺近。 宅门前有人发出强烈的吸气声—— “难不成那成群的马是嫁妆?!” 薛将军含笑,并未否认。 秦副将和其他将领们昂首挺胸,极为骄傲。 一匹战马便价值千金,数百匹,完全能练出一支骁勇的骑兵。 还有牛羊,箱笼…… 宾客们不知晓这嫁妆背后的前因后果,只惊叹这“宇文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不止轻而易举地灭了一个大部落,与薛家结亲的嫁妆都如此大手笔。 他们原先还奇怪为什么薛家要与粗鲁野蛮的胡人结亲,如今看这些马哪还有疑问,换成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 二公子符鸿一行脸色最差。 在场思绪最简单的,唯有魏堇三人。 他们只想快点儿看清楚厉长瑛。 焦急不已。 直到薛培的迎亲队伍散去一些,牛马羊暂时留在了居地外,婚车和其余队伍继续向前,厉长瑛模糊的身影出现…… 第131章 厉长瑛几经杀戮, 又居高位,身上的气场极为强烈,即便没有刻意的喧宾夺主, 也尚未走近,依旧抢足了风头,一丁点儿动作都会引起一阵注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来回打量起来,尚未来得及揣测,打头的迎亲队伍便行至宅门前。 厉长瑛先收回了视线, 翻身下马。 魏堇垂眸,面上一派冷静,心却嘭嘭跳个不停, 满脑子都被厉长瑛占据。 她为何那样看着他? 是不是…… 魏堇的心跳愈快,心头火热。 厉长瑛全不知她给魏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上前拜见薛将军。 “厉长瑛见过薛将军。” 众人意外,又疑惑。 她说得汉话极为标准, 硬要挑剔,也只是抑扬顿挫中稍显生涩。 而且, 不是“宇文部”吗?为何是厉姓? 厉蒙和林秀平也不解地对视。 他们都以为厉长瑛要直接改姓“宇文”了,厉蒙也做好跟着闺女改姓的准备了, 怎么还是姓“厉”? 至于魏堇……他魂已不再, 无暇他顾。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薛培和魏璇。 厉长瑛与薛将军简单寒暄两句, 便识趣地站到一侧观礼。 体现奚州最高工艺,且极尽奢华的婚车缓缓停下。 中原的婚俗和奚州的婚俗稍有不同,魏璇“嫁”到中原,便入乡随俗,随中原的婚礼。 薛培作为新郎, 要展示他的实力,让新娘以及新娘的亲人信任他能够给予妻子好的生活。 聘礼展示家世财力的雄厚,乃是第一道,第二道便是展示个人能力。 薛培接过箭,没有长时间的蓄力准备,接连三次弯弓射箭,皆一气呵成,最后一支箭射出,上一支箭的箭翎还在颤动。 三支箭依次射在婚车的门框上,每一支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且全都稳稳地插在正中央,成笔直的一列。 “好!” 薛家军的武将们高声喝彩。 宾客门也都夸赞着薛培的箭术。 厉长瑛及随行的送亲队伍一脸淡定,好似稀松平常。 这三箭,好虽好,苏雅和她手下弓箭队就有几人能做到。 薛培本人也并未表现出自傲,弓递给下属,便大步走近婚车,站定少许,压下紧张,才尽可能温和地请魏璇出来。 厉长瑛给魏璇安排了五十人陪嫁,日后听候魏璇差遣。 魏璇没有出声回应,两个外表精干飒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打开婚车门。 片刻后,魏璇躬身踏出婚车。 本朝常见的汉人婚服乃是大袖,绣鸳鸯喜纹,以团扇遮面,而她身穿的是由厉长瑛主导进行改制的胡人婚服,整体选用红色,窄袖收腰长裾短靴,衬得整个人极为修长干练;外头罩着一件轻薄的红色无袖氅衣,增添了几分韵味;前襟后摆所绣纹样与厉长瑛皮甲上的神秘图腾极为相似,既寓意身份高贵,又有保佑祝福之意。 头上一顶圆形的头冠,头冠周围镶嵌着各色耀眼的宝石,最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的宝石,正前方由黄金细链和红宝石珠制成的流苏面帘挂在头冠两侧,面帘尾端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 魏璇下半张脸在流苏面帘后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完全地展露,眸中没有初为新娘的娇羞,只有潭水一般的平静,居高临下,宛若神女,美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喜乐之下,宾客们再一次安静。 这偏远的边关,今日竟是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了眼。 众宾客感到惊奇。 厉长瑛余光扫过众人,嘴角得意地上扬。 她部中所有的珠宝都堆积在了魏璇身上,加之魏璇自身的气度,绝对的光彩夺目。 外表如此光鲜,阔绰如她,谁看不以为他们有点儿东西?谁又能猜到他们内里空虚? 厉长瑛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值钱的装饰,今日的魏璇和这一场婚礼,就是她最好的名帖。 而薛将军、章军师等人看着魏璇,心情则并不相同。 他们用他们应得的战利品为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虽说好女难得,女子嫁妆和娘家实力皆雄厚对薛家也颇有助益,但心情总归是有几分微妙。 婚车上,魏璇眸光慢转,对上了人群后的魏堇,一顿,便轻轻地移开。 婚车旁,薛培半仰着头望着她,眼神炙热灼亮,伸出手,纹丝不动地停在她身前。 魏璇垂眼,向前一小步,抬起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落在他掌心。 薛培立时便紧紧抓住。 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两只手紧密地扣在一起。 下一瞬,薛培另一只手穿过魏璇的膝窝,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面帘飞扬,划出一道弧线,魏璇白皙的下巴露出来,转瞬又消失。 魏璇眼眸惊颤,紧紧勾住薛培的脖子,面帘贴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左右摇曳。 众宾客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武将们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调侃少将军。 薛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含笑。 二公子符鸿及随从们笑意不达眼底,并不乐见亲密。 魏璇冷静下来后,悄悄挪动手,捏住他的后颈,稍稍使力。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她只是一碰,薛培便浑身一激,头皮发麻,她轻轻一捏,薛培就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狼狗,一动不动。 薛培直直地看着怀中人,魏璇平静地回视。 单看这一幕,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将们的起哄声更加厉害,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 厉长瑛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抱臂,一脸认真中带着几分思索。 而魏堇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地瞥向厉长瑛,闻声后才注意到薛培和魏璇的动作,片刻后又飘向了厉长瑛,失神。 他们若是成婚,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接触…… 成婚…… 魏堇稍稍平静的心跳再次失衡,越想越多,热得脑子都烫晕了,无人瞧见之处,已是面如桃花,艳色惊人。 薛培没有放下魏璇,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迈向宅门,接下来要一一迈过数道有寓意的“障碍”。 主人并宾客们提前回到堂中。 薛将军率先落座,二公子符鸿随后。 薛将军的亲卫指引厉长瑛落座,坐席在右侧首座,位置颇高。 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 第132章 契丹万余骑兵越过群山峻岭, 攻入奚州,迅速冲破了毫无防备的莫贺部。 这个消息一出,在场宾客全都色变。 二公子符鸿的脸色尤其差。 厉长瑛大步回到堂中, 一请辞,二请薛将军出兵援奚。 中原一旦势弱,便容易被胡人乘虚而入。 当年宇文部最盛之时, 所略之地包括东胡奚州、習部、契丹,北室韦,漠南一部分水草丰美的草原, 曾属中原的辽东郡、燕郡、柳城郡。 那时,宇文部常年南下牧马,劫掠一番便离去, 河北、河东诸郡几乎无法生息,人畜凋零。 后来中原新朝建立,愈加强盛,不断对四方蛮夷调整策略, 以夷制夷,挑动了宇文部内部动乱, 又有突厥趁机东侵,宇文部终在四十年前溃散, 东胡七零八落, 势力大减, 对于中原的危害也减弱。 然而新帝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贪图享乐,中原王朝没有安逸几年,各地便陷入战火。 此消彼长。 不过几十年, 奚州新旧势力更迭,契丹竟是也休养生息,能聚起万余铁骑。 而中原多步兵,数万步兵也可能敌不过这万余骑兵…… 若是契丹攻破奚州,乘胜入关…… 薛将军并未犹豫,当场便答应下来,“本将稍后便调兵。” 厉长瑛感谢地抱拳一礼,而后便转身。 乌檀、苏雅等人皆义无反顾地随在她身后。 厉长瑛路过父母和魏堇时,脚步未停,扭头看了一眼三人,便大步流星地走远。 乌檀路过时也看向了魏堇。 每一场战事,都在生与死的边际游走。 是他们在陪着首领。 寿终正寝不是游牧民族的宿命,战斗才是,他们会战至终点,满身荣耀地回归长生天。 魏堇不复先前的醺醉模样,冷清地端坐在远处,没有给乌檀,视线跟着厉长瑛,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不曾犹豫,仿佛身后没有任何牵挂,之前两人发生的一切也仿佛都是幻影,一戳即散。 她特意命人捎信回来,说要相聚,他们即便知道相聚短暂,离别会再次来临,依旧欢喜雀跃地期待着,迫不及待地来见她,未曾想世事难料,匆匆相见,不曾叙旧便要仓促分别。 战场何其残酷。 她又何其残忍。 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坏极了。 魏堇总是只能看着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她的安全回归,不能抱着她衷肠…… 他什么都不是。 魏堇眼眸中划过一丝委屈。 他就像一只认主的白鹤,在和主人嬉闹过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酒池中,孤零零、水淋淋地站在中央,酒水滴进眼睛里,辣的眼睛生疼,身体其他处未能完全痊愈的暗伤也隐隐作痛,可沉重的羽翼狠狠地坠着他,飞不出去…… 厉家夫妻的落差同样很大。 都一年没见了,嬉笑怒骂也好啊,总归是能够看见女儿…… 现在她又走了…… 三个人都打了蔫,在边缘蔫搭搭地垂头。 他们旁侧,中年宾客再次嘴角讥讽地上扬。 那蛮夷女首领不过是一时新鲜,这一走生死难料,岂会记得他?早晚将他忘到脑后…… 中年宾客正欲奚落几句,表情忽然僵在脸上…… 主座,薛将军目送厉长瑛等人出门后,便对众宾客安抚道:“诸位可继续宴饮,亦可随亲卫去客院休息,本将暂时失陪,若有招待不周,切勿怪罪。” 宾客们面上惊惶不安,但纷纷表示理解—— “正事要紧,将军不必顾忌我等。” “无妨无妨,绝无不周。” “我等明白轻重缓急,不会怪罪……” 众宾客正表态,察觉到薛将军父子及亲卫朝向门口处皆眼神有异,渐渐止了声,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皆愣。 门口,原本离开的人影再次出现,跨进门槛,昂首阔步,径直迈向魏堇的坐席。 整个堂内静得如若空房,唯有一串稳健的脚步声。 魏堇耳朵先认出了脚步声,双眼微睁,不可置信地抬眸。 是厉长瑛! 她又回来了! 为何…… 魏堇心砰砰地跳,完全冷静不下来,控制不住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厉家夫妻也双双从沮丧中抽离,呆呆地望着她。 厉长瑛依旧隔着桌案停下,弯刀刀鞘抵在桌案上,弯腰逼近,直视魏堇的眼睛。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上你了,给我等着。” 今日这出戏需得有始有终,莫叫人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魏堇喉结上下滚动,心快要跳出来,脑子发烫,理智全无。 厉长瑛看向魏堇后方的父母,和他们一一对视后,抄起桌案上魏堇的酒杯,直起身,一口饮尽,而后“当”地放下。 “肯定是我赢,没有例外。” 她只能借着这个口向他们保证,她会带着必胜的决心去战斗,然后平安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厉蒙和林秀平感受到了,双眼微湿。 随后,厉长瑛再次向薛将军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薛将军再次目送她出门,“……” 年轻人激情起来,简直旁若无人。 众宾客:“……” 猖狂!太猖狂了! 薛培看着渐行渐远、隐入黑暗的背影,又看向魂不守舍的魏堇,眉头微拢,异常严肃。 而魏堇…… 白鹤抖动翎羽,展开双翅,仙姿曼妙,轻盈地破水而起,晶莹的水珠挥洒,如梦似幻。 交杯酒……成了。 魏堇不敢再看厉长瑛,垂下眼,黑睫颤动,抿唇平复。 ……平复不了。 有心人费尽心思使尽手段,也比上无心之举。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像是神来一笔,搅得他心湖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魏堇遇到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考验,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内心的雀跃。 门外,乌檀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魏堇,方才跟上首领。 堂内先前紧张不安的气氛被厉长瑛的再次出现又离开搅乱。 薛将军原本要说得话也忘了,转头对二公子符鸿微微一颔首,便和薛培以及一众武将从侧门离开前堂。 章军师暂时留在堂中招待。 调兵遣将不宜在外人面前,易走漏风声。 “父亲!” 一行人刚行至堂后,薛培便大跨一步,上前请战:“父亲,请让我带兵前去……” 秦副将道:“少将军今日大喜,总不能留少夫人独对空房,还是末将带兵吧。” 今日是他和魏璇的婚礼,薛培想到魏璇,眼神一沉,有愧疚,却没有迟疑。 薛将军看向薛培,“你果真要去?” “战事紧急,儿子不能耽于儿女情长。” 年轻的将领需要在战场上千锤百炼方能成器,士兵们也需要在战场上才能成为所向披靡的雄师。 武将永远不能畏惧战争和死亡。 薛将军极满意,应允了他的请战,却也顾及到魏璇的心情,“稍后去房中与人道个别。” 薛培也有此意,应下。 片刻后,秦副将持信物前去军营调兵整队,薛家父子二人重新回到堂上。 宾客们视线在薛家父子左右打量,很快便发现少了秦副将几人。 如此极合理,战场危险,薛家父子没必要亲自率军援救。 他们皆已无心宴饮,宴席自然结束,有宾客害怕,便向薛将军请辞,要连夜离开。 有人开先河,其余宾客也纷纷告辞。 隔壁的中年宾客跑得更快。 奚落魏堇? 他哪还敢,万一厉长瑛真的惦记上他,届时为了讨人欢心拿他献祭,他束手无策,跑为上。 薛将军并未阻拦,派人送他们出驻地。 二公子符鸿同样担心危险,却没急着走,决定明日再启程返回河间郡。 薛将军所谓他是走是留,派人引他回客院休息。 燕乐县离得近,需得作出些应对,魏堇自然也得回去,但他不着急,稳坐在席上盯着酒杯,等着宾客们一一退离。 符鸿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才重新抬步。 堂内空了,魏堇方才上前向薛将军辞行。 他们才是货真价实的亲家,堂内已无外人,薛将军态度变得亲近了不少,“若有变故,本将会派人前去燕乐县告知。” 魏堇道谢,紧接着向薛将军求了一物。 老谋深算如薛将军,听完亦是无语许久。 章军师坐在席上,不小心薅掉了几根银丝。 门口,厉家夫妻俩则嘴角抽搐。 魏堇平静得仿若老僧,除了厉长瑛,旁人如何看他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心绪。 “尽管带走便是。” 薛将军张口答应。 于是,魏堇离开前,带走了薛家的一对酒杯。 厉家夫妻随在魏堇身后,因着“两情相悦”、“臭味相投”的女儿和未来女婿,更加抬不起头。 两人深以为,枉他们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两个孩子面皮厚。 可实在太羞耻了! 为什么他们两个全无羞耻心? 夫妻俩精神溃散,连对厉长瑛的担心都暂时消减。 薛将军和章军师目送揣着酒杯离开的魏堇,失笑不已。 魏堇此举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实在太符合魏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形象了…… 章军师笑道:“性情中人,属实有趣。” …… 薛家调兵需得些许时间,厉长瑛和其余三百人汇合,先行赶向关口。 报信的人骑马跟在厉长瑛身侧,边疾行边向她继续汇报: 第133章 情报只有简短精炼的几句话, 实际上并不简单。 厉长瑛送嫁入关,营地便以卢庚和陈燕娘地位最高。卢庚不擅处理营地事务,只管练兵, 陈燕娘便管着营地的大事小情。 他们攻占木昆部后,人口成倍地扩充,事情便更加繁杂。 厉长瑛在时, 各处皆安排了管事,各有负责,层层管理, 她并不事事料理,离开前也作了些安排。 厉长瑛不会离开太久,但陈燕娘头一次挑大梁, 怕愧对首领的信任,事必躬亲,就算泼皮和彭狼插科打诨,依旧十分紧绷, 才一两日,便有心力交瘁之感, 越加敬佩厉长瑛的处事不惊。 送亲队伍离开的第二日,侦察惊惧地跑回来报信—— 契丹骑兵打进来了!莫贺部已破!阿会部也难敌! 当时, 陈燕娘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寒气从心头窜出,冻得她浑身拔凉。 危难逼近,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燕娘呼吸停住,直到上不来气,才醒转过来, 紧急召集众军侯议事。 卢庚、泼皮及队伍重新编制后新提拔的几个军侯带着人在营地几里外训练,阿勇、彭狼各带两队在外打猎。 卢庚、泼皮等人率先赶回来。 陈燕娘派人喊他们回来时让人不要声张,一行人揣着疑问回来,得知契丹入侵,全都心惊肉跳。 首领不在,没有主心骨,即便他们数次在死亡的边际游走,仍旧难以自抑地慌张。 “我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首领了,最新的侦察消息,阿会部残部正在向西奚逃窜,契丹骑兵紧追不舍,恐怕不出一日就会抵达……” 陈燕娘飞快地说明情况,直入主题:“首领肯定不能及时赶回来,我们必须得尽快作出决断。” 众人皆神色极为严肃。 他们现在人数众多,山中聚居地的一千多人暂且不提,灭掉木昆部后,来自中原的难民和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胡人有两千多,木昆部的俘虏也有两千余人。 担子太重了…… 陈燕娘没法儿一个人做决定,询问其他人的意见:“战或者退。” 打是一定打不过的。 所有人都迅速选了退。 “退去哪里?” 山中聚居地?还是另外的去处? 泼皮头脑转得快,认真道:“不能回聚居地,咱们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再把聚居地拖进河里。” 卢庚点头,其他人纷纷表示认同泼皮的话。 那么另外的去处…… 泼皮方才说了“河里”,和卢庚、陈燕娘三人对视。 卢庚作为校尉,当机立断,决定退到濡水南,如果厉长瑛从薛家搬到救兵,他们可以接应,就算搬不到救兵,他们也能更快地和首领汇合。 “迅速召集所有人,准备撤退。” 卢庚立即下令。 其余军侯皆无异议,即刻行动。 或者说,他们满脑子都是“契丹打进来”的警报,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有人做决定,便下意识地服从。 他们手下皆新增了数个队长,各自离帐后便召集起手下的队长,告知他们“契丹入侵奚州”的情报,并传达迅速撤退的指令。 队长们比军侯们更加惊慌,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对“上万骑兵”这个庞然大物恐惧至极。 但事态容不得他们恐惧。 队长们飞奔去召集各自的队员们,传达指令。 厉长瑛占据西奚后,便将新充入的人编入了队伍,新人们经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甚至于从未安定过,惴惴不安地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仿若偷来的安定时光,突然乱起来,所有人都惊惧非常,同时,又生出一种“命该如此”的无望。 他们似乎没资格过上“好”日子。 他们要求已经低到尘埃,只是想要活着,哪怕苟且,也不行吗? 有的人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地跑动;有的人舍不得营地里的他们“拥有”的一碗一筷,一个劲儿地往拿;有的人被绝望笼罩,麻木地想要等死…… “敌人来袭!弃帐撤退!” “只拿武器、工具和简单的食物!” “牵牲畜!其余都不要管!” “动起来!” 夷语和汉语交杂着,响彻整个营地,队长们不住地催促,性急暴躁的,直接上手去拉扯推攘。 营地里满是嘈杂的喝骂声、哭闹声、尖叫声…… 卢庚、陈燕娘正在商议撤退后的准备,听到外面的混乱,表情沉重,强行静下心来继续定计划。 泼皮在外,看见营地里一幕幕,心头沉得厉害。 这样不行,会影响撤退。 泼皮提起一把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木板车前,眼神凶狠地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去,木板车轰然碎裂,上面的陶罐器物也都一一掉落,发出脆响。 板车旁,一个男人一只手抱着灰扑扑皮子,一只手保持着伸向车辕的动作,被崩出的碎屑划伤手臂,瑟瑟发抖。 周遭的人也都吓得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这一处。 帐内,卢庚和陈燕娘再次停下讨论,看出来。 “不想活了吗?!”泼皮厉声喝道,“敌人还没到,慌什么!你们越慌越耽误时间!一个两个耽误时间,扰乱撤退,带累所有人,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各队队长出列!” 他手下的队长立即响应,其他军侯手下的队长也下意识走出来。 泼皮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都给我看好了!哪个再不服从命令,就一刀送走!谁敢手软,我就让他掉脑袋!” 队长们全都浑身一凛,聚居地出来的人周身气势一整,回归正常的状态。 其余新加入的人则全都肉眼可见地畏惧。 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自然是眼前的更凶险。 泼皮:“一刻钟的时间,必须整队完毕!听见了吗?” “是!” “是……” “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泼皮双眼一厉,“大声回答!是!” 众人迫于压力,纷纷改口,内心的惶恐不安并未消减多少。 泼皮这才缓下语气,“陈司马第一时间派人去向首领通报了,首领得到消息会即刻返回!” 他提到“首领”,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眼睛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泼皮郑重道:“西奚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失去它!撤退不是怕那些敌人!撤退是为了更好地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东西我们还会有!命就一个!” 众人的回应比先前更有力气了。 帐内,陈燕娘透过大敞的帐门看着这一幕,眼神落在了紧要关头格外可靠的泼皮身上,眸中微微动容。 有泼皮整顿,众人的速度瞬时便提起来,众人带好必须的东西,按照平时的训练,陆陆续续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撤退。 款冬是大夫,他和带着的两个学徒是唯三没有遵守命令的,匆匆忙忙,尽可能地多带各种急救药。 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在整个队伍头上,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有些异常地躁动。 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准备好,陈燕娘和卢庚也握着武器准时出现。 陈燕娘环视一圈,发现少了许多人,问:“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呢?” 泼皮示意她去一旁单独说话。 陈燕娘不明所以,跟着他过去。 一刻钟还没到,卢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急着动身。 列队的众人余光悄悄看着两人,只看见陈燕娘神色严肃,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陈燕娘极为不满,“首领已经决定留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泼皮解释:“那些木昆部的人必有异心,留下是祸害,既然养不熟,不如……” 陈燕娘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下去,这只是你的想法,奚州有奚州的规矩,胡人不杀俘虏,我们若是杀了,这些胡人怎么会安心跟随老大?” “我没要杀,既然按照胡人的规矩,契丹俘虏他们,也不会杀死他们,我们趁乱解除麻烦有什么关系?” 陈燕娘质疑他:“所以就要白送先锋给契丹吗?”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条件苛刻,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劫掠不止发生在中原,还发生在各个部落之间。 一个势力的壮大除了靠自身发展,另一个就是靠补充,人口也在其中。 游牧民族各个部落之间的征伐极其残酷,他们会将俘虏作为先锋,若不冲杀,便会被后方斩杀,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奋力厮杀。 强就能凌弱,弱就得服从,直到有一天弱者也变强,同样会去凌弱。 这就是关外。 当初,厉长瑛跟木昆部的战斗结束,除了逃跑掉的一部分木昆部胡人,大部分木昆部的人死于厮杀,死于混乱,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俘虏,基本都是相对较弱的女人和孩子。 阿会部和薛家都没将他们当作可分割的“战利品”中,自然便落在了厉长瑛手中,而厉长瑛没有斩草除根。 不止泼皮,许多人都担心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很难磨合,汉人们也没法儿接纳他们。 蛇冬眠时看似无害,可一旦醒过来,便会反咬一口,亦或是绞杀猎物。 陈燕娘同样有担忧,但她的选择很明确,“我最后说一遍,这是首领的决定,必须服从,立即放出俘虏,一同撤退!” 她是长官,直接镇压,泼皮只有一个选择:“是,服从命令。” 第134章 原本架桥的河岸两头, 有丈余宽的路,野草低矮,而两道车辙印的低洼长沟处直接露着土皮。 路两边茂林杂草乱布, 高大参天的树木甚至在上方形成了天然的亭盖,遮天蔽日。 此时,战事已进行了许久, 契丹强势进攻,有人奋力抵抗,就有人怯懦后退。 濡水南岸从岸边伞状延伸, 尸横遍地。 海东青在高空中盘旋,一声声嘹亮的鸣叫为这片绝地注入了生机。 “哒哒哒……” 急速行近、逆风而来的马蹄声又给苦苦挣扎、濒死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 他们就像是久旱后干瘪枯荒的杂草忽然迎来甘露,抓住这一点点生机和希望, 滋养根脉,拼命地活下去。 但还差一点…… 他们奋力地还击,但还差一点…… 直到—— 马蹄声近至耳边,一人一马从密林幽径之中飞跃而出。 “首领!” “首领!” 一声声激动的呼喊, 众人确认无误,厉长瑛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主心骨回来了。 厉长瑛一手握缰绳, 一手握大刀,刀尖向下, 见到满布的契丹人也毫不为意, 没有丝毫迟疑, 直插进战场。 五个契丹人半包围着阿会部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艰难地反击,手臂、肩膀、胸背的伤口还是在逐渐累积。 他们要死了…… 两个人面上露出死气,木然地挥动着手臂。 这时,厉长瑛御马路过, 一刀劈砍下去,鲜血便从一个契丹人的脖颈喷薄而出,瞬间毙命。 剩余四个契丹人惊惧非常,纷纷转向厉长瑛。 厉长瑛抽出大刀,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大刀切斩向攻来的其他契丹人。 骑兵对步兵,本就具有巨大优势,厉长瑛又武艺高强,远胜常人,且大刀极重,又是长兵,五个契丹人甚至未能近她身,便已成为她的刀下魂。 而厉长瑛丝毫不做停留,便又御马冲进战场深处,□□宝马如同她的半身,于契丹人中间来去游走,灵活自如,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她大刀挥舞,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尽皆退避。 两个阿会部的男人脸上还留存着濒死的恐惧,骤然得救,看着厉长瑛于突厥人,眼眸中逐渐闪烁起和陈燕娘等人一样的狂热的光彩。 这样的场景,在厉长瑛进入战场后频频出现,南岸众人在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哪怕是阿会部,哪怕是最强壮高大的汉子也在生机重现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一时间,厉长瑛一方士气更振。 契丹众人仓皇地躲避她的冲击,军心大乱,士气低落。 彼竭我盈,战场交锋,惯常如此。 北岸,仆罗惊呼:“是她……她就是那个女人!” 图珲等人看着那勇猛不似凡人的女人,神色终于慎重起来。 这时,厉长瑛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冷淡,一瞬便划过。 仆罗的惊惧无限放大,倒抽气,“嗬——” 北岸的众人其实看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可那仿若没放在眼里的一眼,着实激怒了图珲。 图珲迁怒仆罗,“你们木昆部叫一个女人吓破胆了吗?” 仆罗表情难控,更遑论说出辩解的话。 南岸,厉长瑛一出场便先用强悍的武力震慑住契丹人,方才高声呼喝—— “今日没有阿会部!没有宇文部!也没有木昆部!只有奚州!” “奚州有难,各部当一致对外!” 此言,厉长瑛说给所有人。 而接下来的严厉之语,便是说给女人们听—— “现在,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男人在和敌人作战,他们受伤,死亡……你们甘心躲在后面等着被保护吗?” “奚州的女儿不是马背上的女杰吗?奚州的女人不是奚州的主人吗?你们在干什么!未战先怯吗!” 曾经的游牧民族,是母系氏族,岁月变迁,新的秩序出现,即便还保留着一些母系氏族的特征,强壮的男人却成了主宰,女人成了附属。 男人们更加强壮,就要冲在最危险最前方,倒下的男人极多,而女人们习惯了弱者的定位,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依赖,理所当然地躲在后方,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大部分活了下来。 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一个部落的延续也永远不可能靠一部分人,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弱小者靠强者保护,但弱小者也会成为保护更弱小者的强者。 物竞天择竟的是抗争,是不懈,是勇气…… 强者不是一日飞跃为强者,是靠日积月累,是靠千锤百炼,是靠勇而无畏……是有一颗强者之心! “援军就在后面!” “想要做奚州的主人,入我麾下想要我一视同仁,就拿起刀,随我抗敌,守卫奚州!” “今日你们为奚州牺牲,不论部落,都是奚州的英雄,我会善待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 厉长瑛骑在马上,高出众人一大截,手上大刀不停,好似不知疲惫,动作间发丝飞扬,眉眼冷冽,备受瞩目。 她是个女人,可她用强大无匹的实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时刻在证明着她有资格成为首领,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征伐,有资格主宰一切。 性别没有限制,她立在这里,就打破了狭隘,超越了传统和常规,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而陈燕娘等奋战在最前方的女人们个个皆已负伤,甚至有人也倒在了血泊中,可只要活着,就仍然在抗争。 厉长瑛出现后,她们身上又重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不知道疼痛一般,奋力地挥刀劈砍。 她们,包括已经成为领导者的陈燕娘在内,她们没有厉长瑛那样强大的影响力号召力凝聚力,她们还不能像厉长瑛那样一呼百应,可她们一点都不普通。 她们是厉长瑛的追随者,也是突破界限的践行者。 而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们感到羞愧。 生死当前,她们……她们怎么能心安理得? 奚州崇尚英雄,英雄只能是男人吗? 她们怕死,可苟活着也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拿起刀,不敢拼着做一回自己的英雄,去解救自己? 陈燕娘等女能够触动人心,卢庚、泼皮也有威信,但都不如厉长瑛来的震撼。 真正的领袖的力量无可比拟。 厉长瑛的力量独一无二。 女人们受到鼓舞,厉长瑛口中的“援军”也让她们增添了信心。 阿会部的女人们想和族人并肩作战,想为死去的亲人、男人报仇…… 木昆部的女人们想要厉长瑛的一视同仁,想要为自己和孩子争一个出路…… 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女们也试探地捡起地上的武器,试图找到新的支柱依靠,而这个依靠,是厉长瑛,是她们自己。 “啊--” 援兵没有到,她们有可能会死,女人们冲出去的那一刻,流着泪,发出尖叫。 她们只能这样为自己扫除胆怯,为自己助威。 交战激烈的前方,战斗中的男人们听到了后方女人们的声音。有的目露担心,因为有他们的妻女姐妹;有的皱眉,因为她们弱;有的只能够机械地挥刀,根本没有能力注意到其他…… 厉长瑛没有让女人们贸然送死,杀敌未停,仍不忘指挥众人调整阵型,进行配合。 众人完全地听从她的指令,并且照做。 训练过的人,无论是队长还是普通的队员,就近成为一个小方阵的指挥。 女人们不熟悉作战,害怕战场,武力不足,不断地受伤、死亡,但她们服从性极高,配合逐渐得当,对阵渐渐有序。 战斗许久疲惫不堪的男人们再一次感到了些微的轻松,这种轻松与厉长瑛强势插入时完全不同。 原先他们身边不断有同伴倒下,能够站起来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内心是绝望的。 而现在,他们有了支援。 不是薛家军的支援,是他们保护的人的支援。 此刻,战场上男人和女人之分,只有生死与共的同伴、战友,他们一致对外,共同地守卫着奚州,他们的家园。 南岸的契丹人听到有“援军”,也有些骚乱不安。 南岸的局势并没有一面倒的逆转,却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北岸,仆罗脑海中不断地闪回当初厉长瑛攻入木昆部的画面,心生退意,“图珲大人,援军要来了……” 图珲注视着厉长瑛,目不转睛,心中警铃大作,已经将她视为威胁契丹的敌人。 “进攻!杀了她!” “谁杀了她,赏百帐!赏千金!女人随便挑!” “弓箭!射杀她!” 重赏之下,北岸的契丹人疯狂地攻向厉长瑛。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已浑身是血,不断向厉长瑛靠近,替她分担武力。 其余人,包括阿会部,见到契丹人围杀厉长瑛,也愈加疯狂地反击。 契丹人后方,泡水的弓箭不如平时速度快,也在不断地射向厉长瑛。 厉长瑛穿着齐整的盔甲,躲避、挡住大部分射向她要害的箭,但箭太多,总有挡不住的。 一支箭扎进她的手臂。 一支箭划过她的小腿。 又一支箭朝她面中而来,厉长瑛歪头躲避,箭擦着她的眉骨飞过,割断了额前的发带。 寻常人既要躲避弓箭,还要挥刀杀敌,怕是早就难以支撑,厉长瑛却丝毫不乱,一踹马腹,翻身下马。 马冲撞着契丹人,带着浑身的伤口跑出战场中心。 留下的厉长瑛拔掉手臂上的箭,不理会小腿上的伤,鲜血沿着眉尾流下,眼神狠厉地扫视。 第135章 游牧民族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锻炼出了极强悍的身体素质;幼时骑羊, 稍长便骑马,练就了高超的骑术;常年的争斗掠夺,养成了他们骁勇善战和残忍粗暴。 中原勤农桑, 物产丰富,胡人骑兵频繁地越过关隘南下牧马,入侵中原, 而每每胡人强大,中原弱势之时,掠夺便更加残酷。 起初中原步兵遭遇机动性更强的胡人骑兵,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经过数百年不懈地改变,中原王朝以胡制胡, 胡人之间争斗不休,互相消耗,期间中原常常忍辱负重,付出大量的金钱、粮食、布帛、美女……才为中原在和胡人的冲突中争得喘息, 培养出自己的骑兵,稍微拥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 然而, 中原王朝至今依旧没有自主养战马的能力,更别说形成规模的马场, 军队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和关外交易而来。 薛家养精蓄锐多年, 薛将军一个武将比贪官和商人还懂得盘剥, 终于培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他们和数量差不多的胡人骑兵硬碰硬,或许仍有不敌,可现在,厉长瑛用计激得胡人恼火,骑兵分散…… 薛家军兵力上碾压, 处于上风,只要彻底合围,便可以极小的代价将图珲所率的这一支胡人骑兵拿下。 局面有利,薛家骑兵风驰电掣,气势如虹。 契丹骑兵们看着前方的薛家军像恐怖的铡刀,从两侧切向他们,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 图珲尤为不甘心。 契丹的骑兵那么强大,一入奚州便所向披靡,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威胁…… 他们怎么能失败呢? 图珲不能接受就此失败,喝声嘶厉:“冲过去!不能被包围!冲——” 前方还未完全合拢的一道夹缝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契丹骑兵们拼了命地驱赶马,试图穿过这道夹缝,逃出生天。 仆罗更是满脑子只有“逃命”,使出最大的力气抽打马后,鞭子上沾满了血,留下一道道血痕。 马声嘶力竭地鸣叫,驮着他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契丹人。 薛家军两翼合围的夹缝越来越窄,马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马的嘶鸣也越来越凄厉。 双方如同赛马一般角逐着胜利,只是这场竞赛,以性命为赌注。 图珲胯|下的马资质极为优越,率先赶到夹缝处,在薛家军之间的夹缝距离合拢还有两丈左右时,率先冲了过去。 他身后,十几骑紧随,堪堪穿过,薛家两翼军便彻底闭合。 后方传来打斗声,图珲和身后的十几骑没有一个人回头,毫不犹豫地远离战场。 契丹人逃跑的速度减缓,趋于停止…… 包围内的契丹骑兵,尤其是后方的契丹骑兵,意识到图珲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可能逃出包围了,眼里的恐慌快要淹没他们。 仆罗超过了一个有一个契丹人才跑到靠前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逃生的通道消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两耳轰鸣,头脑一片空白。 完了…… 跑不掉了…… 可他不想死,哆嗦着嘴唇尖声大叫:“冲开!冲开我们还有机会!” 他一个部落灭亡、投奔契丹、无官无职的外人,当然命令不了契丹骑兵,但包围圈内的契丹骑兵们同样不想死也不想被俘,奋力地朝着前方的闭合的区域冲击,想要撕开一道口子以求逃生。 “啊--” 箭如雨一般射向契丹人,尖叫四起,数人中箭,纷纷摔落下马。 后方的契丹人一边躲避着箭,一边抽刀砍在马屁股上。 数匹马疼得嘶鸣,发疯地冲撞薛家军。 薛家军不得不避让,一道细窄的逃生缝隙重新出现。 仆罗眼睛一亮,贪婪地盯着那道口子。 契丹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那一处缝隙,争前恐后地抢夺生机。 然而薛家军的防卫极其严密,弓箭、长|枪、环首刀像配合了千百遍,没有放任何一个契丹人过去。 不断有契丹骑兵落马。 那一道缝隙不像是生门,反倒像是死门,入者皆死。 而死门也在重新闭合,想再次冲击,绝对没有可能。 仆罗躲在契丹骑兵们中间,被挤得七零八落,急得气血上涌,眼底泛红,想活的欲望强烈无比,催使他将刀对准了阻碍他的契丹人。 “啊——” “啊——” 几声惨叫,仆罗前后左右的几个契丹人全都跌下马,奔驰的马蹄踩踏过去,又是几声惨叫,鲜血从他们的口中不断地涌出。 后方的契丹人看到这一幕,恨得目睁欲裂,失声辱骂。 仆罗不管不顾,瞅准一个间隙,夺命冲刺。 薛家军阻隔着垂死挣扎、疯狂反扑的契丹人,顾不上滑的跟泥鳅似的仆罗,竟是让他突破了防线。 仆罗闯过去后,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竟然活着跑出来了?! 仆罗没想到他真的死里逃生,回头望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激战的人填的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哆嗦,再不敢停留,赶紧朝着图珲逃离的方向奔去。 战场后方,厉长瑛和薛培并列于马上,关注着前方的局势。 厉长瑛见仆罗跑掉,立即拍马。 “我去追!” 厉长瑛留下两个人为薛家做指引,风一般地追了上去。 薛培抬手,挥动指挥旗,激昂的军号声响起。 薛家军的攻击霎时变得更加强劲,真正的杀伐才开始。 “投降不杀!” 薛家军的武将大声呼喝,其余将士们亦高声喝应。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厉长瑛从旁驰过,侧头望去,剩余的契丹骑兵已经露出颓色,气焰全无。 他们上次突袭木昆部,正在夜深,即便知晓薛家的骑兵勇武,但看得不甚清楚,认识不够清晰,而今日一看,薛家军果然训练有素,实力强横。 且他们对地势的运用,对马的掌握,马上的对战,完全不输给契丹人,还有战术和阵型的配合……恐怕付出了极大的精力进行训练。 乱世求生,不努力的人早就成为一抔黄土;而乱世争锋,时运、人和、决策……缺一不可,只有顶尖的人才能占得一席。 厉长瑛在其中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她没有犹疑,没有气馁,仍旧坚定地朝着她要前往的方向奔驰。 她远去的身后,薛家的弓箭手围成一圈铁桶,锋利的箭矢全都朝向中间的契丹人,不断向前欺近,缩小包围圈。 死亡的威胁下,胡人骑兵们不得不向中间缩进,直到挤无可挤,退无可退,只能放下了武器…… …… 厉长瑛率一队部属在图珲和仆罗等人后方追击,赶着他们跑。 图珲等人距离较远,时隐时现。 仆罗一人在后面狂追不舍。 最前方,马蹄哒哒,十来匹马全都跑得呼哧带喘。 罗谷回头望了一眼,焦急,“大人,甩不掉。” 图珲没回头,眉头紧锁。 罗谷又望了一眼,气恨,“那个木昆部的仆罗一直在跟着咱们,肯定是跟着他追上来的!” 其他人也回头,全都瞧着那单人单马和后面的大尾巴咬牙切齿。 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速度明显下降,这么下去早晚要被追上。 如果没有冲出包围,他们就不会心存希望,也就不会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更煎熬。 有人受不了这种折磨,抱怨脱口而出:“要是直接撤退,根本不会这样。” 图珲一瞬间眼神极为凶厉。 那人一惊,险些咬了舌头,慌张地低下头。 图珲扭身扫视其他人。 一行人纷纷躲避他的视线。 其实他们对图珲也有埋怨,只是没敢说出来罢了。 如果图珲不要求停下来,他们根本不会冲动地落入陷阱,落入到这种境地。 现在只有他们十几人逃脱,就算逃回契丹,大王恐怕也不会轻饶他们。 但当下的局面,纠结这些没有用,只会得罪图珲。 众人匆匆转移话题—— “咱们就是上当了!” “都是那个女人阴险狡诈!” “谁也想不到真的有援军……” 众人忙着逃跑,精神紧绷,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车轱辘话一样愤恨地吐着胸口的郁气,既为图珲开脱,也是为他们自己的失败开脱,仿佛这样,失败就真的不是他们的问题。 罗谷跟图珲亲近,更不会指责图珲,疑惑地问:“怎么一直碰不上其他部的人?要是能汇合,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其余人一听,眼睛里泛起希望的光—— “现在只有那个女人追过来,说不定能反杀。” “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女人,我要剁碎了她喂鹰!” “跪在脚下做贱奴……” 一群因死亡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契丹男人满脑子都在幻想厉长瑛被他们折磨的惨状,双眼发红,口中发出癫狂地“呼嗤”声。 图珲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跑得是反方向,又从东奚逃向西奚。 这一路上荒野上奔逃,除了鸟叫和远处偶尔的野兽嚎叫,没有任何契丹人的踪迹和声音。 很大可能……那几部也上当了…… 奚州那个女人的部属根本不是慌不择路地跑散,是故意引走了他们,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主动”撞到陷阱里去。 图珲恨得牙齿痒。 他只是一时粗心才中了厉长瑛的阴谋诡计,真刀真|枪地打,他一定会赢。 下一次…… 他一定会赢。 图珲咬牙切齿。 后方,仆罗胯|下的马越来越慢,不断地回头判断追兵的距离,而每一次回头,表情都更加惊恐。 第136章 厉长瑛盯着彭狼他们带回来的人, 有郁闷却说不出。 计划打乱,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图珲,难得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她现在的身份, 一点点细微的神色都会引起猜测、无限放大。 一行契丹人只觉得她眼神深沉中满是冰冷的算计,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肉,有一双手在上方比量着如何下刀。 仆罗缩在后面, 埋着头,股栗不已。 罗谷等契丹人两只手臂和上半身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能随意动作, 只能忌惮极深地看着厉长瑛。 图珲拳头紧握,仰头,视死如归, “你别得意,我契丹一定会踏平奚州。” 厉长瑛轻嗤。 想活着又不丢人,装什么? 他要是真不怕死,不想被俘后受辱, 大可以直接自尽,既然没自尽, 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厉长瑛根本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看结果—— 毫无疑问, 他想活。 想活的话…… 厉长瑛脑瓜子使劲儿地转, 使劲儿地琢磨怎么做对她有利, 想清楚之前不能…… 下一瞬,彭狼干脆地一脚踹在图珲腿窝上,“你吓唬谁呢?能不能踏平奚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先死!” 图珲踉跄一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厉长瑛面前。 厉长瑛:“……” 不能妄动…… 图珲眼神愤恨。 厉长瑛:“……” 谁踢瞪谁,瞪她干什么? 厉长瑛什么都没干呢,好生冤枉。 但彭狼什么也都不知道…… 下属行为,首领买单,厉长瑛不但不能责备,还得认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彭狼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扰乱她,厉长瑛冷声吩咐: “先关起来。” 昆得和几个胡人下属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图珲等人的手臂,大力地推搡他们。 图珲身体不平衡,脚下趔趄,凶狠地瞪向拉拽他的人。 契丹人是入侵者,下属们没有任何好脸色,也不惧怕他一个被俘的人,手上丝毫没有客气下来。 “等一下。” 厉长瑛想起一事,叫住人,“巴勒的身体在哪儿?” 巴勒的头颅,先前一直挂在图珲的马后,追击的时候掉落,厉长瑛叫人收了起来,但身体还不知曝在何处。 图珲冷笑。 “啪。” 厉长瑛举起木刀鞘,抽在他右脸上,“好好说话。” 图珲脸火辣辣地疼,气得胸口也疼,口不择言:“贱女人!你……” 厉长瑛的下属们完全不能忍受任何人辱骂她,握紧刀柄,看着图珲的视线冰冷,宛若死人。 厉长瑛倒不介意别人骂她,反正她会抽回去,遭人恨也是本事,可左右都被恨了,不能白恨,她不受那个冤枉,必须得坐实。 又一刀鞘重重地抽在图珲左脸上,声音爽快又干脆。 “你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点儿,问你什么答什么。” 这一下,图珲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儿,一张嘴,一口血沫吐出来。 旁边,薛培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 他的两个副将面面相觑。 一言不合就动手,确实残暴。 他们都是武将,见多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情况,但女人也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他们还是吃惊。 不过厉长瑛这个女人本来也不能以常理来看待,有的女人独树一帜,抽耳光都格外有劲儿。 图珲还有傲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其他契丹人赶紧开口:“扔在了阿会部西南两方对垒的地方。” 厉长瑛闻言,转身着人去找,顿了顿又道:“找到后,别的尸体都尽快处理了。” 她一贯不会放任曝尸荒野,下属们也都有经验,平静地听令前去。 昆得带走图珲等人去关押。 彭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转眼珠子。 他心思都在表面上,十分好懂。 乌檀大手压在彭狼肩上,按住,附耳道:“你还没吃教训?别仗着年纪小胡乱做事,你们坏了首领的事,知道吗?” 他对彭狼和阿勇大概讲了他们的一番计划和作为,“你们先前不知情,首领不怪罪,再多事,可就不一定了。” 彭狼和阿勇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和薛培站在一起,没理会他们,显然也是不打算计较。 俩人没想到他们坏了厉长瑛安插探子的计策,竟然还有脸邀功…… 彭狼和阿勇羞臊,赶忙带着各自的下属,灰溜溜地自行滚蛋。 一旁,薛培对厉长瑛道:“耶律图珲是契丹王呼延的亲弟,图珲带兵牧马久不回归,契丹必有所觉,有可能再次集结南下,契丹八部,势力最小的伏部也有六七千人,我们得做应敌的准备……” 厉长瑛眼神一闪,薛家对北狄各部的了解比想象的还要多…… 薛培神色严肃,“可能会打一场硬仗。” 厉长瑛回身看向她麾下的伤残。 这一番接着一番,奚州着实伤筋动骨,再打下去,奚州恐怕就保不住了。 辽水以东,气候和土地相对更适合耕种,水草也比北边丰美,奚州在整个北地的南部,一旦环伺的强敌发现他们内里空虚,必然会扑上来分食,届时薛家也不见得救得了他们…… 厉长瑛不想打。 她打不起。 薛家肯定也不希望因为对胡战争损耗过大,但还是厉长瑛更紧迫。 能谈判最好是谈判,能不打就不打,损失比较小。 “有什么办法不打吗?”厉长瑛拧眉,“那个图珲不是契丹王的弟弟吗?还有这些契丹俘虏,能不能做为筹码提条件?” 薛培不确定,“可以一试,结果不可知。” 万一契丹人就想打,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们会很被动,这并不能作为凭仗。 不打的条件一定是付出的利益足够多,暂时满足了窥视者贪婪的胃口,亦或是对手太强大,迫于无奈息战。 薛培思索道:“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可以和習部结盟,或许可以免除这场大仗。”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最强大的部族当属鲜卑,鲜卑盛时,东胡各部皆以鲜卑自称。鲜卑迁徙便会以鲜卑命山名,各部出于对鲜卑强大的向往,依旧会将南起奚州北至室韦的的一条山脉称为鲜卑山。 習部和契丹皆在奚州北,習部在西,契丹在东。習部完全依赖鲜卑山脉渔猎为生,不擅耕种,貂锦羊裘,鸟羽为饰。 “契丹和習部两面接壤,常年摩擦不断,若能说服習部联合,一定可以制约契丹。” 薛培说完,便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明白他的意思,薛家毕竟是汉人,这个游说的人,最好得出自奚州,奚州的部落与習部有过沟通,更容易取得信任。 “我派人去。” 厉长瑛认真地问:“以奚州现在的局面,联盟的筹码不足,薛家能提供什么利益?” “薛家据守关门,可为三方商贸开方便之门。” 厉长瑛想到薛家抽得极高的分成,沉默。 若是去游说習部,薛家不可能出血,还得奚州出血,这一波,奚州太伤了…… 她没办法确定薛家是否早有这个打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争取她必然要争取。 厉长瑛揽下来,目送薛培离开,才深吸一口气,待转身面向部众,依旧是一派冷静,看不出任何烦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奚州内部的隐患。 薛家军朝向北方驻扎下来,以防万一。 厉长瑛则是一面命其余部属在薛家旁侧驻扎,一面命人去迎铺都。 逐个击破的计划初成,厉长瑛就派人去报过信儿,铺都接到厉长瑛的口信,便暂时放下受伤昏迷的小儿子阿布高和其他伤情较重的族人们,带着二儿子白越和一部分伤情略有好转的族人前来和厉长瑛汇合。 众人皆有伤在身,行路稍慢,和彭狼他们差不多的路程,天擦黑才抵达。 厉长瑛见到人,先将装着巴勒头颅的木匣交给铺都。 铺都颤抖着手接过来,抱着木匣,终是无声地落下了泪。 白越和巴勒没少有龃龉,争起来你死我活,此时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匣,苍白的脸上,也不免露出沉痛之色。 其他阿会部的人同样悲痛地看着铺都和他怀中的木匣,挥不去的颓丧之气。 厉长瑛道:“我问出了身体的下落,派人去找了,不一定能找到。” 铺都沉默地点点头,向她道谢。 他较第一次见面,苍老瘦弱了许多,奚州的纷乱差点儿击垮了阿会部,也差点儿击垮了他。 但现在不是沉湎哀痛的时候。 厉长瑛直接了当道:“奚州的危机没有解除,契丹很可能还会集结而来,是逃离家园流离在外,还是再放手一搏,铺都俟斤,你要决断。” 白越一惊。 铺都有些迟缓地抬头,反应迟钝,“什么决断?” 厉长瑛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我要阿会部尊我为首,以我为瞻,从今日起,整个奚州归入我手,听我号令,我来决断。” 她的意思是,由铺都决断是否归顺厉长瑛,厉长瑛承担起奚州和所有人的未来,决断是逃是搏。 厉长瑛要做奚州的主。 铺都父子和一众阿会部的人震惊又复杂地看着厉长瑛。 现在奚州这些残存的人,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残病患,未来奚州必定深受外患威胁。 他们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管奚州的烂摊子?宇文部早就已经是历史,她就算是后裔,既然都没有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感情? 第137章 契丹王庭, 角落一不起眼的毡帐内—— 简易的木板床上,一个成年男人俯卧在上面,便是伤重的苏和。 他原本的相貌还算深邃英俊, 如今只剩下深邃。露出的侧脸瘦得眼窝、脸颊凹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也瘦得皮包骨。 “嗯唔……” 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紧接着眼皮不住地抖动。 许久之后, 黏连的眼皮终于睁开。 苏和眼神迷茫空洞地望着毡帐敞开的帐门,那是毡帐内最光亮处。 他迟钝的头脑逐渐清醒,才开始一点点地打量整个陌生的毡帐。 毡帐里满是杂乱摆放的草叶树根, 靠近帐门处一个药罐在熬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底下的火已经小了……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 如今他们投奔契丹,寄人篱下,都是“木昆遗部”,情分自然要不一样。 他那时还拉了巫医一把…… 苏和回神,下意识张嘴咬住秸秆,喝完水才向巫医道谢。 巫医冷漠地转身,并不回复。 苏和眼睛在他后背一转,问道:“巫医,仆罗大人呢?” 巫医背对着他蹲在药罐前,缓慢地搅动,“去奚州了。” “奚州?” 苏和不明就里。 巫医侧头抬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尽是阴狠,“契丹集一万人南下奚州牧马……” “什么?!”苏和震惊,微微撑起上身,急急地问,“去多久了?!”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 巫医盯着他。 苏和注意到,心中一紧,仍旧急切地问:“他们去多久了?那个女人势力如何,咱们根本不清楚,仓促动兵太危险了!” 巫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已离开十余日了。” 苏和眼神一动,紧绷的心情微松,跌回木板床上,“若是牧马顺利,早该有人回来了……” “驱大批牲畜,至水停留,快不了。” 这也有可能…… 苏和叹气,仍不赞同道:“应该在此仔细经营一段时日,博取契丹大王的信任,往后再图报复大计。” 巫医沉声道:“阿会部势弱,此时攻入容易破,成了就能一举报仇,仆罗也能在契丹大王面前长脸,等他们养息起来,更难得手。” 苏和心知确实如此。 若奚州败了,他得重新筹谋…… 但若奚州胜了,仆罗就废了…… 苏和心中焦躁,急于得到答案,又无计可施。 …… 整个北地胡人皆是部落制,習部也是多个大小部落组成,未成行国。 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形成两个势力,分别是白習和黑習。習部以白为尊,白習势力更强,以習部境内的鲜卑山脉南部这片区域为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等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地赶路,翻山越岭,于五日后赶至習部放牧区,又花了一日,才在一个小部落的習部人带领下来到白習首领吐护所在的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报上来历姓名。 白越报的仍是阿会部。 多延瞧了他一眼,抱拳道:“我是宇文部的军侯多延,如今奚州以我部首领厉长瑛为尊,请报给吐护大人。” 传信的習人惊讶地看看他,又看向白越。 白越表情尴尬,附和道:“是。” 那習人太过惊讶,想要赶紧去禀报首领。 白越和多延等人长途跋涉,白越和他的亲卫还有伤在身,形容皆狼狈。多延又向这習人提出请求,想要先借客帐收拾一番,再行拜见白習首领,以免失礼。 習人匆匆应声,便立即转身去禀报。 白習首领吐护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壮年男人,身长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肌肉虬结,手掌大如蒲扇,兵器是一杆长矛,矛杆握在大手中,对比之下仿若孩童的玩具。 吐护听说白越和多延等人是从奚州来的,表情奇异。 吐护的亲弟弟阿耐才十八岁,满脸不解,“他们来干什么?契丹不是去奚州牧马了吗?” 習部和契丹大幅接壤,为了驻牧地争斗极多,对契丹的动向自然也有所关注。 契丹集结各部人马时,習部紧张不已,黑習的首领乌提还特地赶到南部来和吐护准备联合应对,后来发现契丹骑兵去的是奚州,乌提才带人返回去。 这时,报信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消息。 “宇文部?!” 吐护和阿耐以及其他白習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深居大山,较为闭塞,消息流通缓慢,上一次了解到奚州的消息,还是几月前,木昆部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磨刀霍霍,根本不知道奚州已经换了天地。 奚州的大格局有数年未曾变过,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还取代阿会部成了奚州的新首领? 而且“宇文”这个姓氏,太特别……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满脑子糊涂和对陌生局面的不安感。 吐护又询问报信人白越、多延的其他情况。 报信的人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宇文部的新首领叫厉长瑛。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有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吐护亦拧眉深思。 阿耐道:“你们记错了吧。” 报信的人又说他们要借地收拾。 阿耐更加奇怪,“契丹都打进奚州了,他们还有心情讲究这些?” 吐护沉思片刻,答应在主帐中接见白越和多延等人,也欣然同意了他们收拾仪容的请求。 客帐中,两个習部的女人给他们提来了水,好奇地打量他们,见还有女人,多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离开。 白越和多延一行人自行梳洗整理。 白越和他的亲卫有伤,一同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梳头。 他们还各自带了一身衣裳,是他们来之前,厉长瑛特意搜罗来,要求他们带的。 众人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整理一番,仪容确实清爽了许多。 多延和手下们互相检查,又挺了挺腰提了提气,彼此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一起端住了架势。 白越看在眼里。 多延转向白越,提醒他:“你别忘了首领的话,咱们不是来低声求人的,咱们是要和習部合作,互利互惠,气势千万别丢了。” 而随后,两人带头进入主帐拜见白習首领吐护,吐护态度和缓。 白越原先还觉得紧要关头带上这些多此一举,厉长瑛在中原学了些汉人繁冗矫情的习气,此时方有些了悟。 不过他也不完全了解厉长瑛的底细,真的以为他们虽有困难但是不危急,是来合作,不是求人。 是以,白越表现得越发不紧不慢,拜见吐护时,重新端起了奚州第一部落首领之子的架子。 白越和多延此番前来谋求合作,厉长瑛定下以白越为主,多延为辅,是以多延行止皆落后白越半身。 旁人对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白習诸人对奚州的变化和新冒出来的宇文部好奇不已,勉强忍耐着。 吐护与白越寒暄:“你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儿子?我十年前曾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与铺都俟斤见过一面。” 白越道:“当时我也在父亲左右,见过吐护大人的风采,十分难忘,阿父还夸赞吐护大人必定大有作为,如今再见,大人更强大了。” 好的地盘必然要有强大的族群才能守住,曾经的阿会部便是如此,铺都夸赞吐护,对吐护来说绝对是褒奖,换言之,吐护如今成了白習的首领,铺都也算是慧眼识人。 而吐护没什么心情骄傲,只勾了勾嘴角,便关心地问道:“据我所知,契丹攻入了奚州,奚州如何了?” 白越眼神有一瞬间地向多延的方向飘移。 多延等人跟着厉长瑛,都学会了无论内里多空虚,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拿腔作势的姿态,全都纹丝不动。 白越心中一定,从容道:“契丹一万骑兵入奚州,我们杀敌六千余,俘虏了包括耶律图珲在内的四千余契丹人。” 此言一出,主账内一片安静。 白習诸人完全没想到契丹南下牧马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契丹人多强,这几年習部的驻牧地不断被契丹压缩,他们最清楚不过。 奚州经历了木昆部的强势争夺,再经历第一部落的轮换,必然要有一番争斗,实力大减。 阿耐不相信,怀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们得知契丹攻入奚州,都认为契丹是乘虚而入,怎么可能反被打? 吐护和其他白習的人虽然没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上也都有些怀疑之色。 第138章 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迅速在驻扎地引爆。 一瞬间整个驻扎地都陷入到慌乱之中。 假若驻扎地是一个天平, 以军心慌乱的程度为偏重,厉长瑛麾下那一端直接压下一座山一样重的秤砣,坠到了底。 厉长瑛和薛培作出坚决迎战的姿态, 迅速整合人马。 薛家军的将士们很快便进入到战前状态。 他们操练许久,每时每刻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出征奚州这一次只是他们军旅生涯的其中一场作战, 除非和平,除非卸甲,否则他们未来还会面临很多次战争。 而任何一个时期, 都没有绝对的和平,乱世更没有安宁,他们只会因为老去而“无用”, 因为死亡而“停止”。 厉长瑛麾下众人也逐渐在指挥下作出了反应,但显化出来的状态是一种麻木而沉重的平静。 厉长瑛这个首领说,奚州是他们要守卫的家园。 真的是吗? 他们又能够抵御契丹大军,保卫家园吗? 大多数人其实是茫然的, 不确定的。 无论是游牧民族的胡人,还是背井离乡的汉人难民, 他们的人生中都只有短暂的安定,更多的是动荡, 好似动荡注定是底层人的宿命。 低迷的沉雾缠绕着厉长瑛麾下的部众。 薛培看着厉长瑛抽调出来的三千人, 质疑道:“不若让我的士兵随你去。” 后方薛家五万步骑已整军出发, 赶至前线需要时间,習部是否愿意联合,也尚未回报。 厉长瑛选了三千没受伤或者伤情较小不影响活动的人做先锋,差不多一半男一半女。 薛培此言一出,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立即露出“瞧不起谁”的表情, 他们要随厉长瑛先行去与契丹周旋。 陈燕娘和泼皮等人不同行,但也对薛培横眉冷对。 他们跟随厉长瑛日久,气势和拼劲是有的,不过底下人杂乱,就差了不少。 薛培针对的是他们身后的人,并且合理地质疑他们会拖后腿。 “不用。” 厉长瑛拒绝了,“他们可以。” 锻造神兵利器非一日可就,需要千锤百炼。 今日不炼,何时炼? 厉长瑛骑在马上,振臂一挥,“随我去会会契丹大军!” 将军在出兵之前,往往要作战前动员,鼓舞士气。 厉长瑛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她承诺的那样,一马当先,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大刀太重,不利于奔袭,她便没带大刀,手拿一杆长|枪,马鞭一挥,胯|下黑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北飞驰而出。 三千人马随她动身,眨眼便远去。 陈燕娘、泼皮等人目送他们离开,方才转身向薛培行礼告辞。 他们是左翼,要向西行。 薛培另有安排。 他派人去木牢中提出图珲,带到了近处空置的毡帐中。 木牢中的契丹人能够看到毡帐,纷纷揣测士兵带走图珲的目的。 他们听到了大军来袭的动静,也看到了厉长瑛的人马先后离开,欣喜若狂之下,皆浮起了希望,或许可以得救…… 随后,薛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又消失在毡帐中。 人在饥饿、疲惫等负面状态之中,思维往往也是偏负面的。 木牢中的契丹人对图珲不信任,对他们眼下的处境不安,猜测着两人面谈的内容,满是焦灼。 而中间木牢外的两个士兵趁着换岗的间隙,随口聊道—— “幸好少将军早有防备,大军提前开拔,奚州的首领诱敌成功,就可以打契丹个措手不及。” “还是咱们少将军料事如神。” “这些胡人,不打他们个厉害,就跟狼一样闻着味儿往上扑。” “打就打,少将军见那个契丹人干什么?” 士兵露出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半藏半露道:“这你就不懂了,贪生怕死的人好收买……” 另一个士兵一脸恍然。 木牢中,仆罗和豆卢陀等几个契丹人的微微变色。 士兵大概是以为契丹人听不懂,平时也会用汉话闲聊几句。 实际契丹贵族颇为崇尚汉人的器物锦帛,自然也会学习汉人的文字语言,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听懂的契丹人几乎没有怀疑,也没心力体力思考怀疑,下意识就相信了耳朵听到的东西。 因为契丹大军打进来而升腾的喜悦不断陷落,对图珲的不信任极度膨胀,攻占了他们的头脑。 图珲和那个汉人将军在说什么? 图珲会不会被收买? 契丹大军会不会被中计? 他们……会怎么样? 毡帐中,薛培冷眼看着对座的图珲和他面前分毫没动的饭菜,冷硬道:“契丹俘虏会成为对抗契丹的马前卒,你可以选择向我投诚,我不但可以放过你和你的部下,还可以放你们回契丹,未来也会予以支持,助你成为契丹王。” 士兵为图珲准备了一桌饭菜,图珲没有吃,薛培也不关心,进来就开门见山说了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前缀和缓冲。 图珲努力集中精神听完薛培的话,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饭菜上,思考极为缓慢。 薛培几步追问,也不再劝说,就安静地坐着。 约莫一刻钟左右,薛培径直起身,抬步欲离开毡帐。 图珲还没完全理清楚厉害关系,下意识便叫住他:“等等!” 薛培驻足,漠然地转向他。 图珲闻着饭食的香味,压抑着食性,忍得胃造反,心脏也好似跳得比先前更厉害更凶猛,带的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虚汗。 成为先锋死掉,或者投诚活着…… 图珲最终还是受不住饭食和内心的双重折磨,以及对活着的渴望,选择了先答应下来。 薛培轻描淡写地一点头,仿若根本不意外他的答案,抬步走了出去。 图珲则还未等他踏出毡帐,便迫不及待地扑向饭食。 薛培站定在帐门外,又过了些许时间,才大步走出,从那些契丹俘虏眼前走过。 不多时,薛家军整军,准备向西行。 士兵听命,将俘虏全都从木牢中拉了出来,分出一千余俘虏。 豆卢陀等被俘虏一下子便分辨出罗谷等人全都是图珲的亲部,霎时便猜到了“真相”——图珲被买通了,他再一次背叛了他们。 等到薛培将一部分士兵和这一千余俘虏留下,他们却被拖走,要充作莫贺部俘虏一样的前锋,众人更是确定了这一点,愤恨和绝望如有实质地冲向留下的人。 罗谷等人面面相觑,也有所猜测,最终,他们全都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仆罗也在其中,更是缩在后面,丝毫不敢露头。 士兵们推着将近三千契丹俘虏上马。 马与马相连,驮着无力到坐不起来的契丹俘虏们前行。 死寂笼罩着他们。 薛培骑在马上,飞速掠过。 魏堇认为,四千强壮的契丹俘虏留在奚州不安全,留在奚州的前提是必须要进行稀释,且已和契丹离心;充入薛家军成为马前卒的作用也不能最大化,不如用来离间图珲和他身后代表的契丹王族耶律氏和契丹各部之间的关系。 至于如何挑拨离间,当下他们握在手里、能够运用的只有这些契丹俘虏。 三人成虎。 一个人对耶律氏有不满,或许不成气候,一群人对耶律氏有不满,就会动摇耶律氏的根基。 他们现在埋下一个个小小的引子,日后多运作一二,就会成为摧毁契丹的利箭。 是以,按照魏堇所说,薛培只需要和图珲随便作作态,根本不必在意图珲答应与否,他会直接做成“图珲被收买”的结果。 只要看得人相信,这就会成为事实。 “契丹俘虏做先锋”不过是做做样样子,目的只有一个:催化他们的怨恨和不满。 而且,狼饿得皮包骨也有可能反咬一口,若是大战触发,顾不上这四千契丹俘虏,留下太多人看押他们,便是分散自身的兵力,分开可降低兵力的分散。 万一契丹大军赶至此地…… 云和几个原本厉长瑛打算送去契丹做探子的木昆部的女人藏在了后勤人员之中。 留下的士兵要吃饭,伙头兵煮饭,云他们这些不善于行军打仗的人帮忙,十分自然地出现在留下的契丹俘虏们跟前。 仆罗远远地认出了云,把着木牢围栏,头试图挤出围栏,眼神震惊。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小一日后穿过一片山林,赶到了曾经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厉长瑛一人一骑在队伍前方,彭狼、乌檀、苏雅、阿勇四人在她马后一字排开,其余人马呈伞状在后方排列。 众人眼前是一片平坦、空旷的草原。 这里曾经属于莫贺部,也被木昆部占据过,更早的时候,属于某个或很多个消失的部落,养育了无数的游牧民族。 如今,草原被马蹄踩踏得露出了斑驳的地皮,数日前遍地低头食草的马牛羊已消失不见,更不见放牧的莫贺部人,只余下满目萧条、荒凉之色。 何时才能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没人知道。 莫贺部的人为厉长瑛指路,看到这残败的一幕,眼中尽是落寞悲凉。 物伤其类。 其余人也不禁伤感,气氛沉重不已。 他们即便随厉长瑛奔赴至此,内心仍旧不确信。 他们只有三千人,哪怕算上其他人,也才区区两万,如何跟契丹数万大军对抗? 远处连绵的山都仿佛是契丹大军的影子,众人隐隐能感觉到压迫感。 鸡蛋碰石头,纯粹是送死。 谁去送死能有好心情? 厉长瑛一行人已入北奚,离契丹大军极近,斥候去前方探查,队伍缓速慢行,一点点深入北奚。 第139章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 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 整个临时驻扎地篝火通明,契丹各部头领吩咐部下聚集部众进行人数统计,再合计算出大概的伤亡人数。 深更半夜,战场拉得长,先头军有一批人追着奚州的人出去未归,战场中变数多,可能还有不少人受伤严重遗落走失在外。 头领们全都没有提起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很残忍。 人生地不熟,驻扎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他们都不想再分散兵力出去找人,干脆当那些消失的人都死了。 残疾几乎就是废物,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还要消耗部族的粮食、药物,甚至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在极寒之地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己回来,不如自生自灭,死在外面省事。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老弱病残终究会被族群淘汰。 普通的契丹兵们也都遵循着这样的生存法则,可是失踪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友,仿佛也预见了他们落寞的结局,难免齿寒心冷。 加上一次两次交锋,契丹都败给奚州,气馁、焦虑和对陌生的奚州强大首领的畏惧,低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契丹大军中蔓延。 契丹兵们的耳朵格外的敏感。 风打树叶,草枝弯折,小兽跑过窸窸窣窣……还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各种细碎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总是引起一阵阵的惊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有风吹草动,契丹兵们便浑身一凛,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好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异动,才稍稍放下心。 如此反复,契丹兵们心力交瘁。 驻扎地的小角落里,木昆遗部再次回来,地位更低了。 他们的畏战,引起了契丹兵们的鄙夷,附近站岗放哨的契丹兵们对他们态度十分恶劣,后怕和惊恐发作,便迁怒木昆部,讽刺辱骂不断。 一群木昆遗部,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看起来比契丹兵们更像惊弓之鸟,也有人面露不忿,在又一次辱骂中低声反驳:“她很可怕!我们木昆部都栽在了她的手里,契丹大军也两次在她手中受挫,死伤被俘那么多人,我们怕她不应该吗!” 契丹兵愤愤地辩解:“那是奚州的人狡诈,正面打我们怎么会输?” 那木昆遗部同样义愤:“我们早就提醒过大王子和各部的大人们要小心她狡诈!是你们不信!” 契丹兵涨红脸,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木昆遗部好似也不想再争论,闭上嘴低下头,浑身卸力,一副颓郁的模样。 徒留周遭的契丹兵们心念浮动。 时间尚短,一点不信任并不足以动摇军心,可这不信任就像是柳絮,会随着风,在大军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方才说话的木昆遗部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 契丹兵们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泛起浅红的光,心落下来的同时,自信又回升。 天亮了,奚州的人再想偷袭,可就没有晚上那么容易了。 而这时,契丹大军才有了较为确切的损失数字—— 奚州这一场突袭,他们失踪了一万多人! 各部的头领围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写着“愤恨”和“不甘”,询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大王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个仇不报,咱们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大王子!” “大王子……” 白昼一来,一群人好像又行了,口口声声说听耶律佛狸的,实际上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 耶律佛狸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充血。 更烦杂的是他的心。 汉人军队没有撤回,他们对奚州的帮扶比契丹以为的要高,这对契丹大军攻占奚州不利,万一还有后手,可能会有危险。 第140章 再让一面倒的骂战持续下去, 耶律佛狸建立起的威信就得倒塌。 耶律佛狸当即便拍马,要冲下山坡和奚州厉长瑛决一死战。 “大王子!” “大王子!” 他的亲部焦急地一同冲下山坡。 纥便部的顺快马横拦在他马前,劝阻:“大王子, 千万不能冲动中计啊!” 其他部的人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达稽部的罗洛也出声劝说他不要去。 “我不应战,不是灭契丹的威风?”耶律佛狸满面怒容, “我会怕他们?” 战局明明如他预料的那样占上风,契丹勇士们战场上完全不逊于对手,就因为对方主帅勇猛, 便士气大涨,简直笑话。 况且,他若不做出应战之态, 真当他怯战,怕一个女人,日后传开来,他耶律佛狸还怎么做契丹大王? 耶律佛狸心思百转, 既是真的生气,也有刻意表现, 怒色不减,大义凛然, “让开!为了契丹我也得迎战。” 亲部们犹豫, 顺却拦着不让开, “他们叫阵,大王子就应战,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 耶律佛狸缓下冲势,眉头微紧,似在思索。 “根本不需要大王子出手。”顺忽然看向罗洛, 提议,“不如我和罗洛代大王子迎战,一定也可以振奋军心。” 罗洛没想到会牵出他,一下子脸色十分好。 而耶律佛狸面露意动和犹豫,期待地看向他,“罗洛,你可愿意为契丹出战?” 顺便拳头抵胸,抢先保证:“愿为契丹战斗!” 罗洛被架起来,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咬牙道:“当然。” 耶律佛狸霎时露出欣慰之色,“既然如此,便由你们二人应战,我相信你们会速战速决,给契丹带来胜利!” 顺抬头,和大王子似有深意的目光片刻相对,便一拽缰绳,转身奔向战场。 罗洛也只能沉着脸跟上。 契丹的勇士不能畏战,契丹的英雄必须强大,否则就会失去人心。 耶律佛狸看着罗洛的背影,眸光中阴狠一闪而过。 顺和罗洛两个大部落头领代大王子耶律佛狸出战,提振士气的效果也很显著,契丹兵们的攻势变得激烈,契丹的优势增强。 后方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贵族们居高临下,纷纷露出满意之色,但看像某处眼神又变得狠辣。 在双方交战激烈的战场中间,却独有一方特殊的空地,空地上,除了时不时从契丹后方射出的流箭,只有两人两马。 厉长瑛和薛培杀得太狠,威慑得契丹兵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这一片空地加上先前那些脏话,如同小刀来回剌在耶律佛狸和一众契丹贵族身上,直到顺和罗洛驱马赶到,他们才没那么恼怒难受。 而顺和罗洛直面二人,表情却格外凝重。 硝烟滚滚,周遭在生死相搏,有人流血,有人倒下,有人痛苦恐惧的呻吟鸣叫……而这一切独独避开厉长瑛和薛培。 战场已被暗黑笼罩,血腥味令人作呕,头上悬着的明月都带着阴森之气。 杀过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刚杀过很多人的眼神,比最凶猛的野兽还残酷。 眼睛里是对死物的冰冷蔑视,獠牙上垂落的是吞食猎物流下的血,爪子上挂着的是猎物撕碎后的肉块…… 可怖的压迫感包裹着顺和罗洛。 奇幻的是,明明奚州是靠着汉军才反击契丹,可他们此刻对厉长瑛的畏惧远胜于旁边的薛培。 两人原本还想瞧瞧奚州的女首领是个什么样子,此时真的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摄住,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眼睛直直地锁定着厉长瑛,根本挪不开,更遑论去打量她。 他们身体里不断地发出警报,那是巨大对危险的忌惮。 过去的很多年,都在警告他们:危险!危险! 这一片空地静得吓人。 顺头皮发麻,甚至庆幸大王子没有亲自应战。 明明相仿的年纪,耶律佛狸还长一些…… 他就算再忠心,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耶律佛狸怕是一对上奚州的女首领,气势上就输了。 万一最后落败…… 还怎么收场? 顺后背冷汗浸湿。 而厉长瑛和薛培看着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情绪。 他们只是冷静地审视。 契丹的大王子是否受激应战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只是消耗打击契丹多少的差别,来应战的两个人看起来身份也不低,若能斩落,一样有利于打击契丹。 一时的局势变化不代表什么,多拖延一会儿,薛家大军赶到,战局势必又会大逆转…… 顺和罗洛也清楚,他们需要速战速决。 顺大喝一声,率先打破僵持,攻向厉长瑛。 罗洛则冲向薛培。 厉长瑛和薛培也动了,拍马迎上。 四个人瞬时缠斗在一起。 顺和罗洛都是身经百战的契丹勇士,实力非凡,厉长瑛和薛培一与二人交上手便感觉到他们与先前那些普通契丹兵的大不同,眼神蹭一下亮的惊人。 他们作战多时,身体上的疲惫影响了反应和动作,对战并不轻松,可他们不但不怕,反倒狂喜于对手实力强横。 碾压弱者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武者永远不会惧怕于强大的对手。 厉长瑛和薛培又谁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示弱,两个年轻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凛凛战意直冲向作为他们对手的两个契丹人。 同样的,顺和罗洛也是一交手就知道厉长瑛和薛培实力虚不虚。 输了就得死,生存的巨大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想活着就得拼死相搏。 顺的武器同样是一柄大刀,只是他身形粗壮,比博尔骨矮上许多,手中大刀的刀柄和刀身比厉长瑛手中那杆大刀稍短一些。 两把大刀重击在一起,火花四射,铿锵作响。 顺震得虎口开裂,一次比一次心惊。 在与她亲自交手之前,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如此重的刀。 东胡的神话里,一个部落的首领总是身负神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野兽和敌人。 奚州的女首领……难道真的是天神给奚州的助力吗? 顺不敢分心,握紧刀柄,拿出全副精神和力气和厉长瑛对战,却掩藏不住内心的泄气。 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目不暇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流箭不断地从他们身边、头顶飞来飞去,扎了一地。 其他人丝毫靠近不了四人。 交战正酣,战局进入到白热化,也拖到了对契丹不利的局面。 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各部贵族们越来越焦躁。 偏在这时,契丹的探子从西北方快马加鞭匆匆赶回来,告诉他们一个噩耗—— “什么?!習部竟然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为了奚州和契丹作对吗?” “可恶的習部!” 一众契丹贵族又惊又怒,骂声连连。 他们实在没想到,習部竟然也会掺和进来。 習部这个时候出现,显而易见不是来支援契丹的,肯定是帮奚州。 他们为什么敢帮奚州? 他们怎么敢帮奚州! 偏偏,習部就是来了…… 探子禀报,習部据此只有十余里,人马众多。 一众人变得慌乱。 耶律佛狸最是震怒。 習部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汉军援助奚州,契丹这次南下奚州就不可能如意,他的决策基本没有大问题,是太多人不听他号令,战败和损失一些人马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威望,反倒还会树立他的威信,原本他可以借着这一场战事为自己扫除一些障碍,如今…… 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怒火烧灼着耶律佛狸的五脏六腑,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他理所当然的归咎于奚州,归咎于厉长瑛。 一定是她。 她灭掉木昆部,统一奚州,她是串联起薛家和奚州的关键人物,習部出现一定也是因为她…… 耶律佛狸恶狠狠盯着战场中间那片空地,锁定在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上,咬牙切齿。 更坏的是,南边探子又来回报,汉军的大队人马就在几里外了,用不上一刻钟就会抵达。 三面受敌,契丹各部贵族彻底慌了—— “大王子!” “大王子,怎么办?” “大王子,撤退吧……”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望着耶律佛狸。 他们很怕大王子决定抵抗。 耶律佛狸当然没有选择硬抗,迅速下令:“按第二手计划,撤退!” 众人欣喜,应声而动。 不多时,契丹大军中间便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战场后方的人马接到撤退的命令迅速调转方向,不管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疾驰向北。 裂痕边缘一些没接到命令的契丹兵发现了后方人马突然转移,深感不妙,也慌慌张张地弃战而逃。 契丹大军霎时四分五裂。 战场中心,顺和罗洛比普通契丹兵更敏锐,察觉到异常,分了神。 厉长瑛和薛培立时抓住二人的纰漏,死捶狠打,逼得两人连连败退,差不多的时候先后坠马。 二人起身想要再战,刚一动,刀锋和枪尖便抵上颈间。 他们……败了。 二人皆颓然。 敌人已无力还击,厉长瑛和薛培便全都没下死手。 “咻咻咻——” 突然,数支飞箭从契丹兵后凶猛地射过来。 厉长瑛和魏堇迅速勒马后退躲避箭矢。 第141章 厉长瑛和薛培追击耶律佛狸离开后, 大战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契丹大势已去,依旧反抗的契丹兵只能无力地倒在马蹄之下, 更多的惜命的契丹兵缴械投降。 大战后的奚州腹地,有两万習部人马,有薛家大军, 有大量契丹俘虏,人数最少的是奚州人。 薛家军在东战场东看管契丹俘虏,習部据战场西停驻。 楚河汉界, 彼此都有戒备。 奚州能动的部众在中间埋头苦干,苦哈哈地收拾战场,不能动的聚在一起等救治。 “陈司马, 習部的人总是在附近乱晃,还想靠近薛家军。” 不止一个人来禀报習部的小动作。 薛家军军纪严明,巡逻都有规律的路线和时间,也不会随意走动, 两相对比,習部的小动作十分明显, 也让奚州的人十分不适。 陈燕娘拿兵器当拐杖,支着自己带伤的身体, 强撑着站立, 瞥向左边的習部, 吩咐人注意一下是黑習还是白習。 白越和多延等人接触習部多一点,他们多注意了一段时间,向陈燕娘禀报。 黑習动作多,白習比较收敛。 陈燕娘眉头紧锁,盯着習部的方向极其警惕。 泼皮躺靠在她旁边的土堆上, 他的伤更重,撑不起来身,仰望着陈燕娘,虚弱道:“你就别琢磨了,榆木脑袋琢磨不明白,先去跟薛家交涉,再去習部,有薛家在,習部不敢有大动作,其他的等老大回来再说。” 要不是他受重伤,敢骂她笨,陈燕娘非得捶他一顿。 现在,陈燕娘看在泼皮受伤加重也有保护她的原因,便略过了捶的部分,接受了他的建议,拄着兵器缓缓走向薛家军。 陈燕娘请薛家士兵传话,顺利地见到了秦副将。 奚州是东道主没错,但如今的奚州满目疮痍,与邻居们比都太弱小,就像是裂开的陶罐,一不小心就可能碎得七零八落。 因此,和薛家的联盟就得小心维系。 陈燕娘身体虚,心里也有些发虚,和秦副将客套时精神十分紧绷,一板一眼。 秦副将看穿她的弱势,发挥武将的耿直,直接道:“薛家和奚州是姻亲,本将也很敬佩厉首领的英武,肯定不会吝啬对奚州的援助,有顾忌薛家的功夫,不如多防备習部。” 过于耿直会显得不客气。 但形势如此,求人帮忙,就只能低一些。 所幸不是厉长瑛低三下四,薛家也表态不会坐视不理,陈燕娘面露感激,诚心诚意地说了好些感谢话。 还是秦副将看她面白如纸、失血过多的模样可怜,思及他们抵御外敌骨气可敬,缓和语气,让她不必太客气,好生养伤。 陈燕娘哪里有多余的空隙休息,跟秦副将告辞,又拄着武器慢吞吞地转去跟習部寒暄。 泼皮眼皮半睁半阖,看着她龟速走过。 習部比薛家难交流。 秦副将高傲是高傲,有多重关系影响,有重大的利益牵扯,不为难陈燕娘。 而習部…… 陈燕娘刚靠进習部的范围,全身的寒毛便应激地炸起来。 白越陪她一道来習部,眼神扫过,表情也很严肃。 習部的表现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直白。 白習和黑習两部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右侧,黑習的人打量一切的眼神就像是凶恶的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贪婪尽显。 左侧,白習的人稍微隐晦一些,也只是稍微。 陈燕娘一起见到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同帐还有两部的一些人。 胡人常年游牧渔猎,大多身体健壮,能够掌控部落的人身材更是突出。 吐护的身材是陈燕娘迄今为止见过最高大的,骑在马上,马都显得袖珍,此时坐在胡凳上,胡凳仿佛是幼童玩具。 黑習首领乌提离吐护老远,坐在另一个胡凳上,看起来只比吐护稍微低一些…… 陈燕娘一顿,多瞄了乌提两眼。 她记得乌提比吐护矮许多,定睛一看,才发现乌提屁股下的胡凳比其他人高出两截。 陈燕娘:“……” 不好评价。 一行人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对战术部署有过交流,便免去了互相认识的步骤,直接寒暄。 吐护心思较深,几乎没有表现出异样。 乌提没将陈燕娘放在眼里,越过她跟白越打听起来,“汉军什么时候离开?” 陈燕娘嘴角绷直,眼神泛冷。 白越对乌提诚实道:“我不清楚,可能陈司马知道。” 乌提不高兴地转向陈燕娘,逼问一样又问了一遍。 白習首领吐护也关心此事,看着陈燕娘。 陈燕娘半是敷衍半是震慑道:“外敌的威胁没有解除,我们与薛家结了姻亲,薛家当然会帮到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首领回来后才能确定。” 乌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脸上显出不快,“奚州被打成这样,能捱过今年冬天吗?” 陈燕娘心头警铃大作。 白越也怀疑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听奚州的虚实。 吐护坐在对面,对乌提的表现不置一词。 陈燕娘故作轻松道:“战争中的损失避免不了,能活下来的部众都是奚州最勇猛的勇士,首领统一了奚州,战胜了强大的契丹,奚州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白越在旁边赞同地点头,用行动附和她。 他们都跟奚州命运相连,该守望相助之时不能坐视不管,奚州需要让敌人忌惮他们,进而不敢轻易攻掠。 而吐护深深地看着两人,果然对奚州忌惮更深。 奚州在有汉军联盟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在一位强大、有威信的首领带领下联合,奚州壮大,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契丹…… 如果对習部不利,就需要尽早打算…… 吐护忌惮,乌提完全没有,听完还相当直白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燕娘、白越,包括白習的吐护、阿耐等人全都看向他,莫名其妙。 乌提指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声嘲笑:“一群残疾,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也都哈哈笑。 陈燕娘和白越脸色都变了。 任是谁受到这样直接的侮辱,都不会有好脸色。 两个人的愤怒挂在了脸上,看表情就知道骂得不干净。 这不是習部遇到危机一致对外的时候,吐护不想让人以为白習和黑習一样没脑子,出言岔开:“我对奚州的首领和奚州的部众很敬佩,你们抵御了强大的契丹……” 他还没说完,乌提就不耐烦地打断:“奚州的阿会部、木昆部都能被个女人打败,能有什么本事?契丹是汉军和咱们習部吓跑的。” 白越拳头握紧,牙咬得嘎吱响。 陈燕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奚落的是阿会部、木昆部,也是整个奚州和厉长瑛。 一般人,哪会在对手实力不明晰的情况下这样没眼色。 要么就是太瞧不起,要么就是蠢。 陈燕娘和白越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货,早晚弄你。 空气因为乌提而凝滞。 乌提无知无觉,继续对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喇喇地威胁:“我可告诉你们,奚州求我们来帮忙,就算你们全都成了残疾,该给的好处也不能少,要是敢不给,習部就踏平奚州!” 他还不忘带上白習,“是吧吐护?” 吐护:“……” 他欲言又止,看着乌提的眼神也像是在骂人。 陈燕娘打从来習部就一沉再沉的心终于还是沉到了底。 引狼入室。 乌提这样的蠢货,当面威胁,奚州还只能客客气气,不得罪。 陈燕娘牙都要咬碎了,头疼得厉害,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習部周旋,现在有些撑不住,一口咬在舌尖上,尝着铁锈味,勉强保持清醒。 她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回应。 奚州背靠薛家,不能得罪習部,但也没有到软弱求生的地步。 白越比她先冷静下来,姿态放低,语气不卑不亢,“奚州和習部联盟,是为了共同对抗契丹,对双方都有利,習部友好,我们承诺和習部的交易当然也会守信,乌提首领放心。” 陈燕娘缓过一时的不适,默认。 乌提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听到他们会“守信”,露出得意的笑,又张开嘴…… 趁火打劫不用这么赶,吐护听出了“前提”,还想观望,不想被他拖着得罪实力未知的敌人,飞快地打断道:“我相信奚州一定会给習部一个满意的结果。” 随即,吐护不留话口地提出他的要求--他想要拜见汉军将军,让奚州引荐。 乌提一听,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立马跟道:“我也要见汉人将军。” 白越不能答复,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有个极大的优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自作聪明,泼皮也说等厉长瑛回来。 那就一个字,拖。 陈燕娘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斟酌着回应:“薛家的少将军和首领一同追击契丹大王子耶律佛狸,等他们回来,我会向首领转达吐护首领的话,劳烦習部人马在此等候,相信有机会拜见。” 人确实不在,不是他们不愿意引荐,也不算是不给面子。 吐护能接受。 乌提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吐护没话说,他就自说自话,又要求習部的口粮,“我们的勇士不能饿着,你们最好多准备点食物和酒。” 陈燕娘应下了,不过也表示调取得需要一点时间,又以“要去安排”为由,向两人告辞。 暂时稳住習部就行,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第143章 厉长瑛是女人, 并不是别人羞辱她的理由。 奚州弱,才是别人敢放肆的真正原因。 厉长瑛很清楚这背后真正的因果关系,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女人, 她介意的是奚州不够强大。 如果奚州足够强大,奚州的强大名扬万里,没有人敢对她和她的部下趾高气扬, 蛮横无礼。 也正是因为奚州弱,保全奚州求得生存之机是当下奚州最重要的目标,厉长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只能小小的反击一下,让无礼的客人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软弱可欺。 首领没有忍气吞声,愤怒的奚州部众便也没有那么难堪, 表情缓和,有人脸上还浮起几分笑意。 厉长瑛爽朗一笑,主动揭过方才的事,“些许玩笑, 乌提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乌提爽朗不了,脸黑沉沉的。 厉长瑛兀自略过, 招呼白越请習部落座。 宴席露天,中间没多大地方, 声音高点外围都能听得清楚, 她偏要拐一道弯, 多此一举。 就像汉人说胡人是“蛮夷”,胡人也普遍不喜欢汉人的虚文缛节。 習部的人看来,奚州如今没太多实力,靠着汉军狐假虎威,为了讨好汉军, 学着他们拿腔作势。 而奚州昔日的无冕之王阿会部也没了骄傲。 白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亲自来请習部落座。 習部好些人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越抬手,先对白習的首领吐护客气地请道:“吐护首领,请上座。” 宴席临时筹备,处处简陋。 调取粮草时一并送过来一些案席,数量不多,只在厉长瑛和两边的主要宾客面前摆设。 而摆设也有规矩,两边各有两个坐席在最前方,其余坐席在后,剩下的则是要围绕着篝火烤肉坐。 薛家那边,薛培和秦副将两人坐在前方,薛培在上,秦副将在副。 習部这边,白習更强,理所当然地位更高,上座自然是给白習的首领吐护准备的。 白習上下皆满意。 黑習却不爽。 两部向来就摩擦不断,争斗不断,黑習在现任首领乌提的带领下,没少上蹿下跳。 现在,奚州也认为白習比黑習强,汉军也会看低黑習……这让黑習不能接受。 黑習从上到下明晃晃地不服气。 白越好像看不到黑習的不快,只对吐护十分周到,亲自带路。 乌提不是个能忍耐的,怒气冲冲地指责:“奚州是没把黑習放在眼里吗?不欢迎我们就走!” “怎么会,乌提首领误会了。” 厉长瑛略带责备地看向白越,“你就是这么安排的?怎么能慢待乌提首领?” 白越一副恍然反应过来的模样,对乌提歉疚地解释:“乌提首领,我是想一个一个带路,是我不周到,我这就让人请您。” 他连忙又招来多延。 多延走过来的功夫,白越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干站在中间等着,又去招呼白習。 似乎是解决了,乌提却仍不满意。 吐护瞥了乌提一眼,顺着指引迈开步子,前往落座。 阿耐嘴角咧开,从乌提身边走过。 乌提压不下去的火气“蹭——”地更旺了。 白習的人跟着他们的首领陆陆续续、挺胸抬头地绕过黑習的人。 突然,一只大黑老鼠“嗖--”地从白習的人身边闪过。 是乌提。 吐护步子大,他两三步才能赶上吐护一步,一路小跑,一屁股坐在安排给吐护的上座,冲着吐护和白習洋洋得意。 白習的人:“……” 吐护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阿耐和部下们也都停下脚步。 一群人看着乌提,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极不友善,许多人拳头都紧了。 而黑習的人毫无疑问,力挺乌提。 他们脚步匆匆地越过白習诸人,站到乌提身后。 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奚州许多人不由地看向他们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 这一幕似曾相识,实在像当初阿会部和厉长瑛争座位。 就和当初一样,不是简单的座位之争,是地位之争,代表着谁更有话语权。 奚州最终胜利的人是厉长瑛,習部呢? 奚州众人隐隐有些兴奋。 厉长瑛好整以暇。 乌提这个人,太有趣了。 白越瞥了上方的厉长瑛一眼,随即对吐护一脸为难,“吐护首领,这……” 他只吞吐,脚一步不动,更没有其他作为。 厉长瑛这个东道主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習部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掺和。 另一边,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物件们同样作壁上观。 厉长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中间,便和薛培对上了眼神。 薛培:“……” 盯。 厉长瑛:“……” 眼神正直不阿。 薛培率先移开。 厉长瑛依旧正直。 大家都在等吐护的反应,厉长瑛,黑習的人,白習的人…… 仅仅过去几个弹指的时间,吐护面无表情,再次迈开步。 厉长瑛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目不转睛。 吐护仍旧走向乌提。 整个宴席除了远处的鸟叫,周遭的风声,近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吐护的脚步声。 要打起来了吗? 不少人屏住呼吸。 白越再次瞥向厉长瑛,又看向習部的人,表情不自主地紧绷。 乌提看着他走近,汗毛逐渐炸开,屁股却死死地钉在座上。 他是不会让的,让了不就输给吐护了? 乌提凶狠地瞪视吐护,试图无声地吓退他。 退!退!退退退! 可惜,吐护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看出来也置之不理,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走到乌提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着的乌提,白習的其他人乌泱泱地站在乌提身后。 薛家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乌提了。 厉长瑛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半边乌提身体。 她左右,奚州诸人都在看热闹,像彭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满眼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好事之人不在少数。 当事人之一的乌提笼罩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好心情。 另一个当事人吐护也压抑着怒火。 “吐护!你想干什么!” 乌提仰头仰到极致,倍感侮辱。 吐护厌恶地瞥他一眼,大步跨过长案。 乌提下意识作出防卫的动作。 然而吐护只是坐在了他旁边,离厉长瑛更近的一侧。 庞大的身躯对乌提来说极有压迫感。 乌提长期形成的习惯,都是离吐护远远的,以防身高上被比下去。这一次,吐护一坐下,他立马习惯性地弹射起来。 吐护顺势便往中间挪去。 乌提意识到不对,“咣叽”又坐回去,抬高下巴,用胸膛手臂推挤吐护,挑衅。 乌提就像个顶撞黑熊的野猪,野猪费尽气力,黑熊坐在那儿却跟一座山似的不可撼动。 奚州的人觑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偷笑起来。 薛家的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光看奚州的人在笑,不免好奇。 白習的讥笑更直白,面对面。 黑習的人很恼火。 乌提是黑習强大的勇士,否则无法成为首领,也无法服众,可就像他极其介意他的身高一样,黑習的人每每也感到羞愤。 体型上太落下风,太打击士气了。 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第144章 谁会真的拿五石粮食出来报名参加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就像个笑话, 没人当真。 厉长瑛说出来,连她的亲部们都认为,这是首领为了拒绝黑習吐护的托词。 厉长瑛说不动薛培让薛家的将士参加, 也只能遗憾地歇了心思。 習部要利益,厉长瑛不能不给,多停留一天都要消耗奚州许多东西, 便分别跟白習和黑習谈。 这种事情,一次谈不来,要一次又一次的磨。 每一次習部的人来, 厉长瑛都在同一个位置——办宴席的空地靠坐着。 木匠给她打了张榻,一侧有圆弧的腰靠,正适合她晒太阳、养伤、“监工”, 她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蚂蚁一样移动的人们正在收拾战场,挖坑埋尸。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第145章 奚州、薛家和契丹对战, 若再卷入習部,是相当大规模的战争了,死伤不可预料, 关内的安乐郡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燕乐县紧邻边关,县内更是人心惶惶。 燕乐县之所以还没有乱, 全赖于县衙和薛将军持重。 没有消息,就算是最大的好消息,说明战事没有恶化, 奚州没有败,也意味着奚州有可能胜利…… 如果奚州赢了,就是薛将军赢了, 很有可能为边关换来一段时间不短的和平。 众人皆在翘首以盼。 魏堇对外一切如常,实际日夜难寐。 厉蒙林秀平夫妻也不遑多让。 魏堇和翁植只是通过许多碎片的信息整合,来了解关外,借此筹谋, 实在称不上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更何况事关厉长瑛,着实很难保持理智。 魏堇每日都要用大量时间来推演战局, 依旧难以缓解内心的焦灼。 厉长瑛已经融入到他的骨血之中, 他不能想象厉长瑛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否则所受之痛便如同抽骨吸髓。 魏堇没办法阻止厉长瑛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也越发不能忍受和厉长瑛的分离,迫切地希望能够尽快团聚。 困苦也好,危机四伏也罢,只要能两人在一起, 他都不会这样难捱。 是以,即便奚州战事未有定数,魏堇依然加紧安排诸事,悄悄为离开做准备。 时间一日日往后推,魏堇估摸着战势应该已经有变化,便开始每日派人在关口远处等消息。 他知道在军事重地恐有窥视之嫌,还特地去跟薛将军请示,即便薛将军告诉他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来通知,魏堇也只能向薛将军道歉,表明他的心境。 薛将军理解,同意了他在边关等候。 战胜的军报快马加鞭传回到关内的那一日,消息也迅速传回了燕乐县。 县衙诸人喜极而泣。 县城内的百姓也欢天喜地。 厉蒙和林秀平再次放下了心头的巨石,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 而魏堇一个人待在书房许久。 他所有的心绪都被厉长瑛牵动。 那一晚,他才终于睡了数日来的第一个踏实的整觉。 …… 契丹使者带着耶律图珲和仆罗回契丹,薛培和秦副将也率一批亲卫返回关内。 军营内,薛培与薛将军仔细汇报了作战中的诸多军报上无法完整体现的细节。 薛将军道:“你对她倒是赞誉颇多。” 薛培面容沉静,“皆是事实,她为人尚算光明磊落。” “尚算?” 薛培想起厉长瑛的一些作为,委婉道:“有些不拘小节。” 秦副将对此颇有话说,不吐不快,将厉长瑛那些完全没有章法的无赖行径尽数吐出来,末了却认可道:“她确实比东胡其他部的首领更容易合作。” 薛将军忆起来送亲的厉长瑛,忽然道:“那日与厉首领跑马未成,不知是否有机会再次相约……” 她很可能会成为东胡未来新的霸主,薛家也可以是她的密友…… 薛将军有所打算,暂时不表,转而对薛培道:“你婚礼还未成便出征,有愧魏氏,她这段时日料理府务也尽心尽力,早些回府见见她。” 薛培骤然听到魏璇,心跳失衡,一本正经地应下,“是,父亲。” 如果眼神没有闪烁,耳根没有发红,确实极正经。 薛将军和秦副将老道敏锐,皆戏谑地笑望他离开。 少年人,哪有不思春的~ 满心满眼只有练武打仗的薛少将军,如今也有了牵挂的女子。 薛培上马初始,还能稳得住马速,待到出了军营,便策马奔驰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家中,想要快点见到数日里稍有空闲便要惦念的人。 居地南门处也有守卫,魏璇已得到他得胜回来的消息,早早派人在此等候,一见少将军的马队出现,便要等行礼后快速回去禀报少将军夫人。 而薛培未做停留,驱马穿门,将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一路疾驰过主道,抵达将军府门前,不等马彻底停稳,便长腿一跨,跃下马,大步流星地进门。 “少将军……” “少将军……” 卫兵和仆从们纷纷行礼,刚躬了身,薛培便已一阵风似的走过。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管家从别处快步赶过来,也只见到薛培的背影。 有那领会到的,掩面偷笑,一个传染两个,整个将军府都欢快起来。 有少将军夫人真好,将军和少将军也变得没那么冷硬了~ 薛培很快便来到他和魏璇的房门前。 “少将军?!” 魏璇侍女惊喜地声音响起。 随即,屋内又响起一串轻巧的脚步声。 魏璇出现在门内,一张脸艳若桃李,亦是眼带惊喜,“少将军,你回来了?怎么这样快……” 她的话听在满心热情地少将军耳中,仿若一盆冷水,浇湿了他的毛发,湿漉漉的。 薛培忍不住酸涩,“我回来早了?” “我以为少将军要在军营中和将军谈许久,热水和饭食不知是否准备好……” 魏璇说着,催促侍女去瞧,注意力自然从薛培身上移开。 薛培不喜欢她眼神不在他身上的样子,开口夺回她的注意力,“有秦副将在,父亲准我先回来与你报平安。” 魏璇上下瞧了瞧薛培,他人好端端地就在眼前,“少将军平安归来便好。” 相比于他,她太平静了些。 薛培沉默。 魏璇又追问关心起厉长瑛:“少将军,阿瑛如何?她还好吗?” 对厉长瑛的亲近称呼,语气里的情绪起伏,皆与对薛培不一样。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薛培盯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分明他们才是夫妻。 魏璇哪里知晓看起来冷静沉稳的薛培有这样多的心思,也没往那处想,见他不言语,眼露疑惑,“少将军?” 薛培也还未及加冠,愣头青一个,患得患失,闷声道:“她壮硕如牛,受了点伤亦不耽误她搅事。” 魏璇不明白,想要追问。 薛培此时不想与她谈旁人,打断道:“我受伤了……” 流血不流泪,受伤从来不喊疼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对人示弱,颇不自在,声音有些低。 魏璇立即紧张道:“我让人叫军医来……” 薛培受用,可见她要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怕没轻没重抓疼她,手又松了松,不过依旧没放开。 她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还有些富余。 薛培心中惊叹,亦不由地心旌摇摇,不可言说的心思浮动。 “……诊治过了。” “那便去卧床休息。” 魏璇说着,一只手腕轻轻转动,另一只手伸向他。 薛培松开了她的手腕。 魏璇握住了薛培的手。 一只白嫩纤细柔软的手和另一只青筋凸出、有力的大手交握。 是她主动…… 薛培看着,心如擂鼓,血脉偾张,竟是比战场上酣战时还要剧烈。 他没有试图去扼制,放任了他的不平静。 魏璇拉着薛培往房内走。 薛培耳根发烫,口干舌燥,异常乖顺地跟着踏进去。 炽热的视线黏着魏璇的手一点点向上爬,停在魏璇耳后,微露的颈脖上,更加灼热。 那样子…… 像是馋久了的饿狼,要将魏璇吞食入腹一样…… 侍女在外,互相瞧了瞧对方,都有些脸红,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还为两人关上了门。 门刚一合上,薛培便控制不住身体的冲动,从后方环抱住魏璇。 魏璇吓了一跳,“少将军!” “不要再生疏地叫我少将军,我与你是夫妻了。” 薛培不满,动作却极其克制。 他头颅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颈侧,高挺的鼻梁和眉骨触碰到她,却不敢将逐渐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魏璇裸|露的脖颈上。 魏璇依旧觉得热得惊人,两只手轻推他的手背,想要他放开。 薛培低声道:“我在关外,想你若是给我方帕子,我也好……” 睹物思人。 他第一次这般,心头的羞涩让他说不出口。 魏璇听懂了,回应:“我为将军做了一条抹额……” 薛培嘴角微扬,多嘴问了一句:“只给我吗?” 魏璇一顿,没有立即回答。 薛培嘴角一下子便拉直。 何必多嘴一问,魏堇、她的亲人、厉长瑛……她心里他不知要排到哪里去。 薛培占有欲爆发,“我们本该在那一日彻底成为夫妻……” 还差哪一步,两人心知肚明。 魏璇瞬间整个人红透,如同艳红的月季绽放,散发着异样的香气。 他们亲密得太过,贴得太紧,好似两人连在一起,羞人至极。 魏璇想要离他远一些。 薛培不放,两只有力的手臂勒紧,一上一下,一只卡在她胸下,一只死死扣住她的纤腰。 魏璇挣扎徒劳,反倒引起了更坏的反应。 薛培鼻子深嗅,渐渐便贴近了她的脖颈,越嗅头脑越是发昏。 魏璇身娇体软,全靠薛培的手臂支撑,侧头试图躲避,躲避不开,软绵绵地阻止:“少将军,你受伤了,需得休息……” 薛培不应声,兀自动作。 魏璇羞急,“少将军……” “已说过,莫要叫我少将军。” 薛培的呼吸打在魏璇颈上,激得魏璇缩肩,他便不受控制地想要更过分一点。 魏璇眼中泛起迷蒙的水意,用力咬住下唇。 薛培其实也在和理智斗争。 他自小习武,严格约束自律,不该放纵。 第146章 安乐县是安乐郡中部偏北的另一个县, 也是郡太守衙门所在之地。 参加薛家喜宴的宾客们都在当日陆陆续续离开,二公子符鸿等到第二日才走,停在了安乐县, 这几日一边派人悄悄观察战局,一边随时传信给父亲。 太守衙门—— 一个侍卫疾步进入客堂。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奚州新的消息传出来—— 契丹杀入奚州腹地, 双方于濡水会战,胜,俘虏契丹耶律图珲。 厉长瑛成为了奚州名副其实的新首领。 契丹大军再次入奚州, 双方于北奚——原莫贺部驻牧地再次会战。 薛家大军驰援,習部驰援,奚州联盟军大胜, 俘虏契丹万余人,耶律佛狸逃回契丹…… 这一次,带会来的消息是,薛家军大军退至临榆关外, 契丹派使者议和求亲,奚州要求用牛马羊换俘虏, 奚州女首领没有明确拒绝联姻…… 客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都以为,奚州和契丹的战争会拖一段时间, 使得薛家深陷在战火中, 一时半会儿抽不得身, 再消耗大量兵力,也省的河间王在前线还要忌惮薛家。 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得如此之迅速。 河间军就算想要对薛家做些什么扼制他们,也没机会。 他们为此感到不安。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薛家、奚州、習部三方参战, 起码证明,不是薛家的兵力强到令人害怕。 但这点慰藉太小了。 一场仗打下来,薛家的兵力不但不受损,还多了大量骁勇善战的契丹俘虏…… 二公子符鸿脸色沉如墨,忌惮极深。 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第147章 厉长瑛长久以来得到一个结论:装逼装得好, 肚子吃到饱。 厉长瑛还摸索出一个深刻的道理:狐假虎威,不止可以有一只虎,可以有很多虎。 她有薛家还不够, 河间王使者一走,就大肆宣扬河间王派使者与她结交,欲和亲一事。 这事儿, 河间王使者还在的时候,风声就透出来。 苏雅兴冲冲地找到乌檀,挑事儿似的, “嘿,乌檀,你要完了, 你没机会了!” 乌檀黑脸,吓人的很。 苏雅可不怂他,啧啧道:“那位县令是读书人,面皮比女人还白嫩俊俏, 说不定就是首领的情人,你可能本来就没机会。” 他们部是奚州最早归入厉长瑛的部落, 除了年纪小的,都知晓厉长瑛和燕乐县的县令关系不浅, 清楚不能外传, 不耽误他们互相调侃。 木勒昆得几个也在, 一点儿不怜惜乌檀—— “首领那么强,找个漂亮的欣赏多正常。” “乌檀你脸太黑了,哈哈哈……” “更黑了……” “还不能抢……” 胡人想要什么女人,都会去抢,掠夺婚的习俗便是从此而来。 偏这对象是厉长瑛, 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比较怪异。 乌檀根本打不过,咋抢? 一群人笑得更加厉害。 乌檀攥拳头,拎起其中笑最欢的木勒,“来打一架!” 木勒哀嚎:“我打不过你!” 嚎完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挨了一记重拳,痛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哎呦哎呦”中掺杂着断气的“哈哈哈”,还有其他人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族人也凑过来,含笑看着他们打闹。 他们当然希望乌檀能和首领在一起,可以为他们部争取更多利益,但是不成,好像也没有什么,唯一伤心的大概只有乌檀了。 不过他看起来生气大于伤心。 众人又开始安慰他—— “别放弃啊。” “首领还没成亲呢。” “你说不准还有机会……” “就算成亲也不影响……” 乌檀没打算放弃,憋到河间王使者走了,便来校场找厉长瑛,想要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和燕乐县的县令成亲。 厉长瑛正在锻炼。 泼皮在旁边小幅度地跟着。 厉长瑛一见他过来,“你来得正好,跟我比划比划,再不练练,胳膊腿都退步了。” 乌檀没能张开口,拉开架势跟她对练。 泼皮退到边缘。 两个人都有伤,动作比较克制。 乌檀有心事,难免有分神。 厉长瑛根本不客气,抓住间隙猛攻。 乌檀一步失误,便开始节节败退。 厉长瑛一拳打在乌檀下巴上,“战场上你也走神吗?” 乌檀下巴疼,羞愧,打起精神还手。 他一面倒颓败的局面稍有逆转,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好一会儿,都汗流浃背才住手。 俩人都是一样的糙,微微喘气,用手随意地抹掉脸上的汗。 乌檀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首领喜欢白嫩腰细的男人吗?” 泼皮眉头立时上挑,露出兴味来,贼兮兮地盯着俩人瞧。 厉长瑛擦汗的手一顿,脑袋里警铃大作,瞬间想起一个典故—— 楚王爱细腰。 个人喜好无妨,可如果部落里细腰成风…… 太可怕了! 厉长瑛生怕这些威武的汉子都变成白嫩的男人,义正词严地斥道:“胡说八道!腰细能打猎吗?能在战场活命吗?我的部下男人女人都得结实有力!” 她脑子里完全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对部落勇士变成细腰的恐惧。 乌檀听后,立马便放下担忧,挺胸抬头。 他这种威武的男人才是首领最喜欢的! 泼皮:“……” 且不说厉长瑛的喜欢和乌檀的以为的是不是一个性质,最起码,真喜欢的人不会一拳搂在下巴上吧? 这俩人谈情说爱的脑袋,在魏堇面前根本不够看吧。 首领的男人会是谁,好像没有什么悬念。 泼皮背着手,摇头晃脑地离开。 前方,陈燕娘刚从河边回来,准备去看看部落的小娃娃们,路过他。 泼皮眼一亮,欢喜地喊:“燕娘!” 陈燕娘驻足,回望,皱眉,“怎么每次我瞧见你,你都在闲逛?” 泼皮叫屈:“冤枉啊~我要走得快才行啊~” 陈燕娘一滞,实在是他那样子太欠揍,忘了他伤得重。 她也不死犟,知错敢认,“是我误会了你,给你赔不是。” 泼皮走近,嬉皮笑脸,“倒是我,每次念着你就能见到你,你说咱们是不是……”天上地下的缘分。 陈燕娘不等他说完,翻了他一眼,大步走开。 泼皮跟不上,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摸摸下巴,忽然又觉得首领的男人还是有悬念的。 毕竟多聪明的人都抵不住死脑筋的威力啊。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连想一想都心虚地左右张望,怕有人窥见。 泼皮不是没有事做,他在做一些乌檀和陈燕娘都不适合做的事——趁机在部落中扩散势力庞大的河间王使者要与厉长瑛交好一事,宣扬河间王如何如何看重奚州首领厉长瑛,首领如何如何能为,奚州的将来如何如何可期…… 很多人好奇心重,不敢去乌檀、陈燕娘那儿打听消息,泼皮非正事时常插科打诨,大伙跟他说得开。 厉长瑛的老部下吹她不是一次两次,恨不得句句都是“首领说”,个个都是首领脑,慢慢也就拐带了新部下。 普通人汇聚,力可覆舟,但他们实在不够智慧,很容易受到风向的影响。 这种风向,可能是来自上方,可能是来自人云亦云,来自大众。 外部的威胁就在那儿,现在奚州改变不了,内部的问题,得努力解决。 厉长瑛的首领形象越强大,越有能力,部众越相信奚州不容易被打倒,对首领和奚州未来的信心就越足,进而干劲十足,然后奚州的实力就会越来越强…… 如此形成正向的循环,推动奚州稳步向前。 而在奚州潜移默化改变的同时,“有心人”也迅速将河间王派使者到奚州,可能要和亲的消息传了出去。 前无古人的奚州女首领厉长瑛的抢手毋庸置疑,别人不相信,她也会给自己营造抢手的局面。 人造万人迷嘛~ 顺手而已。 習部—— “怎么谁都要和她结亲,她到底哪里好啊?” 阿耐一脸费解。 首领吐护沉声道:“她有奚州。” 奚州在关外是一个很重要的枢纽,东北部的汉人出关,东胡的汉人入关,两方交流,基本上都要经过奚州。 它太受瞩目。 而现在,它的主人是厉长瑛。 讨好男人也是送钱送物送女人,讨好女人,大抵是一样的。 阿耐当然知道厉长瑛是奚州的首领,只是感到疑惑,“奚州有这么强吗?中原都要和她结亲?” 吐护亦是想不通,“可能……她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只能这样解释。 契丹—— 契丹各部正在为俘虏的问题吵闹不休,有的部落主战,有的部落避战,有的部落左右摇摆…… 但无论是持什么态度的人,都希望俘虏能够回来。 这并不是战败就是弱者的问题,各个部落都有太多人折在奚州,最后反倒只有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带着他们的亲部回来,其他部落的勇士都留在了奚州。 各部都对此皆有不满,如果王庭再不能想办法带回他们部落的勇士,这个不满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爆发多大的冲突,难以估量。 可以想见,必定会对契丹王庭造成极大的冲击。 这种情况下,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受到的内外指责十分大,在契丹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时候,厉长瑛和河间王使者结交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厉长瑛的名头传开之后,她的“来历”也随之传开—— 宇文氏后裔,在中原经营多年,不远万里回到奚州寻找故土,就灭了木昆部。她的部众信奉她是天神的使者,海东青为证,战绩为证。 她的强大让各部听说她的普通胡人们深信这个传言,且随着印证她强大的证据越来越多,更加笃信不疑。 契丹王庭和各部的上层贵族则忌惮于厉长瑛和中原的纠葛。 主战的一方有所动摇。 各部都集中在王庭,对契丹王施压,希望耶律氏负责赎回各部的俘虏。 契丹王承受压力,便迁怒了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 契丹王儿子极多,好几个弟弟虎视眈眈。 耶律佛狸急于挽回他的威信和契丹王的喜爱,苏和便趁机走到他面前,向他献计。 “联合黑習?” 苏和点头,“是,黑習白習不和,矛盾已久,黑習在奚州又和奚州的新首领结怨,或许可以拉拢,若是能成功,既能挽回大王和部众的心,以后对大王子也是一个助力。” 耶律佛狸深思后,欣赏地拍着苏和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我会重用你!” 苏和欣喜若狂,“谢大王子!” 苏和得到了大王子的赏识,契丹这些木昆遗部待遇就有可能好转。 毡帐内,众人都很高兴,唯独仆罗不在其中。 返回契丹的一路上,耶律图珲对他的态度都极其恶劣,如果不是有契丹使者要带他回去向契丹大王回话,图珲很有可能会趁机灭口。 仆罗栖栖遑遑一路,回到契丹也不敢随便乱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死在角落里,极想重新依附一个强大的有势力的人,得到遗部们的拥护。 第148章 厉长瑛派回关内两拨人, 先后到了薛家和燕乐县,都是为了告知与河间王使者的来往。 厉长瑛对薛家很直爽,直接就在信中跟薛将军表示, 她和河间王此番结交,就是为了薅河间王点羊毛解奚州的燃眉之急,是利益关系, 希望薛家不要因此而芥蒂,他们才是最密切的盟友。 字里行间,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任何心虚气短, 十分坦然,甚至还用了“劫富济贫”的形容。 大势力博弈,小势力为了生存在中间左右逢源, 捞一点好处无可厚非。 厉长瑛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说。 薛将军和章军师依然对厉长瑛赞不绝口。 外人如何评价她并不重要,她的部众才最有资格评价她作为首领是否对得起奚州。 而厉长瑛该进的时候不游移,该克制的时候丝毫不冒进,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倨傲, 该铁骨铮铮的时候不卑躬屈膝。 大是大非上不出错,怀大德有大义, 此等品性已是极难得,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薛培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对两人的夸赞丝毫不介怀。 秦副将有疑问:“她明目张胆地打主意, 河间王久居高位, 会容忍?” 他已认准了魏堇和厉长瑛有私情,魏堇和魏璇是姐弟,厉长瑛和薛培就是姻亲,当然不怀疑厉长瑛跟薛家更亲近。 章军师捋着胡须道:“河间王屡屡战败,马上便要成为强弩之末, 出些粮食稳定奚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魏堇的身份。” 他们都清楚两人早晚要汇合,厉长瑛用这种方式将魏堇带出关外,得人又得钱,是一石二鸟。 不过河间王必定要有个担忧,一旦魏堇的身份曝出,此事传扬开来,他绝对要被天下人唾而攻之,会催化河间王的势力倒塌,连他的内部可能都要分崩离析。 这对薛家有益而无害。 “将军不如推上一把,助这对有情人免分离之苦。”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 薛家的机会也要来了。 薛培回到将军府,对魏璇道:“魏堇出关的时机到了……” 魏璇眼神落寞,待到薛培说完来龙去脉,又强作笑颜,真心实意道:“阿堇念着阿瑛,能早些团聚也好。” 只是一关之隔,厉长瑛身份不同往常,魏堇行走也不似当下这般方便,他们相见便不再容易…… 薛培知她不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他没说得是,一关之隔还不算远,日后,恐怕要相隔千里…… 燕乐县—— 魏堇终于等到了厉长瑛的信。 翁植、林秀平和厉蒙得到奚州来信的消息,全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 魏堇展开信后,神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看完第一张信,林秀平和厉蒙赶紧接过来看,正好接上,也是一看便表情欢喜。 唯独翁植,一人独坐,装模作样好似不急不躁,实际看着三人的表情,视线都快要穿透信纸了。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三人很快便看完了。 翁植一见他们动作变化,立即问道:“信中说什么了?可是定下了?” 魏堇精致如画的眉眼再不复冷淡,兀自拿过信纸,细细地读第二遍。 林秀平嘴角上扬,嗔怪道:“每次都是如此,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 厉蒙啧了一声,颇为理解,“舞刀弄枪还容易些。” 没人回答翁植的话。 翁植:“……” 他还在这儿呢,他们太如若无人了。 不过瞧着三人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 魏堇沉浸在信中已不可自拔,翁植便不自讨没趣,等夫妻俩关注到外人,才继续追问。 夫妻俩的回话中得知,一切果然有了新的进展。 厉长瑛竟然真的走了“和亲”这一步,第一次得知时意外过了,这次翁植感慨多于意外。 如果没有打下这样的战果,没有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底气都不能这般足。 那可是整个河北道的掌控者。 堪比大放厥词了。 不过厉长瑛如今蛮夷首领的身份,大放厥词也算是合理。 翁植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魏堇的身份会不会成为阻碍? 林秀平和厉蒙闻言,喜意稍稍降下来,望向魏堇。 魏堇抬头,眼睛缓慢地从信中抽离,眸光明媚如春,灿烂如夏。 温柔和炙热,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和亲成不成,我们都该去找阿瑛了。” 厉长瑛在信中说,和亲的要求我提了,能不能成,你们想想办法,不能成也无所谓,她会接他们出关。 魏堇长指微勾,点在“接你们出关”这一句上,缱绻地轻抚。 魏家教养子孙,皆要博文约礼,正身清心,现在魏堇这般甜情蜜意、黏黏糊糊的情态,简直叫人无法直视。 翁植牙疼,暗暗吸气,吐气,避过魏堇的话,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河间王被战事牵制住,分身乏术,当下最不希望内部分崩,后方大乱……” 林秀平听他们说得多了,也懂了一些局势,“河北各郡势力不算大,反叛极容易镇压,那……” “最大的威胁是薛家。”魏堇含笑道,“河间王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内部出现问题,前线必定摧枯拉朽,而天下皆知,魏家全都死在了大火之中,河间王心存侥幸,未尝不会同意。” 事业都要没了,一个魏堇和符家阖族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河间王自会衡量。 “河间王的为人,只要底下稍有鼓动,很可能会想要借此来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扯薛家的精力。”魏堇眸色粲然,“如若薛家阻拦‘和亲’,引起阿瑛不满,便正中下怀;若不阻拦……” 河间王是否能拿捏住魏堇便很重要了…… 那是后话,眼下“和亲”能不能成,关键在薛家身上。 当日傍晚,魏堇回信还未写完,薛家便派人来到燕乐县,告知薛将军的打算—— 薛家准备动一动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情急心切,焦焦又煎煎。 阿瑛…… 他的想念快要化成一道河,全都流向厉长瑛,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之后河北和天下局势的变化。 他想快点见到厉长瑛,如果能抱着她,他心中的塌陷才能彻底填满。 相聚越是近在眼前,情绪越是难以自控。 魏堇完全不掩饰厉长瑛对他的影响,也掩饰不了。 连在林秀平和厉蒙、翁植面前都那般情态,待到独自一人时,手执薄薄的信纸,目光火热,压了又压,还是缓缓抬起,贴近鼻尖,闭眼轻嗅。 脑海里浮现出厉长瑛写信的画面,或许眉头紧皱,一脸认真;或许散漫随意,信手拈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这样轻浮…… 魏堇另一只戴着金珠的手腕垂下,微微颤抖。 林秀平和厉蒙的屋中—— 林秀平辗转反侧。 这一次与从前不一样,是喜忧参半。 厉蒙抱紧她,按住翻来覆去的人,“别着急,很快就能见到阿瑛了。” “我是想阿瑛,也想阿堇。” 林秀平靠在他怀里,犯愁,“你也瞧见他每次收到阿瑛信时的模样,今日尤甚,我总担心他什么都系在阿瑛身上,万一阿瑛不喜欢他,阿堇不是要空欢喜。” 厉蒙无奈,“他们干出那么大的事,哪需要咱们担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秀平做母亲的,想不担心都不可能,“等到了奚州,我还是要撮合一二,阿瑛的性子你我最了解,她没这些细腻心思,阿堇对她一心一意,又能帮她,咱们做父母的,好歹尽人事。” 厉蒙不说话。 林秀平常念叨,一个家里两个人,有一个粗糙就够了,两个都粗枝大叶,无人体贴,也是麻烦。 她是极喜欢魏堇的,认为两个孩子再合适不过。 厉蒙私心里始终认为,魏堇心眼多,她这般态度,就说明魏堇攻陷了她。 不过,真心实意与否,他也看得出。 “你别好心办坏事,将两人推得远了。” “我哪里会那样没有分寸……” 第二日。 魏堇从屋中出来。 县衙后院每日都有晨练,固定每日参与的人只有三个孩子,魏雯、魏霆、小山,小月和魏霖年纪小,起不来。 其他人轮着准备膳食,时有不参加。 今日是厉蒙和彭家兄弟、江子、范刚、双喜、阿宝、柳儿,以及三个孩子。 魏堇心情极佳,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欢喜,使他整个人都焕发光彩,本就相貌气度绝佳,更是引人注目。 彭老二彭狮一个走神,拳头直接落在了彭老三彭豹的身上。 江子趔趄。 程强拎着水桶要进厨房,头一直扭向魏堇,一不小心和春晓撞在了一起,水洒在了春晓腿和脚上。 春晓冷飕飕地盯着他。 程强差点儿没给她跪下请罪。 其他人也都看直了眼。 阿宝、柳儿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魏堇的脸,两人悄悄看了彼此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他们这些人一路跟着来到边关,难免寻思,魏堇一个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好。 不过魏家姐弟和孩子们长得都好,大家又都是长途跋涉的狼狈相,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今日竟是又看呆了去。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魏堇好像又张开了些,少年气少了,五官棱角变得分明,更多了成年男人的清俊和深邃。 总之就是好看的紧。 众人都无心正事,练武的人像在划水,准备早膳的人像是游魂。 第149章 冯起一行离开燕乐县, 带了一辆马车,速度便比来时慢了许多。 五个孩子头两日心情都很低落,最小的魏霖总是眼泪汪汪, 一副胆小怕生的样子。队伍停下来休息时,四个孩子便会使劲儿哄魏霖,童言童语都会传到士兵们耳朵里。 过了头两日之后, 魏霖大概是习惯了,不再那么爱哭,但也要粘着人才行。 魏雯和魏霆都启蒙过了, 便要带着其他孩子背书。 赶路的途中,马车外的冯起和士兵们总能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背书声。 冯起免得再次感叹“大家教养”。 而小山一听要背书就打瞌睡,马车上躲不过去, 下了马车就一副“怕了怕了”的神色,躲到旁边去抠土拔草。 小月不会说话,不躲不闪,睁着大眼睛看着魏雯和魏霆,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记没记住。 魏霆被她盯得,自个儿都忘了要背什么, 前头背着“人之初”,后面磕磕绊绊地接上了“赵钱孙”, 串得一塌糊涂。 魏霖倒是乖, 记性也随了魏家人, 他们教什么很快就能记住,教错的也都记住了。 魏雯:“……” 小山便在旁边大声地嘲笑:“背错了吧哈哈哈哈……” 小月笑弯眼,魏霖也跟着笑。 魏霆脸红。 冯起看到这一幕,失笑。 接下来马车上赶路时,孩子们无事可做, 只能背书。马车停下休息后,背书便停了。 小山便领着小月和魏霖挖土,浇水,玩泥巴…… 他还招呼魏雯和魏霆一起玩耍,两人坚决不做这种有损魏家家风的行为,魏霖本来要一起玩,迈出去的小脚丫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小山没理姐弟俩,小月拉着魏霖跟上。 魏霖拖着脚步,拿眼睛小心地瞥兄姐,见他们没阻拦,脚步瞬间变得兴冲冲。 他们起初就在马车边上玩儿,稍微走远了,魏雯还会叫他们回来,后来发现冯起对他们态度很和善,且也会约束士兵们,三人玩耍的范围才渐渐扩大。 魏雯和魏霆始终没有参与进去,一举一动有礼有节,最小的魏霖也透着有教养的气韵。 相比之下,小山就像个猴子。 莫说冯起,士兵们一看便知道,哪个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身,哪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但即便是小山,也没有胡搅蛮缠的任性。 小月圆嘟嘟的,又因为不会说话,格外惹人怜爱。 但凡不是个良心泯灭的,都对他们升不起恶感。 第十日的下午,一行人和押运粮食的车队汇合。 不晌不晚的时间,行程暂停。 孩子们都透过马车窗向外张望,发现粮车队看不到尾,全都张大了嘴巴。 春晓和江子在士兵的看管下,带着五个孩子下马车去草丛后解手,又送他们返回到马车上,便去取食物和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粮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马车上,五个孩子挤在一侧的马车窗边,小月和魏霖在中间,小山在小月左上方,魏霆在魏霖右上方,魏雯在他们空出来的中间,两只手压着小月和魏霖的脑袋瓜,向外探头。 “一、二……一五、一六……三七、三八……” 五个孩子面前每经过一辆粮车,便数一个数,数到一半,连日赶路而苍白的脸蛋都激动得泛起了红。 这么多马车! 这么多粮食! 一定能养活许多许多人! 马车下,春晓和刚子也对视一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粮车队尽数过去后,他们的队伍也重新动身。 双方相悖而行,渐行渐远。 马车上,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奋地不断打手势交流。 傍晚,粮车队伍停下休息。 从前燕乐县的盗匪,半数是胡人,如今奚州格局大变,薛家也暗地里配合魏堇整顿盗匪,收缴招安山贼,安乐郡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押送官不知安乐郡内情,便以为是河间王的名头和数百押送士兵的震慑,一般盗匪都不敢劫掠,放心地安排三分之一守夜,其余人皆睡下。 上官放松,士兵们便也不警惕,深夜时,三分之一守夜的士兵也都在打瞌睡,少有惊醒的。 黑夜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躲着守夜的士兵,靠近粮车。 其他各处,也有几个灵活的黑影潜入,悄悄扎破麻袋的一角,取出一点里面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撤退。 押送官吏无一察觉。 三日后,粮车车队跨过安乐郡的中线,步入燕乐县地界,早有人等候,在隐蔽处暗中窥视。 又过了一日,车队无知无觉地进入到一段山林路。 秋风瑟瑟,树上草丛青黄参半,每一阵风后,都有枯叶哗哗啦啦地随风飘落。 马车车轮压在堆积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林中,只有成群的麻雀哗啦啦地飞起,又在别处飞落。 头顶上,大雁南飞,阵阵叫声一划而过。 车队中有人敏感,左右打量着周围茂密的林木,心中泛起不安。 也有小吏提醒押送官,押送官不以为然,吩咐士兵们“警惕周围”的声音很敷衍,士兵们应承的声音同样敷衍。 草木后,潜藏的蒙面人伏低身体,屏住呼息,待到车队最后一辆车也进入到埋伏之中,伺机而动。 一声尖锐的哨响,押送兵们刚警觉起来,数百马贼打扮的蒙面人一拥而上。 “有敌袭!” “快!保护我!” “击退他们!” “快!” 押送官慌乱地大声指挥。 押送士兵们手足无措地抵御反击。 为首一个“马贼”一马当先,冲过“障碍”,直奔押送官。 押送官慌忙逃窜。 然而前后左右都是“马贼”,他无处可逃,只能围着粮车绕圈。 追过来的“马贼”挥出的刀全都避过粮袋,两次不中,便一个小燕飞的灵活动作,翻身跃上粮车。 押送官惊恐,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好汉饶命!” 而押送官一趴下,其他士兵更无心抵抗,吓得纷纷扔下刀,瑟瑟发抖地伏地求生。 毫无疑问,他们根本不是河间王的精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马贼”实力碾压,都不需要选择夜晚偷袭,便风驰电掣地拿下了整个车队和数百押送士兵,待到“马贼”稳住马后,竟是无一伤亡。 为首的“马贼”看着瑟缩一堆的士兵们,眼露鄙夷,而后一言不发地打了个手势,其他“马贼”便训练有素地捆人,提上马,潮水般退去。 粮车静悄悄地停留在原地。 车头的马踩踏地面,摇头甩尾。 一盏茶的时间后,数百穿着不太合身的押送士兵服饰的男人重新回到马车旁,检查了每一辆马车上的粮食后,车队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向燕乐县行进,只留下一片杂乱的痕迹。 同日,冯起一行一路伴着有节奏鸟鸣,进入了与安乐郡紧邻的渔阳郡境内。 傍晚,冯起的队伍距离下一个县城还有数十里,继续赶路也赶不及城门关闭前进入县城,冯起便吩咐众人就地驻扎。 春晓照例先带着孩子们去附近解手,回来后,她和江子便去为他们自己准备吃食。 他们吃用都和冯起等人一起,只是另起火,单独烹煮。 食材都是士兵们沿途所得。 野鸡野兔是打猎而来,蘑菇果实野菜是春晓在马车上看到,告诉冯起,冯起吩咐士兵们采摘回来。 锅釜水桶等器具由魏堇准备,五个孩子出行,要带许多东西,他们又要吃热食喝熟水,以魏堇的细心,自是不可能吃独食,准备好,随冯起等人用不用。 一开始,冯起还很谨慎,后来观察到春晓等人和五个孩子都一样吃,便不再阻止士兵们也给自己加菜。 士兵们来时赶路急,身上带的都是硬邦邦不容易坏的干饼,返程才吃上点热乎带汤水的,更别说还能吃上肉,各个都积极的很。 他们私心里都不想太快回去,回去说不准就要上战场打仗,那是要命的。 冯起竟也没有催促他们赶路,尽快回去复命。 而春晓等人提醒采摘的野菜野果蘑菇,有些不好吃,发涩发苦发酸,什么滋味都有,有些则味道不错。 今日运气好,春晓他们发现的野菜比平日多好几种,士兵也打到了一只大雁。 众人各自忙活,有的士兵捡柴,有的士兵牵马到河边饮水,有的士兵打了几桶水回来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备用…… 小山对玩泥巴乐此不疲。 春晓三令五申不准他们靠近河边,小山便每次都在水桶不远挖土和泥,今日也是如此。 他挖完土,就拿着一个葫芦瓢,到士兵们的水桶里舀水。 小月和魏霖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远处,马车边,魏雯和魏霆不错眼地盯着三人,又怕盯得太久,引起人注意。 魏雯紧张地吞咽口水,道:“我们背书吧,大点声。” 魏霆点头,开始大声背诵。 声音清脆,抑扬顿挫。 有士兵闻声向两人投以目光。 水桶边,小月和魏霖扭头望两人,小小的身体依旧贴在一起,挡着水桶。 小山手快稳准,扯开袖口,洒下一堆灰白色的不明粉末,又迅速用葫芦瓢把药粉搅匀,然后舀起一瓢水,往他的土堆走。 三个孩子配合的天衣无缝。 小山嘴咧到了耳根。 小月也笑眯眯地牵着魏霖慢吞吞地跟着他,跟了两步,小山就又返回来,走向另一个水桶,两人脚下转向,再跟上他,挡住桶。 第150章 冯起带着孩子们离开燕乐县的那一刻, 魏堇便再也不需要掩饰他们离开燕乐县的意图,直接正大光明地准备起来。 厉蒙不在,林秀平带着双喜他们一起收拾东西, 时不时还要出去采购一番。 魏堇要求他们克制情绪,是以,出门的人为了掩饰急切和兴奋, 全都紧绷着脸,一丝笑意都不露。 县衙寻常不会如此,与他们交易的百姓们倍感奇怪。 同时, 魏堇当着县衙其余官吏的面正式和彭鹰进行交接。 而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县衙官吏们的反应。 好端端地怎么会交接?除非……他是要走! 这还得了? 县衙官吏们一生出这个猜测,便向县令大人求证。 魏堇没有否认, 直白地告诉他们:“我确实将要卸任。” 河间王分不出太多心神放在燕乐县这么个偏远小县城,也没有另外指派其他人来接替彭鹰,彭鹰作为县尉--县衙的二把手,理所当然地接任县令的位置。 县衙众人对彭鹰接任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对县令大人离开感到不舍。 是的,不舍。 现在的县衙完全是魏堇来到这里之后组建起来的, 一部分由彭鹰所带的士兵担任,另一部分是从本地大户中提拔, 魏堇吸取了他父亲曾经的教训, 从不激进, 在各方斡旋,既给本地百姓创造生存的条件,也没有断绝地头蛇和彭鹰带来的士兵们的利益,还和其他方势力交好…… 除了有人给他送女人或者想要跟他结亲,亦或是觊觎他的容色, 他态度绝对,其他都可以谈。 魏堇的底线很清楚,也在跟众人的结交中表达了他的态度,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大家给他方便,他就会回报一二,生意不是劫掠,劫掠只能一次两次,生意却可以长长久久。 县衙里没人是傻子,县衙官吏们背后的势力也都看得出来,年轻俊美的新县令并不是漂亮草包,也不清高愚直,摆弄整个县城手到擒来,是真有本事,无论是谁,为了利益都愿意和他关系紧密。 他们磨合了一年,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和信任,突然得知他要卸任,个个都舍不得,舍不得魏堇带给他们的好处。 魏堇这样的人物,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要高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也挡不住。 如果是这样,自然更要拉深关系。 他们问魏堇高升到何处。 魏堇不答,直接转向公务。 官吏们从他这得不到答案,便只能另寻他处解惑。 翁植自是不会说。 彭鹰得了魏堇的交代,无奈地透出了风-- 县令大人要去奚州。 不但不是高升,还是龙潭虎穴,羊入虎口。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可他为什么会去奚州? 县衙官吏们百思不得其解,再追问彭鹰。 彭鹰不回答,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众人这一看,免不得就往坏了想,猜什么的都有,但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准确的答案。 直到秦家人提及:奚州新首领在薛家喜宴上看中了县令大人。 官吏们顿时就恍然大悟。 县令大人的模样,可不是迷人眼! 奚州离燕乐县太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奚州有了什么变故,燕乐县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奚州大战契丹,甚至还引得習部和薛家参战,那些时日,燕乐县人人自危,有扛不住的,早就收拾起行囊逃命,其他人便是没走,也都做好了随时跑的准备。 但奚州大胜,不但赶走了契丹,还上位了一位女首领,统领奚州…… 他们对厉长瑛不算陌生了,她取代木昆部成为西奚女首领时,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都已经极为震惊,现在她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他们的惊惧完全无法用言语表达。 从厉长瑛横空出世到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也不过才一年多…… 即便关外部落总是在争斗,每年都有可能有新的势力取代旧的势力,可她的崛起依旧石破天惊。 传闻奚州的女首领“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哪一个都很可怕,哪一个都不像是个女人,至少不像他们认为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看上了俊美如谪仙的文弱县令…… 官吏们再到县衙当差,看到魏堇,眼里都带着惋惜同情。 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县令,竟然要以色侍人、以身饲虎了…… 太可怜了…… 一家两个人,全都被迫远走关外,实在欺负人。 他甚至没有“和亲”的名分! 何其侮辱? 还有些人,则是担心他走之后,他带给他们的利益也都消失。 魏堇全都视若无睹,冷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离开燕乐县之后的事务。 官吏们颇为奇异,私下里议论频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 之后的几日,魏堇迅速安排好后续,便果断地彻底放权,宣布不再参与县衙的政务。 官吏们没想到这么快,一时间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 一声声“大人”地呼喊,也说不出来挽留的话。 毕竟县令大人眼瞅着就要去卖身,他们要是拉着他不放,跟让瞎子指路,让乞丐布施一样没眼色了。 他自身都难保,哪里管得了他们? 官吏们看着魏堇大步离开,全都心情沉闷。 燕乐县一群人损失厌恶,比从来没有拥有的时候还要难受。 而正式上任的头一日,彭鹰便在县衙内部提起了一个涉及整个燕乐县的长期规划,包括但不限于县城的修建,县内农业的发展,吸引人口,修路…… 他只是简单一说,官吏们也都很简单粗暴地表示“不可能”。 燕乐县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能有什么发展?燕乐县也不具备发展的条件,就算真的能发展,一旦盗匪再次横行,就会洗劫一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地的官吏皆认为彭鹰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地方,加上还没从魏堇卸任这件事走出来,一下子对彭鹰充满怀疑,还有人叫嚣着要找前县令大人评理。 就连跟随彭鹰过来的人也都觉得彭鹰的规划不切实际。 前衙闹哄哄的。 这些人但凡有那么一个两个不服彭鹰,不听他差遣,县衙就无法运作,一不小心,得罪这些豺狼,没准儿还落得和前前县令一样的下场。 彭鹰不怯他们,却被吵得头大,回到后衙,看到魏堇闲适地喂小马骡,颇为羡慕:“我何时能有你这般万事成竹在胸的境界?” 驴老大一驴称霸,在牲畜圈里为所欲为,有母驴还不够,还骑了母马,生下这只才半大的小马骡。 孩子们在时,都是他们在喂养小驴和小马骡,孩子们此时不在,魏堇暂时无事,便替他们喂养。 马骡比同月份的小驴个头稍大些。 魏堇喂完一把草,漂亮的手指穿过鬃毛,轻轻梳理,“若我与彭姐夫一同对敌,我定然也不如你。” 他说得是各有所长,彭鹰懂得,大方承认:“我更适合当县尉,这县令非我所长。” “彭姐夫若处理不来,可请我阿姐帮忙。”魏堇捻起一缕鬃毛,分成三股,手指灵巧地转动,“边关皆以生存为要,规矩少,又有阿瑛这样的女子,阿姐自有饱读诗书,未尝不能有作为。” 彭鹰若有所思。 魏堇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彭鹰此人颇有大丈夫胸怀,不因厉长瑛女子之身介怀,大方与她结交,他才会放心詹笠筠留在这儿,且有此一言。 “所谓阴阳调和,可映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一方压倒一方,乃是相伴相生,相助相携,才能欣欣向荣。” 彭鹰受教,调侃道:“你这是反驳他们‘卖身’之言吗?” 魏堇手中,一根小小的辫子渐渐成形,神色专注中透着温柔,“庸俗之人岂能懂我?我甘愿阿瑛压倒我。” “……” 彭鹰恨不得聋了。 这是他能听到的东西吗? 这一刻,彭鹰这粗人才像个迂腐的老顽固。 “咳~” 彭鹰尴尬地转移话题,“县里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我本不必为他们这些人费心太多,若太过愚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日后重新扶几个人便是。” 魏堇说得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托着编好的小辫子,不甚满意,重又挑了一捋。 小马骡完全不像它的驴爹,是个憨厚的小马骡,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随便他摆弄。 彭鹰底层出身,在乱世中奋力求生,听来有些不适。 魏堇奖励地摸了摸小马骡的鬃毛,又提醒道:“如今燕乐县还不起眼,未来却不然,需得扫清障碍,早些理顺。” 彭鹰思绪仍沉浸在上一句话中,以为魏堇对燕乐县那群地头蛇的反应速度已极不满意,生了弃意。 魏堇的能力在过去治理燕乐县的时候有所展现,而卸任以来他种种的表现,也透出一个分明的讯息:他胸有成算。 数日过去,粮车队很快就要抵达,魏堇即将离开,燕乐县竟然仍然有人没有察觉到,作出反应,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忠诚……被舍弃似乎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可上位者既希望为他所用的人有些脑子,又不希望他们太有脑子,仿佛是一堆趁手的工具,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世间大多数人自作聪明或是愚不可及,可实际十之八九的百姓都未曾真正开智,而这种不开智,又往往是上位之人刻意造成的。 第151章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 第152章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 “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 魏堇道:“路上行慢些等,以免再生事端。” 詹笠筠霎时眉眼低落。 魏堇对她说:“孩子们回来,我们成功出关,会尽快让人送信过来,日后方便,悄悄往来,并非不能团聚。” 詹笠筠明白,“你不必理会我,我省得利害关系。” 她以水代酒,敬向魏堇,“阿堇,从前和将来,都辛苦你了。” 魏堇端起酒,“从前是我的责任,将来……我甘之如饴。” 言罢,一饮而尽。 从前的叔嫂二人对视,一切近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是魏霖,魏霖始终是魏家子,跟着魏堇成长才不会丢了魏家之风,这也是詹笠筠狠心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跟魏堇出关的理由之一。 明日就要启行,未免酒醉耽误行程,詹笠筠准备的酒有限,大家都没喝醉,情绪却都像是醉了一般外放。 林秀平想念厉长瑛超过不舍。 翁植踌躇满志,大显身手,早已没有从前魏郡的郁郁不得志。 程强和包地儿勾肩搭背地喝酒,畅想着出关后的好生活,没多少不舍。 双喜知道了彭狮会一同出关的消息,刻意不去看在听父兄叮嘱的彭狮。 柳儿她们的不舍更浓厚,看着后院的情景像是要刻进脑海里,带去关外。 相比之下,更不舍的是留在燕乐县的人们。 彭鹰又来找魏堇喝一杯。 他豪爽,魏堇也不能小家子气,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入肠,玉白的面上泛起桃花晕色,眼神变得迷蒙。 彭鹰摇头,“你也是个爽快的,就是酒量不行,叫人喝不尽兴。” 魏堇头脑清醒,只是语速稍慢,“阿瑛酒量好,日后有机会,你们畅饮便是。” 他带着醉意,叫起“阿瑛”二字,温柔又缱绻,多情极了。 彭鹰大手拍向他手臂,哈哈大笑,“要是请我去喝你们的喜酒,我定然赴约,不醉不归!” 喜酒…… 魏堇好似更醉了。 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腔,飞到厉长瑛身边去。 …… 第二日寅时,天色尚黑,县衙内便忙碌起来。 驴老大的驴家族数量翻倍,除了小马骡,全都挂上了板车,拉到了县衙后门。 他们打算城门一开便低调离开,尽量不惊扰百姓。 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迅速装车。 日夜交替,天际初明之时,装车已完成,魏堇等人与詹笠筠、彭鹰等人正式道别。 该说的话,这些日子说了很多遍,此时多是满眼不舍之情,相顾难言,末了只一句:“常书信,有机会定要再相见。” 承诺是肯定的,至于兑现,他们彼此都知道,山高水远,没有那么容易。 今日就是岔路口,两相别离,从此各自珍重,砥砺前行。 一行人分男女上了打头的两辆马车,魏堇留在最后,拱手道:“天气寒凉,不必再送,且回吧。” 他告辞后,便潇洒地转身,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蹄驴蹄踢踏,车轮压在地面,嘎吱嘎吱地向前。 众人目送他们远去。 车队行到路口,为首的马车转弯,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直到最后一辆驴车也拐弯,詹笠筠控制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扭头伏在彭鹰怀中。 而另一头,打头的马车再拐进主道之时,受到了阻碍。 “大人,有本地百姓……” 驾马车的彭狮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震惊不已。 原以为没有惊动百姓,没想到他们没堵在县衙,在另一段路等着。 两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的人皆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是比昨天更多的人,蹒跚老人,懵懂稚童,还有女人……全都出来了。 他们以为昨日围县衙的人已是全部,今日一看,这才是全县城的人倾城而出。 武志一看到魏堇的脸,便高喊一声:“大人!我们来送您!” 百姓们哭腔齐声喊“大人”,满是悲伤难舍。 马车上的人全都深受触动,有的直接红了眼。 百姓拥挤,马车艰难前行。 驾车的人全都在喊百姓们“让一让”,“不要挤”,“小心”等等。 百姓表达情绪的方式极为纯粹,开始往马车驴车上扔东西。 打头的马车,是百姓们“围攻”的头等目标。 野花、野菜、自制的手工艺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魏堇还来不及忆起旧梦,生出感慨,便被一根不知道多少年,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人参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另一侧,翁植也痛呼一声。 他的运气更差,飞进来的是一包茅草裹着的野果子,直直地砸在了翁植的鼻子上,瞬间鼻血直流。 两人都很久没有如此狼狈,手忙脚乱地使劲按住马车帘,防止再有“暗器”抛进来。 后面一辆马车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哪里还有感动,眼泪全都被飞进来的花花草草砸没了。 驾驴车上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四面八方全都是百姓的馈赠,有的挂在驴车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驴车和他们身上又落在地上。 第153章 车队出了县城, 百姓皆停留在城门内,才敢停下来。 魏堇身上没多少磕磕碰碰,只是挂了不少花花草草。 翁植还在血流不止, 得紧急处理一下,再清洗干净脸、胡子和手。 林秀平见到二人的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没好多少, 彼此看着对方,全都笑了起来,扫去了离别的悲伤。 他们迅速收拾好百姓们扔在车上的东西, 和前方的粮车队汇合。 魏堇估算过厉蒙动手的时间和行速,安乐郡的路况极差,粮车队载有重物, 行驶速度极慢,马车轻巧能稍快些,顺畅的话,可能追上粮车队, 跟粮车队差不多同时,甚至提前抵达, 晚的话可能四到五日,再晚……便是路上出了状况。 厉蒙救下人后便快马加鞭先派人回来通知, 他们带着孩子在后面尽量赶路。 是以, 跟粮车队汇合后, 众人就算没有见到厉蒙和孩子们,也还算平静。 魏堇派了一个人去路上迎厉蒙。 同时,车队重新启程,向临榆关缓慢行去。 拖粮车的马皆已疲惫不堪,晚上必须停下修整, 白日才能继续正常赶路,赶路的速度快不起来。 厉蒙还没赶到,马车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焦灼。 第三日傍晚,车队到临榆关附近。 军队在此驻扎,通过临榆关必定要经过边军,薛家作为边军守将,需要例行公事,进行接待和护送。 薛家等候多时,薛培亲自带人前来。 魏堇走下马车,看向薛培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是魏璇。 她身着戎装,外覆皮甲,脸上戴着面罩,遮盖住了所有的女性特征,露出的皮肤也微微抹黑,而从前秋水盈盈的眸子,如今更加沉稳,非是极熟悉,很难认出她。 第二辆马车上的林秀平也认出了魏璇。 姐弟俩对视后,魏堇自然地转向薛培寒暄,魏璇越过魏堇看向马车上的林秀平,微微点头示意。 她和魏堇的关系暂时不便透露,因此而遮掩。 林秀平动作极小地回应。 魏璇打量马车,孩子们性子活泼,应该会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但是没有。 魏璇心头微沉。 薛培邀请魏堇等人去军营中留宿一晚,如同当初薛家招待“和亲”出关的魏璇一般。 魏堇同意,随他一同去往军营。 “将军在主帐等你。” 薛培给他们安排了营帐,对魏堇道。 魏堇稍作整理,便随薛培一并前往主帐见薛将军。 魏璇留下。 主帐—— 宴席已经备好,宴客的主人薛将军在主座,陪客只有章军师、秦副将,待到薛培和魏堇到来,便落下了厚厚的帐帘。 五人皆已熟悉,薛魏两家又已成姻亲,便免去了过于客气的寒暄。 魏堇向薛将军道谢:“薛家出手,才能不伤分毫顺利取得车队,晚辈敬将军一杯。”双手持杯,以茶代酒,抬手饮尽。 “小事罢了。” 薛将军豪爽地喝下一杯茶,而后直接道:“我也希望奚州能够平安度过今冬,除了帮这个忙,薛家会再支援奚州五十车粮和一批药材,贤侄一并带回奚州。” 薛培和章军师、秦副将都神色如常,明显早就知道。 这件事情,他们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关内外的贸易接近于无,但薛家与奚州交好,日后奚州稳定下来,这条贸易之路一定会再次打通。 他们从前防备奚州,观望厉长瑛,而厉长瑛既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危机中也没有错失机会,如此迅速地统一了奚州,薛家自然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 更别说厉长瑛还有魏堇襄助…… 山高皇帝远,薛家既不受濒临破灭的朝廷所控,更无需再忌惮苟延残喘的河间王,如今已经实际意义上独立成军,也实际意义上把持临榆关和所有的关内外贸易,必须得重新制定和奚州的贸易标准,以及双方的利益关系。 薛家要掌握主动权,薛将军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让步,“从前我与贤侄谈好的关税也减去两成,并且额外采购一批毛皮,也会用粮食交易,希望奚州能尽快走上正轨。” 魏堇面露惊喜。 他上一次正式拜见薛将军,谈得是结盟联姻,这一次来,确实打算趁着出关再重新谈一谈条件,求得一些援助和放宽。 按照奚州现有的人口数,极俭省地用,河间王的那些粮食和奚州的存货能够勉强撑上几个月,但饥饿无法养出强壮的士兵,也无法保卫奚州的安全。 奚州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着边关的安全,魏堇有把握能谈到一些援助。 薛将军主动给出的条件比他预计的要干脆大方,魏堇当然也得感恩戴德,有所回馈:“薛将军的恩情,奚州必不会忘,薛将军就是奚州最亲密的盟友,日后与关内贸易会以薛家优先,薛家有事,便是奚州有事,但凡有需,必千里增援。” 他这样精明的人,没有划定范围,便是承诺,即便薛家要军事增援,奚州也会出兵。 薛将军很满意他的回答,却又不完全满意,意有所指地问:“贤侄能代表奚州吗?我听说东胡各部落皆有意与厉首领结亲……” 魏堇明白他的意思,笃定道:“她身边的人必定是我。” 薛将军闻言大笑,“那我便提前祝贺你心想事成,我也会亲笔书信一封,待你二人婚期定下,请厉首领务必要送请帖来,薛家会到场贺喜。” 利益纽带加深,未尝不是一种筹码,且更有力。 魏堇没有拒绝,反过来也提前恭贺薛将军:“届时,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也能更紧密,待边关更加稳定后,在燕乐县建立起互市,增加往来,何愁薛家不兴?晚辈也预祝薛将军白鱼入舟。” 薛将军笑容加深,和聪明人说话更畅快,和聪明人结交也更让人放心。 魏堇和厉长瑛缔结婚姻,生下继承人,才符合薛家的利益。 薛将军神色放松,闲聊似的问:“贤侄日后打算再回中原吗?” 魏堇从容道:“若中原战火平息,晚辈自然希望有机会回乡祭祖,送祖父落叶归根。” 他提起魏老大人,薛将军顺势便叹息一声,谈起他和魏老大人曾经的交集,言语中颇有敬重。 不过魏老大人病故于流放的路上,潦草葬于乡野间,于他从前名望地位而言,到底凄惨,可能触到魏家人的伤心处,是以薛将军并没有多谈,迅速带过。 之后,薛将军转移话题,说起军中禁酒,魏堇也不擅饮酒,不能痛饮几大碗,有些可惜。 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知道魏堇酒量不好了,魏堇拿同样的话回薛将军:“阿瑛酒量极佳,日后有机会,定能与薛将军畅饮一番。” 薛将军颔首,“甚好。” 秦副将此时也笑谈起在奚州与厉长瑛喝酒的场景,夸她确实酒量好,受伤还能痛饮几大碗而毫无醉意。 魏堇听得微微皱眉。 秦副将见状,顿觉失言,顾左右而言他:“行军作战禁止饮酒,我这是知错犯错还自曝了,该罚。” 他们当时已经是战后庆功宴,算不得触犯军法,薛培也喝了酒。 他说完,带有调侃道:“我们这些武将,是该有个精细的人管一管,否则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一句错话紧急找补,很容易接上另一句错话,稍放松就容易失去谨慎,嘴比脑子快。秦副将又觉方才的话恐有些得罪人,忙调侃自己来解释:“我那夫人是个外娇里泼的,我回家便要伏低做小,整个军中都知道,他们笑我惧内,我倒要笑他们无内可惧。” 这话一出,章军师便露出无奈之色,“你没饮酒,怎么还净说醉话……” 主座上的薛将军夫人早亡,算起来也是“无内可惧”之人,。 秦副将反应过来,满脸懊恼,又不好再解释。 薛将军父子皆胸怀宽厚,并无半分怪罪。 魏堇身为男子,也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坦荡道:“借秦副将吉言,早日名正言顺地管一管她,免得养伤也不知忌酒。” 一句话,众人皆笑。 秦副将那般调侃,归根结底是,他下意识没觉得和厉长瑛同席饮酒有何问题,权当是同僚调侃,才脱口而出,并非讽刺魏堇矮身依附于女子。 而其余人笑,便是想到,依魏堇往日的言辞和行事,怕是并不以依附厉长瑛为耻,还恨不得像蛇一样缠绕住厉长瑛,转过头再对觊觎厉长瑛的人吐信子露出毒牙。 如果因为魏堇的外表俊秀便看低他,才是愚蠢。 …… 宴席后,魏堇和魏璇姐弟二人见面。 魏璇已得知厉蒙和孩子们还没赶到,忧心忡忡。 “我又派了人去迎,厉叔已经接到孩子门,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但愿如此。” 魏璇依旧眉头紧锁。 没真正见到人,确定安全,多少安慰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彻底放下心。 不过他们彼此也都很清楚:万事无绝对,纵有意外,亦在常理之中。 魏璇压下焦急,姐弟俩说了些临别前互相嘱咐的话,薛培来接人,便暂时分开,各自回帐休息。 第二日,薛家调动粮车,魏堇和车队又停留了半日,才拜别薛将军,重新离开军营缓缓驶向临榆关。 薛培和依旧士兵装扮的魏璇骑马送行。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队走了小半日,整个临榆关口才出现在了车队视野内。 魏璇和林秀平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担心极了,一路上都在不住地回头望,期望厉蒙和孩子们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队伍后面。 然而,始终没有。 临榆关近在眼前,粮车不能停留,关门一开,翁植便先行组织粮车出关。 第154章 几百精锐骑兵如捕食的狼群一般从车队两侧疾驰而过, 直奔关门。 薛家军戍守边关,士兵们训练有素,即刻作出防卫动作。 “河间王有令, 禁止燕乐县令出关!若有阻挠,通敌论处!” 为首的男人策马疾行时高呼河间王命令,以震慑薛家士兵不要妄动。 他们举着河间王的旗帜, 从薛培和魏璇面前闪过。 薛家暂时还没打算宣战,薛培远远看见,便认出了追兵的身份, 没有擅动。 而那人路过薛培时,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魏璇看清他的脸后,美眸微微睁大, 立即向薛培身后错了一步。 她认识。 薛培察觉到她的动作,再看那年轻男人,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带着审视。 关门处, 先前粮车急着出关,一辆接着一辆挨得十分紧, 几乎没有空隙。两辆马车赶过来,已经开始出关的粮车仍在通行, 关门内的粮车停下让路。 河间王的骑兵奔袭而至, 直接横切进关门和后方粮车中间, 阻断了出关路,堵住了两辆马车的去路。 此时,一半粮车通过了关门,另一半截在了关门内。 守关的士兵握紧武器,警惕陆续赶至的河间王骑兵和有可能发生的混乱。 为首的男人调转马头, 面向马车,目光凌厉,“朱县令,熟人再见,不叙叙旧吗?” 他说话的同时,骑兵们以包围之势缓缓压向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林秀平攥紧手中的缰绳,浑身紧绷。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厉蒙和厉长瑛的情况下面对危险情况,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怯。 后一辆马车上,程强的手汗打湿了缰绳,陈双喜等女呼吸也都凝滞。 他们势单力薄,被完全包围后几乎没有可能突破封锁,却意外的都保持着一定的镇定,没有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翁植站在关门外,一边紧张地看着关内的情形,一边指挥粮车队继续前进,并且向远处张望。 那里,有先出关的粮车,还有一匹狂奔的马。 关门内,魏堇清润的声音从第一辆马车内传出来,“许校尉,久违了。” 许长舟直视马车。 无论是守门的士兵还是河间王的骑兵,全都注视着马车,眼里透着一丝好奇。 马车帘晃动,一只玉白的手撩开了马车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这只手上。 这实在是一只漂亮的过分的手,守关士兵们不由地想起上次“和亲”的朱家女,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手。不同的是,看得人清楚地从骨节和手背上的青筋感受到了男子的力量,丝毫不显文弱。 以手见人,不少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道养尊处优、风流俊美的影子。 期间,林秀平跳下马车,也没引起半分注意。 片刻后,魏堇躬身迈出了马车厢。 他一出现,周遭其他人都好似黯然失色,硬是将平平无奇的马车衬成了香车宝马。 不少人的呼吸都滞了滞。 在场的人有的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从没有走出过更远的地方,方才对魏堇的所有想象都基于他们的见闻,而守关士兵们即便多了一个参照,依旧不及他真人的万分之一震撼。 薛培已是极出色,许长舟亦是极周正英俊的男子,可魏堇仿佛世间万物的精华都汇聚其一身,无一处不优越。 他像是这时节山谷中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原来,奚州的女首领看上的是这样的男子…… 他们从未见过未见这样的人物,惊叹之外升不起一丝嫉妒。 众人愣神地望着他,许久没有反应。 魏堇挺立于马车上,直视许长舟。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几乎是平视,魏堇身上没有丝毫被截住的窘迫。 “朱县令风采更胜从前。” 许长舟口中“朱县令”这一称呼,咬了重音。 他在提醒魏堇,他的身份是假的。 而魏堇听来便是河间王仍然还有忌惮,不准备暴露他的身份。 河间王无德无能,也太过优柔寡断。 魏堇神色自若,礼尚往来,“许校尉依旧英武不凡。” 他稍作停顿,笑问:“现在应该不是校尉了吧,不知官升几级,该如何称呼?” 许长舟道:“不过是打了几场仗,不足挂齿,朱县令照旧便是。” 魏堇微微颔首,问候:“许校尉一路奔波,可辛苦?” 许长舟见他如此,不得不赞叹:“果真是……竟然还能如此泰然。” “过奖。” 他们好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无视周遭的人和今日会面背后的缘由,真的叙起了旧,看起来完全没有此情此景该有的剑拔弩张。 薛培骑马前来。 许长舟的表情微冷。 薛培停下后,插进两人的“叙旧”,“许郎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长舟对他不甚热络,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异常的针对,“薛少将军竟然也在?是许某失礼眼拙,方才竟是没有瞧见少将军,还望少将军见谅。” 魏璇隐在薛培身后的亲卫中,蹙眉,他方才明明看了过来…… 薛培自然也从他语气中觉出了几分对立之意,暗藏机锋道:“薛某虽未见过许郎将,但早已听闻过许郎将的威风。” “那真是许某的荣幸……” 薛培神色冷淡,眼神倨傲,并不如他话中那般将许长舟放在眼里。 许长舟在他这样的神态下,眼神也越发冷厉,甚至带着些火气。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之间竟是比魏堇和许长舟之间更针锋相对。 突厥来得迅猛,败走也迅疾。 薛家不听从河间王调遣,出战不止没有汇报河间王和朝廷,也丝毫没有向人求援之意,甚至战事的消息都是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传出去的。 整个河北道都惶惶不可终日,深恐战败,胡人杀入关内掳掠,收拾东西要逃,战胜的消息就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河北道。 薛家少将军第一次参与大战便大获全胜,和奚州的女首领厉长瑛迅速在乱世中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名扬四海。 如果不是薛家不可能左右突厥人是否出兵,也没办法作出如此大的假,河间王甚至怀疑这是薛将军为了给薛家、给薛培造势,刻意而为。 大战的消息正在从战场扩散出去,四处都在打仗,各方势力都在权衡,天下有识之士也在择良主。 薛家可以说是来势汹汹。 而河间王如今越发势弱,麾下动荡不安,人心不稳。 因为之前河间王收义女“和亲”奚州的举动,军中和民间甚至传言,若是河间王直接对上突厥人,很有可能避而不战,委屈求和,他麾下的年轻将领也绝对比不过薛家少将军薛培,也比不过传得越发离谱的女首领厉长瑛。 许长舟是河间王麾下年轻一代的俊杰,首当其冲成为被比较的对象,完成成了薛培的陪衬,自然不甚服气。 更何况…… “朱县令的面子实在大,竟然让薛少将军亲自送行。” 魏堇眉心微微一跳。 薛培有理有据,“我与朱县令一见如故,顺便一送又何妨?” 许长舟冷嗤,不置可否,用命令似的口吻道:“薛少将军,立即关闭关门。”随后又转向魏堇,“朱县令,下马车吧。” 魏堇未动,“许校尉何意,总该给在下一个解释。” 薛培亦冷声质问:“河间王当关门是他的府门吗?想开便开想关便关?置边关安危于何地?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恐怕不能让临榆关的将士们信服。” 他一个小辈都敢当众直接质疑河间王的命令,就是不把河间王放眼里了。许长舟脸色一瞬间阴沉如墨,威胁:“你们要跟主上作对,想好后果了吗?” 魏堇一叹,“何来作对?我阿姐和亲奚州,而今又逼我去奚州,还带走我家中小辈入河间郡为质……不是河间王一直咄咄逼人吗?” “我们咄咄逼人?”许长舟扫了一眼粮车,“难道不是你们好算计吗?” 魏堇施施然,“恕在下不懂。” “那就回河间郡说明白吧。” 魏堇反问:“如若我不跟许郎将走呢?” “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许长舟话音落下的同时—— “刷、刷、刷--” 骑兵们拔出刀,全都对准魏堇等人。 林秀平站在马车前,因着尖锐利器的压迫,忍不住向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了马车上,退无可退,才住脚。 后方,程强攥着缰绳,紧张地望着走近的骑兵,吞咽口水。 而他们武器一亮,薛培的亲卫立时也越过薛培,举起佩刀,抽出一半,进行威吓。 许长舟看着薛培,冷冷道:“薛少将军想清楚,可要置临榆关的将士们于不顾与河间王交恶。” 薛培丝毫不惧,“我只是作为守关将领要一个解释而已。” “通敌的理由,不够吗?”许长舟目光扫过左右,一字一句道,“我奉命压朱县令回去彻查,薛少将军再阻挠,我也要怀疑薛少将军的动机了。” 亲卫们稳如磐石。 两人视线相撞,似是有雷鸣电闪,狂风呼号。 须臾,薛培抬手,微一摆动,示意亲卫们收回武器。 当然,不是因为所谓“通敌”的理由,是立场不合适,时机不合适…… 许长舟收回视线,冷声下令,“朱县令不下马车,就送他回马车里,全都带走。” “是,大人!” 几个骑兵领命,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车。 第155章 “哒哒哒……” “咚咚咚……” 马蹄像是踏在了魏堇的心上, 魏堇看着那道清晰的身影,心跳骤然加快,几乎和马蹄声同频。 是厉长瑛, 她竟然亲自来迎他了! 他猜到奚州一定会有人接应,也幻想过厉长瑛或许回来,但她是奚州首领, 可能得坐镇,硬是将期待压了下去。 可她真的来了! 魏堇忽视了林秀平和厉蒙的存在,满心都是厉长瑛来接他的欢喜, 目不转睛地望着厉长瑛。 其他人闻声,注意力也都从天上转移到了地上。 厉长瑛单枪匹马,不作片刻停留, 直杀向骑兵中间的许长舟。 骑兵们没想到她一人一马就敢冲上来,匆忙反应。 厉长瑛声东击西,用海东青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长枪挥舞,几乎是以一敌十, 不但不落下风,还迅速抢占上风。 两只海东青俯冲下来, 攻击骑兵们。 它们在天空中行动敏捷, 骑兵们无法应对。这种距离, 更没办法用弓箭射,一定会误伤自己人。 河间王的骑兵们畏手畏脚,不拼死而战,便只能一个接一个被击落下马。 厉长瑛长驱直入,直逼许长舟。 许长舟神色极为严肃, 立即抽出背后的长|枪。 “啪!” 枪杆相撞。 厉长瑛手肘一曲,收枪后又迅疾地刺向许长舟。 许长舟双手持枪,快速反击。 薛培侧头低声吩咐,薛家的士兵们便挤进了河间王的骑兵中间,表面上是围观,实则是妨碍,防止他们围攻。 一起挤进来的还有随后入关的彭狼彭狮等人。 魏璇为了看清楚一些,也悄悄露出了半个身子。 程强捂着肚子爬起来,瞧着方才踹他,现在被厉长瑛击落下马的骑兵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嘲笑。 魏堇心中的喜却转为忧,毫无表情甚至隐隐有些气地盯着她的动作。 从她此时的行动便可窥见,她战场上必定是冲锋陷阵不落人后,何其危险。 她身上的伤又好了吗?竟然作如此大的动作。 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魏堇越担心表情越冷。 对战中,厉长瑛莫名感受到一股危险,动作更快,攻击更猛,速战速决。 许长舟越打越吃惊。 而每每厉长瑛打得漂亮,彭狼等人和临榆关上下的薛家士兵便叫好。 河间王的骑兵们脸都绿了。 彭狼等人就是故意,他们瞪眼过来,就嚣张地瞪回去。 薛家士兵则一脸无辜,倒不是他们喝偏彩,谁让许长舟打不出值得叫好的攻势呢。 厉长瑛越打越顺手,仿佛筋骨打开了一样,打得许长舟节节败退。 最后一击,长|枪突破了许长舟的防线,直刺向他的喉咙。 快得只有一瞬间。 来不及躲闪了。 许长舟瞳孔张大,眼睁睁看着尖锐的枪头刺过来,死亡临近,整个人已经僵直。 枪头猛地停住,距离许长舟的喉咙不足半寸,再进一点就要刺破他的喉咙。 厉长瑛没杀他。 许长舟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皮甲中的里衣。 就差一点…… 现场停滞片刻,随即便发出一阵猿叫。 不包括河间王的骑兵们。 他们安静的,和乱叫的一群人泾渭分明。 厉长瑛就这么抵着许长舟的喉咙,没有收回长|枪,实话实说:“河间王麾下的骑兵相比突厥骑兵,差远了。” 许长舟倍感羞辱,却又无言以对。 而厉长瑛的诚实还不仅于此,他转头瞥了一眼薛培,补充道:“你,比薛少将军也差远了。” 许长舟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死紧,怒目而视。 厉长瑛不受影响,丝毫不反省。 魏堇眼里闪过笑意。 旁边,薛培仿佛打了个爽快的嗝,将胸口憋到现在的一股酸气吐了出去。 薛家军的士兵们亦是挺胸抬头。 河间王的骑兵们:“……” 脸被按到泥地里反复踩,快要抬不起头了。 林秀平起码见过厉长瑛一次,还算控制得住表情。 双喜等人完全抑制不住喜意,峰回路转,没有直接喊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克制。 厉长瑛手极稳,枪头分毫不抖动,视线偏转,瞥向魏堇。 魏堇神色恢复如常,平静地与她对视。 十分矜持。 他一贯就这个样子,厉长瑛不觉有异,凶悍地质问许长舟:“我要的人,你要带去哪儿?” 我要的人…… 魏堇心头一痒,垂下眼睫,平复像浪潮一样汹涌的心情。 魏璇就在马车一侧,扭头便看见魏堇这模样,不禁失笑。 许长舟冷着脸,“河间王不答应,他就可以不是你的人,我自然可以带他回去。” 厉长瑛撇嘴,霸道宣告:“河间王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重点在于我想不想要,只要我想,他就必须是我的!” 魏堇一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金珠。 平复不下去,根本平复不下去。 厉长瑛抢他,厉长瑛说想要他,厉长瑛说……他必须是她的…… 魏堇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许长舟也在发抖,不过是气得,“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蛮横的女人!” “过奖。” 厉长瑛理直气壮地受了。 许长舟气噎。 厉长瑛的目的不是为了气死他,是为了接回人和粮食。 她转头再次看向魏堇,和她不显眼的娘,吩咐手下,“把我的人接回奚州!” “好嘞!” 彭狼大声应,大摇大摆地骑马来到魏堇的马车旁,恶霸一样笑,“请吧,首领的男人~” “……” 魏堇站在马车上和厉长瑛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垂首躬身回到马车厢内。 林秀平也上了这辆马车,进入车厢。 双喜和柳儿她们犹豫要不要扶程强,程强健步如飞地自己走回去了。 许长舟已经不关注他们是否异常,余光瞥向薛培,“薛少将军,今日你们真要沆瀣一气?任她在临榆关肆意妄为?” 薛培故作无奈,“许郎将身份特殊,此时命还在别人手中,我总得为大局考量。” 枪头往前送了送,亲密地贴在喉前。 许长舟喉结动一动,都可能自己撞在枪头上。 厉长瑛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许长舟看过去。 关门处原本只有翁植一人,现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奚州勇士,虎视眈眈。 厉长瑛为了不让守关的士兵太紧张,很有分寸地停留在较远处等候,彭狮过去搬救兵,她才将人带了过来。 什么都不需要说,威胁足够。 许长舟仿佛成了一只困兽,实力不足,垂死挣扎的结果也是失去一切的自由。 他能说,但是没用。 薛家定然巴不得胡人杀死他…… 许长舟缓缓闭上了眼,唯有胸膛起伏昭示心绪不平。 彭狼当上了车夫,驾着马车故意往河间王的骑兵们中间走。 骑兵们不得不让开路。 马车穿过他们,驶向空荡的关门。 程强驾着第二辆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几乎快要压不住。 马车过关后,粮车跟上。 河间王的骑兵们眼睁睁看着,个个都气愤难当。 厉长瑛命令道:“这位……” 她不知道许长舟是谁,直接略过称呼,“让你的人退后吧。” 许长舟牙关里挤出两个字:“退后。” 骑兵们只能调转马头,逆着车队缓缓退离。 待到所有人都退远,厉长瑛便干脆地收回长|枪,手腕一转,长|枪立在肩后。 许长舟睁开眼,狠狠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众人皆以为他要走,然而马头调转到一半,许长舟突然双腿一踢马腹,冲向薛培的亲卫。 亲卫们反应迅猛地抽出武器,挡住他的去路。 薛培同样快地纵马横截,厉喝,“你想干什么!” 许长舟勒住缰绳,没理会他,也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魏璇。 她的打扮并不容易暴露身份,只是他带着猜疑而来,亲眼看见腰身纤细的士兵脸上那双印象深刻的眼眸,一切就有了答案。 而魏璇眼中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怕他会冲破亲卫们的防线,也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 “果然……” 许长舟苦笑, 这一次真的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薛家的士兵们莫名。 薛培和魏璇对视,很清楚,许长舟离开,也会将薛家和魏家和奚州的联系带回去。 到了这一步,两人都很平静。 厉长瑛驱马走向薛培和魏璇,向他们告辞。 她对魏璇点点头,而后对薛培道:“奚州事情繁多,日后缘分还长着,我便不亲自去拜见薛将军了。” 薛培点头,“我会向父亲禀明。” 厉长瑛抱拳。 薛培抱拳回礼,“我父亲说,你们成婚定要送喜帖来关内,薛家会送上贺礼。” 厉长瑛一愣,谁们成婚? 她反应过来后,含糊道:“啊……嗯……日后再说。” 第156章 魏堇和林秀平乘坐的马车等在关门外, 厉长瑛和薛培魏璇道别后,便驱马来到马车外,翻身跳上马车。 马车晃动。 不多时, 厉长瑛掀开马车帘,钻进马车。 “阿瑛!” 林秀平高兴地喊她。 “娘!” 厉长瑛跪在她身前,一把抱住她。 母女俩抱在一起。 “阿瑛~” 林秀平叫着厉长瑛的名字, 喜极而泣,尾音哽咽。 她太久没有碰触到女儿,仅有的一次见面也没有说上话, 不但没能缓解思念,还让思念无法再继续控制。 厉长瑛承诺:“以后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 林秀平眼泪已经决堤,说不出话来。 魏堇坐在另一侧, 看着厉长瑛的后脑,目不转睛。 她一上马车便直奔母亲,注意力没有分给他一丁点,他也想得到她的关注, 也想好好看看她…… “驾!” 马车缓缓驶动。 母女俩终于抱够了,分开来。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 林秀平又捧着厉长瑛的脸, 边流泪边仔细打量她,用手触摸她的眉毛, “断了, 留了疤……” 她满眼的心疼化作了眼泪。 “这疤多好看, 我一凶,旁人瞧着我都害怕。”厉长瑛试图逗笑她,“要不我凶一个给您看看?” 说着板起来。 “哪里好看?”真正爱孩子的娘怎么可能怕孩子,林秀平拉厉长瑛的手,要查看, “你受了多少伤?” 厉长瑛回挣,试图混过去,“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你忘了,常老大夫说我比牛还壮。” 林秀平攥着她的手不松,还瞪她:“你别想蒙混过去,你不说我也会问师父。” 厉长瑛想挣脱轻而易举,没硬挣。 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以林秀平的执着劲,一定要看到才会罢休。 好歹不哭了,看就看吧。 厉长瑛放弃抵抗。 林秀平拽过她的手臂,拆开束袖查看她手臂受伤的情况。 母女俩旁若无人。 魏堇应该非礼勿视,但他没有移开眼,视线也跟着落在厉长瑛手臂上。 每一只手臂上都有好几道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新鲜的不新鲜的…… 魏堇心脏缩紧,泛着阵阵地疼。 手臂上都这样,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林秀平眼泪又泛滥,抬手想捶她,又舍不得,“你不知道你那次……的消息传回来,我们多伤心吗?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了那么大的打击?” 她不敢说“死”字,哽咽一声带过去,边说眼泪边哗哗地流。 厉长瑛就怕这样,放下袖子,赶紧道歉:“我知错了,我没想到消息传那样快,以为泼皮会先到燕乐县呢……” “阿堇还为了你大病了一场……” 厉长瑛回头看魏堇。 魏堇低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不清神色。 厉长瑛头疼。 她单以为车马慢,奚州这种地方消息流通更是慢,没想到魏堇还能先从薛家得到消息。 林秀平还在哭。 厉长瑛只能哄,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慢慢哄:“娘,这就是严重,不比死了强……” 林秀平喝斥:“你再说!” 厉长瑛投降,“我的意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没完了是吧?” 厉长瑛无奈了。 还越不过去这个“死”字了。 魏堇抬眸,目光在厉长瑛脸上逡巡。 他和林秀平、厉蒙都是一样的心态,希望厉长瑛平安康泰,无忧无疾,可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他们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时刻煎熬着他们。 林秀平宣泄地流泪。 没有多大声音,厉长瑛却更手足无措,一抬眼,对上了魏堇的视线,眼露祈求:帮帮忙啊。 魏堇与她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也不打算帮她。 厉长瑛:“……” 没义气。 厉长瑛很有志气地靠自己,又开始温声细语地哄。 然而她越哄,林秀平眼泪越多,马车颠簸,哭声里也越来越颤。 厉长瑛肩膀都湿了,实在没办法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有志气。 亲娘跟前,要志气干什么呢? 厉长瑛伸出脚,一下一下碰魏堇的脚,示意他开开尊口。 原本干净的乌皮靴边缘,沾上了厉长瑛靴子上的灰。 魏堇垂眼,定定地看着,丝毫没有排斥,还因为是厉长瑛弄上去的,心里有一种异常的满足感,再多一点也无妨…… 厉长瑛见他没反应,动作更大,留下的灰面积也更大。 魏堇终于抬头,看向她。 厉长瑛咧开嘴,保持这个讨好的表情,期待地看着他,活像一只家养的大狗。 她在他们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是两个模样,放松且随意。 这份特殊……魏堇嘴角压不住,眼里泛起笑意,转向林秀平:“林姨,我探许长舟的口风,他们应是没追到厉叔和孩子们。” 林秀平其实看到了俩人脚下的动作,她最清楚怎么治厉蒙和厉长瑛,不教她吃吃教训,她是不会长记性的,下次还得这样不顾念身体。 魏堇开口,她便顺势坐正身体,擦掉眼泪调整情绪。 她怎么哄都不行,魏堇一句话就好了,厉长瑛不是滋味儿,“我请薛家留意爹他们,也留了人在关外等着,爹他们只要平安到临榆关,薛家会放行,咱们一家很快就会团聚。” 厉蒙带着孩子们要是从别处翻山越岭,不安全,临榆关更近,路也要便利一些,而且有薛家的方便,他肯定会走临榆关。 厉长瑛不太担心,“我爹是老猎户,一旦发现不对,肯定会带着孩子们躲起来,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长途跋涉,几个孩子身体吃不消,可能会慢下来。” 林秀平点头,鼻音还有些重,“阿堇也是这么考量的。” 张口闭口都是“阿堇”,厉长瑛泛酸:“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孩子了吗?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堇小郎了吧~” 林秀平无语,“你都是当首领的人了……” 厉长瑛不管,她现在是有娘的人,也不怕魏堇瞅,挺大个个头,缩下来往她娘怀里钻。 林秀平好悬没被她挤倒,抱着厉长瑛才稳住身体。 母女俩就像老母鸡抱着一只刚成年的鹰,姿势相当局促。 魏堇低头轻笑。 厉长瑛偷偷舒出一口气,可算是过去了。 她怕林秀平再提起检查伤口这一茬,再掉眼泪,转移话题说起其他事,“您不知道,常老大夫一出关,就跟鱼入了水,鸟上了天,老鼠进了米缸一样,燕娘和泼皮他们从鲜卑山北带回来一只熊,他听说有熊,又知道除了皮什么都没留下,直说暴殄天物。” 林秀平露出笑来,“这确是师父的作风。” 厉长瑛一看她笑了,再接再厉。 分开的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极多,信中根本写不完,一时半刻也根本说不完,沿途她还要给他们介绍奚州。 林秀平和魏堇全都专注地看着厉长瑛讲,满眼都是她。 而其他初次来到奚州的人,也都在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奚州的路况比关内还差,关内为了粮草行军,起码有修路,即便很多年没有修缮,也是有路的,奚州完全就是踩踏出来的,地面极不平整,坐在马车上颠簸不已。 周围除了山林荒草,没有人烟也没有耕地,处处荒芜,偶尔有一些异常的抖动声响,不知道是什么野物窜过。 蛮夷之地,本该是极可怕的地方,但因为厉长瑛成为了这里的首领,程强、双喜等人看着沿途,没有一丝害怕。 另一辆马车内,厉长瑛道:“今年来不及了,明年除了开垦耕种,我还想修出一条通向临榆关的路,方便贸易往来。” 魏堇颔首,赞同:“你考虑的极是,煤矿的大小探明了,也需要一条路,如今奚州穷困,多一些收入能帮你快速壮大。” 厉长瑛又说:“奚州大量烧木柴取暖,听说森林比以前少了很多,为了奚州的后代有木可用,有山可依,未来也得栽树。” 现在饭都还吃不饱,树看着也用不完,说栽树就太远了。 但魏堇思考一番后,认真地表示认同:“如若能用煤替代取暖,奚州就算要大兴土木,眼下的山林也会有留存,栽树功在千秋。” 他不说她是做无用功,厉长瑛很高兴,“我不打算修建豪华的王庭,劳民伤财,就按需求修路造房设互市。” “阿瑛这般,极务实,乃是奚州百姓之福。” 厉长瑛又说奚州的耕种,聚居地今年都种了什么东西,到长势如何,再到山里有什么东西可食用能尝试耕种,明年她都打算试一试。 “粮食不够吃饱,如若以后再有行商,能多带回来一些秋产多的食物种最好。”她说到这里,又延伸道,“之前冬衣冬被都是充芦絮,如果能有其他更暖的填充之物就好了。” 厉长瑛想要马铃薯、玉米和棉花。 她得到的粮食主要是粟米,稻麦是稀罕物,厉家能吃饱穿暖有余钱还有驴已经是富户了,她长到这么大都没吃过。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从哪儿来,但是如果未来有机会跨越山海走南闯北,将它们带回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了。 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她的希望,总要去尝试。 魏堇并未说她异想天开,反而还根据他曾经的见闻提出一些可能和方向。 厉长瑛谈得兴起,又跨越到牲畜养殖,认为不应该拘泥于牛马羊,野猪也可以养,狍子、狐狸、貂、熊、鹿……都可以养。 第157章 粮车负重, 行速极慢,行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到濡水边。 为了确保安全, 粮车要一辆一辆地过桥渡河,厉长瑛下了马车,重新回到了她的马上。 她的黑马兴奋得直喷鼻, 驮着她撒开蹄子狂奔。 黑马跟着马车压着速走,极不耐烦,它没栓绳子, 时不时得出去跑一圈再回来跟厉长瑛所乘得马车。 两只海东青一样,在车队上方盘旋,总要消失一阵再继续盘旋, 偶尔歇脚,就落在厉长瑛的马车盖上。 赶车的人们看着它们,皆感神奇。 太通人性了。 随之看着从旁边略过的厉长瑛,更加神奇。 传说中凶残的女首领……长得也没那么恐怖。 厉长瑛一拽缰绳, 停在桥前,带着部下们看着粮车上桥。 黑马还没跑尽兴, 磨蹄子甩尾巴。 厉长瑛摸它脑袋上鬃毛安抚。 黑马开始甩头拽缰绳,催促她。 厉长瑛见安抚不了, “啪”地给了它一下子。 黑马消停了。 对岸, 有个个头矮小的小孩兴奋地喊:“首领!你们回来了!” 厉长瑛抬手摆了摆, 以作回应。 小孩激动,“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他喊完,迫不及待地爬上马,喝了一声“驾”转身就跑。 濡水北岸,车队缓缓驶来。 前方的车夫们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嗖嗖地爬到与他体格极为反差的大马上, 然后骑着大马哒哒哒地跑远。 数辆驴车在队伍最前。 刚才厉长瑛路过时,打头的驴老大就想追,拉着板车跑不起来,也追不上厉长瑛的好马,现在终于跟上来,更加兴奋,直接偏离路线径奔向厉长瑛。 后面的几头驴都是它一家,全都跟着它跑偏,赶车的人拉都拉不住,颠得直磕牙,屁股和尾椎遭了大罪。 后方拉粮车的马也惯性地跟随,被车夫硬拽回正道。 驴老大一路奔,一路驴叫。 黑马躁动,冲着它的方向喷气。 厉长瑛微微拽紧缰绳,前倾,揉马头。 黑马只动了动蹄子,温顺地没有其他异动。 驴老大拖着板车跑到了厉长瑛马前,仰头冲着她驴叫,“啊~啊~” 厉长瑛听不懂驴语,全当它抒发的是思念之情,翻身下马,走向驴老大。 驴老大牙一龇,叫得更欢,好像在得意一样。 厉长瑛身后的部下们稀奇地看它。 黑马不满地叫了一声。 驴老大不是一般的倔驴,听到后,叫声立即变调,个头比这高头大马矮一个驴身,背上挎着板车行动不便,也敢冲黑马吐口水,行挑衅之事。 一头驴吐一只马口水…… 部下们哈哈大笑。 厉长瑛闪得快,不然这一口口水得直接吐她身上。 她本来是要温柔地抚摸一下,反手就给了驴老大一巴掌。 驴老大一头驴,再通人性也是驴,头脑简单,不明白厉长瑛打他是因为啥,驴脾气全都冲向了黑马,叫得又凶又横。 其他驴也都在掺和,这一片满是“啊啊~啊啊~”的驴叫声。 黑马受到挑衅,怒叫两声,头一低,蹄子一蹭地,作势就要顶上去,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厉长瑛眼疾手快,紧拽缰绳。 黑马冲势停下,头歪扭向厉长瑛。 驴老大看见厉长瑛拽住黑马,黑马靠近不了它,更来劲儿了,吐舌头挑衅。 黑马使劲儿甩头,想要挣开束缚,撞它。 驴车上车夫看着黑马,都慌了,“吁——吁——停!”试图制止驴老大。 可惜不行。 车夫的指令对倔驴不管用。 其他驴还在声援,一起挑衅。 部下们胯|下的马也开始躁动。 驴叫,马叫,驴马一起叫,声音刺耳。 驴车堵住了桥头,后面的车夫们吓到,急急停下粮车,惊慌地看着前方。 马和驴打群架?! 万一发疯冲撞,是容易死人的。 赶车的车夫们惊吓,可拥堵之中又没办法退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离得近的车夫太害怕,躲到了粮车另一侧。 而驴老大越叫,黑马越不受控。 它肯定骂得很脏。 问题是,中原驴和胡马,语言通吗? 厉长瑛抓紧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黑马高高昂起头,高抬起前蹄。 厉长瑛迅速转手,缰绳卷了两圈缠在手上,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 车夫们被她的动作震到,目瞪口呆。 黑马比一般的的马都要高大,直立起来高的吓人,落下的时候两只前蹄往前踢,碍于厉长瑛的控制,没踢到挑衅的头驴,便再一次高高抬起蹄子。 它踢人一下,能残废,踢驴一下也好不了。 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 第158章 “首领!” 乌檀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厉长瑛松开魏堇, 转身。 魏堇在她身后,表情冷淡下来。 乌檀丝毫没有打扰别人的自觉,无视魏堇, 大步走近。 翁植随后,瞥了魏堇一眼,率先向厉长瑛拱手, 郑重地称呼她“首领”。 他们原本是朋友,如今也有了上下之分……厉长瑛心中微滞,唏嘘一叹, 还是受了,笑着问候他。 他们的相识早过魏堇和其他人,太清楚彼此最初的模样, 感触也更深,交谈起来,忆起初见之时对方带给自己的震撼,皆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感慨。 两人寒暄之际, 旁边,乌檀盯着魏堇冷笑。 魏堇不对其作丝毫回应, 只看不够似的注视着厉长瑛。 他太傲慢了,简直目中无人。 乌檀暗暗咬牙, 待到厉长瑛和翁植交谈有空隙, 立刻插话:“首领, 粮食和人都安排好了,要去看看吗?” 厉长瑛点头,对魏堇和翁植道:“瞧我,说是让你们先休息,又忘情了。”说罢不再多留, 和乌檀一同离开。 魏堇和翁植一同目送二人。 厉长瑛大步流星,不曾回头。 乌檀后厉长瑛半个身位,回头似挑衅地看了魏堇一眼。 翁植瞧魏堇的神色,冷得过分。 这场景颇有些趣味。 翁植忍着笑意,劝慰道:“此人应是不足为惧,不必因其生恼……” 魏堇一言不发。 他是极骄傲的,当然不会因乌檀而恼。 他不愉的是,因为想要给乌檀一个小小的警告,被乌檀打断了他和厉长瑛的拥抱。 难得的亲密接触,又是厉长瑛主动,竟然只维持了片刻,全浪费了…… 他不该如此。 魏堇低语:“我有些失方寸了……” 翁植不知他在意的是和厉长瑛抱时间短了,慨叹:“她如今已与旧时大不同,岂能不乱……” 临榆关外,他骤然见厉长瑛于马上之威,除喜之外,亦有怯步。 “今时不同往日啊……” 厉长瑛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眼前。 魏堇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我倒认为,并无不同。” 随即转身,进入毡帐。 翁植一顿,失笑,随后也抬步离开。 …… 傍晚,卢庚、陈燕娘和泼皮等人带队回到驻牧地。 驻牧地中充实了许多,且正在准备庆祝和祭祀,做饭的备酒的,老的少的全带着一团欢欣轻快的模样,来回穿梭,一片热闹之象。 三人一眼便发觉到什么,急忙抓了个人询问,得到答案后,皆露出惊喜的笑颜,互相交代了一声,立即分开,奔着不同的方向去。 翁植的毡帐处—— “老翁!小山!小月!” 泼皮边激动地喊边单手掀开翁植的帐门帘,“看我给你们拿了什么!” 翁植卧在榻上,闻声坐起身,厚实暖和的皮毛被从身上滑落。 “小山小月呢?”泼皮下摆兜着一抱透红的果子,满帐扫了一圈,只有翁植,没见着小山和小月,“跟魏家的孩子在一块儿吗?” 他自问自答,脚下一转,就要往出走,眨眼的功夫,便回到了帐门边。 翁植及时叫住了他,“他们没一同出关来。” 泼皮一惊,大步走近,逼问:“出事了?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老大爹呢?你快说啊!” 翁植无奈,向他解释前因后果。 泼皮听完,急躁的情绪稍有平复,一屁股坐在了长案上,“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也不知道河间王从哪里知晓首领和魏公子关系的。” “想必是从太原郡透出的。” 他们一路北上入各城仍然要文牒,厉长瑛父女进城都是用本名,但魏堇并非真名,他们也几乎不停留太久,河间王想要从各个郡县查几乎不可能查到两人的关系,唯有太原郡……他们停留了数日。 “是那个太原郡守吗?” 泼皮怀疑。 他们不了解两人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同时见过谁,或者有谁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太原郡守。 翁植摇头,“不好说,但凡见过他的,皆有可能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还与人有过嫌隙……” “怀疑魏公子身份很正常,他那个相貌风度,本来也不易遮掩,可同时见过两个人,怀疑他们关系,不容易吧?毕竟两个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泼皮的怀疑有理有据,“还是那秦太守最可疑。” 翁植意外地看着泼皮,感慨不已:“士别三日,又刮目相看……” 他又文绉绉,泼皮不耐地翻了他一眼,紧接着嘚瑟:“你个老白丁,以后巴结着点儿小爷,小爷现今可是奚州的大官。” 翁植一派从容,“奚州若要发展,自然少不了文官,日后还得广纳人才。” 泼皮撇嘴,“我们辛辛苦苦、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地盘……” “非也。” 翁植神色认真,“以奚州之势,应求同心,而非对抗,否则绝无前途。” 不仅是奚州,任何一方势力皆是如此,人人有私欲,掌权者若不能平衡好,必会纷争四起。 翁植想起关内的乱局,叹道:“前车之鉴啊~” 泼皮不爱听这些,捧着果子,可惜道:“霜打过的,正甜呢,不知道几个孩子啥时候回来,晚了怕是要放不住。” 翁植露出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之色,“若无其他意外,应是晚不了几日。”说着,伸手探向他怀中,想要拿一个果子尝尝鲜。 泼皮拧身躲开,“啪”地拍在他手上,“这不是给你的!走开走开!” 翁植:“……” 另一头,陈燕娘见到双喜三女,也发现少了人,追问之下才知道春晓他们并没有一道出关来。 她出于对厉长瑛和魏堇的信任,既然两人心中有数,且也安排了人接应,便暂时按捺下担忧,与三女叙旧。 此时,双喜三人已经听金娘说了许多,尤其她和魏璇身处险境,险些命丧木昆部那一段,简直心惊肉跳。 不过金娘说到契丹入侵时,因她主要在后方,没有直接参与进最前线的战争,讲述只能从她的视角,而即便如此,双喜三人亦是揪心不已。 陈燕娘来到后,再补充,便深入和残酷许多,生存的时时刻刻都伴随着凶险。 无论是聚居地的艰难求生,还是和木昆部和契丹的生死对决,陈燕娘都如实地讲述给几人。 这是他们走过来的路,未来也依旧有许多危机挑战,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清楚的认知,并不会因为她们更早跟随厉长瑛就有什么样的优待,所有人依然要拼力向前才有生存的空间。 这样的认知很沉重,双喜三女的表情也都很凝重。 金娘瞧她们这般神色,缓和道:“诶呀~没那么严重,好歹咱们如今不用担心受欺凌,横尸在荒野,瞧燕娘,都是陈司马了,比那些臭男人官都大,只要奚州稳定,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能过活,多好啊~” 双喜三人表情缓下来,露出笑颜,期待地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粗糙的手始终握在刀鞘上,眉眼坚毅,面容不白皙不柔和,锋芒毕露。 她已经是一位经历过血雨腥风,披坚执锐、驰骋战场的将军。 双喜三女眼睛里全都泛起崇拜的光。 陈燕娘在她们的目光之中,脊背越发挺直。 厉长瑛为首领一日,奚州的女人就不必依附而生,甚至女子也能够养家糊口,能够披甲上阵,能够施展才能端坐于高堂……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怎么不值得期待呢? 厉长瑛只有一个,高悬于上,照耀着奚州的部众,为他们带来新的希望,陈燕娘和苏雅紧随她的步伐冲于前,未尝不是奚州女子们的榜样。 陈燕娘亦有野心,她……也想在奚州历史中留下灿烂的一笔。 “首领如今事务繁多,魏公子那般才学,首领必将重用,未来也不能再随时提点你们,但你们跟随魏公子,必有所学,较之奚州许多人有极大的优势,抓住机会,莫要浪费。” 双喜三女对视后,郑重地点头。 魏堇毡帐外—— 卢庚侧耳贴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抓耳挠腮。 远处站岗的人好奇地盯着他。 他赶到后,问了站岗的人,得知魏堇在里面休息,便就这么轻手轻脚、奇形怪状地蹲守在帐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魏堇清润的嗓音:“谁在外面?” 卢庚两眼一亮,“公子!是属下!” 片刻后,“进来吧。” 卢庚一把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几个大步便扑向床榻,熟练地抱住魏堇的腿,嚎:“公子——属下终于又见到您嘞——” 帐内只有一盆火,有些昏暗,他穿着棕色的皮衣,整个人熊一样壮硕,猛地扑过来,若非熟悉,实际颇有几分可怕。 而魏堇一条腿刚落下便被他抱住,另一条腿仍在床榻上。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脱不开,便也没有挣扎,待卢庚嚎了一阵,激动的情绪有所缓和,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受了重伤,为何不卧榻多休养一段时日?” 卢庚松开了他的腿,仍然蹲在榻旁边,声音憨厚:“我皮糙肉厚,实在躺不住,好不容易磨得常老大夫的批准,这才能跟着出去转转,活动筋骨,没待在驻扎地迎您,您别怪罪。” “我岂会怪罪。” 魏堇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他。 和厉长瑛一样,卢庚重伤后明显也瘦了很多,又都早早地停止休养,必然不是不看重自个儿的身体,只是时势困苦,都希望尽快恢复,以定人心。 第159章 宴席结束, 其他人都离开主帐,厉长瑛躺在榻上,想起魏堇的言行。 他有点奇怪。 魏堇是最恪守礼节的人, 撒个尿都怕厉长瑛听到的人,现在变得黏黏糊糊的。 眼神总是勾在她身上,言行也十分亲昵…… 人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 没心情想东想西,有太多事情挤占厉长瑛的注意力,对魏堇行为的疑惑只在厉长瑛的脑中留了片刻便随着她的入睡烟消云散。 魏堇的毡帐中, 他正面朝向厉长瑛的毡帐,侧躺在榻上,没有在摸着金珠入睡。 他们离得很近, 又还太远。 可只要想到厉长瑛就在不远处,魏堇内心便无比安宁。 第二日,驻扎地的部众天微亮便都起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活动。 魏堇睡得浅,闻声便也起身, 洗漱一番后,便亲自收拾他带来的书。 有八个大木箱的书, 单是这些书便占了三辆驴车,昨日便让人搬到了帐中, 还未打开。 这些书皆是商队带回, 一部分已经看过, 奚州干燥,不易潮湿,暂时不必动,他要将没看过的取出来,方便拿用。 不多时, 翁植过来和他一起整理书。 两人动作更快一些,没多久,毡帐中便有了变化,充实了许多。 厉长瑛练武结束,带着薄汗踏进魏堇帐中,一眼发现不同。 硕大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毡帐一侧,上面一摞摞书卷分类摆放;旁边的桌案上,厉长瑛从各部落收拢起来的笔墨纸砚原来都一股脑地摆在桌案上,此时都重新规整了一番;桌案后方的书架现在也摆满了。 本来带着点儿毛皮炭火味儿的毡帐此时似乎都散发着细微的书香。 厉长瑛基于对书的尊重,擦汗的动作都不那么粗放了,“我安排个毡帐做大书房吧,日后其他人读书方便,也省的你这里拥挤。” “帐中空旷,暂时不妨碍,我瞧你这地方还是临时的,待到日后建了城池再安排书房也不迟。” 魏堇示意她到炭盆边消汗,免得伤寒。 厉长瑛体格健壮,平时不怎么注意这种细节,今日他提醒,也领情,径直到炭盆边坐下。 “这是驱寒的茶,你喝一碗。” 魏堇拎起炭喷上的陶壶,倒八分满后,直接塞给她。 厉长瑛闻了闻味儿,不好闻,“凉一凉我就喝。”碗拿在手中没放下。 她这模样,好生乖巧…… 魏堇看厉长瑛做什么都觉得她可爱,眼里都是喜欢,完全无视了厉长瑛坐在那儿好大一坨,实际跟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旁边的翁植:“……” 魏堇太旁若无人了。 翁植觉得他不应该在帐中,应该消失才对。 翁植默默走远,一个人安静地收拾书册。 厉长瑛重新瞅了一眼帐中,“那我再让人给你打几个书架。” 魏堇欣然接受。 厉长瑛询问他:“你们休息好了吗?若是休息好,稍后我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时才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厉长瑛说完自觉太急迫,又改口道:“不着急,明后日也成。” 魏堇面带浅笑,“你需要我,我自然极欢喜,不必等明日。” 他与厉长瑛说话,没有半分平时的冷然,话中好似有一只无骨的手,勾着厉长瑛和他挨得越来越近。 翁植背对二人,一本书摆弄半天,头半侧不侧,一副想听又极力克制的模样。 而厉长瑛满心都是奚州,丝毫没多想,高兴道:“那最好不过,就定在早膳后,我让人来请你们。” 她的反应不及预期,又在意料之中。 魏堇眉眼失落地低垂,轻轻地“嗯”了一声。 厉长瑛摸着碗,不那么热了,便一口饮尽,然后对魏堇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人都可以帮你们,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要走。 魏堇叫住她,“不一道用膳吗?在燕乐县只有我和厉叔林姨,许久没有你了。” 示弱,还带上父母…… 翁植暗暗赞叹。 相比之下,乌檀那个胡人的手段就有些单一了。 果然,厉长瑛痛快答应:“行,去我娘那儿,我忙完便过去。” 魏堇语带笑意,“好。” 厉长瑛大步离开,跟她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不会打扰到年轻人谈情说爱,翁植正大光明地回身。 魏堇面若桃花,笑如春日。 来到奚州些微的水土不服根本不影响魏堇如鱼得水,因为厉长瑛就是他的江河大海,厉长瑛只要在就能滋养魏堇。 翁植不禁动起坏心眼,促狭道:“莫要欢喜太早,真得了名分才算成定局,不过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声望,怕是就算你们成婚,也有许多前赴后继之人……” 魏堇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反刺道:“翁先生孤寡几十年,自是不懂得情难自控,甘之如饴的滋味。” 翁植:“……” 过分了,他好歹虚长十来岁呢。 …… 早膳,厉长瑛和魏堇一道在林秀平毡帐内用的。 林秀平也在收拾东西,帐内杂乱之中带着几分家的温馨。 三人于一条桌案两侧对坐,林秀平独坐,厉长瑛和魏堇同侧。 林秀平是真满意魏堇,越看两人越觉得般配,话里话外都在说魏堇的好话。 厉长瑛酸溜溜,瞪向魏堇。 魏堇回视,笑意中含着温柔。 他还得意。 厉长瑛暗暗咬牙。 …… 早膳后,厉长瑛便带着魏堇来到主帐。 其他人已经等在帐外,随后陆续进入。 今日参与议事之人,有卢庚、乌檀、陈燕娘、泼皮、彭狼、阿勇、款冬、小菊、老族长班莫奇,阿会部的大祭司、铺都、白越并其他几个阿会部的勇士,还有莫贺部、其他小部落的勇士,共计三十二人。 他们并不全是奚州各部落的贵族,还有一些是在与契丹一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勇士。 除此之外,新人只有魏堇和翁植。 厉长瑛让魏堇坐在下首第一个坐席上,对面是曾经阿会部的大祭司,如今也是整个奚州的大祭司。 祭司在胡人部落中地位超然,很多时候地位甚至在部落族长之上,兼任族长也是常事,老族长班莫奇便是如此。 厉长瑛也很尊重这位大祭司,她寻常时候深居简出,非是重要之事,大祭司不会出面,但凡出面,厉长瑛都会请她上座。 当然,厉长瑛并不允许祭司的权威高于她。 而此时林秀平这个生母不在,魏堇的位置几乎和大祭司平起平坐,甚至在铺都、乌檀之上,极其显眼。 卢庚、泼皮、陈燕娘几人没有任何意见,其他人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昨日魏堇和林秀平正式露面,今日的议会,厉长瑛都专门请出了大祭司,显然极其重视。 他一个汉人,坐在这儿的资格是什么? 即便有那些粮食,即便厉长瑛为他说了许多,依旧不足以令胡人们信服。 魏堇稳坐如山,不动声色。 有他在前吸引注意,同样是新来的翁植与昨日宴席上一样,很是自在地观察众人。 厉长瑛坐在主座,下方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但她没有再作多余的表态。 这时,穿着隆重的大祭司开口,态度庄重严肃,“首领出发前,我卜了一卦……” 众人目光皆投向大祭司,包括魏堇和翁植。 只有厉长瑛,神色没有变化。 “是吉卦。” 大祭司一锤定音,再无二话。 每逢大事,大祭司皆要占卜吉凶,以牛羊祭祀,此乃奚州各部落的惯例。 阿会部的大祭司又格外不同凡响,胡人们信重她的话,再看魏堇,表情变得慎重许多。 只是一句话,便有这样的效果。 魏堇深谙上位者之心,权威盖主乃是大忌,不信权力中心的人会容忍旁人越权…… 他看向了主位的厉长瑛。 厉长瑛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我与诸位同心协力,奚州自会一切向好。” 众人应“是”。 魏堇注视着厉长瑛,目光灼灼。 他视线烫人,无法忽视。 厉长瑛本来没看魏堇,不得不看向他,她今日要谈的主要之事也跟魏堇有极大的关系,“奚州各部落各自为营,难以抵御强敌,亦难壮大,改制势在必行,遂今日召来诸位,共同商议。” 众人听后,意外也不意外。 很多胡人甚至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紧张地交换眼神。 新首领上位,自然会带来新旧交替。 改制是否就代表旧势力要就此落寞,胡人们谁都无法确定,一颗颗心高高悬着。 厉长瑛直接了当,“今日主要议题便是奚州的未来,其中包含新的官制,区域划分,土地分配等,待到确立后,方可对诸位论功行赏,而后各司其职,共建奚州。” 她心中有方向,且早就有些粗略的打算,当下便一股脑地全抛出来—— “奚州地广人稀,如今统一,不宜继续遵循部落制,中原王朝的三省六部和郡县制划分更细致,我希望结合整个奚州的形势建立新的秩序。” “中原讲选贤举能,既有举荐,亦有武选文选,奚州以勇为尚,战场上杀敌最多升官最快,善战不见得善治,我要一套新的符合奚州的文武选拔机制。” “奚州的文字文化需要传承下去,也得学习其他族优秀的部分,不能局限于上层,我要所有人皆有所学,如何调动起部众向学之心,如何教化,如何因材施教,皆要有章程……” 第160章 帐中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厉长瑛。 厉长瑛回望过众人,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以奚为始, 便以奚为号,择吉日,举行大典, 昭告各部。” 众人闻言,手抵在胸前,躬身拜下, 激动地高喊“大王”。 声音传到了帐外,部众听到了呼喊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主帐的方向, 愣神片刻后,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纷纷正面朝向主帐,或跪下或站着, 各行大礼,三呼“大王”。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声比一声高昂,毫无停歇之势。 常老大夫、林秀平从医帐中走出来。 帐外皆是虔诚跪拜的奚州子民, 连其他帐中的伤患和孩子们也都朝圣一般拜伏在地。 林秀平震惊, “这是……” 常老大夫了然, “她已是奚州的无冕之王,有人推一把,便能打破奚州的部落之俗,踏上新的征程。” 林秀平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主帐内, 部众的呼喊声回荡,众人皆心潮澎湃。 厉长瑛正式称王,奚州便再不是部落制,而是一个新的王国,新的开始。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或许曾有过女首领,但她会是第一位女王。 而未来,厉长瑛会带领奚州创造新的历史,会留下更多属于她的足迹。 这风起云涌的时代,必将有厉长瑛的一席之地。 那样的光景仿佛就在眼前,厉长瑛胸怀激荡,眸中闪耀着璀璨的光。 她在“看”前路,魏堇在仰望着她,目不转瞬。 …… 厉长瑛如何称王、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往以及她所提及的事项,皆有诸多细节要完善,不过都有一个标准,就是要符合奚州的整体利益和奚州的地域特殊性,不能完全照搬中原。 而且她也有一些“奇思妙想”,不知道是否合时宜。 厉长瑛单独留下魏堇。 其他人带着一头理不清的乱麻接连离开。 乌檀临走时看着魏堇,眼神中带有强烈的不服。 白越踏出帐门前也瞥了魏堇一眼,似有衡量。 “堇小郎,你坐近些说话。”厉长瑛指着桌案对面,“我与你细说。” 魏堇随手提起四方的坐席,在她所指的地方落座。 厉长瑛直接,“我不想奚州的权力集中在一家之姓手中,我希望能有一个机制可以选拔出优秀的下一任首领。” 魏堇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目露惊讶,“你要禅让?” “不是……” 厉长瑛面露难色,该怎么形容呢? 她曾经文化课都用来打瞌睡了,所以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过她所处那个时代的政治制度,认知极其表面。 “中原的王朝因为种种问题,必然会走向衰败,我想尽量规避,所以奚州的土地山川这类资源都归整个奚州公有,而不是王或者是其他什么家族所有,耕地以税收的形势租赁给想要耕种的农民,比如他们可以租赁十年,十年后土地依然是优先租赁给他们,除了税收以外的营收皆是他们个人所有,所有的资源和发展皆由王庭进行调控……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想法太过标新立异,但又确实是厉长瑛会提出来的。 她想要创造一片净土,现在看来,目标没有变。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的想法,而是问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你权力和意志的继承者吗?” “我怎么保证我的孩子就一定是一个卓越的继承人?” 两人面对面,魏堇直视她的眼睛,说出的话带有强烈的暗示:“或许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父亲……” 厉长瑛和他认真讨论:“孩子的孩子呢?总会有意外吧?” 她正直无比,完全没想歪。 魏堇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林秀平所说的,不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她不会有一丝儿女情长。 时机还没到…… “政权更迭,无论是什么样的继承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人难以预料,制度不会随便变更。”厉长瑛对此很谨慎,“尽可能地选出一个优秀的首领,是对所有子民负责,如果我的后代真的足够优秀,且能够得到子民们的认可,当然也可以成为新王,只是如若有万一,奚州的百姓有法度和先例可依。” 魏堇明晰之余,心中不免震动。 厉长瑛又道:“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有孩子……” 魏堇眼中的震惊比方才还要强,有些急道:“你……你这是何意?” 厉长瑛在他面前,坐得没那么端正了,手肘支着桌案,随意地说:“生育之险不可估量,我身为首领,自然要考量清楚,以大局为重。” 事实上,她压根就没考虑过成婚生子,两辈子都奔着过好日子努力,现在还肩负着这么大一个奚州,哪有功夫风花雪月。 而魏堇轻轻地舒了口气,只要厉长瑛不是封心锁爱,他就不至于机会渺茫,点头认可道:“自然是以你为重,若无必要,不冒生育之险也无妨。” 这下轮到厉长瑛惊讶了,“堇小郎你不得了,你这种家世出身,竟然不是个小顽固……” “你都不在乎传宗接代,我又有甚好在意的……” 她是王,若是有孩子,必然要随王姓,当然是以厉长瑛的态度为准。 魏堇半分没考虑过传魏家的宗接魏家的代,心里眼里只有厉长瑛一人,魏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若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不知会否气得到梦里骂他“不肖子孙”。 不过…… 魏堇提醒道:“奚州的百姓一定会希望有一个你亲生的王位继承人,这有利于政权稳固,你要知道,当你的权威深重到一定的地步,连你的孩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中,旁人几乎不可能博得他们的信服,如若最终还是要生育继承人,你得提前考虑清楚厉害干系,考察合适的人选,此人要既能助你生下、教养出优秀子嗣又无利用子嗣争权之心……” 魏堇就差明着说“是我”了。 “啧。”当务之急还是奚州改制,厉长瑛对此只想行拖字大法,“日后再说吧。” 魏堇顺势而止。 “无论如何,这些话与我说无妨,莫要在林姨面前说道,免得她恼火于你。” 魏堇暗暗将他和厉长瑛划分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关系里,不断加深她的印象。 厉长瑛当然知道在她娘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点点头,转而絮叨起她在聚居地建立的秩序暴露出来的问题。 有严格的约束,大部分人比较听话,运行还算顺畅,可所有太少,在最初的生存危机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勤快和守规矩了。 如果用极其严苛的手段进行管束,和对待奴隶又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人多了之后,矛盾也更多,胡人和汉人混杂,不同的部落之间之间又带着深深的隔阂,经常出现谁也不服谁,不听管的情况。 至今没有更大规模的争斗,都是厉长瑛威信深重且严厉禁止上层的官员区别对待的结果。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厉长瑛已经隐隐感觉到各自为政,奚州未来的的运转会越来越滞涩。 这些,厉长瑛在和魏堇的信中也有简单的提及。 “以我如今的权威,再有你的帮助,有机会进行强有力地干预,我担心不尽快处理,会错失机会,而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奚州缺一套严谨的律法。” 厉长瑛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光是想想都复杂又困难。 魏堇仔细思索,心中已有了一些章程,面上却无奈道:“你给我出了难题,过去这一年,我深入学习研究过胡人的部落制,原本对奚州的新制有所准备,如今都要重新打算了。” 厉长瑛抬手,拍了拍魏堇的肩膀,满口信任,“我相信你的能力!” 魏堇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问:“让我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也是相信我?” 厉长瑛肯定,“自然,你一定能证明你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 魏堇却叹道:“便是能证明,我于他们而言,始终也是外人……” 他最想要的是厉长瑛身边人的名分,否则连光明正大宣誓主权的立场都没有。 厉长瑛嘴角微勾,“堇小郎你不会怕了吧?” 魏堇抬眼望她,“倒也不必激我,千难万难,总归是要向前的。” 说的好似随波逐流,眼里没有一丝畏怯。 厉长瑛笑容更大。 她这两日的笑容比前段时间加起来都多,不只是亲人朋友团聚的心里慰藉,魏堇在,着实让她踏实,许多理不清的麻烦似乎都变得清晰了。 她笑起来,眸光清亮,魏堇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就这样看着她,他心里便止不住的欢喜,但他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他贪欲太盛,只有随时随地能将她抱在怀里方可解他心中压抑许久的干渴。 “阿瑛,我会帮你,但你要有所准备,你所求并不一定会真正的实现,甚至可能随着你的离去而迅速湮灭,届时你一定不要难过,我们皆尽力了。” 厉长瑛一瞬的诧异后,笑得爽朗,毫无负担,“大浪淘沙,中原王朝人杰地灵,都没有千秋万代,你我在其中算得什么,败了又如何,不枉此生。” 而且她一想到未来的新王是打败她这个旧王登上王位,便有些跃跃欲试。 那说明什么?说明后继有人。 怎么不值得痛饮一杯? 魏堇的宽慰对心大如牛的厉长瑛来说完全不必要,厉长瑛更想趁机喝一杯,立即弯腰从座下拿酒。 魏堇看着她掏出的酒囊,凉凉道:“看来林姨得仔细搜一搜了,省得你不顾身体……” 第161章 议会结束后, 铺都和二子白越一同跟随大祭司回到她的毡帐。 “大祭司,奚州改制对阿会部的未来是否不利?” 白越年轻,不如铺都沉得住气, 率先请问。 “要看你们真正在意的是阿会氏的未来,还是阿会部和整个奚州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 他们仍然将阿会部当做他们的所有物,大祭司却区分开来…… 大祭司盘坐在席上, 面朝火盆,苍老沉静的面容下,思绪回到了昨日—— 厉长瑛单独来见她, 一开口便问道:“大祭司可有占卜,我于奚州是吉是凶?” 大祭司庄重道:“首领是天神的女儿,是大吉, 是奚州的福气。” 先前阿会部偷袭木昆部,奚州对战契丹,大祭司皆有占卜,卦象显示凶中带吉, 破凶后阿会部和奚州会出现新的转机,是破而后立之兆。 之后和契丹大战, 乃是大凶,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 皆来自于奚州的新首领, 厉长瑛。 她对个别部落个别人来说, 是无法抵御的灾,对奚州来说,是福非祸。 厉长瑛听了她的话表情微妙,“我敬畏天地,也信奉事在人为, 大祭司以为如何?” “首领统领一方,必有道理。” “如果人生来,命运的轨迹便已经注定,存在便毫无意义。”厉长瑛目光如隼,“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人便是来打破的,天神恩泽世间万物,岂能唯独对人再三偏颇,与其求天神眷顾,不如人自己奋勇抗争,我们也靠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厉长瑛有敬畏之心,不是不信,是不尽信,与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更相信生命的顽强。 奚州的信仰,她愿意尊重,也无所谓利用天神的名头来笼络人心,但她不打算纯粹用宗|教治理奚州,也不希望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超然于首领之上。 “我向来喜欢有话说在前头,不需要人揣测我的心思……” 大祭司看向她。 “大祭司从前深居简出,如今也该随时而变。”厉长瑛直接且粗暴,“大祭司既然是天神派在人间的使者,应该有更广阔的胸怀,当以奚州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为重。” “阿会部艰难地存活下来,属实不易,若是独大掣肘,阻碍我带领奚州前进的脚步,必然会为我所弃,这对阿会部曾经的部众来说,不是好事。” “阿会部太小,奚州和奚州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大祭司你沐泽于天,困守阿会部太过狭隘。” 厉长瑛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提醒和威胁,也有诱惑和启发,“我近来也对大祭司了解一二,大祭司深居简出,深受阿会部上下敬重,必不会贪权慕利,只要你顺应奚州的大势,助我一臂之力,未来将会以奚州大祭司的身份受到整个奚州乃至于东胡各部的尊重,阿会部那些孩子们的前程也会因为阿会部的忠诚而更加光明。” 大祭司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一针见血地反问:“如若阿会部不顺从,首领会如何对待阿会部无辜的部众?杀光吗?” 厉长瑛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杀掉主使,阿会部其余人全都放逐到权力的边缘,成为最普通的部众,待到数年之后,若皆以顺服,再重新启用。” 启用的前提是,那个时候的阿会部还有勇士能出头…… 而届时,阿会部还存在吗? 东胡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部落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需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和角逐才能成为大部落。 厉长瑛不会残暴地一下子杀掉所有违抗她的人,可软刀子割肉,更疼。 因而,大祭司一改往日的低调,接连两日都隆重地出现,还开口替魏堇立信。 “大祭司,阿会部的将来,会走向哪里?您能看见吗?” 铺都出声打断了大祭司的思绪,他作为阿会部的首领,更忧心于阿会部。 “王是有智慧的的首领,是强大的勇士。”大祭司眼皮半垂,神色庄严,“阿会部的勇士们会成为奚州的勇士,跟随新王的指引,缔造新的荣光。” 没有阿会部,莫贺部,木昆部……没有胡汉之分,只有奚州。 融合,是必然。 新旧交替,是必然。 改制势不可挡。 当下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能否准确捕捉新王的心意并且快步跟上,意味着阿会氏未来是否在奚州还有一席之地,如若不能,早晚会在厉长瑛带起的浪潮之中成为末流。 大祭司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次以阿会部祭司的身份提醒二人,“阿会部过去的强大仍有优势,部众需要你们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铺都深深地叹气。 白越深思之后,眼中泛起精光。 …… 厉长瑛鼓励众人相互交流,并且预留了半个月的宽裕时间,让他们慢慢打磨出各自的建议书。 届时她会作为主导,带领众人共同决议奚州的新制。 白越格外积极,主动接触翁植和驻扎地内有些见识的汉人们。 其他部的胡人原本还只是部落内探讨,见他这样,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纷纷主动起来。 翁植极擅长表现亲和,又是极有学识,险些当官的读书人,很快便和奚州的胡人们有了较深入接触,开始迅速融入。 魏堇截然相反。 他容色出众,显见的家世、才华不俗,但为人疏淡,身份上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使,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 魏堇已经在奚州,又似乎还游离于奚州之外,除了要厉长瑛陪他四处转转,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厉长瑛不能陪他,他就只待在毡帐中。 部众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颇有好奇,每每他和厉长瑛一起出现,且看起来格外亲昵,都会引起一阵讨论。 次次都同行的翁植就像个透明人,没有得到一点关注。 厉长瑛很忙,每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各处看。 他们看了孤老伤患,看了马牛羊,看了库房堆积的东西,看了药房和药材…… 厉长瑛以前猎到什么稀少的猎物或者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颠颠儿地送到父母跟前,让他们瞧一瞧,现在对魏堇和翁植讲起来,也是一脸的显摆。 魏堇都会顺势夸一句“阿瑛极厉害”,厉长瑛就会特别高兴。 毕竟魏堇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真诚地夸她“厉害”,有点虚荣心的人都会满足加倍。 这时候,翁植都会继续当透明人,转去跟管理库房的人交流。 他们在燕乐县的一年,通过走商,比胡人清楚什么东西能到中原交易,什么东西价高,什么东西紧俏好卖…… 厉长瑛带着二人看过驻扎地内,又准备带他们向驻扎地外探索。 前一天,她特意交代:“你们刚来,可能不适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也要穿暖一些。” 魏堇应承,叫住风风火火要离开的厉长瑛,面露些许羞涩道:“阿瑛,我亲手做了两条护额,你不嫌弃的话……” 翁植不可置信,什么玩意?谁做得?!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厉长瑛也以为她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 魏堇失落,“阿瑛不想要也无妨,我做得不好……” “啊……不是……”厉长瑛回过神,“你让我看看……” 翁植本来应该有眼色地撤退,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魏堇的毡帐。 毡帐太大太旷,不聚气不保暖,又加了布帘和屏风作为隔断。 魏堇掀开布帘进入到内帐。 厉长瑛和翁植停留在前帐等着,对视中,皆是对魏堇做护额的惊奇。 片刻后,魏堇重新出来,手中多了两条护额。 厉长瑛和翁植盯着他……手中的护额,目不转睛。 魏堇走到厉长瑛跟前,抬手递向她,“我头一遭缝制,手艺不精。” 厉长瑛接过来,稀奇地打量。 旁边翁植探头瞧。 两条护额,皆是黑色,没有纹绣,约莫两指半宽,针脚看着还算细密,表面也平整。 护额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做的人。 厉长瑛表情复杂,看一眼护额,又抬头看一眼魏堇。 翁植也差不多的呆傻动作,闻言瞥了厉长瑛一眼,魏堇的手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情信物! 而魏堇整个人泰然到仿佛他做得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期待地看着厉长瑛,“可要试试?” 厉长瑛迟钝地答应,“啊,好。” 魏堇从厉长瑛手中抽出一条护额,走到她身后,要亲自为她戴上。 他们离得很近。 她信任地站在他面前,轻易地将背后露给了他。 魏堇不再掩饰对厉长瑛的渴求,贪婪地更加靠近,细嗅她身上的的味道。 在外面待了很久的冷冽气息沾染上了魏堇帐中的暖意,魏堇会在炭盆中加一点草木熏香,也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 就好像魏堇和厉长瑛亲密交融,他包裹住了她。 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揽住厉长瑛的腰,紧密相贴…… 魏堇无法抵御吸引一般,离厉长瑛的发越来越近,神色越来越痴迷。 厉长瑛看不到,正拿着另一条护额对翁植使眼色,表现对魏堇亲手所做的惊讶。 “……” 翁植能看到,表情诡异。 他……他……好好一个清流大家的公子变成什么样儿了? 简直像话本里跳出来的吸食人的精气的男狐狸精,或者是蜘蛛精,结下层层网包裹住他的猎物…… 反正是精怪,不是正经人。 翁植看着厉长瑛欲言又止。 第162章 隔日, 厉长瑛戴着魏堇做的护额,和他先后出现在林秀平的帐中用早膳。 魏堇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林秀平一眼便发现了她的不同, “是该注意些。” 以前厉长瑛的衣物都是林秀平给她准备,来到奚州后见厉长瑛身边有人料理这些,便放了手, 现在整日跟着常老大夫在医帐药帐忙碌,和厉长瑛这个奚王的忙碌程度都不遑多让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堇小郎送的,他亲手做的。” 林秀平顿时哑然, 看向魏堇,想说男子怎能做这种事,可讷讷半晌, 最终只干干地说了句:“阿堇聪慧,学什么都快……” 厉长瑛的王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半点水分都不掺,她没有道理逼一个女王去给男人洗手做羹汤, 这太离谱了。 更何况年轻人知情识趣,愿意做, 岂能扫兴? 林秀平倾身去看。 厉长瑛低头凑近。 林秀平看了看,摸了摸, 特意瞥一眼魏堇, 对厉长瑛道:“这是阿堇的一片心意, 你可要珍惜。” “哪有不珍惜,昨日送我,我今日就戴上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没有半分暧昧之色。 林秀平瞅着她,半晌后无奈地看向魏堇。 魏堇弯起唇角, 微微摇头以示他并未介怀。 他学得东西多且杂,简单的缝补技艺可以轻易上手,手艺粗浅,日后也不会常做,也不打算深耕于此道。 左右厉长瑛不会挑剔,他做出来,她会贴身用,目的便达到了。 时机到了,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汇聚在一起,她总不会毫无触动。 魏堇很清楚他最终要的是什么。 厉长瑛大口吃喝,没注意他们打什么哑谜,吃了个半饱后,才放慢速度,对林秀平道:“改制之后,巫医院会有许多人,娘你怎么打算的?是按照你的医术领官职,还是以王太后的身份在那儿挂虚职?” 王太后…… 林秀平还不太适应这种一朝登天的身份转变,“我是你娘,人家对我态度必然不同,有何区别。” “名义上有区别,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做个养尊处优的王太后,不要再做大夫……” “那怎么行!我也有我的事,你是王你便要限制我吗?”林秀平秀眉一竖,“我做大夫可以治病救人!” 厉长瑛对魏堇做口型:泻药。 魏堇轻笑,眼神提醒她别玩闹太过,惹恼林秀平。 “别挤眉弄眼地作怪。”林秀平打断两人的眉目传话,十分严肃,“旁的都无所谓,你不能阻我去你说那个巫医院,我要做正儿八经的大夫,不做虚的。” 厉长瑛态度稍端正,“决定了?” 林秀平道:“你便是不准,我也要独自做下去。” “那不成,我母亲不能做野大夫。”厉长瑛一本正经道,“巫医院要更规范,治病必须留下脉案,便于追根随缘,以免出什么官司。” 林秀平脸一撂,“你想叫我如何便直说,什么时候染上了拐弯抹角的毛病。” 厉长瑛看向魏堇。 他教得,学好学坏他都脱不了干系。 魏堇笑容无奈。 “你少攀扯阿堇,他岂能左右你?”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排除我母亲的身份,在巫医院不会有任何特权,官职不会太高,应该是专管妇人科,和其他部落的一些巫医,级别差不多。” 林秀平不在意,“可以。” “另外,你也得小心防备有心怀不轨的人接近你,对我不利。” 厉长瑛便看向林秀平,等她答案。 林秀平没有犹豫,“好。” 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 厉长瑛看向魏堇。 魏堇摇头。 厉长瑛便缓和表情,笑道:“我亲娘的身份变不了,肯定没人敢得罪你,不用掺和争权夺利的事儿,可以专心钻研医术……” 她说到这里,冲林秀平眨了下眼睛,“还有个好处,想跟谁学医,谁也不敢藏着掖着不教你。” 林秀平哭笑不得,“这不是特权?” 厉长瑛坦荡道:“这种特权,不用白不用。” 林秀平和厉蒙作为新王的亲生父母有什么样的尊荣都不奇怪,完全剔除身份上的特权根本不可能,没必要事事谨小慎微,否则她身为女儿,如何对得起父母? 但魏堇也建议厉长瑛以身作则,在为父母提供相对富足的日常所需之外,不奢靡享乐,不因血脉予以与自身能力不符的高官厚禄,不准任何人借她之名欺辱百姓…… 夫妻两人可以成为厉长瑛对下公正亲和的直观表现。 如果厉长瑛连对至亲都一视同仁,严格约束,对其他人自然也会一视同仁,奚州民众一定会更加顺服。 民心所向,众望归一,没人能动摇厉长瑛的统治。 林秀平对厉长瑛和魏堇的打算没有异议,只是……“那你爹呢?他还没回来……” 厉长瑛安抚道:“才送过来信儿,薛家说派人偷偷跟着那姓许的了,河间王的人确实没有抓到爹他们,直接回了河间郡,林榆关有咱们的人等着,堇小郎山里的据地也有人,耐心等一等,应该快回来了。” 林秀平信任厉蒙,心里有底,不太担心他,更担心孩子们,“知不道他们受不受得住长途奔波……” 厉长瑛和魏堇沉默,这个事情难以预估,他们心里也有担忧。 林秀平见两人如此,忙故作轻松道:“应该无事,先前咱们一路从太原郡到燕乐县,孩子们都挺过来了,肯定会好好照顾。” 她转移话题,“阿瑛,你打算如何安排你爹?” 厉长瑛和魏堇对视。 魏堇解释道:“旁的都可以稍稍放开,唯有兵权,一定要掌握在阿瑛的手中,厉叔是阿瑛最信得过的人,如若正式成军,设置武选和考核,厉叔可以掌一支军队。” 他没想过厉蒙不能通过考核。 林秀平没那么自信,询问考核的大致内容。 魏堇简单说了。 通过武选才可以成为武官,同时精通夷语和汉话是基础,还有兵法治军等。 林秀平已经想象到厉蒙的反应,面露同情。 …… 饭后,厉长瑛要带着魏堇从驻扎地西南出去,往濡水方向去。 翁植识趣,早早便知会魏堇,他今日不打算同行了。 是以只有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两匹马,结伴出行。 厉长瑛胯|下的黑马一到空旷的地方,便开始兴奋。厉长瑛这个主人也喜欢风驰电掣的速度,侧头对魏堇邀请道:“一起?” 一人一马奔跑的欲望已经呼之欲出,魏堇笑着应:“好。” 厉长瑛双腿拍打马腹,“驾!” 黑马便如同离弦的箭,带着厉长瑛飞驰而去。 她在马上,眉目张扬肆意,发丝全都飞扬在脑后,大氅也好似翩翩欲飞,那种自由,任何人都无法不心生向往。 魏堇紧随在后,冷风刺脸,依旧难压嘴角的笑意和狂乱的心跳。 两人跑出几里才重新导正方向,来到目的地。 厉长瑛放开缰绳,随它们跑去,两人沿着河岸向东慢慢走。 “你的骑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魏堇和她在一起,嘴角始终上扬,“远不如你。” 不如她再正常不过,厉长瑛神采飞扬。 魏堇看她这般模样,心里头便欢喜。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便又转到正事上。 厉长瑛指着河面道:“越往西水越湍急,再往东河面更宽更平缓一些,两岸平坦,肥沃,应该适合耕种。” “耕地占用水草,放牧要转到何处?是否允许私自养马?可有想过洪涝和干旱?” 魏堇给了厉长瑛许多肯定,可肯定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不需要考量。 “濡水有支流,也可放牧。” “只要规范,不扰乱行价,不作为战马大量买卖,我不介意民众私养马和牲畜。” “我在聚居地挖过几个储水坑,若是引水进城日常使用,可一道挖,以备不时之需。”厉长瑛问道,“至于洪涝……需要建堤坝吗?” 要建城池,要建堤坝,还得建新的石桥……都不是小工程。 对天灾不能心存侥幸,厉长瑛眉头紧锁,“外忧尚未解决,奚州的子民尚未饱腹,王庭不急着建,有毡帐可住,暂时有个城墙防敌防野兽,有互市方便行商交易即可。” 她是真的务实。 魏堇记下,回头整理在案,慢慢合计。 厉长瑛思维不受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突然想起俩人那时叉鱼,便笑道:“你见过冬捕吗?冰面冻实后,在上面上打个洞,下网捞鱼,还活蹦乱跳的。” “只耳闻过,未曾得见。” 厉长瑛立即道:“到时我带你来。” 魏堇定定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明所以,“怎么?” 她没因为魏堇的眼神打量自己是否有问题,直接提出疑问。 魏堇仿若失神后回神,“你还记得你曾经许诺过我,会答应我一件事吗?” 厉长瑛:“……” 别说,真不太记得了。 厉长瑛脑袋里风暴回想是什么时候的事,表面装作记得的样子,反问:“现在要我兑现吗?” 魏堇看穿她的心虚,胸口微涩。 他记得他和厉长瑛的每一件事,厉长瑛却会忘掉。 似乎总是在提醒,厉长瑛并没有多在意他,他的心情只是他的事情。 不该怨她的…… 但魏堇无法控制情绪,眉间有一瞬的阴郁,随即冷淡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宜再轻易对人许诺。” 第163章 魏堇经厉长瑛口, 才知道几个孩子干的事情,立即便提了几个孩子都跟前,神色极为严肃, 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对面,五个孩子站成一排。 小山小眼睛偷偷瞥一眼魏堇,又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做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魏雯和魏霆头微低,站得端端正正,但魏雯表情里带着些许不服气。 小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懵懂无知似的。 最小的魏霖害怕地小声啜泣。 每个孩子的性情鲜明地呈现出来。 魏堇思忖着如何惩罚。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厉长瑛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果干, 边吃边地兴致勃勃地看孩子的笑话。 魏堇眼神无奈地看向她。 厉长瑛回视,眼神示意:继续啊。 魏堇:“……” 她在这里,他很难发挥,吓不住这些孩子。 于是魏堇对厉长瑛故作生气道:“今日谁在这儿都不能给他们求情!” 厉长瑛一滞。 她单纯看戏, 没想求情…… 但魏堇一下子将她的人品架到了这个高度,厉长瑛不得不迅速收起无良大人的嘴脸, 握着果干的手背到身后,端正身体。 几个孩子祈求地扭头望向她。 厉长瑛干咳一声, 给了他们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道:“老实认错, 乖乖受罚。” 几个孩子失望地低下头。 魏堇注视厉长瑛,目光不移,摆明了不希望厉长瑛在这儿。 想留下…… 厉长瑛与他眼神交流。 魏堇:不行。 好吧~ 厉长瑛放弃,将剩下的一小把果干放在魏堇面前的桌案上,没什么诚意地贿赂道:“你也别太生气, 我相信他们一定认识到错误了,通融通融?” 魏堇垂眸,盯了那一小撮果干片刻,才微微颔首。 几个孩子眼中霎时迸发出惊喜。 厉长瑛马上给几个孩子使眼色。 小山鬼精,立马赌咒发誓:“我们再也不偷拿药了,如果偷拿,就让泼皮叔揍死我。” 厉长瑛挑眉。 这小子在魏堇面前还敢使这种避重就轻的心眼,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 而且他还是主谋…… 魏堇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表情越发严厉。 厉长瑛抬步往出走。 门帘一落,魏雯和魏霆承认错误的声音也留在了帐内。 厉长瑛回到主帐,有边界的哨兵来禀报:“王,白習带着货物进入奚州地界了。”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厉长瑛询问带队的人是谁。 “是白習首领的弟弟阿耐。” 和预料的差不多。 厉长瑛又问货物数量。 “马队人一千,马五百,据白習所说,各类皮子有八千余张,各类草药三百筐,另外有一些筐中的东西,他们没说,看着很重。” 習部居于山中,常用马和鹿运输,很少用车。 厉长瑛大致估摸了一下货量,心中有数了,问:“黑習呢?人来了吗?” “还没看见。” 厉长瑛又问了些旁的,便让他去休息,“去吃顿好的。” 哨兵欢欢喜喜地退出去。 厉长瑛双臂环胸,思索。 一开始,她只打算给白習信儿,和白習交易粮食和盐,后来魏堇建议同样联络黑習。 一来展示给东胡各部:厉长瑛是以德报怨、信守承诺的首领; 二来无论黑習的乌提首领是否愿意跟厉长瑛交好,都可以趁机私下做一些事情。 对手越乱,对厉长瑛越有利。 厉长瑛采纳了魏堇的建议,派人前往黑習,悄悄接触了那位阏氏娜仁和乌提的反对派及其他较有势力的人。 很多东西当下看不出结果…… 厉长瑛召来陈燕娘和翁植,让陈燕娘安排人准备接待,询问翁植库房的核对情况及去关内走商的细节。 陈燕娘离开后,乌檀和铺都又来到主帐,几人谈了许久,才结束。 厉长瑛又起身,准备带魏堇去防护墙再看看。 这是最后要看的地方,看完防护墙,魏堇对整个驻扎地和周围便会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再向奚州更远的地方探索得等到明年天暖了。 厉长瑛要带厉蒙一起去,得知他和林秀平去了医帐,便先去魏堇的毡帐。 她没进去,直接在外面喊人出来。 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厉长瑛稍一分辨便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魏堇的脚步极轻,且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频率几乎没有差异。 他在前。 另一串更轻更碎的脚步声有气无力…… 可怜~ 厉长瑛嘴角压不住笑意。 门帘掀开,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地跟在魏堇身后走出来。 “阿瑛。” 魏堇每一次喊厉长瑛的语调皆是微微上扬。 厉长瑛应了一声,“等我爹一起。” “好。” 五个孩子向厉长瑛和魏堇行礼道别,个个声音萎靡,离去的脚步沉重,背影凄凉。 连小山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猴子和小月这样怎样都行、四平八稳的乖宝都蔫了。 厉长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的背影,上半身倾向魏堇,肩膀撞了撞魏堇,好奇:“你怎么罚他们了?动手了?” 魏堇纹丝不动。 两人肩膀手臂相贴,身体的温热好似透过厚衣一路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厉长瑛自顾自地猜测:“动手了?” 她小时候挨打都是厉蒙胳膊夹着她啪啪打屁股,后来等她大了,就变成体罚,抱石站桩是常有的事。 魏堇就算体罚应该也不是这种罚法,她的视线滑向魏堇的手,直直地盯着,应该准备个戒尺…… 魏堇因为她视线擦过,下腹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气血充盈,突然燥热。 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眼神而已…… “并未动手……” 魏堇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干涩,微微舔唇后,声音才自然了许多,“小山灵活机变,唯有性子要磨一磨,免得日后无法无天,走偏门;魏雯崇拜你,有心追随,又尚未能走出贵族女子训诫的桎梏,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容易偏执;魏霆是魏家这一代最大的儿郎,品性正直,担当不足;魏霖太胆小;小月……” 两人边走边说,魏堇说到小月,微微停顿。 厉长瑛侧头看他,等他后续。 魏堇方才的燥热还未消尽,靠近她的一侧脸隐隐发热,垂眸道:“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配合小山行事,心性非同一般,日后善加培养,定有大作为。” 其他四个孩子在魏堇这儿都有些许短处,唯有小月,他的评价极高。 厉长瑛思索道:“我从与他们相识,好似没见小月哭过。” 这么大点的孩子,不哭才不寻常吧?尤其还有个年龄相仿的魏霖在一旁作为参照。 两人细细沟通起几个孩子的性情喜好等问题。 小山、小月从小跟着翁植和泼皮长在民间,两人皆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学了些坑蒙拐骗谋生的伎俩,也从那些年郁郁不得志的翁植身上潜移默化地习到一丝文人风骨。 而今翁植踌躇满志,泼皮甩脱无赖的习气,脱胎换骨,稍加引导,天平便会逐渐向好。 魏家三个孩子,魏霆的问题不大,魏霖年纪尚小,比较麻烦的是魏雯。 人怕不上不下,也怕矫枉过正。 人如若从未见过不同的风景或者知足心安倒也无妨,可魏雯既见过了世道的黑暗,又见过了厉长瑛这样世间少有的女子,隐隐出现对过往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的态度,可魏家对子女的教养并非全是束缚压迫,端看她如何去看。 而魏家的教养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敲骨吸髓也为见得会消失,纠结其中,因此而误了选择,恐怕煎熬。 所以魏堇的惩罚也是因材施教。 他罚小山每日到他帐中工整抄写三篇文章,每日搓羊毛两个时辰,期间不能与人说话。 他罚小月和魏霖每天和十个人打招呼,必须发出声音。 他罚魏雯主动去接触一百个不同的女人,帮她们干活一天。 他罚魏霆每日绕着毡帐跑十五圈,并且监督其他几个孩子是否懈怠,每日汇报。 魏堇这是让上蹿下跳的猴子老实,让哑巴张嘴说话,让骄傲的姑娘低头做事,让正直孩子绞尽脑汁蒙混过关。 全掐在七寸上了。 真狠。 厉长瑛听得乐不可支,“他们那么容易听话?” 他们就像是一对共同教养孩子的夫妻…… 魏堇心中酥麻,独自品着这股滋味回答厉长瑛。 他细问了几个孩子谋事做事的经过,并且就他们所做之事细细分说,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如此,孩子们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认罚。 厉长瑛也服气,“你还有什么是办不好的?” 魏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 魏堇第二次和厉长瑛来到医帐,两人老远就听到了时有时无的痛苦的哀嚎声。 哀嚎声发自治疗外伤病患的医帐。 厉长瑛大步迈开,径直奔着医帐走过去。 帐门掀开,厉蒙、林秀平和常老大夫、款冬皆在。 厉蒙正在帮忙紧紧抱着哀嚎的人,固定住他。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面不改色地用力拽伤患的小腿,同时,款冬眼疾手快地将掉落的茅草塞回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其他木板床上伤患,有人不忍看;有人感同身受,面露痛苦和恨意;有人神色麻木,仿若听不见…… 厉长瑛出现,伤患们的表情变化,一些人激动地高声喊“王”,一些人讷讷无言。 第164章 医帐外只剩下父女俩面对面, 厉蒙又想起厉长瑛坑爹的糟心事儿,怒气腾地升起来,对她横眉竖眼。 厉长瑛在外面多少要端着点儿奚王的体面, 不好做些皮赖样子,表情很正经,语调讨好, “爹,咋还生气呢?” 厉蒙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你若如我一般摊上个百般折腾爹娘的闺女, 你也气不完。” 话音落下,不远处有人经过,向厉长瑛行礼。 厉长瑛一脸正色, 微微颔首。 那人又向厉蒙行礼。 厉蒙迅速收起怒容,装作父女融洽,露出个略显僵硬不自然的笑。 待人走过,厉蒙再次瞪向厉长瑛, 只是较起初差了点气势。 厉长瑛挑眉得意,“爹你说实话, 有个如我一般的闺女,跟着平步青云, 心里头骄傲着呢吧~” 气是气, 骄傲确实是无比骄傲, 她也着实不谦虚。 厉蒙对她的厚脸皮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干脆不理她,看她还嘚瑟。 这时,魏堇踏出医帐, 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厉长瑛关心地问:“身体还有不妥?” 魏堇迅速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没有不妥。” 厉蒙也一反常态,对魏堇态度极佳,温和地叮嘱:“你之前亏得有些狠,年纪轻轻,别讳疾忌医,真落下毛病,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态度和对厉长瑛是鲜明的差别对待。 魏堇受宠若惊,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发生了什么?厉蒙竟然对他语气这么好…… 厉长瑛清楚缘由,今日没吃魏堇的醋,“爹你正常点儿,别吓着堇小郎。” 厉蒙没好气,“他一个男人,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魏堇顺着他,对厉长瑛浅笑,表示他确实不是惊吓。 厉蒙没消气,厉长瑛在哪头,他的脑袋就扭到另一边,还刻意与魏堇说话,将厉长瑛晾在一边。 他做得极其明显。 厉长瑛没事儿人一样,魏堇却颇不是滋味儿,不时望向她,眼神关心。 厉长瑛回以眼神,让他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厉蒙身边眉来眼去,厉蒙故意撑起的这口气更难消。 三人到马圈,厉长瑛殷勤备至地给亲爹牵马。 厉蒙不要她牵来的马,反倒支使魏堇。 厉长瑛看不惯,“爹你别牵扯堇小郎,让他左右为难。” 魏堇反过来劝解厉长瑛,“阿瑛,厉叔是长辈,无妨的。” 厉蒙:“……” 他们俩都善解人意,他成恶人了。 厉蒙咬牙切齿地问魏堇:“你小子为难?” 语含威胁。 魏堇摇头,“自然不为难。” 他亲自为厉蒙牵来另外一匹马,还抬起手,要扶厉蒙上马。 扶一个老猎户上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厉蒙拂开他的手,“用不着。”而后直接翻身上马。 魏堇毫无芥蒂、神色自然地退开,就像一头温驯无害的白鹿,衬得厉蒙像是一头凶恶的黑熊。 厉蒙居高临下,瞅着魏堇这副心地光明温和善良的模样,想到他不在厉长瑛身边时的冷沁淡漠,还有他那些手段,抽了抽嘴角。 这世道想要跟各方周旋,从中获利,怎么会是干净剔透的天山雪莲? 他和厉长瑛通信,教厉长瑛的许多东西都顾忌着厉长瑛的心性,但轮到自己用起来,没有任何顾忌。 魏堇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手底下也沾了不少血污。 如果不是他确实满心满眼皆是厉长瑛,厉蒙绝对不会容忍魏堇待在他们一家人身边。 而且…… 厉蒙看向他糟心的女儿,“……” 厉长瑛正不赞同地看着他。 白长这么大个头,咋不随她娘心思玲珑呢? 早晚落入魏堇织得软网里! 厉蒙眼中充满了对她蒙蔽双眼的恨铁不成钢,管不了,马鞭一甩,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厉长瑛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爹怎么突然更不高兴了,“谁惹他了?” 魏堇压低了声音,故作低落道:“定是我没做好……” 厉长瑛摆摆手,“我爹那人我知道,他就看不惯心眼多、心思重的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刚才是我们父女拌嘴,无辜牵连你,你不用听他的话,免得受委屈。” 魏堇语气酸涩,“阿瑛和厉叔一样光明磊落,是否也觉得我心机深沉……” 厉长瑛一听,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方才的话不是说你不好,你虽然确实心眼多、心思重……” 魏堇表情微僵,随即更加伤心,一副“你果然认为我心机深沉”的样子看着她。 越抹越黑了…… 厉长瑛尴尬,迅速接上,“但你人不坏,你看我娘多喜欢你,我爹表面上那样,实际上肯定也接纳你了,否则断不会理会你,还离开我娘贴身保护你。”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魏堇冲动地想要问出来,戳破这一切。 他是个成年男人了,有成年男人的欲望和野心,他迫切地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可还不行。 厉长瑛信任一个人就会完全接纳,明知道魏堇心眼多,也从不设防。 初见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便魏堇现在长高了,也神采焕发,她依旧当他是文弱的堇小郎,下意识照顾迁就两分。 魏堇不甘,又不舍得那份特殊,强压下冲动,只眼中释放出丝丝绵绵的情意,表情和话语皆诚恳,“我明白,我也早已将厉叔和林姨当亲生父母一般敬重。” 好像哄好了。 厉长瑛自以为悄悄地吁出一口气,“男人心才是海底针”的腹诽盖过心头因为他眼中异样的火热划过的那一丝怪异,然后爽朗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不用见外。” 女婿如同半子,魏堇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他称呼厉蒙和林秀平“岳父岳母”的场景,耳根发烫。 而厉长瑛已经翻过这一篇,利落上马,招呼他赶紧追上厉蒙。 …… 天色昏沉,灰色的云遮住了驻扎地上方的一片天空,枯枝摇摆,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这意味着凛冬将至,驻扎地为过冬作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一个寒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兽来说,都是生死关。 奚州人手短缺,厉长瑛整合之后,将人手大致分成四部分:取暖,打猎,防卫,后勤。 除了后勤几乎都是行动不便利的伤残老幼,暂时不作轮换,其他皆要轮换。 负责取暖的人要进山砍伐木头,带回木柴,还要去山中的聚居地挖煤,运送回来; 打猎的人不止要狩猎,还要找其他食物和药材; 防卫则分成三个部分:驻扎地内的巡逻站岗和盯守四方的探哨,驻扎地外修建防护墙和设置陷阱。 驻扎地不养闲人,几乎都是辛苦活,比较下来,又数挖煤、采石和修建防护墙出力最重,最是辛苦。 健全的男人们全都上阵,健壮的女人们也要去挖陷阱,夯土烧砖,削木刺…… 天气越冷,修建防护墙就越艰难,防护墙到现在还没建好,陷阱也不够多,敌人依旧能轻易威胁驻扎地的安危。 每天都有人因承受不住辛苦的劳役和病痛折磨而崩溃,倒下,或者死去…… 忙碌的奚州部众短暂地庆祝完粮食到来,心情仍旧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压抑,且随着天气逐渐恶劣,修建难度增加也更压抑。 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对契丹俘虏们来说,活着更艰难。 山坡上,爬上爬下运输墙石的全都是契丹俘虏,沉重的墙石压弯了他们的腰,繁重的劳役抽走了他们的精气。 奚州部众还有轮替,契丹俘虏们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防护墙,早已不复当初侵入奚州时的健硕和野蛮,全都瘦骨嶙峋。 “啪!” 鞭子清脆的声响响起。 “啪!” “啪啪!” 几个管事站在山坡上的台阶旁边,抽打抬着石头经过的契丹俘虏们—— “不准说话!” “不准偷懒!” “快点!” 俘虏们疼得发抖,咬牙忍得脖子上青筋隆起,脚下打颤也不敢停留。 他们没有偷懒都要挨鞭子,真的停下,坐实了“偷懒”,鞭子便会如雨一样打下来。 他们是俘虏,没有资格抱怨,可仍旧愤恨不甘。 奚州的新王说只要他们归顺,就会宽待他们,他们选择了归顺,却并没有得到宽待。 奚州的胡人管事对他们动辄打骂虐待,鞭打后皮肉不破,内里肿痛,不脱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伤。而且搬运沉重的石头,做劳役本就各种擦伤磨伤,胡人管事们统一口径,伤情不重到需要去医帐,奚州的巫医根本不会专门给他们治疗。 这段时间,由于各种“意外”已经死了几十个契丹俘虏。 今日一早,又有四个契丹俘虏跌下了山坡,一死三伤…… 压抑的气氛中潜藏着属于契丹俘虏们的抑郁不平…… 山坡下,新一批石头从几十里外的采石场运送过来。 人和马一起拖木板车,突便部的豆干陀就在运输队中,胡子拉碴,看不出原貌。 马车刚停下,一群人便上前卸石头。 豆干陀的一个部下不着痕迹地来到豆干陀身边,躲避着管事的眼睛,嘴巴小幅度的张张合合,声音悲愤:“大人,猛掉下山坡被石头砸死了,穆穆重伤被送走,是生是死不知道……” 豆干陀心中抽痛,动作便慢了。 穆穆与他马背上一起长大…… 不远处紧迫盯人的管事察觉,当即便走过来,一鞭子抽向豆干陀,喝骂:“该死的契丹奴!谁准你们偷懒!” 第165章 暗潮之上是平静的日常。 魏堇念在五个孩子年纪小, 奔波多日相当疲累,便允许他们休息三日再开始惩罚。 他们在燕乐县时,每日习武读书玩耍都比较规律, 到了奚州,林秀平和厉蒙忙碌,春晓、江子他们也忙着熟悉驻扎地, 不能时时看顾他们。 五个孩子刚挨了批评,在林秀平帐中完成他们今日的课业之后,没有大人允许和带领, 即便好奇极了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魏霆有魏家人的自律和严谨,一个人去帐外围着林秀平的毡帐完成惩罚。 小山不爱读书,不耐烦待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地读书写字, 自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魏堇没告诉他上哪搓羊毛,他就是有好奇心想去看看,也不知去处。 魏雯和小月、魏霖的惩罚都需要接触人,她对着俩小不点, “商量”对策。 她要找女人,他们俩不分男女, 完全可以重叠,自然一拍即合。 小月和魏霖没有话语权, 魏雯拍板决定, 先找熟人。 林秀平理所当然是第一人选。 奚州是食两餐。 傍晚, 林秀平和厉蒙从医帐回来,五个孩子都在她帐中老老实实地等着。 夫妻俩得知了魏堇对他们的惩罚,皆笑了起来。 魏雯问林秀平可不可以带她去医帐,“您尽管使唤我,行吗?” 小月和魏霖也眼巴巴地看着林秀平。 林秀平道:“可以是可以……” 厉蒙接过她的话茬, 打击他们:“熟人才几个,熟人找遍了你们又怎么办?” 魏雯不气馁,“完成几个是几个。”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秀平答应了。 小山也趁机求林秀平带他去搓羊毛。 搓羊毛,林秀平没法亲自带,“我明日带你去找管阿瑛身边事的小菊,你听她安排。” 小山脆声答应,转头就去缠着厉蒙问他出去看到了什么。 林秀平招呼魏霆到身边,关心地询问他在外跑动出没出汗,冷不冷…… 魏霆腼腆地应答。 “出去跑要戴汗巾。”林秀平温柔地拍他的被,随后一同叮嘱几个孩子,“奚州寒冷,容易风寒,你们要格外注意防护。” 魏家两个较大的孩子和小山小月看着林秀平,眼里皆是濡慕之情。 小山和小月没有母亲,跟着两个男人长大,翁植和泼皮哪里会细心温柔地照顾他们,与他们说话。 魏雯和魏霆…… 即便魏堇和魏璇劝导他们,世道如此,人皆有求生之欲,他们不怨怪母亲的选择,可心里头对于母亲的离开都受了很大的伤。 厉家人无论去哪儿,无论多艰难,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相互扶持。 而林秀平温柔慈爱又内心强大,他们免不了寄情在她身上,格外亲近她。 魏霆认真答应下来。 最淘气的小山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魏霖还需要人照顾,林秀平便柔声跟他说:“出汗了要与人说。” 魏霖乖巧地答:“好~” 第二日,林秀平先找来了小菊,客气地让她晚些带小山去搓羊毛。 小菊恭敬地应下。 小山在魏霆的监督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地抄写完他的惩罚,屁股立马弹起来去找小菊。 小菊带着小山来到织帐。 汉人会织麻布,调查后发现有个汉人会做织布机,厉长瑛便让他们研究织羊毛,织帐里已经有了五架织布机,工帐还在陆续制作新的织布机。 目前,驻扎地有三座织帐,一座毡帐搓羊毛,织羊毛;一座毡帐做羊毛毡;一座毡帐进行缝制,算是奚州版流水线羊毛制品制造。 小菊知道小山跟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没有敷衍,带着他每个毡帐都走一遍。 三座毡帐都有老师和学生,比较擅长搓羊毛、织布和女红的人成为师傅,汉女居多,他们教导一些干不了重活和身体有残疾的人学会这些技巧。 她最后带小山去搓羊毛的毡帐,让毡帐的管事带小山去学搓羊毛,交代管事正常对待就先行离开。 管事将小山安排到一个搓羊毛的女师傅手下,片刻都没停留,就转身去忙活。 女师傅花了点时间,亲手教小山搓羊毛线的技巧,给他演示了一遍,就让他自己去练。 织帐内众人对小山有好奇心,但谁也没工夫多管他,织帐每天都有一定的任务量,每个人做了多少要每天登记。 厉长瑛说过,他们织出来的羊毛织物和羊毛毡,做得精美之后会拿到中原去交易,记录他们的做工,未来会结工钱,虽然具体怎么结,厉长瑛没有细说,但能赚到钱,大家的劲头相当足,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他们没怀疑过厉长瑛会骗他们,都在为了她目标和他们自己的生存尽力而为。 小山没有任务量要求,只有惩罚时间要求,一个人尝试着搓。 他本来看女师傅做,挺简单的,一上手就发现不容易。 女师傅一手拿羊毛一手拿工具,轻轻一捻就成形,小山第一下捻出来很松,一碰就散,试了几次都不行,他便觉得可能是他力气小。 他找到了理由,精神不集中,抬起头刚要四处打量,就发现斜对面有个跟他差不多大胡人小姑娘。 小山:“……” 这个理由不成立。 小山盯着那胡人小姑娘看了一小会儿,默默地低下了头,为了自尊心继续搓羊毛。 他废了点功夫,终于搓出样子,想要嘚瑟,左右一瞅安静干活的人,不敢打扰他们,也想起他不能说话,又悻悻地收起显摆之心,兀自得意。 但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别的人搓得羊毛,全都是均匀的粗细,旁边有个人还能搓出又细又韧的羊毛线来。 小山搓不出来,有些不耐烦,猴子都爱上蹿下跳,哪里会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待着,待不住怎么办,时间没到,就又开始跑神瞎打量。 毡帐里不只是有女人,还有一些苍老干瘦的男人,也在手不停地做工。 小山一转眼,又发现三个特别的壮年男人,一个断了一条腿,双手健全,另外两个一个断了左手一个断了右手,凑出一双手来合作,速度丝毫不慢。 小山盯着他们的动作,挠了挠脸,大家都在努力劳作,只有他那么散漫,忍不住羞愧起来,重新低下了头。 捻羊毛需要一次次练习技巧,小山再次尝试,尝试了一会儿就不耐烦,瞅瞅别人便继续尝试,反反复复,终于在快结束的时候捻出一截还算像样子的羊毛线。 他龇起大牙看着羊毛线乐。 其他人排队去找管事记账。 小山看了看手里那短短的一截羊毛线,悄悄团到了手心里扣住。 太短了,羞于见人…… 不过他回到林秀平的毡帐,到几个大人和魏雯他们几个面前,立马就挺起来,小嘴叭叭叭,将他怎么学,怎么练,废了多大功夫学会年羊毛线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 四个大人多了解他的性子,一猜就知道过程肯定有美化,不过他们都没有拆穿他。 小山口干舌燥地说完,转向其他孩子,问他们惩罚完成的怎么样。 魏雯表情尚可,小月和魏霖都丧着一张小脸,魏霖眼睛还红肿着。 白日,厉蒙和三个孩子一起跟着林秀平去了医帐。 魏雯只管听使唤做一些杂事,忙了一整日,就是累。 厉蒙借着照顾病患的机会,主动地和胡人病患们交流,练习他蹩脚的夷语。 小月和魏霖也要张嘴说话,问题就很复杂了。 魏霖很亲小月这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小月不说,他也不愿意跟其他人说话,一个小哑巴变两个小哑巴。要是有人多催几句,魏霖就哭着要娘,止也止不住,恼人的很。 而小月的嗓子问题,常老大夫初见她就给她看过,她的耳朵能听见,嗓子也能发出声音,就是不会说。 常老大夫询问翁植她小时候是否有高热的经历,翁植说有,但这个孩子人又不傻,还很精,到底是不是嗓子有什么病症连常老大夫都不能确定。 魏堇借机罚小月学说话,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在压力之下张口。 常老大夫亲自带小月去请大祭司帮她看一看,魏霖自然也跟着。 大祭司不盛装打扮的时候,脸上没有抹特殊的纹路,露出完整的五官,整张脸没有一丝情绪,眼睛冷冷的,看人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什么死物一样,魏霖一看见她,就吓得泪眼汪汪。 一个瓷器一样精致脆弱的小娃娃哭唧唧地看着人,寻常人都要心软,大祭司试图柔和一下表情,但脸上肌肉一动,更凶了。 魏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比泉涌无声。 大祭司沉默地看着他。 魏霖好像被什么盯上了一样,惊吓得快要喘不上气。 小月是姐姐,赶紧抱住他。 魏霖在她怀里看不到大祭司,才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一下一下地打嗝。 而小月隔着魏霖,眨巴着眼睛,盯着大祭司满眼好奇,丝毫不怕。 大祭司视线移动,对上她。 一老一幼四目相对许久…… “所以,大祭司看上小月了?” 林秀平无奈道:“小月不会说话,可是能发出声音,大祭司祭祀吟唱的音调,她应该学得来。” 厉长瑛:“……那魏霖呢?” 所有人都看向魏霖。 小月眼露期待,晃魏霖的小手。 魏霖为难地看向小叔。 魏堇优雅地喝汤,视而不见。 魏霖委屈地哭出来,“呜哇——” 第166章 厉长瑛为了重拾她威武的形象, 还是答应了帮魏雯完成她一天的惩罚。 她没有太多能够吩咐小孩子做的事情,便让魏雯他们五个孩子从早到晚跟完她一整日的日程。 几个孩子都觉得不难。 厉长瑛笑而不语。 新的一天从起床开始。 魏雯和小月暂时跟厉长瑛住,厉长瑛睁开眼, 便伸手扒拉两个孩子,“醒醒,该起了。” 两个孩子正睡得沉, 咕哝几句,眼睛依旧紧闭。 厉长瑛继续叫。 她们便翻身钻进了厚重的羊毛被里,只在床上留下两个小鼓包。 厉长瑛去外面端了一盆冰凉的水, 扒出她们的脑袋,沾湿帕子,拧干, 直接擦上两个孩子的脸。 帕子凉得两个孩子打哆嗦,睁开了眼睛。 脸是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 小月眼神发直,魏雯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周围, 抱怨:“天还没亮~” 厉长瑛道:“我每日都这个时辰起。” 头两晚,她起床刻意放低声音, 没有吵醒她们。 厉长瑛顺口多解释了一句:“现在已过寅时,奚州的冬天日短夜长, 你们要习惯。” 魏雯和小月再困也只能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们自个儿穿衣裳。 内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暗, 两个孩子又犯困,小月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魏雯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 一旁,厉长瑛迅速穿戴好,麻利地拢起长发, 全都吊到头顶上,一手攥住,一手随意扯了跟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紧,绑出一个结实的马尾后,拧成一个结实的发髻,迅速捆紧,整个过程眨眼就完成。 魏雯和小月还在和她们的衣裳作斗争。 厉长瑛好不委婉地点评道:“动作太慢。” 两个小姑娘有点委屈。 厉长瑛不管她们,转头拿起炭夹拨了拨炭炉里压着的炭,让炭火着起来,出去前问:“想不想摸摸我的大刀?” 两个小姑娘眼睛倏地亮起,魏雯一起问出小月的心声:“可以吗?”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抓紧。” 两个小姑娘精神了不少,动作快起来。 厉长瑛出去燃起了外帐的炭炉,飞快地完成了晨起的清理,重新回到内帐。 她们已经穿好衣裳,正在试图梳头发。 魏雯现在已经学会了简单地自理,不过在燕乐县的日子更多还是被照顾,自理能力一般。 小月手短,没办法自己梳头。 魏雯便手忙脚乱地帮她梳,手不够大,抓不住所有的头发,这边还没梳好,另一边就落下一捋头发,好在她耐性还算好,没恼。 厉长瑛走过去,站在魏雯身后,一只手便轻易地抓住全部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刷刷地梳理。 梳齿刮在头皮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魏雯龇牙咧嘴。 太不温柔了。 这还只是开始。 厉长瑛梳顺了头发,两只手轮换着往头顶上捋,左薅右薅,动作麻利,力道……和对她自己一样。 魏雯的脑袋瓜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等到她捋好头发到头顶,魏雯只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头发,头发扯着头皮,揪得她脑门脸颊发紧,眼尾上吊,眼皮也有点合不上了。 “瑛姨,轻……点……” 小月瞪圆了眼睛,小嘴张大,惊恐地看着厉长瑛,小手抬起,护住两鬓的头发。 “阿瑛,可以进来吗?” 帐外,魏堇温润的声音响起。 救星! 魏雯扭不了头,眼睛使劲往外暼,满是殷切地渴盼。 魏堇和泼皮带着三个小子进入外帐,魏堇又礼貌地多问了一句“可否进去”,得到厉长瑛肯定的答复,方才抬步。 泼皮也大摇大摆地跟着一起。 那是厉长瑛的寝室。 泼皮是个男人,怎么可以随意进出厉长瑛的寝室。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驻足。 泼皮走到了他前面,察觉到他停下,回头望去,不明所以,“咋不走了?” 魏霆、小山、魏霖也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魏堇。 “陈泼,男女有别。” 魏堇声音浅淡,但不容置疑。 泼皮哑然,随即嗤笑,叉腰扬起下巴,驳道:“我与老大是生死之交,你用一般男女来看待我们?” “你该学会注意分寸,不要因为交情教人为难。”魏堇声音愈冷,“若是旁的交情不同寻常的男子随意进出陈燕娘的内帐,你也无妨吗?” 泼皮语塞,踩着极重的步子转身离开。 换到陈燕娘身上他确实无法忍受,理解魏堇的意思,可就是不是滋味儿,仿佛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亲人战友朋友关系被魏堇撕开,横插进去,还重新划分出一个不容旁人越线的圈,里面只有他和厉长瑛。 泼皮愤愤地掀开帐帘,站在帐门外叉腰,气不顺,“还没上位呢,就驱赶我们了,以后还得了?” 内帐,厉长瑛问魏堇:“我听见泼皮的声音了,他怎么走了?” 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魏堇从容道:“泼皮说你现在是奚王,他不好再像从前一般随意,送小山过来便先走了。” 魏霆和小山看着魏堇颠倒黑白,不敢随便说话。 泼皮有这么高的觉悟? 厉长瑛持怀疑态度,不过没放在心上,继续给魏雯束头发。 魏雯眼巴巴地望着魏堇求救。 魏堇眸光落在厉长瑛手上,一定,出手解救了她们。 厉长瑛直接退到一边。 魏堇的动作轻柔许多,也很熟练。 “你……” 厉长瑛迟疑地话还没说完,魏堇便回道:“第一次。” 他是第一次给人梳头,以前都是拿小马骡练手编辫子,但这不难。 魏堇平平常常地陈述事实:“唯天赋尔。 ” 厉长瑛:“……” 最讨厌无形的装逼,嫉妒! 而魏雯第一次享受到小叔叔亲自梳头,一面觉得小叔的手不应该给她梳头,坐立不安,一面又忍不住咧开嘴笑,得意地看着厉长瑛,表情明显在说:看看我小叔叔! 厉长瑛靠在柱子上,毫无羞惭地看过去。 看看看!看能怎么样? 魏霆既想稳重,又忍不住羡慕懊恼地看魏雯,他早上都独自梳头,魏雯是女孩,难道不会自己动手吗? 小山和小月则是佩服居多,翁植和泼皮也是男人,都帮他们梳过头,只是没有魏堇这样仔细罢了。 魏堇给小月也梳好两个小发髻,一行人转移到帐外,比厉长瑛平时练武的时间晚了差不多一刻。 清晨寒气重,五个孩子全都穿得球似的,并排站在帐前空地的边缘,崇拜地看着中间的厉长瑛。 厉长瑛提着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是真的有破风声。 数面旗帜也在半空中猎猎作响,蓬勃的战意似有形,足以隔空划破人的喉咙,斩断人的头颅。 此刻,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不再是从前的猎户。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的一举一动,目光灼灼,热血澎湃。 孩子们小声欢呼喝彩,引来了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站在一侧,骄傲又心疼地看着厉长瑛。 她从前也厉害,可断没有今时今日的实力,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才练就这般本领…… 守卫们每日皆能看到她勤练武艺,本该习以为常,可依旧满脸的崇敬。 厉长瑛初步的热身结束,暂时停下,收势后,大刀刀柄在下,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勾起唇,扬起笑,冲着几个小孩儿显摆,“想不想摸摸?” “想!” 几个孩子兴奋不已,小跑着冲向她……手里的大刀。 厉长瑛扶着大刀,没有松手,就这么立在那儿让他们看,“摸吧。” 这柄大刀不只是兵器,还是战利品,是她杀敌无数、战胜外敌、保护奚州的见证,意义非凡。 大刀上布满暗沉斑驳血迹,刀锋锐利,布满森冷阴寒的煞气。 五个孩子靠近了,反倒不敢伸手摸了,好像他们一伸手就会被刀气所伤,又好像他们的触碰会玷污它的锋锐和荣光。 魏雯犹豫:“我们还是不碰了吧?这毕竟是瑛姨的神兵利器……” 厉长瑛拇指摩挲着刀柄,淡淡道:“神兵利器的出现,并非为残暴而生,而是为震慑,守护,它在我手里,就是守护,它并不可怕。” 当几个孩子意识到这是一柄作为守护而存在的利器,它刀身上的寒光似乎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渴望占据上风,除魏霖以外的四个孩子缓缓伸出手,试探着触摸刀柄。 小手落在长柄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可四个孩子依然欢喜。 远处,驻扎地的孩子们聚在那里观望,看见这一幕,羡慕不已。 他们很羡慕魏雯他们几个孩子可以如此亲近王,也很羡慕他们能亲手摸一摸王的武器。 厉长瑛撇见,冲他们招了招手。 一群小孩子眼中迸发惊喜,又怕他们误会了王的指示,犹豫地左右看其他孩子。 好像并没有领会错。 有孩子迈出脚步,然后发现厉长瑛并没有发火,顿时胆大起来,飞奔向厉长瑛。 “王!” “王~” “王……”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叫厉长瑛,围城一圈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魏雯他们几个让开。 厉长瑛单手提起大刀,挪动了十来寸,靠近奚州的孩子们,温和地示意他们摸。 这些孩子比魏雯他们更清楚厉长瑛手中大刀守护的意义。 第167章 这一次厉长瑛派往習部的人还是多延, 后来魏堇建议她不要忽视黑習,厉长瑛便又另外加了一个马月兰。 一行人进入習部的地盘后,多延带随行护卫前往白習, 马月兰和主动请缨的贾大狗贾二狗兄弟前往黑習。 多延到达白習的驻牧地便见到了白習首领吐护,阐明来意后,白習上下大喜, 几乎是立即着手准备起来,第三日阿耐便带领队伍和货物,前来奚州。 他们本就离得更近一些, 又怕交易生变,部落得不到粮食,行程极赶, 原本应该落黑習的人一段距离的,但黑習带的货物没有他们多,为了追赶他们还刻意加快了教程,于是两部在进入奚州的范围后, 汇合了。 黑習匆匆赶上后,乌提的追随者们胡搅蛮缠, 不愿意跟在白習队伍后面,非要赶到他们前面去。 白習部众不愿意让, 而阿耐纵然答应兄长吐护以和奚州的交易为主, 尽量不与黑習冲突, 可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两方便发生了冲撞,动了武器。 多延和马月兰一行也汇合,当然不能让他们在奚州的地盘上打起来, 出了什么事再怪罪奚州,便两头劝说,废了不少口舌才阻止这一场冲突继续激化。 白習黑習中都有较为理智的人,在奚州的说和下,勉强接受并行。 水火不容的两方人同行之后,大冲突没有,小矛盾不断,有时候还拉着奚州试图让他们站队。 多延他们夹在两部中间,往往左右为难,也坚决不在明面上表明他们的偏向,一个劲儿地装傻。 他们入奚州的第二天,厉长瑛派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过来迎接护行。 这队人马穿着基本统一的骑兵服,身强体壮,从头到脚甚至马都全副武装,气势凶猛迫人,一打眼便不同凡响。 他们的出现震慑到了白習黑習中的不安分的那部分人,减缓了多延等人应付两部的身心疲累。 一行人顺利进入到奚州腹地后,两部中识路的人便发现了路途的变化,谨慎地向多延询问情况。 多延简单解释,告知他们驻扎地位置变了。 游牧部落转移是常有的事,两部皆理解,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他们的队伍临近驻扎地,才发现不止驻扎地的位置变了,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 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那道坐落于山坡上的防护墙。 最先感受到的是脚下靠近防护墙后变得平坦的路…… 阿耐低头看着马蹄下的路,“这是你们修的?冬天就要到了,浪费时间精力修它干什么?” 多延道:“修防护墙,顺便的,方便通行。” 阿耐撇撇嘴,“有马,有鹿,哪不能去?修路是方便敌人通行吧。” 他看来,有足够的粮食养活部落的人比较重要,修路纯属没事找事。 多延没多解释,厉长瑛有厉长瑛的道理,他们是部下,只管遵从便是。 而習部中有些人则心思浮动,奚州有闲心修路,怕是粮食够吃了…… 防护墙外,乌檀提前等在那里准备迎接習部。 多延远远瞧见了他的身影,领着習部的队伍加快速度过去。 两厢一会面,多延和马月兰、贾大狗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九分,精神放松,身体的疲惫便彻底涌上来,直接体现在脸上。 乌檀与他们交接,跟阿耐和黑習的领队简单寒暄。 两人与他说话,注意力却明显都在他身后以山坡为基的防护墙上。 先前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此时他们就立在防护墙下,方才有了实感。 很明显,这是奚州新修建的。 立陡的壁面上有新挖掘的痕迹,露出来的土石,颜色和长期裸|露在表面的陈土差别鲜明,并且十分干净,几乎没有败落的干草。 他们骑在马,头的高度几乎和壁面上沿齐平,抬起手臂能够触摸到壁面上方的斜坡,大致估量,人想要攀爬上去,抓握和着力之处,需要借用钩爪或者必须得踩着人或者其他东西才行。 就算这一段陡峭的壁面可以轻松翻上去,到达顶部还需要爬一段斜坡,然后再翻越上面的石墙…… 而一旦有敌袭,奚州的人会毫无作为地等着人翻越而过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上方的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反击,下方的人就很被动。 简陋吗?简陋。 有用吗?有用。 此时有些人意识到了多延所说的“顺便”是何意,挖下来的土石不可能留在原地,运去哪儿都是运,确实是顺便铺路,有这么一道防护墙,敌人也不容易通行了…… 習部的人打量着上方的石墙,神色渐渐慎重。 乌檀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 厉长瑛极喜欢利用地形获得初步防卫优势,然后不断地开发,打造一个更加坚固的堡垒,这对于向来喜欢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是一个不同的生存方式。 事实也证明,全凭本能生存,确实没有主动改造的存活机会大。 奚州的改变还不够大,可已经走在了东胡各部的前面。 乌檀昂首挺胸,骄傲地邀请两部进入驻扎地。 習部先前以为绕过外层的防护墙便可通过,没想到转入了另一道有些狭窄的通道,通道被一道巨门阻隔,巨门前两侧的山坡也都好似被大刀切割过一样,笔直垂立,极难攀爬。 乌檀带路,白習、黑習两部人边向巨门移动边抬头左右上下地观察,很轻易便发现上方有几座由石头垒成的小哨房,哨洞中有人影晃动。 经常狩猎、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对窥视十分敏感。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即便认为奚州不会对他们下手,仍然浑身警惕起来。 前方,厚重的巨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部透过巨门的缝隙看到门后,还有一段狭窄的通道…… 队伍行到近前,整个巨门才彻底张开,让客人通过。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各自跟部下对视,眼神交流,估计着它的防护力。 这门的厚度足有十七八寸,完全闭合的时候,想要撞开极难,而这种地方,易守难攻,想要从这里闯入,进来就容易瓮中捉鳖,除非偷袭…… 但偷袭的前提也得是奚州放松警惕…… 或者绕路…… 乌檀似乎早有准备,又似乎没心没肺,走出通道后,边走边指向各处,对習部的人介绍道:“王打算在此修建一座城池,现在时间紧,护城墙修不完,就只在周围设下了重重陷阱进行防护,但未来習部,我们奚州的朋友们再来交易,这里会有一座更坚固的堡垒……” 阿耐是真没心没肺,闻言发出了一声惊叹。 而他身后的随行部下打量着周遭,更加慎重。 黑習中,也有人如此。 …… 平时家里没外人,干活的时候穿破点无妨,家里来人,尤其是要交好的人,就要光鲜一些。 厉长瑛特意吩咐下去,驻扎地的人都换上了利索整洁的皮衣。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从前的东西和缴获的战利品划拉划拉再分下去,每个人都能分到,还能有一点富余,不至于衣不蔽体。 普通的皮毛其实比珍贵的皮毛更容易交易,但厉长瑛不会在这些满足基本生存的东西上刻薄。 生病了还得治,人没了整体实力就会缩减,为了长远考虑,也要大方一些。 厉长瑛的这种大方,奚州的普通民众切身体会到了好处,日渐相信厉长瑛是能够带他们活下来并且过得更好的首领。 不过对于奚州各部原本的贵族来说,厉长瑛这种分配方式就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了…… 很多原本过着富裕、高人一等生活的贵族们如今只能和普通部众一样劳作,一点点优势无法抵消他们的损失和未来失去掌控的忧虑。 可惜厉长瑛过于强势,太得人心…… 阿布高经手下提醒,在厉长瑛下令“换衣”后,对父亲铺都表示担忧:“首领这样张扬,会不会引得敌人觊觎?不能为了撑面子不管奚州的安危啊。” “王岂会不管奚州的安危。”铺都看得懂厉长瑛的意图,“首领是想要震慑各部。” 阿布高眼中闪过阴翳,不满道:“我们实力不足,万一她弄坏事,奚州怎么办?” 铺都也有担心,再三考虑后,便趁着習部的人还没到来,提前来到王帐。 帐中有了新的变化,正中的主座赫然变成了一座更大、雕工更细致,纹刻神秘的王座,王座上面铺了一张硕大的虎皮——这是阿会部曾经的珍藏之一。 王座之下多了一个三阶高,近一丈宽的木台,木台前方脚踏的地方,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毯, 当初阿会部的许多东西都被契丹抢走,又被厉长瑛和薛培抢回来,铺都和莫贺部的人识趣地全都献给了厉长瑛,厉长瑛分出不少作为谢礼给薛家,虎皮只剩下两张,熊皮稍多一些,王座选用的两张品相最好。 厉长瑛是奚州之王,用些好东西极正常,铺都也知道木工帐在给厉长瑛打造王座,并不奇怪它的出现。 只是这个时候…… 铺都正思索,厉长瑛从内帐走出。他看到她的装扮,心头顿时一沉。 普通民众都要穿戴一新,厉长瑛作为奚王,为表诚意,自然也得作符合王身份的装扮。奚州最好的皮毛,最珍贵的宝石全都穿戴在厉长瑛的身上。 她本身英姿勃勃,仔细装扮后,自然是好看的,可相比于她从前的朴素随意的风格,今日她的打扮过于华丽了。 厉长瑛走得不紧不慢,落座的动作也端着架势,坐好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晃歪了的挂饰。 一个人不会突然发生特别大的转变,发生了,必定有怪异。 第168章 乌檀带领習部的人来到王帐前。 门口的守卫立即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片刻后出来,“乌檀大人,快带客人进去, 王等着呢。” 乌檀颔首。 王帐是重地,白習和黑習只能各进去几个人。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身后各随了三个部下,辛苦奔波的多延、马月兰等人也和乌檀一同进入王帐。 王帐内, 奚州诸人同时扭头望向来人。 时隔多日,阿耐再次见到厉长瑛,一下子便受到了新的冲击。 她坐得更高, 似乎距离也更远…… 奚王和首领,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阿耐又说不清楚。 他莫名地有点儿发怯, 又不愿意露出来,更加努力地挺起胸膛,大步向前。 黑習的领队以为他连这个风头都要抢,暗暗较劲, 也迈大了步子,再次跟他并行。 两人一同停在帐中央,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 正欲向厉长瑛行礼, 先看见了魏堇, 都有一瞬的失神。 他相貌气度打扮都跟这王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发愣不合时宜,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继续—— “阿耐拜见奚王。” “扎得拜见奚王。” 厉长瑛趁着他们躬身低头,戏谑地看了魏堇一眼。 魏堇矜持冷淡。 厉长瑛没趣,重新看向客人们。 她气势逼人, 态度上颇为友善,先关心了一番两人路上是否顺畅,又分别问候了吐护和乌提,一视同仁,好像当初和黑習首领乌提的冲突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厉长瑛先看向的是阿耐,阿耐回答完才是黑習的新面孔扎得回答。 都是客套话,吐护很好,乌提也很好。 阿耐性子急,等到扎得答完话,直接问起交易的事,“我们急着带粮食回去,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急迫。 性情如何,一目了然。 他身后较年长的下属绝望地闭了闭眼。 厉长瑛对他这种直肠子没有恶感,道:“今日不早了,来不及商谈细节,清点货物,诸位一路辛苦,不如你们先住下来,明日早早开始。” 外头明明还大亮…… 阿耐正要说话,下属提前预知,在他身后拽了他一下,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黑習的扎得比阿耐老道一些,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厉长瑛含笑道:“我准备了酒肉舞乐招待你们,快请入座。” 侍者指引客人入座。 两部座位相邻,白習离王座更近,黑習的作息在白習下首。 阿耐见到白習的座位比黑習更高,当即便得意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扎得没有表露出异样。 无论黑習和白習如何针锋相对,事实是,黑習因为首领交替地更频繁,权力交接更不稳定,实力上就是较白習差。 他们此番来奚州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扎得径直走向奚州为他们安排的坐席。 他身后三人跟着,一人表情无甚变化,另两人面露不忿。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神色举动,分析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位揣摩上位,察言观色,上位审视下位,同样要察言观色。 这些胡人比那些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汉人官员更易懂一些。 厉长瑛暗中腹诽,瞥向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某一位。 魏堇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厉长瑛的眼神,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短暂的交汇,刚刚在心里腹诽人的厉长瑛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魏堇方才收回目光。 厉长瑛很爽快,说招待,王帐立马就准备招待。 她让人请厉蒙、林秀平来参宴。 夫妻俩出现在王帐,在侍者指引下,走向上位——王座侧新加的坐席。 方才有人注意到这里有空坐席,还奇怪为何空置,此时方才明白缘由,奚州诸人倒也不意外。 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不了解二人,心思稍微多一些的暗暗思忖他们的身份,阿耐直接两眼就写着“疑惑”二字。 阿布高“躲”在白越深厚,阴恻恻地看着这些抢夺奚州的外来人,恶意丛生。 众目睽睽之下,夫妻二人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因为坐席低于女儿有任何异样,从容落座。 厉长瑛特地向習部郑重介绍,这是她的父母。 厉长瑛的传说里便有祖父、父亲隐姓埋名,隐藏“宇文氏后人”的身份在中原潜心经营发展…… 阿耐身后的部下和扎得看向厉蒙,都在揣度,厉长瑛这时候迎回了父母,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夫妻二人在一众人带着各色意味的打量下,努力绷着脸,面不改色,看起来颇不简单。 厉长瑛什么时候请出他们,他们就什么时候出现。厉长瑛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他们做,他们就什么都不做,也不作任何多余的表示,只当个合格的吉祥物父母。 厉长瑛没让众人猜太久,对白習也对奚州众人似是而非地说:“中原战乱,走商路上极不太平,若不是我父亲训练了一批人手进行护卫,我们与習部的交易就难以成立了。” 众人恍然,再看向厉蒙,更觉他深不可测。 厉蒙一脸木然。 对,他就是这么厉害。 三人成虎,说得多了,厉蒙自己都快信了。 而厉长瑛吹完爹,又吹娘:“我娘是大夫,师承两位名医,于制药、外伤、妇人病皆颇有造诣……” 众人看向林秀平,眼神中带着惊叹。 林秀平一下子也有点儿要绷不住了,很想要挖个坑埋下头去。 她这张老脸不够厚,实在经不起当面摩擦。 魏堇坐得近,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如坐针毡,嘴角轻扬。 厉长瑛开始细致地吹嘘林秀平制药如何厉害,林秀平柔声打断她:“医海无涯,学医之人需要潜心钻研学习。” 厉长瑛闻言,意犹未尽地停下。 确实差不多了,再吹该露馅了…… 她转而不着痕迹地带到了奚州的医帐,谈及奚州汇聚了奚州的巫医和中原的汉医,只言片语后留下遐想,便止了这个话题。 宴席准备好,侍者鱼贯而入,为席上众人奉上奚州的佳肴和美酒。 随后,奚州特有的豪放风格的乐声响起,一连串的鼓点之后,奚州的勇士们边舞动着他们壮硕火热的身体边进入到主帐。 阿耐第二次了,相当有经验,听到熟悉的鼓点表情中没有任何好奇。 黑習中有两个人也见过奚州的舞乐,一副性趣全无的怏怏之色。 旁的部落,宴客时是美艳妖娆的胡女跳着旋舞,游走在宾客们中间调情,然而奚州,美艳不存在,妖娆不存在,毡帐中充满阳刚之气。 男人们表情不喜不乐。 女人们除了十分正经的陈燕娘和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小菊,个个都看得兴致勃勃。 多延、马月兰坐席位置在末端的第二排,不引人瞩目。 马月兰根本不掩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贾二狗看见她的样子,拽他哥袖子让他瞧。 贾大狗看了眼马月兰,又看了眼中央的男人们,摇摇头,让他安分点儿。 同时,王座的旁边,也在发生相同也不相同的一幕。 他们这个位置,视野相当不错,林秀平几乎是正面朝着那些勇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基本什么都看清楚了。 这么冷的天,也不能仗着年轻火盛不好好穿衣裳…… 林秀平手上一重。 厉蒙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醋味根本盖不住。 林秀平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反手握住厉蒙的手,安抚他。 厉蒙黑着脸,他当然不会怪林秀平,要怪就怪厉长瑛! 当吉祥物,听她信口胡诌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种宴席请他们来干什么?这是她娘能看的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爹? 厉蒙表情相当不愉快,看着厉长瑛咬牙切齿。 男人掌权,看男人们想看的。而女人掌权,当然是看女人想看的。 厉长瑛掌权,她表现出喜欢健壮有生命力的男女,下面自然就迎合她的喜好,无论男人女人都以健壮为美,为荣。 魏堇是个“意外”。 他身材颀长,俊美不凡,并不健硕,与厉长瑛一贯对强壮的欣赏截然相反。 魏堇没来奚州之前,大家认为厉长瑛或许是对身边男人和对部下有不同的审美。他来到奚州后,虽然看起来地位尊崇,可并没有真的“和亲”,成为奚王的男人。 不少人这些日子都在猜测,厉长瑛其实没那么喜欢文弱的中原男子,是为了从中原得到粮食而找的借口,她真正的喜好或许还是更加健硕的男人…… 帐中有力舞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厉长瑛看着勇士们充满欣赏骄傲的眼神是更有力的证据。 不少人看向魏堇的眼神意味不明。 胡人常年狩猎,大多身材较汉人壮硕,乌檀就是个典型的胡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他知道厉长瑛和魏堇关系匪浅,可真要有什么,厉长瑛在他来到奚州就该给名分了,既然没给,那就代表他不得厉长瑛的心。 乌檀瞥向魏堇“瘦弱”的身形,似是热了,脱下毛氅,自信地展露他宽阔的胸膛和壮硕的胸肌,豪放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举一动都带着男人刚猛的魅力。 魏堇周身寒霜凛冽。 他来奚州时日尚短,第一次看到奚州的舞乐,嘴角由微弯到平直,前后的变化就发生在这群男人出现的一瞬间。 一群男人,如此袒胸露乳,简直轻浮!不知羞耻! 第169章 长期处在高压危险环境之下, 厉长瑛这样的大心脏练就了一个好本领,可以休息的时候倒头就睡。 魏堇就是厉长瑛眼下的难题之一,他和乌檀那样粗犷的胡人不一样, 他细腻敏感心思重,想要妥善处置不容易。 而想太多也是庸人自扰,解决不了难题。 厉长瑛睡了一觉, 第二日精神抖擞地起来,想起魏堇,便觉得没那么困难。 昨日魏堇喝了酒不清醒, 今日抽时间再好好谈谈,他们彼此都是讲道理的人,应该能够沟通清楚。 她照常起床晨练, 晨练结束后,小菊来王帐给她梳头整理仪表。有客人来访,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意,得稍微隆重点儿。 小菊为她梳了一个半披发, 挑了几个珍贵的珠子编在辫子中,末了询问厉长瑛是否要戴护额。 魏堇做得两只护额赫然在其中。 厉长瑛从前无知无觉, 戴就戴了,还戴的挺勤, 但今日…… “你对我毫无情思, 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魏堇冰冷伤心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厉长瑛再看护额,感觉有些别扭。 但不戴,又好像她用过就扔,在刻意撇清关系…… 厉长瑛哪这么纠结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别人脆弱的心。 最后厉长瑛还是戴了。 她心里头坦荡,以后自然会有分寸,不必在这上头计较,想必魏堇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想得很好,但魏堇根本不按她想得走。 早课,魏堇依旧来到王帐,给厉长瑛授课。 “堇小、郎……” 厉长瑛一如往常的招呼声今日却高起低落,悻悻然地结束。 魏堇仿佛已经冷了心,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他竟然向她行礼?! 厉长瑛别扭极了。 而魏堇对他的行为没有一句解释,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授课。 厉长瑛傻站片刻,在他讲授声音开始的催使下,匆忙坐下来。 她平时学习,就需要魏堇撕开来嚼碎了帮助她慢慢理解,今日魏堇的教授依旧细致,唯一的区别就是声音格外的冷淡平静,态度异常的疏离,跟平时与她说话的温和语调天差地别。 厉长瑛忍不住暗暗打量魏堇。 魏堇端坐在坐席上,本就眉眼如画,身着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狐皮氅衣,更是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仙人。 当初给魏堇准备衣物时,厉长瑛便觉得他适合,如今他穿上,果真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厉长瑛不禁有些恍然。 这才是东都矜贵无双的魏小郎君真实的模样吗? 原来魏堇从前对她竟然那么……温柔吗? “凝神。” 魏堇简短地提醒。 厉长瑛敛神,没多久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 “专注。” 魏堇的提醒依旧惜字如金。 很多平时不觉得如何亲密的动作全没了,厉长瑛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落差感。 她不喜欢这种磨人的感觉。 终于捱到课程结束,厉长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魏堇沉默地看向两人交缠的手。 厉长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魔咒再次在耳边响起。 厉长瑛倏地松手,又怕魏堇跑掉似的,再次握紧,“我们谈谈。” 问题不能拖,必须得解决,否则她不舒服。 她看着魏堇的眼睛,十分坚持。 良久,魏堇冷清的眉眼中终于露出一抹伤感,“阿瑛,你不可以这么霸道……” 厉长瑛皱眉,这与她霸道有什么干系? 魏堇不等她想明白,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瑛,我是个守礼的人,你既然对我无意,我们便该恪守礼的界限,但感情不是旁的,不可能说抽离便抽离,你总要容许我抽身时装作毫不在意……” 厉长瑛缓缓松开了手,“抱歉……” 心软,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要是对他的,魏堇都希望越多越好。 魏堇装作收拾起情绪,恢复平静道:“林姨和厉叔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们在他们面前自然一些,免得他们为你我之间的事忧心。” 厉长瑛点头,“这是自然。” 外头,大祭司到了,魏堇深深地看了厉长瑛一眼,“就这样吧。”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是解决了……吧? 话都是魏堇说的,好像不是她解决的…… 厉长瑛怀揣着微妙的心情,上完大祭司的课,去父母帐中用早膳。 魏堇已经在帐中,见到她进来,淡淡地颔首示意。 厉长瑛也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 厉家人习惯一家人围桌吃饭的亲密,到了奚州也没有改变,平时厉长瑛都是和魏堇挨着坐,今日因为魏堇一句“自然一些”在脑子里回旋,厉长瑛反倒有点儿束手束脚了。 刻意的自然,表演痕迹极重。 而魏堇在一旁也一言不发。 林秀平和厉蒙看着俩人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无奈对视。 厉长瑛一家都习惯了自力更生,不会学那些贵族门阀让人随时在身边伺候着,盛饭盛汤都是晚辈动手。 厉长瑛和魏堇默契地一个分饼,一个盛汤。 厉长瑛像往常一样将饼夹到魏堇面前的空盘中,然后伸手去接魏堇端过来的汤碗。 魏堇没有递到她手里,避开了任何一点接触的可能,将碗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随厉长瑛取。 厉长瑛:“……” 不是她敏感,是魏堇避嫌避得太明显。 她觉得没必要到如此地步,然后又想起了魏堇那句“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刚认识时,魏堇连解手都怕她听到…… 厉长瑛不敢细想,默默地抬手,力求自然地端走汤碗。 …… 驻扎地内,天一亮就开始忙碌起来,和習部的人一起清点货物。 白習的货物多,各种毛皮草药…… 黑習带的人不少,货物却不多,而且明显是匆匆收拢的,品相不一,乱七八糟。 摆明了来占便宜。 奚州负责清点的人发现后,厌恶不已。 他们感激習部对奚州的援手,可奚州的粮食无比珍贵,他们可以勉强接受和習部交易,却不能容忍黑習的贪婪。 此事上报给了厉长瑛。 厉长瑛只让他们一视同仁地招待黑習,其他的不必管。 来报的管事纵然不甘,也只能听命离去。 厉长瑛没有急着先见白習和黑習的人,先派人召来了马月兰。 马月兰似乎没休息好,但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春意,扭着腰走进王帐,行礼的动作慢吞吞的。 厉长瑛直接问她:“说说那位阏氏娜仁。” 去黑習的使者表面上是贾大狗为主,实际上带着厉长瑛任务的是马月兰。 马月兰是女人,而且是个汉女,身段气质,明显不是奚州那些能打能杀的女人。 所以贾大狗见乌提,她去拜见阏氏娜仁,顺理成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马月兰所见,黑習的阏氏娜仁并不完全是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娜仁身量比她高七八寸,身材丰满,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的风韵,偏说话又爽利,冲淡了一些狐媚感。 马月兰向她表露了厉长瑛的交好之意,娜仁也一副对厉长瑛这位女首领向往崇敬已久的神态,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娜仁还亲笔书信一封。 信,厉长瑛看过了,都是些溢美之词,没有什么深入的东西。 “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向首领乌提推荐来的。”马月兰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语调暧昧,“那个扎得八成是那位阏氏的情人~” “……”人一旦八卦,就会变得不太正常。 厉长瑛用正常的嗓音提醒她:“我的毡帐没人会偷听,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马月兰眼波流转,“人家这不是为了应景嘛~” 有道理。 厉长瑛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来说。 马月兰立马倾身靠近。 厉长瑛问:“有证据?你看见他们关系暧昧了?” 马月兰干脆地回答:“没有。” 厉长瑛无语,“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谈情说爱,眉来眼去,容易看出来,偷情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偷,否则那还叫什么偷情。 马月兰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您没经过,不懂~这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但凡有过……就算表现的再正儿八经,那味儿也藏不住~” 什么味儿?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或许不是真的味儿,是一种感觉。 可能得马月兰这样对男女之事特别精的人才会看出来。 厉长瑛相信马月兰的经验判断,若有所思。 情人不情人的,且不说,重要的是,这个扎得应该是阏氏娜仁的亲信,深得她的信任。 厉长瑛又问了点黑習的其他事。 马月兰和贾大狗他们不好在黑習的部落里四处打听,只暗暗观察下来,黑習较之白習相当不稳定,就这次来奚州的黑習队伍中,领队扎得和乌提安排的两个副手便不甚和睦。 两个副手每每和白習冲突,都是扎得调停,因此两人对扎得也十分不满。 “而且,他们似乎有什么打算……” 厉长瑛听完,眸色渐深。 她这才让人去请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来王帐。 魏堇先一袭白狐毛氅衣信步入帐,优雅落座。 第170章 奚州和習部的交易, 涉及到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由厉长瑛和魏堇、翁植共同制定,没有经过奚州的胡人, 和習部的商谈,自然也没有叫除了魏堇、翁植以外的胡人。 白習黑習再次来到王帐的还是昨日那六个人——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及他们各自的副手。 今日的王帐很空,只有厉长瑛、魏堇、翁植和几个目光如隼的护卫。 厉长瑛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明明没有昨日隆重的打扮,气势却更像是出鞘的刀,锋锐无比。 她不是普通的首领, 她是杀戮场上的胜利者。 除了天然头脑简单的阿耐,白習和黑習的几个人行礼后,行为都不自觉地拘谨慎重。 魏堇侧头看着这样的厉长瑛, 亦是忍不住失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任意一种样子,而魏堇想要最特别的只有他可以拥有的那一面,为此他不惜费劲心机。 魏堇眼眸幽深。 厉长瑛示意翁植向白習、黑習两部说明奚州的交易方式。 当初, 奚州正在危机之中,厉长瑛为了求得習部与奚州结盟, 共同抗击契丹,顾不得是不是引狼入室, 作出了相当大的允诺——给他们盐、粮是其一, 未来的交易让步是其二, 也有“習部有难,奚州同样无条件支援”这种口头承诺。 战后,厉长瑛为了先把他们送走,也让習部带走了一部分战利品,这自然满足不了習部。但那时奚州还处于战后盘整阶段, 又有薛家,拿不出太多的东西给他们。 这一次厉长瑛派人前往習部,除了表明她会兑现承诺,也有更深、更长远的打算。 魏堇和翁植到来之后,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入了解奚州的情况,盘点奚州的库房和产物,结合奚州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制定了几种交易方式。 第一种,一锤子了结。 厉长瑛会按照她曾经答应的给付習部,互不相欠。 这就相当于酬金结算,至于所谓的“未来交易上的让步”,奚州过了最危急之时,兑不兑现全凭奚州,一笔让步也是兑现,没什么争辩的意义。 而第二种,就是更长远的交易。 習部主要以渔猎为生,较之奚州,能够获得一些更特殊的物产。 奚州又提供了两种选择,一种是将东西直接卖给奚州,将来如何交易,获利几何全凭奚州本事,一口价,同时奚州承担卖出的风险, 另一种类似于寄卖,奚州的商队带着習部的货物去交易,奚州抽取一定少量但合理的佣金和抽成,卖得高了,習部获利更多,卖得少了,習部也得自行承担一部分风险。 厉长瑛派人去習部的时候,只有初步设想,更多的细则还没有讨论清楚,多延等人向吐护和乌提说得也不清楚。 这一次面对面,翁植讲得相当明白仔细。 但阿耐不懂这些,一直扭头看身边年长的部下。就算部下暗示他别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他也还是看。 黑習那头,扎得一脸深思。 他身后的两个副手则是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 往常都是厉长瑛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今她看着别人左思右想,便有一种先进生看后进生的感觉,施施然道:“你们可以回帐中慢慢商量,不急于一时。” 而厉长瑛话音刚落,黑習这一方,副手之一便大声嚷嚷道:“以后的交易以后再说,我们要先带粮食回去。” 扎得在他们直接越过他表态时,露出阴沉之色,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用不着急……” 两个乌提安排的副手完全不在乎日后交易,坚持要一锤子了结,并且将带来的货物高价卖给奚州。 扎得纵使还想再商量,但在奚州的王帐,又不能和他们争执,露出黑習内部不和的样子,只能暂时妥协。 厉长瑛将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看向魏堇,想和他眼神交流。 魏堇淡淡地回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厉长瑛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默默地转回了头。 黑習决定一锤子了结,厉长瑛二话不说,直接问翁植黑習带来多少货物。 翁植当场便跟黑習算了一笔账。 先前厉长瑛允诺的数量,加上他们带来的货物交易所得,相当可观,比黑習预料的都多。 扎得惊讶,黑習两个副手面露喜色的同时又因为厉长瑛的爽快多了几分贪婪。 白習三人也没想到厉长瑛会这么大方,眼神对视,皆露出了惊喜。 黑習都能带回去这么多粮食,那他们带来更多货物,一定能带回去更多的粮食! “不行,太少了!” 两个副手再次越过扎得,对厉长瑛表示不满。 扎得脸色难看,想阻止都没办法开口。 白習三人收起惊喜,古怪地看向贪心不足的黑習。 阿耐当场就想要嘲讽。 部下按住了他的手,摇头。 如果黑習能够获利更多,代表他们也会得到更多,如果黑習不能获利,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既然有人出头,为什么不再观望观望? 而厉长瑛听了黑習的话,先是露出了一个可笑的表情,然后瞬间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翁植都感觉到了寒意,更遑论直面厉长瑛怒火的黑習三人。 两个乌提的手下马上就底气不足,其中一个强忍着心底深处对强者的恐惧,反驳:“当初可是奚州求着我们帮助,如果没有習部,奚州还想战胜契丹?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你……你……” 厉长瑛心情不算好,黑習的人直接撞到了她的枪口上,看着他们,眼神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 乌提的手下说不下去了,僵在那儿。 扎得也仿佛被最凶残的野兽锁定为猎物,寒毛直立,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白習同样不受控制地屏息,以免被盯上。 就连翁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厉长瑛,都有些心头发颤。 唯一不受影响还目光灼灼的,只有魏堇了。 “重说。” 两个字简短的字,厉长瑛说得杀气腾腾,就差直接拿着刀抵在他们脸上了。 两个乌提的手下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重说? 他们再多说一个字,厉长瑛仿佛就要砍了他们。 扎得顶着厉长瑛的巨大压迫力,勉强开口:“奚王息怒,他们说得并不是黑習的意思,黑習希望与您交好。” 厉长瑛冷冷地看着他。 扎得额头渐渐发汗。 翁植审时度势,捋着胡须,笑盈盈地适时开口:“诸位还是谨慎发言,奚州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部落,可以随意黑習狮子大张口,要适可而止。” 厉长瑛的好说话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奚州是什么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们怎么敢的? 大王强势霸道,追随者也跟着得势,翁植敲打道:“我王已经答应完成对你们的承诺,得寸进尺之前要想想能不能承受奚州的怒火,奚州会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 乌提的两个手下从斗鸡变成了鹌鹑,瑟缩着。 扎得暗暗对两人冷笑,谦恭地道歉:“他们狂妄惹恼奚王,回去后我一定会禀报乌提首领,重重惩罚他们。” 他为了让厉长瑛不要生气,也存了算计那两人之心,主动提出降低一些交易所得,将本来要到手的东西又吐出来一些。 这是意外之喜。 厉长瑛可以勉强不再追究,但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像是怒火未消一般,让翁植带客人们去转转。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退场,护卫们随之退出王帐。 王帐内再次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厉长瑛习惯性地看向魏堇,头转到一半,生生止住,垂眼紧盯着桌案。 她就像是兴致勃勃来找人玩耍的大狗,然后发现他不会跟她玩了,便两只耳朵垂落,尾巴耷拉着,蔫蔫地不开心地扫来扫去,还会对惹怒她的人发火…… 魏堇硬着心肠,压下去抚慰她的冲动。 他不甘心和她永远做亲密的朋友,如果不去试着得到,他早晚会因为这不甘心而疯掉,她也永远都不会重新看待他,意识到他的特殊。 …… 乌提的两个手下像是落水的乌鸦一样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阿耐出了王帐,自然不会放过奚落嘲笑死对头的机会,指着两人的鼻子嗤笑他们“没胆子还不自量力”。 两人在厉长瑛面前怂,在阿耐面前却不怕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前方的翁植,到底有所忌惮,只是对他龇牙发狠。 阿耐带着两个部下趾高气扬地大步向前,那个样子气得黑習两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暂时对白習的人毫无办法,转头又迁怒起同部的扎得,低声指责他损害黑習的利益,不维护他们,还倒打一耙要回去禀报乌提首领。 扎得领会到他们的无耻,嗤笑,“你们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的过错吧。” 他巴不得他们将厉长瑛得罪狠一些,好借奚州的手整治整治他们这些跟着乌提作乱的爪牙。 前方,翁植仿若未闻,客气地带阿耐和扎得参观驻扎地的工帐,顺便为他们做一些介绍。 打造各种工具和物件的工帐有五座,是和织帐类似的流水线制造——有人处理木材、石头、铜铁或者其他基础材料,有人粗加工,有人精加工。 战后的奚州驻扎地,很多地方都在厉长瑛的指派下分工而作,虽然分工略粗糙,较之从前胡人部落各做各的,仍然效率大增。 第171章 高大的人影步入毡帐, 单手掀开宽大的皮帽,露出整张脸。 “阿会氏,阿布高。” 乌提的两个手下对视, 随即不屑,“阿会氏的残废?” 他们跟着乌提,得罪人的本事一绝。 阿布高眼神一瞬阴狠可怖, 没有手臂的一侧肩膀藏在空荡荡的氅衣里,仅剩的一只手攥紧,发出格格的响声,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身后,随同而来的亲信,一个眉毛短粗, 头上剃得光亮,脸上布满大胡子的忠厚男人压着火气,呵斥乌提的两个手下,“你们在奚州得罪了奚王, 还损失了粮食,回去之后能保住命吗?” 两个手下似乎有所倚仗, 并不惧怕,打量着两人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可笑玩意。 阿布高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杀了两人。 他的亲信怕他误事, 连忙道:“大人, 大事为重。” 阿布高深呼吸, 阴冷道:“乌提首领看不惯白習很久了吧,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帮助黑習统一習部……” …… 他离开黑習的毡帐之后,乌提的两个手下秘密讨论了一会儿—— “首领一定会奖赏我们!” “到时候白習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奚州的女首领算什么!” 两人神情亢奋,等扎得回来,两人也不掩饰,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谈了什么?” 扎得意味不明地扫了两人一眼,嗤笑:“你们得罪了她,她还能跟我谈什么,让我们明日就带着粮食离开奚州!” 两人恼火。 其中一个压着另一个,追问:“白習呢?明日也走吗?” 扎得一副并不清楚的样子,口气很冲:“我怎么知道!奚王跟白習谈得更久,可能避开我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估计要再多待几日!” 乌提的两个手下交换眼神,并不在意,反倒很高兴似的,“他们待他们的,我们先走!” 扎得审视着两人的神色,心疑更重,只是未表。 第二日,黑習带着从奚州拿到的大量粮食,十分干脆地走人。 厉长瑛意思意思地亲自送他们离开,然后更加热情地招待仍然留在驻扎地的白習。 驻扎地的民众眼瞅着讨厌的黑習带走他们的粮食,王又好吃好喝地供着白習的人,想到他们会带走奚州更多粮食,怨气和焦虑造成的不满逐渐累积。 厉长瑛从前虽然强势,但能听得进建议,基于这种印象,不少人来到她面前劝说,希望不要拿奚州的生存机会进行挥霍。 多数是各部曾经的首领或者贵族领袖。 厉长瑛这个奚州新王的治理方式肉眼可见和胡人部落一贯的管理方式不同,她还要改制,他们早就暗藏不满,如今厉长瑛隐隐有将他们排除在外,重用汉人的意图,他们自然反应强烈。 厉长瑛一反常态,并不听取他们的劝谏,坚持己见。 分别劝说不成,铺都作为曾经阿会部的首领,便成了众人的期望。 他在众多人的请求下,以及自身对奚州民众生存的担忧下,带着他们一同来到王帐,请厉长瑛慎重考量她对習部的大量支出。 厉长瑛反问:“你们这是认为我错了?哪里错了?是我信守承诺,感谢曾经支援过奚州的習部错了,还是我为奚州的安危加深盟友关系错了?” 这当然不算错。 铺都认真道:“王为奚州好,可奚州有奚州的难处,应该优先考虑奚州部众能不能吃饱,而不是将粮食全都送给習部……” “全都?”厉长瑛反驳,“白習离开,库中粮食也仍剩有三成,足以支撑完商队带着货物去中原交易的时间。” 铺都霎时惊喜,“商队要出发了?” 其他人亦是表情变幻。 粮食骤减,商队迟迟不出发,也是奚州民众的恐慌情绪得不到控制,蔓延扩大的一个缘由。 厉长瑛不耐烦地解释:“奚州不富,有習部送来的货物,这一次交易,才可以换取更多的东西回来,否则派商队远行一趟,所获寥寥,不是浪费时间?” 有人表示担忧:“中原战乱,万一带不回来……” “这一次交易,主要是和河北诸郡,顺便以奚王的名义和中原其他地区的势力结交,为后续交易做准备。”厉长瑛不高兴地看着众人,直接斥责,“走得远了怎么赶得及冬天回来?你们作为奚州的中流砥柱,不但短视,连这点事情都考虑不清楚吗?” 河北诸郡有薛家的势力,走商更安全便利,即便所获不够多,勉强换得过冬的粮食应是不难…… 铺都面露难堪。 他始终担心新王年轻,对奚州的未来不够谨慎,如今看来,是他考虑更少。 而其他人垂下头,表面羞愧,实则并不多服气。 厉长瑛近来许多事情都不带各部,商队到底如何,他们都插不上手,当然所知甚少。 厉长瑛淡漠的视线扫过他们,压下了这一场反对之声。 众人失败而归。 铺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回到帐中。 阿布高得知他们没有逼得厉长瑛改变什么,竞也没有露出失落。 白越则道:“儿先前就说,这个事情不可动摇了,您去也没有用。” 阿布高睨他,冷笑。 铺都不算失望,“知道王有打算,我也心安。” 阿布高却故意挑起矛盾道:“和習部的交易,商队的事,她根本就是防备着我们,这样下去,我们阿会部还有什么前途?” 铺都不赞同,“我们阿会部能人勇士多,王不用阿会部,还能用谁?” 白越也好言劝说道:“奚州如今的形势,阿会部必然会占一部分,当下她有所保留,长久之后,王会看见阿会部的忠心。” “长久?她现在没得选,只能用阿会部,等以后有更多选择,只会让阿会部消失。”阿布高激愤,“我们当初为了奚州,选择服从她,她就该信任我们,如果不信任,阿会部为什么还要忠于她?” 铺都顿时色变,厉声训斥:“你给我住嘴!” 白越更是忧急,说得严重:“阿布高,这话传出去,你会毁了阿会部!你报复契丹奴隶的事,王还不知道……” 他像是说露了嘴,猛地住嘴。 铺都疑惑,“什么报复?” 白越歉疚地看向阿布高,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阿布高厌恶不已,丝毫没有惭愧之心,“大兄死了,我残废了,死几个契丹奴又怎么样!” 铺都想起近来死掉的契丹俘虏,没想到跟三儿子有关,他并不在乎契丹人的死活,看着阿布高残缺的身体,想起死在契丹人手里的长子巴勒,不禁悲从中来。 白越瞧见父亲这神色,便知道他心软了。 阿布高更是不以为然,甚至怀着怨恨对父亲冷眼旁观。 他已经老了…… 兄弟二人隔着苍老的父亲对视,眼中没有丝毫亲情。 …… 白習和奚州第一次的交易,最终选择了一口价结算,先带走粮食回去,让部众可以踏实过冬。 白習带来的货物多,他们带来的马和鹿背上全都装满,才能拉走全部的粮食。 这些粮食是白習过冬的希望,不能有任何差池,阿耐提前派人回去禀报首领吐护,于黑習离开的两日后,也准备离开奚州的驻扎地。 半夜,奚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驻扎地都变成了白色。 白習的队伍却是火热的,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哈出的白气使毛帽子、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与他们相比,奚州的人看着他们即将带走的粮食,表情都很复杂。 厉长瑛亲自送行。 她统一奚州,计划在一个月后举行称王大典,邀请習部前来参加。 厉长瑛送走黑習时,向扎得传达了对娜仁的邀请,再次送走白習,她又邀请吐护:“届时如果吐护首领有空闲,一定要来奚州参礼。” 阿耐刺道:“也就奚州在地冻寒天的时候举行大典……” 我乐意,管得着吗? 厉长瑛还记着他那日的胡说八道,冷淡道:“我邀请的是吐护首领,你可以不用来。” 阿耐一下子炸脾气,“我偏要来!” 厉长瑛脸上明晃晃地不欢迎。 阿耐气得不行,张牙舞爪就想要扑上去打人。 年长部下死死地拽住,拉着他远离,“我们该走了,不要耽搁回部落。” 阿耐仍冲着厉长瑛叫嚣蹬腿。 年长部下在耳边急急劝道:“你不怕她撕了你了?” 阿耐动作一滞。 年长部下连忙叫来另一个部下,两人一左一右拖走阿耐,雪地上留下两条拖痕。 白習的队伍缓缓启行,蹄子陷进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奚州的孩子们这几日跟白習的鹿建立了感情。 厉长瑛见他们喜欢,就用两匹马换了一公一母两头鹿,留在驻扎地。 他们牵着鹿出来给白習和它们的同伴送行。 两头鹿看见同伴离开,踢踏着蹄子,甩着头试图挣脱绳子的束缚,想要跟随队伍一起离开。 几个孩子拽着缰绳,被鹿拖着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是大人们过来,制住了两头鹿。 白習长长的队伍离开了驻扎地,走向白皑皑的苍茫远方。 寒风卷起残雪,重新覆盖了脚印,只余鹿鸣呦呦。 魏堇的毡帐前—— 魏雯听着鹿鸣,看着远去的行人,伤感地问:“小叔叔,它们是想回家吗?” 魏堇轻轻摸着魏雯的头发,无声地安慰。 她的头发已经梳成胡人女孩儿惯常梳的辫子,穿着也像是奚州的样子,可他们分明是汉人。 第172章 白習离开后, 奚州便着手安排商队南下入关,商队中大半是从前走商过的汉人,另一小部分胡人则是厉长瑛的亲信。 普通民众想法简单, 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生存的希望降低, 他们就恐慌,希望升高,他们就安定。 从商队确定出发的时间到商队出发, 普通民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转变,他们盼望商队的平安归来,期望商队能带回粮食, 因为習部带走大量粮食升起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曾经各部的贵族们心中的不满却并未消减,反而随着商队的离开愈演愈烈,私下里颇多怨言。 厉长瑛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新制的议会。 她从有可能抵触最小的官制开始,正好也对应早就该作出的论功行赏。 厉长瑛将众人召集起来, 让参会众人公开发表各自的提案。 旧时鲜卑的官职体系,左右相, 左右辅,上将军, 左右卫将军…… 而奚州从前是部落联盟, 势力最强的三部皆有一名部落长名为“俟斤”, 阿会氏又为各部最盛,便为联盟长,名义上的“奚王”。 平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有外敌, 各部方一致对外,受“奚王”节度。 各部没有专门的兵制,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部落兵,人数不固定,没有专门的驻防地,且战争基本和劫掠合而为一,四处抢夺人口,牲畜、财物…… 厉长瑛成为名副其实的奚州首领之后,由于各部归附,全民参战,实行的是军政统一,大部分人都编入军职,统一调度。 她麾下不止有胡人部落兵,还有汉兵,且她严厉禁止之下,奚州内部再没有发生劫掠。 但这种制度,战后并不适宜,开始休养生息便迅速暴露出各种问题。 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擅长管理、内政、经济民生等等,在奚州则是大部分胡人只擅长打打杀杀骑猎牧渔,大部分汉人只会地里刨食,他们只能实现基本的生存,旁的什么都不懂,更做不了官。 如果简单地实行能者多劳,权力依旧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这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而铺都是阿会部曾经的俟斤,也是胡人的代表,对奚州旧制极有发言权,他提出的新官制在鲜卑和奚州旧制的基础上,和厉长瑛在此之前实行的官制相结合,分别在王庭和东奚、西奚、北奚设立军府。 军政皆由军府所管,上将军掌军,左右卫将军,左右都尉,左右校尉,左右司马,军侯,队长,什长,伍长;左右辅掌政,另有不同司总管,政事官。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胡人的支持。 但这和从前的部落制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现在厉长瑛有权威,暂时不会出问题,可一旦以后军府权力过大,王庭的权力便会相应地减弱。 同样非厉长瑛所乐见。 厉长瑛提出结合中原官制,就是要军政分离。 魏堇更了解厉长瑛的想法,如今的奚州比起中原的幅员辽阔,不需要太过复杂繁冗的官员体系,所以他提出了另一套官制,中原的三省六部制的奚州本土简化版本。 中枢为王庭,地方设东、西城,北、南军镇,拱卫王城。 王庭分设内务府、政事府和军府。 内务府掌王庭内务,设内务总管,各司管事; 政事府总览政务,左右相统管,左右丞辅管,下设十院:财务院掌税务、军政民生支出等,吏务院掌考核、任命等,监察院掌监察、审理百官,刑狱院掌刑狱,学院掌管教育之事,礼院掌外事内礼,千工院掌工事,巫医院掌医、药,民生院掌农事、矿务、畜牧等,商务院掌互市、商贸等。 军府统帅全军,掌镇戍、防卫、军器等,直接听令于奚王,下设王帐亲卫军,王庭卫军,主城卫军,北南镇戍军,东西城卫军…… 北为军事重镇,以镇戍、护商为要,南军镇以镇守王城为主;王城、东、西城设城务府,东、西城务府和地方军府,两府互不隶属,互不统帅。 魏堇这一套官制的目的很明确,各司其职的同时,王庭权力集中,防止专权。 他说完,王帐内有的人有听没懂,有的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开始猜测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听懂了却不满制约多且权力分化…… 而魏堇的话,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厉长瑛,很有可能这就是厉长瑛的意思,所以当厉长瑛很开明地表示众人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迟迟没有话说。 厉长瑛视线扫过众人,点名铺都,问他有什么看法。 铺都从深思中抬起头,询问了魏堇许多细节。 魏堇对答如流。 铺都边听边点头。 帐中其他胡人暗暗着急,紧盯着铺都,向他使眼色。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迅速消散,装得冷若冰霜。 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没有和好…… 厉长瑛任他们吵,吵了很久之后,才出声打断,让他们回去再思考思考,明日投票定夺,便宣布这一日的议会结束。 她让众人离开,却留下了铺都。 胡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变幻,揣测厉长瑛留下铺都的用意。 厉长瑛的用意还用揣测吗?都在那儿摆着呢。 铺都心知肚明。 两人谈了一会儿,厉长瑛便放铺都离开,在他走之前,顺手将那碟果脯送给了铺都,意味深长道:“你帐中此时怕是热闹,这碟果脯正适合招待客人。” 铺都端着果脯,一路上盯着,满脑子深思。 而他回到毡帐,毡帐内果然有许多人。 二儿子白越和三儿子阿布高正在陪客。 一群人一见到他回来,立时追问厉长瑛留下他的缘由。 铺都不回答他们,随手放下果脯碟,落座后看向众人,严肃地反问他们为何而来。 厉长瑛料事如神,他们不出意外地出现在这儿,他如何会欢迎? 胡人们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纷纷吐出他们的不满。 如同之前反对给習部粮食一样,他们抵触魏堇提出的官制,只是因为利益。 无论是走商还是新官制,利益都掌握在厉长瑛手中,他们没有从中获得足够好处,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将大量利益分给那些受他们驱使的普通胡人和本该成为胡人奴隶的汉人! 这些曾经奚州的上层如今不能享受到更大的权力和阶级地位的优厚待遇,充满了强烈的不忿,一齐向铺都施压—— “胡人才是我们的族人,铺都首领应该为我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您作为阿会部的首领,能眼看着阿会氏沦为边缘,昔日的荣光不再吗?” “铺都首领如果妥协,就是抛弃奚州,白白让那些汉人抢走我们的一切……” 阿布高听说了议会中的事,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愤怒地劝说父亲:“按照那个汉人的官制实行,我们胡人有什么优势,难道到时候我们拼死拼活,让那些汉人做着轻松的事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吗?将来怎么对得起阿会部的族人们?” 白越刚才便安静地听了他们许多不满,此时依然安静。 第173章 第二日, 议会重新开始,争吵如昨日一般激烈。 胡人贵族们就算没有在铺都那儿得到明确的支持,也不愿意放弃对他们利益的争取。 他们态度激烈, 不止是对厉长瑛施压,也是持续对铺都施压。 厉长瑛如果不允许他们争论,直接强硬定下, 基于她的威望,不满会有,波澜会有, 就算不是平稳过渡,可能也不会有此刻这么大的争吵。 而现在,如果厉长瑛不顾他们的想法, 直接支持魏堇,恐怕也会引起更大的不满…… 厉长瑛像是一时也难以抉择,将决议的时间又推迟了五日,五日之后正式做出定夺, 然后便毫无作为地继续放纵争吵加剧,只是在议会结束后再次留了铺都说话, 稍稍透露了一点对土地制度的打算。 她有意将奚州的土地分给民众。 从前奚州哪个部落强,哪个部落就能占有更广阔的牧场, 更好的水源, 现在除奚州以外的其他部落仍是如此。 实际上, 土地和水源以及部落中的财富大多由部落中的贵族掌控,普通部众只拥有一些少量的牲畜和毡帐奚车作为财产,很多人甚至是没有财产的。 分土地? 官制还只是刚刚开始,铺都不敢想象后续会引起胡人贵族们多强烈地抵触和反对…… 他再次离开王帐,再次面对等在他帐中试图得到他支持的曾经的胡人贵族们, 心头如有重石。 长子死去,三儿子偏激,铺都更加倚重次子,少有隐瞒,包括厉长瑛的奇怪举动。 新王厉长瑛在奚州多数上下层心中,都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很多不了解她成长经历的人见到的认识的就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领导者,很难用单纯的想法去看待她的一言一行。 铺都和白越父子发现的事情更多,更是如此。 父子二人揣测厉长瑛的行为,十分矛盾、烦恼。 阿会氏失去了奚州实际统治者的地位,铺都心里自然有失落怅然,可他也确实也重视奚州,并不希望奚州旁落,也希望奚州能够有新的更好的发展。 作为奚州曾经的无冕之王,以这个高度思索再三后,认为魏堇建议的官制确实比他所说的更加细致,更有利于奚州的运行和发展,而且可以稳固王权稳固奚州的安定…… 可对于奚州曾经的胡人贵族来说,他们的利益也需要维护。 铺都不能完全舍弃胡人倒向厉长瑛,那都是他的支持者,一旦没有了那些胡人,他们在厉长瑛面前又还有什么价值? 可如果不能让厉长瑛满意,厉长瑛舍弃打压他们,阿会氏就彻底完了…… 怎么做才好,父子俩商量许久,都商量不出个好办法。 父子二人倍感被动,也不敢将厉长瑛关于土地的打算传扬出去,无奈之下,铺都和白越便去求见大祭司。 然而这些日子频繁在驻扎地内走动的大祭司并未见他,只是让她的小徒弟出来传了几句话。 小徒弟小月仰头和铺都小眼瞪大眼,不知道怎么传话。 铺都低头看着不会说话的小月,也是无言。 白越微微眯眼,猜测,或许大祭司是在婉拒他们…… 但大祭司确实留了话,小月苦恼不已,从身后拉出魏霖,对他打手语,示意他转达。 魏霖眼泪汪汪地看一眼神色沉重的高大胡人,吓得赶紧低下头。 小月边推搡他边“啊啊”两声,急得都快要张嘴说话了。 魏霖没办法,只能小小声地开口,掺着夷语和汉话,“王、王每日学习,而奚州……奚州陈固太久……不进则退……嗯……王爱重民众,阿会氏要变成新的阿会氏,顺应新的潮流,否则一定会被超越……” 他随了魏家的天赋,记性很好,只是胆子小,不会说,刚开始说得磕磕巴巴,说了几句才顺畅。 他说完,又赶紧躲到了小月身后。 而小月边听他说,边小脸紧绷,认真地看着铺都,肯定地点头。 就是这样。 铺都:“……” 大祭司仍然没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可就算大祭司明确地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作出选择的人依旧是铺都,他很可能不会完全遵照。 父子二人回到毡帐。 白越迟疑地提出一个近来思考已久的想法…… 铺都闻言,思忖良久,叹气:“试一试吧……” 白越得到他的首肯,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充满了野心。 …… 单是官制就迟迟未决,争论不休,也影响到了普通民众。 大家稍有空闲了,就在议论这件事情,争议颇多。 厉长瑛没制止民众的讨论,因此也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很多中下层的胡人习惯于曾经的制度,只想维持现状,并不想有未知的改变,也有许多人思维受到上层的影响,自身认知不足以独立思考,就跟风认为站在对立面的人就是在抢夺他们的利益。 人多势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凑在一起,力量更是大得惊人,内里稍微有人一搅和,水就浑了。 本质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矛盾,随着众人对官制的争辩不断升级,被简单粗暴地推向了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 奚州目前汉人的人数比胡人要少一些,加上他们不如胡人勇猛,畏惧使然,不敢太过争论,声量自然比不过胡人。 可争辩愈演愈烈,似乎再不争取,汉人们在奚州的利益和生存空间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原来不太敢说话的汉人也开始为自身和群体争取利益。 谁都担心一步让就会步步让,所以从最开始就不能退让。 讨论中情绪远远大于理性,时不时就会争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歪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火气十足。 连乌檀、苏雅和多延等一些小部落胡人支持魏堇的官制,在一些胡人口中也变成了“背叛者”,这个名头一扣下来,胡人民众全都对他们眼带审视,他们的声音都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这场争论进行到这里,反对的声音已经相当大。 就差厉长瑛妥协的表态。 各部的胡人贵族们对这个局面十分满意。 这两日,他们不再前往铺都的毡帐,表面上像是已经不再奢望铺都会支持他们,可他们不但不气馁颓丧,还个个红光满面。 后日就要表决,一群人傍晚聚在一起,忍不住提前庆祝起他们的胜利。 夜色愈黑,有人掀开了帐门帘。 帐内的人警惕地噤声,见到来人,纷纷露出笑颜,招呼他们—— “阿布高,你来了!” “快来坐!” “酒给你倒好了。” 阿布高带着亲信昂首挺胸地走进热气蒸腾的毡帐内,在上座落座。 帐内一众人对此皆没有任何异常,对他颇多吹捧—— “多亏了阿布高大人,我们才能占上风。” “阿布高打人不愧是阿会氏的子孙,铺都首领如今没了锐气,你远胜你阿父!” “阿布高大人聪明,比那个只知道在你阿父面前讨好的白越强多了!” 阿布高利用他的身份,集合了一批阿会部中的反对派,并且和其他各部反对改制的贵族暗中勾结,悄悄在暗地里搅风弄雨,这才有了这两日的风向转变。 众人一句接一句,捧得阿布高飘飘然,喝了许多酒下肚。 待他离开时,已醉得身子打晃。 亲信扶着他回帐。 阿布高出了毡帐冷风一吹,头脑仍然没有清醒多少,得意忘形地攥住亲信扶着他的手,允诺道:“罗,你就是我的智囊,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丰厚的奖赏。” 罗紧张地看向周围,见周遭安静无人,才压着声音喜悦道:“谢大人!” 然后忠心地表示一定会更加努力地为阿布高出谋划策。 阿布高很是信任他。 罗覆在他耳边,小声耳语。 阿布高越听越高兴,带着醉意的眼眸充满势在必得。 …… 魏堇是提出不同官制的人,也是汉人,是矛盾的开始,首当其冲,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胡人们理所当然地将魏堇归于汉人的阵营,认为他这样的外族,所为必然是为汉人的利益,汉人们也这么认为。 胡人排斥魏堇,抨击他别有用心,汉人百般维护魏堇,围绕着他发生了一波又一波地争吵。 魏堇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毡帐和林秀平厉蒙的毡帐以及王帐之间走动,除此之外几乎不踏足,而这片中心区域,护卫比较森严,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他甚少直接接触到奚州民众,对于王帐中那些胡人明显的敌意和针对,完全不放在心上。 魏家的三个孩子却遭了殃。 尤其是魏雯。 魏雯因为魏堇的惩罚,要接触许多的女人,熟人的捷径走完,便得向外拓展,为了方便,自然是以汉女为主。 她从小山那儿得知织帐女人多,汉女也多,正好她以前在家中学了一点简单的女红和绣艺,便主动过去接触。 众人知道她和小山与厉长瑛一家关系不浅,对他们都很客气,在事情发生改变之前,两个人在织帐的惩罚任务都完成的相当顺利。 而且魏雯还在習部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的胡人朋友,叫那兰。 她姓阿会氏,父亲一直跟从铺都,忠心耿耿,在阿会氏有些名望。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很受父母兄弟宠爱,与契丹一战,家人也都安然地存活下来,与驻扎地内很多孩子相比,是个幸福且幸运的姑娘。 两个姑娘都有意交好,迅速熟悉起来,那兰知道魏雯要接触驻扎地的女人们,还积极地答应带魏雯认识她娘和其他的奚州女人。 她们年纪还小,对驻扎地内的潮涌不敏感,听到了一些也不太当回事。 第174章 驻扎地的孩子们都受到了影响, 魏堇的压力可见一斑。 魏堇还如此顾全大局,厉长瑛难免对他生出几分愧疚。 偏偏两人又在“保持距离”,魏堇单方面克制两人公事以外的交流, 厉长瑛也得配合,想要向他表达一二,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色, 只能咽回肚子里。 而且嘴上说说,好像有甩脱责任的嫌疑…… 眼下不是纠缠私事的时候,厉长瑛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 憋得不行,还得继续憋下去。 她郁闷不已,看着魏堇, 眼神幽怨。 魏堇垂眼,视而不见。 她这些许憋闷,如何比得了他过去一年多的百转愁肠,心意缭乱? 哪怕是此时此刻……魏堇都是一面冷硬心肠地克制不去心疼愧疚她的烦忧, 一面压抑着有可能不能如愿的焦虑悲哀,不得安生。 唯独是厉长瑛…… “王, 白越大人求见。” 帐外响起禀报声。 厉长瑛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人, 心中一喜, 立刻让魏堇暂时去内帐避一避。 魏堇抬眸看向她。 厉长瑛催促:“情势所致, 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魏堇可以离开,但厉长瑛如此说,他自然不会主动走。 魏堇抬步。 厉长瑛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内帐,方才扬声喊人进来。 片刻后,白越踏入王帐。 他穿了一身汉人长衫, 面容修理得干净,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男子的发髻。他平时气质便不似一般胡人那样粗莽,此时束发加冠,长袖儒衫,颇有几分儒雅的味道。 厉长瑛根本没将他有别以往的特殊打扮当回事,早有所料似又别有深意道:“竟不是铺都来见我,铺都已经属意你为继承人了?” 白越见她对他的装扮毫无异样,已是心头微沉,又听她这样的话,更是忐忑,定了定心神,极力泰然道:“阿父并未直言属意我,白越前来,乃是出于私心,求了阿父……” 他说着,看着厉长瑛,眼露倾慕。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 厉长瑛好整以暇,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玩意儿”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白越:“……” 这样他很尴尬。 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阿会氏愿意支持王的一切决定,只是白越……”白越握拳抵在胸前,眼睛却看着她,越显深情,“爱慕王,想要求得王的青睐,得入内帐。” 魏堇立于内帐,只是听他前一句话的语气,便觉出问题,果真听到他自荐枕席,用力地捏紧金珠,眸色诡谲。 而外帐,厉长瑛头皮发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魏堇听见了…… 厉长瑛不自觉地如坐针毡,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将魏堇放在了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位置,本不该在乎魏堇是否听见…… 厉长瑛注视下方的白越,眼神锋锐毕露。 白越顶着来自于厉长瑛的巨大压力,紧张开口:“王……” 厉长瑛打断他继续表情,不恶而严,“我很失望。” 白越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在看,这奚州究竟谁会忠于我……” 白越浑身一震,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 厉长瑛冷眼看着。 她的身份,白越所谓的爱慕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爱慕,必然藏着其他涵义。 他又不是魏堇。 这个时候,不外乎是暗示阿会氏彻底臣服厉长瑛,支持厉长瑛的条件是成为厉长瑛的男人,进一步,是厉长瑛未来生下的继承人,留着阿会氏的血…… 厉长瑛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利益交换? “我对阿会氏原本有很大的期望,铺都德高望重,左相一职正合适,但你们让我很失望……” 白越腿软,没有硬挺,顺势跪在地上,立即悔过:“阿会部归顺,一定忠于王,阿父并不赞同,是我擅作主张,求王不要怪罪阿父。” 其实他们能想到,只要向厉长瑛表了忠心,厉长瑛就会给他们不低的位置,是白越贪心…… 他再是懊恼,此时也只能全揽在身上,尽力保全铺都。 白越再三表示,跟铺都没有关系,都是他违背父亲的意思,冒犯了厉长瑛,请她责罚。 厉长瑛意兴阑珊,“你不过是爱慕于我,我岂会心胸狭窄地为此事责罚你。” 白越慌张,一再表白:“我对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生怕厉长瑛恼怒,放弃他们,届时父亲责怪,阿会氏族人们责怪,他再无立足之地,恨不得剖开他的胸膛来表忠心。 他们的贪婪就像仰卧起坐,永远也不会消止,厉长瑛厌烦,又清楚这便是人性。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并不全是搁置,一个目的就是在观察和初步筛选出头脑更灵活,人品更正直,学识、见识更出众,经验更丰富,更容易得人信服,有专业技能……的人。 她需要的是真正有志向有追求,能够和她志同道合且忠于她、忠于奚州、忠于奚州民众,真正有能力的官员。 她不需要那些剥削底层、贪婪残暴的贵族,但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厉长瑛和魏堇算计着铺都,要逐个击破,不可能真的厌弃铺都和他背后的阿会部旧势力,逼他们与她彻底离心。 不过他们找来,就是退让。 “你果真醒悟了?” 白越一听,即刻表态:“是,白越一定全心全意效忠,支持您的决议,再不敢妄想……” “我为王,宽严并济,只要大局为重,底线不失,一些小事自然不会计较,不过……”厉长瑛借机敲打,“下次放聪明些,我若是有意以此作为平衡,岂会婉拒習部和契丹和亲的请求,若你真有机会入我内帐,只会让我更忌惮阿会氏,对阿会氏的未来才不利。” 白越心头一凛,“是白越错了,日后绝不会再犯。” “如今奚州人才短缺,我手下可用之人尚少,阿会氏抓住先机,一心为奚州,克己奉公尽职,沉心培养家族子弟,未来的发展才会长且优。” 厉长瑛睨他,“此番我不怪罪铺都,但你……” 白越识时务道:“请王重罚,白越绝无怨言。” “重罚算不上。”厉长瑛状似提点道,“你父亲高位,我不可能同时给你高位,但日后你父亲年老请辞,为了平衡阿会部旧部,我必然要另提一人……白越,你的能力强过许多人,原本我打算让你掌一城城务,此次就罚你入礼院做院令,可不要再让我失望……” 仍能掌一院之事,白越属实惊喜,连忙感恩戴德地叩谢。 厉长瑛摆摆手,示意他走吧。 白越恭敬地退出王帐。 厉长瑛等他一走,便略有些紧张地扭头看向内帐门。 不多时,魏堇掀开门帘,缓步而出。 厉长瑛扯起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讨好地问道:“我方才那般说,尚可吧?” 她本就不打算让白越甚至是阿会部、莫贺部的人去掌管东西城,此时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说辞,还不会引起不忿。 铺都一定要留在王城,不可能亏待,至于一院院令,礼院和其他院相比,实在不算紧要。 白越突然自荐枕席,所得结果竟是比他们原先筹谋的更好。 厉长瑛看着魏堇,满眼期待。 她大可不必伏低做小地讨好他,可她做了,便意味着不同…… 魏堇心情转好,矜持地夸赞道:“可。” 直来直去有直来直去的好处,厉长瑛做不来中原一些帝王的心神深沉,奚州许多人也没有中原那些臣子揣测上意的本事,若是让他们自己胡乱琢磨,说不准要干出什么事来,倒不如厉长瑛这般行事。 他就说了一个字,也够厉长瑛得意了。 厉长瑛喜形于色,笑意显露。 魏堇还没忘了白越自荐枕席的事,酸道:“如中原帝王一般,多纳几个男妃进到内帐,平衡势力,倒也便宜,未尝不可。” “奚州这点大小,都需要以此作平衡,便是在说我能力不足,不堪为王。”厉长瑛义正词严,“我便是真要纳几个人入帐,也是我本性贪色,非是被迫。” 魏堇霎时冷下脸,“王坐拥奚州,想要几个便几个。” 她从来就不知道说几句让他开心的话,亦或是多开心一时一刻。 魏堇气得甩袖离去。 厉长瑛:“……” 她哪里说错了,竟是又惹恼了他? 怎么晴一阵阴一阵,太阳还没露出来,又遮上,还刮上西北风了…… 厉长瑛苦恼,无人可讲,只得讲给父母。 厉蒙林秀平听完,“……” 林秀平实在忍不住,手指又戳上她的额头,“你真是个棒槌!” 厉长瑛脑袋纹丝不动。 林秀平数落道:“棒槌上长个木鱼脑袋。” “……” 厉长瑛不服,转向亲爹,“难道道理不是那个道理吗?” 厉蒙嫌弃地看着她的木鱼脑袋,“魏堇想与你谈情说爱,你跟人讲道理?他想听的是你只要一人,无心其他,最好那个人就是他,你还头头是道地研究起来了。” 厉长瑛反驳:“他都说要退回到守礼的范围外,怎么还会想和我谈情说爱。” “你能说退便退?” 厉蒙没说的是,他压根就不信魏堇真的愿意退,说不上憋着什么呢。 厉长瑛叹气,“他那心,也太难懂了。” 厉蒙思绪断开,心道:魏堇心眼多,可所求实在直白。 林秀平则劝道:“你和阿堇还是要早些和好……” 厉长瑛装傻,“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方才只是小问题罢了。” 林秀平白她一眼,“你们那个样子,谁看不出你们之间闹别扭?” 第175章 厉长瑛的人生远不如驴老大的驴生潇洒, 至少她无福消受和几头驴、一匹马配种,还一个圈生活的复杂关系。 而且她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 魏堇也不会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全大局, 厉长瑛很确信这一点。 明日便是最终表决日,厉长瑛回到王帐,便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起胡人旧贵族们。 他们每个人的性情, 魏堇和翁植都根据他们的过往和情报,仔细分析过。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略过, 没有召见; 有的人,厉长瑛故弄玄虚,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说了一大堆; 有的人,厉长瑛直白地表示看重,以利诱之;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冷脸恐吓, 警告他们…… 结果如何,厉长瑛不在乎, 重要是密会的过程。 厉长瑛没有隐瞒召见,还刻意放出风声, 让人知道她召见了他们。 当晚, 夜深后, 一众胡人贵族再次悄悄会面。 阿布高声音阴冷,“你们没有被她买通吧?” 每个人都赌咒发誓他们绝对没有被买通,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得联盟,但每一个人看向被厉长瑛召见过的其他人,眼神里都带着试探、揣测和怀疑。 以虚无缥缈的利益结成的联盟, 丝毫不稳固,不信任轻而易举地出现。 阿布高同样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为了稳妥,趁着夜深人静,再次出现在父亲铺都帐中。 “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阿布高试探地问:“阿父,我已说通了其他人,他们都绝对支持您的提议,奚州实行军府制,才最大限度的有利于阿会部,有利于胡人,您不会改主意吧?” 铺都没正面回答,压抑地反问:“你何时连通他们的?” 阿布高得意,“自然一直在暗中进行,儿子的本事,您很快就会看见。” 铺都沉默。 阿布高怕他临阵变卦,急切地游说:“阿父,您不想重回曾经阿会部的荣光吗?阿会部若能掌握一方军府,未来实力增长,奚王就只是虚设,阿会部还是阿会部,等到阿会部重新成为奚州的第一部落,您就是奚王!” 昏暗之中,铺都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最终,铺都在他百般催促下,默认了。 阿布高心中大定,大喜过望。 而铺都这夜,久久未眠。 隔日,延期的表决会再次在王帐中举行。 魏堇和翁植率先到达,先一步进入王帐等候、准备。 厉长瑛看见魏堇,眼神一瞬的停顿,若无其事地移开。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深思。 时辰到,众人皆入帐,落座。 厉长瑛像模像样地让所有人对铺都和魏堇的不同建议当众表决,翁植进行记录,最后统计。 一群胡人贵族悄悄对视,暗暗点头,给予盟友们肯定的眼神,安彼此的心。 厉长瑛点名,让其表态。 她点的看似随机,实则拿捏人心,除了厉长瑛明确的亲信,刚开始点的两个胡人是昨日态度较为明确支持铺都提议的,随后两个则是态度暧昧含糊之人。 前两个人坚定地投了铺都,第三个自然心里有底,迅速表态,支持铺都,随后是第四个…… 此时支持两个提议的人数不相上下,但如果继续进行下去,胡人贵族更多,胜算更大。 这时,厉长瑛点了铺都的名字。 铺都缓缓起身。 许多胡人露出胜券在握之色。 白越微微攥紧了手,面露紧张。 他知道昨夜阿布高去找了父亲,他不希望父亲选择阿布高…… 铺都扫视众人后,视线转向王座上的奚王。 厉长瑛淡淡地回视。 铺都必须得做出一个抉择。 他不再耳聪目明,早已失去了从前的掌控力,新王却是冉冉升起,正值盛年,如果没有阿布高掺和,选择尚不至于如此艰难,可偏偏他掺和其中…… 新王真的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做的事吗? 如果他们最终表现出来的是不忠心,新王会怎么做? 为了阿会氏…… 铺都微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拳头抵在胸前,头颅垂下,果断地吐出他的选择—— 魏堇。 好几个胡人当即惊得站起来。 其余胡人贵族的自信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铺都。 他……他不是答应了阿布高,怎么会……怎么会不选自己的提议,选择了魏堇?! 旧胡人贵族们个个表情剧变,精彩纷呈。 白越悄悄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手松开,姿态放松起来。 翁植面带笑容,缓缓记下铺都这一笔。 乌檀、陈燕娘等人面不改色。 泼皮眼睛在厉长瑛、魏堇和翁植三人打了个转,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来。 厉长瑛没露出任何得意,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下方表情各异的人们,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她选的依然是旧胡人贵族,此人性格摇摆不定。 胡人如丧考妣地站起来。 铺都突然倒戈,给一众胡人贵族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接在铺都之后表决,简直命苦。 胡人眼睛发直,头脑发热,汗流浃背,站在那儿木然不语。 而其他胡人贵族见他迟迟不作答,眼神逐渐锐利,特别是先表决的几个胡人,他们对他怒目而视。 视线如尖刺。 胡人左右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不但没有抹掉,还越来越多,湿了袖口的毛。 厉长瑛丝毫不着急,没让人催,光明正大地捏起一颗果脯。 她吃之前还犹豫了一下,只是想起来,口中都要分泌酸水似的,实在印象深刻。 但她只是稍稍停滞,便抬起手,塞进嘴里。 竟然是甜的…… 甜味清淡,夹带着一丝微微的酸,中和的正好。 厉长瑛神色没太大变化,目光从下方那个快要汗湿的胡人身上移向身侧的魏堇。 魏堇几乎第一时间捕捉到厉长瑛的眼神,与她平静对视。 厉长瑛垂下眼,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口中还残留着丝丝甜意。 魏堇多看了她片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下方,胡人最终颤着声音,选了铺都的提议。 其他人目光中的压力骤然减轻大半,但仍然有对他犹豫太久的不满。 厉长瑛状似随意地又点了一个胡人,此人也是昨日她召见的,她许诺给他北军镇右校尉一职。 如今奚州人数尚少,大可不必官员冗杂,精简为上,是以这是她昨日承诺给这些胡人贵族最高的一个职位,且是实职。 被点到的胡人贵族名唤利寅,眼神闪烁,又迅速归于平静,慢且稳地起身。 他没有跟任何人对视,也没有犹豫,直接了当地选择了魏堇。 其他胡人贵族皆面上生怒,其中尤以先表决的几个人最是愤怒,在他之前犹豫半天的胡人愤怒之中还添了几分懊恼。 背信转投魏堇的胡人贵族毫无愧疚,抬眼扫过其他“盟友”还带着几分嘲意。 如果铺都坚持己见,他可能还会犹豫,现在铺都都不选自己的提议,他附议也在情理之中,谁都怪不了他。 他们是为了利益才聚合,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动摇。 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时日尚短,他们私底下不满她作风不似胡人,可某种程度上来说,厉长瑛比很多胡人贵族都有信誉。 她给他的官职实实在在,昨日他就动摇了,只是碍于其他人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信他们就没有动摇的。 还没表决的胡人贵族们瞧见他的神色,神色微微变幻,个别人极为微妙。 而那些表决过的胡人贵族目光越发尖锐,明晃晃地逼迫。 厉长瑛在王座上瞧得有趣,一连炫了好几颗果脯。 接下来,厉长瑛点的人就立场鲜明了,都是她的亲信。 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等人毫无意外、毫不犹豫地投向魏堇的提议。 之后,白越和始终亲向铺都的几个部下也干脆地投了魏堇。 局势逐渐变成一面倒。 先表决并且投向铺都的人随着表决形势的变化,神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慌张。 还未表决的胡人贵族们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倾斜…… 表决结束,几乎三分之二的人投了魏堇的提议,那些投铺都的胡人贵族周身冰冷,寒气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上,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他们坐在坐席上抖如筛糠,仿佛要大祸临头。 厉长瑛根本没分心在他们身上。 官制确立,就要确立不同位置上的人员。 厉长瑛没有再搞什么表决,直言已经有人向她推选举荐,她也有所考察,快刀斩乱麻地下达任命。 从地方开始。 陈燕娘为东城城令,多延为西城城令。两城卫军最高长官为校尉,暂时仅设一人,东城校尉为木勒,西城校尉为彭狼。 北军镇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卢庚担任,都尉乌檀,左校尉昆得,右校尉为阿会部出身的旧胡人贵族利寅。 南军镇最高长官为都尉,苏雅担任。 王城之中,王城卫军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厉蒙担任,监管王帐亲卫军和王庭卫军。 政事府左相为铺都,右相为魏堇,丞一人,为翁植。 十院院令分别为: 魏堇暂代税务院院令,陈燕娘暂代吏务院院令,乌檀暂代监察院院令,翁植暂代商务院院令,陈泼为刑狱院,班莫奇为学院院令,白越为礼院院令,小菊为千工院院令,朱勇为民生院院令,常老大夫为巫医院院令。 第176章 当晚, 阿布高又到铺都的帐中闹了一通,周遭都听到了一些动静。 第二日,铺都便雷厉风行地替阿布高称病, 将他拘了起来。 这个事情传出去,那些自认“得罪”奚王的旧胡人贵族更是心神不宁,脖子后面好像悬着一把无形的刀, 随时会砍下来。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厉长瑛对铺都父子的争吵反应平淡,她的心都系在其他事上。 一大早,礼院院令白越和两个掌事官赶在民众出去干活之前, 出现在驻扎地的不同地方,宣读奚王的新政策—— 全都跟民众有直接关系。 未来五年,每年一场文选官, 一场武选官,文选官在奚州的十二月,较闲时,武选官则在每年狩猎大会期间举行。 五年后, 改为每四年一场选官。 奚州将要建立东城西城、北军镇南军镇。 五年期间,满十四岁, 不论男女,皆可通过文武选拔, 分配至东城西城成为官吏, 或者是入伍当兵, 进入军府分配至北南军镇。 由于奚州还不够强大,不够安稳,极其需要强大的武力,所以暂时武选的优先级高于文选,凡是满足士兵条件的男女, 优先分配至各处为兵。 军队保卫奚州,保卫民众,高风险,便享受一系列优待,其中包括:普通士兵最低二十石粟米的年俸,四季衣物由军府统一发放,可以通过军府的武考成为更级别的士兵甚至是武将,年俸也会随级增长;每有战事,或有军功,皆按贡献有额外兵俸;一旦牺牲,便会进入到勇士祠,得大祭司超度,受奚州供奉,也会有一笔高额的抚恤给予家人子女…… 以上一部分,大多数民众听到后,都接受良好,甚至很欢喜。 现在奚州的民众大部分都直接间接地参与了战争,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新王的武选,虽然类似于强制兵役,可这种强制不是抓壮丁,而是给予高优待。 每年二十石粟米的兵俸实际很少,可大多数人从未拥有过二十石粟米。而且东西城最低等的小吏官俸只有每年十石,二十石的兵俸相比之下相当可观。 而且礼院的大人还说,奚州以后更富强,他们的收入也会有所提升,这是王和王庭做出的承诺。 众人边听边交流,越交流越觉得入军府是个很好的选择,当即便踊跃举手高呼,他们要进入军府。 白越几次提高音量,告知他们选拔时间和具体选拔内容,择日公布。 然而众人太兴奋,他的声音无法穿透喧闹人群,根本打消不了他们的积极性。 白越扯得嗓子发干,想起礼院帐中墙上挂的一只锣,后悔没有拿过来。 这时,有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小腿的壮年男人挤到前方,冲着白越高喊:“我也要入伍!” 白越看看他的腿,“……”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男人大掌猛拍他那条断腿,凶悍无比,“我强壮的很,少一条腿照样能骑马,能射箭,能杀敌!咋不能入伍!” 周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都在听他的说话声。 还有不少人出言附和他。 光他一人也就罢了,又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冒出来,“我还年轻,我也能打仗。” 奚州长寿的人不多,这一位是阿会部曾经的勇士,按年龄,是铺都的叔辈,是白越的祖辈。 白越无奈,“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人瞪眼,声如洪钟,“我才六十七!也杀了几个契丹人!你敢说我凑热闹?” 白越无语,很想反驳:六十七了!很老了!还有断腿的!当什么兵!第一轮就给你们淘汰! 但他不能说,只能神色难言地看着老人侃侃而谈他如何以六十七的高龄杀死几个契丹人和断腿的男人如何拍着他那条断腿滔滔不绝地描述他断腿的过程…… 奚州崇拜英雄,他们无疑是英雄。 他们还是出色的演讲者。 周围的人听得热血膨胀 俩人终于演讲完,转头又来逼白越让他们参加武选入伍。 白越面无表情,“王虽然规定武选由礼院和吏务院、军府共同筹备,但具体选拔内容,尚未公布,也并非礼院设定,诸位可以日后听正式公告,是否附和报选条件。” 他迅速略过此事,趁着众人声量不高,继续公布其他新政策—— 废除姑亡侄续的续婚制、继寡嫂、庶母的收继婚和抢婚。 如果从前是因为以上婚俗而被迫结成婚契,并且不想继续维持,可以到礼院进行取消婚契。 同时,彻底取缔奚州的奴隶制,礼院将会进行户籍登记,每个人不论原出身是什么,都要登记在册,变更户籍成为新奚州人。 很简短的一段内容,没有多少补充说明,厉长瑛直接强硬地宣布废除。 民众的议论声却比刚才还有大。 有很大一部分胡人男子在听到后便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抵触。 他们不能接受婚制的废除,更不能接受取消婚契! 白越也是今日一早被她召到王帐,才知道此事,此时看着众人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王帐外,厉长瑛背手而立,平静地听着远处的嘈杂。 魏堇立在她身侧,陈燕娘在她另一侧,担忧地看向后方喧闹处。 防止有人闹事,厉长瑛提前派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在各处警戒防卫。 陈燕娘回头,看厉长瑛和魏堇脸上并无忧色,将要说出口的忧虑咽了回去。 她如今对局势也有了些思考,知道奚州需要进入到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方便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她其实不太理解…… “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陈燕娘说出了她的疑虑,“王为何不徐徐图之?” 厉长瑛看向魏堇。 这一次,魏堇的眼神却不是疏离的,而是带了几分温柔包容。 厉长瑛脑中的思绪卡了下。 他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否则她脑袋得炸。 刚才什么来着? 为何不徐徐图之…… “你还记得当初我要修建防护墙,就有人反对吧?” 陈燕娘点头,她当然记得。 厉长瑛最初将王城选在濡水岸北,决定修建防护墙的时候,奚州不少胡人反对。 只有中原为了防胡人的骑兵修城墙,奚州没修过,其他部落也没修过。 当时最紧要的是取暖和粮食问题,他们认为抽调大部分人去修建防护墙,不如去找柴和粮食。 他们也认为设立王城,固定生活区域不利于胡人们游牧、奔逃,甚至更大的方面,可能会改变奚州游牧的习俗,弱化胡人擅长骑猎的优势,让他们变得软弱。 厉长瑛考虑比较实际,她不认为带着这么多老幼病残能够逃脱强大对手的追杀,坚持要作出防卫,态度强硬地推行了防护墙的修建。 后来莫贺部的人又提出:如果非要修,就让契丹俘虏去修,他们死了伤了没人在乎。 阿会部和其他部也同样支持,所以才有了后来契丹奴隶们不轮换的劳役。 厉长瑛又问:“你认为,我跟習部交易,对奚州和百姓来说,好还是不好?” 陈燕娘肯定答道:“当然是好。” “可是仍然得到了许多胡人的反对,还有这次官制,明知道魏堇是我的人……” 魏堇眸光炽热。 厉长瑛一侧脸突然被他的视线烫到,卡壳。 她说的“我的人”不是那个“我的人”,但是魏堇似乎认为她说的“我的人”就是带有暧昧的“我的人”…… 厉长瑛余光瞥见魏堇的眼神,很想让他清醒点儿,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柔情。 厉长瑛:“……” 死嘴!说什么“我的人”! 旁边,陈燕娘完全没看见他们的眉来眼去,兀自愤怒:“那些胡人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 厉长瑛定了定神,刻意忽视掉魏堇的目光,对陈燕娘教导道:“燕娘,你始终要记得,我们和谁是站在一起的,和百姓站在一起,百姓才会一直拥立我们,而如果和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盘剥百姓利益的人站在一起,百姓就会抛弃我们。” 她以前没有这个意识,或者说有仁心,却并不明晰。 魏堇在给她讲课的时候,讲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他们为诫,明确告诉厉长瑛,昏君就是背离了百姓,才会有如今的王朝将灭,烽烟四起,如果她想要成为一个英明的王,必然和那些豪族对立。 这就是不同阶级的对立。 只有越来越多大公无私的人站在高处为民谋利,豪族门阀才不会盘根错节,动摇根本。 而真正动摇阶级的就是学制和选官制。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和魏堇没少讨论人才的选拔。 武选文选和官员考核公平也不公平。 公平之处在于,只要有能力有武力,都有机会。 不公平之处在于,本身如魏堇和厉长瑛这般文武天赋出众之人少之又少,而即便他们本身具备超凡的天赋,也需要经过后天长时间的打磨。 许多普通人没有经受过教育和锻炼,相较于有过教育和锻炼的人,起步便落后许多,他们的差距已经存在,未来有可能会继续拉大,最终形成豪强,动摇政权。 厉长瑛手下缺少人才,不可能对这些人弃之不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其壮大。 对目前穷困的奚州来说,教育是个巨大的负担。 魏堇建议她先选取出一部分精英治理奚州,依旧用信仰和崇拜来聚集民心,待到奚州更富裕之后,再去扩展教化的范围,这样会轻松很多。 第177章 东胡的婚姻契约, 很多时候是两个家族的婚契,为了婚姻不断绝,为了劳动力不减少, 家族势力不减弱……进而出现了续婚、收继婚这样特殊又显得野蛮不开化的婚姻形式。 而抢婚本质上就是东胡劫掠习俗的一个衍生,他们为了繁衍和劳动力抢夺女人,形成婚契, 甚至有时候抢回来的女人只是奴隶。 当初明琨抢夺苏雅回去,便是如此。 这本质上就是上层对下层的盘剥,女人没有反抗能力, 只能作为发泄性|欲和繁衍的工具存在,和牛马羊一样被肆意抢夺。 普通胡人男子跟随强大的部落,他们没有女人, 就可以通过战争通过抢婚来繁育后代,增加劳动力,有朝一日或许也能够发展成为大的家族。 现在抢婚制废除,许多胡人男子都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慌, 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权益,抵触情绪激烈。 而以陈燕娘、苏雅为首的很多女人, 都有过被男人欺凌的经历和过往,对厉长瑛废除那些婚制的政令, 极为支持。 那些上过战场, 如今靠着劳动谋生, 真正尝过掌握自己命运的滋味的女人们切实地感受到了厉长瑛作为王的好处,真心地拥护她的政策。 相反的,一大部分男人则认为女人上过战场,掌握了权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生育了。 这让他们的恐慌加剧。 很多人本来就对改制带有偏见, 上次厉长瑛给習部粮食的影响也没有完全退去,因此背地里有心人稍作引导,他们就坚信新王是女人,要打压男人。 这种言论迅速蔓延,影响到了许多人。 废除婚制,引起了男女的对立,连带引起了驻扎地内部一部分人对厉长瑛这个女王的不满。 其他政策也被扭曲。 取消奴隶制,是否意味着契丹奴也要被宽恕? 那契丹奴曾经杀死的他们的亲人朋友就该死吗? 同样的问题,曾经被大部落奴役的汉人和小部落胡人又算什么呢?那些被抢夺的女人该被抢夺吗?他们的仇恨该怎么消除呢?他们全都忽略,只去看他们在意的东西。 许多人不敢明面上对厉长瑛表露不满,便迁怒到了别处,脾气一点就爆,驻扎地内开始出现小范围的争吵打斗。 有人试图故意扰乱驻扎地内的治安。 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事,厉长瑛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民众的人云亦云和容易受到煽动的特性,还没等风向更加不对,就作出了回应。 白越代厉长瑛向民众传达她的回应:王上允许百姓问政,会听取民众的意见和疑问,就一系列新政作出解释,耐心等待。 厉长瑛的威信犹在,大多数人在得到回应之后,都像是被顺了毛,慢慢平静下来。 私底下,陈燕娘安排了一批人劝民众理性思考,新制旧制皆有利弊,对比和试验才能知道优劣。 这时,白越带着礼院的掌事官们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众人的意见和疑问。 奚州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厉长瑛为了避免转达失误,或者有其他有心人刻意误导,命令他们亲自走到民众间记录,是以宣布废除旧婚制之后的两日,明面上最忙的人就是他们,总能看见他们穿梭在驻扎地的各个角落。 白越对此可谓是乐在其中。 他不怕忙,最怕的是被遗忘冷落,如今厉长瑛不计前嫌重用他,行走在外,每个人都要恭称一句“大人”,此等风光,岂是旁人可比。 白越精神抖擞,巴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受奚王重用,尤其是阿布高,这个从前一直和他作对,如今却被关起来的异母弟弟。 他不止一次刻意来到阿布高帐外,明着劝说,实则刺激。 阿布高见不得他得意,也见不得厉长瑛又扭转民心,一次次摔烂了许多东西,摔无可摔之后,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四处冲撞却出不去,终于收敛了脾气,听从了亲信的劝说,向父亲铺都低头。 他让守门的人向铺都带话,说他“知错”了。 铺都为他愁了多日,立即过来见他,“你想明白就好,今时不同往日,王是个有能力的人,跟从她的脚步才是对阿会部的部众负责。” 阿布高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儿子偏激了,儿子只是担心她不在奚州长大,就算是宇文后裔,也早就不懂得奚州的习俗,奚州逐水草而居,不惯于守城,筑城守粮根本就是为敌人准备粮草,还有这废除旧制……就是在改变我们民族的生存天性……”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表露出了不满。 铺都闻言,认真道:“王上的决议,必有其道理,如若真有不妥,她并非听不进劝谏,最近不就在整理诸人的意见吗?” 铺都如今看得清楚,厉长瑛行动上明显重视民众,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民众整体的利益为先,虽然民间有争执,可厉长瑛实际并没有明确地偏颇一方,只要是真心奉她为王,追随她,愿意成为奚州百姓,都是她重视的子民,只是有时候少数人的利益不得不为大多数人的利益做出些让步,这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铺都也在学着转换思维,这样去为奚州的未来打算。 奚州初初统一,中原的体系更完善,但并不完全适用奚州,奚州的旧体系有许多弊端,也不能全都剔除,丧失他们英勇善战的天赋,一切都在摸索之中,需要为了建立更完善的机构作出尝试。 而阿布高丝毫听不进他的道理,只是更加怨恨,怨恨他的“背叛”,怨恨厉长瑛蛊惑人心,怨恨人心易变,怨恨所有…… 亲信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缩着,见阿布高许久不说话,便猜到他又起脾气了,立即冲铺都讨好道:“铺都大人,阿布高大人战场上杀敌奋勇,亲眼见着巴勒大人死在面前,还这么年轻就断了只胳膊,好不容易熬过来,心里头难受,这才有些想不过来,您放心,他这回真的想通了!” 铺都严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随即叮嘱道:“你是他身边信任的人,该多劝着他,若是让我知晓你们挑动他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尽,眼中一瞬的杀意却表露分明。 罗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您放心,一定劝着。” 阿布高强压下了怨恨,咬着牙,低头表示:“阿父放心,阿布高以后都听父亲的。” 铺都欣慰,解了他的禁,并叮嘱他:“日后多学习,不要因为断了一只胳膊自暴自弃,奚州正缺人手,以你提前多年学习汉文字和诸项技能的经验,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阿布高低低应声。 铺都离开后,罗看向抬起眼依旧满眼阴郁的阿布高,神色一瞬间复杂至极,劝道:“大人,要不算了吧……” 阿布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罗赶紧垂下头,“属下知错。” 阿布高方收回视线,眼中血丝遍布,像是已经入了魔。 …… 白越得知阿布高重新出来,趁着向厉长瑛禀报公务,表达了对阿布高的担忧:“王有所不知,他是我幼弟,自小任性,断臂后性情偏激,甚至对着阿父大呼小叫,怕是会惹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道:“他虽是左相之子,但官职尚微,有父兄看顾,想必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白越欲言又止,随后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请罪道:“王,我有欺瞒之罪……” 厉长瑛眉头微微挑起,表情兴味。 …… 阿布高出来之后,又拉拢起原先和他一起反对厉长瑛官制的那批旧胡人贵族。 得了高位的利寅自然不会再受他拉拢,其余胡人贵族,一小部分有些敷衍,另一部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远离了新官制的权力中心,心有不甘,便依旧与他同流合污。 阿布高一边使人暗地里挑拨,扭曲厉长瑛的新政策,加深胡汉、男女的对立,一边渲染和契丹人的仇恨,撺掇管事变本加厉地折磨契丹俘虏。 他的小动作颇有成效,确实有一批人轻易地受他煽动,对立情绪越发激烈。 而驻扎地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这一日,白越收集好意见和问题,全都呈到了厉长瑛案上,厉长瑛正着手准备对百姓问政的回应,有人打破了平静—— 第一场大雪后,奚州便彻底进入冬天,冻土难挖,原本已不适合再动工,但防护墙和陷阱都还剩最后一段,为了奚州的安危,只能抗着严寒继续修建。 寻常人尚且艰难,更何况忍饥挨打的契丹俘虏。 今日一大早,数十个契丹俘虏同时高烧昏迷,无法起身,其他许多契丹俘虏也病得浑身酸软,精神萎靡。 几个管事在外发现发现少了好些人,立即大声叱骂:“该死的契丹奴!找死吗!” 有契丹俘虏虚弱地求道:“大人,他们热得要死了,实在起不来,能不能给些药救救他们……” “契丹奴配用药吗!” “没死就得起来干活!” 几个管事管他们死活,直接闯进毡帐,对着昏迷的契丹俘虏毫不留情地挥鞭子,“起来!快起来!” 毡帐外,契丹俘虏们听着几个毡帐中密密麻麻的鞭子声和大大小小的尖叫声,表情灰败。 豆干陀站在契丹俘虏中,紧闭双眼,双拳紧握,上下颚骨发颤,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塑,神色中的痛苦又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 契丹俘虏们住的毡帐,在驻扎地较为边缘的地方,周遭皆是奚州的兵士。 近两日,由于奚王废除奴隶制,奚州民众不希望契丹俘虏得到宽恕,排斥情绪又有加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兵士们。 兵士们受到约束更严格,不会对俘虏们做什么,也不会同情他们。 此时,一些兵士就只是冷眼看着。 没多久,管事们陆续出来,多多少少都赶出几个契丹俘虏,而帐中剩下的契丹俘虏,已经病得人事不知,挨打也起不来了。 第178章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 她在见过白習信使之后, 立即便作出了亲自支援的决定。她要带四千人马前去習部驰援。 厉长瑛是奚州的王,离开驻牧地远征,事关重大, 一众官员汇聚王帐,就此事商议。 有人劝说。 铺都担心她带走四千勇士后奚州空虚,会再次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翁植听后点头。 也有其他人和铺都有相同的担忧。 “契丹如若攻破習部, 下一个就是奚州。”厉长瑛斩钉截铁地回复他们的担忧,“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既然躲无可躲,便该战。” 铺都生在奚州,天性爱斗, 自然不畏惧战,“王的安危不能有失,奚州也需要你,可以派其他人前去支援……” 他的劝说逐渐停下。 厉长瑛的目光沉默且坚定。 她是个勇者, 敢于迎战的勇者在奚州会受到最大的尊重…… 铺都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希望厉长瑛留下, 劝说不了,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和几个胡人武将便毫不犹豫地请缨, 愿随王远赴战场。 魏堇始终看着厉长瑛一言不发。 翁植性求稳, 更愿意以守为主, 着急地扭身,望向魏堇,寻求他的认同:“你不劝劝?这实在太过冒险……” 魏堇视线不离厉长瑛,“她天生就是一往无前的,这是她的征途, 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他如是。 父母亦如是。 翁植听到他这样说,才猛然意识到,厉蒙这个亲生父亲也在王帐中,同样没有说话。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厉长瑛的人,有魏堇,必然也有她的一双父母。 按照父女俩一贯的默契,厉长瑛出远门,厉蒙就会留在“家”中守卫,从前是守着他们的小家和林秀平,如今是守着奚州驻扎地这个“大家”和林秀平及他们的亲友,所以其他人纷纷请缨,厉蒙都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厉长瑛点将,点了卢庚,乌檀、苏雅、多延随行,命令铺都、魏堇、厉蒙、陈燕娘、彭狼等人驻留,厉蒙这个卫将军和彭狼、木勒等武将的重要任务便是防卫驻扎地的安全。 厉长瑛点完将,又点了四千人马,所带全都是奚州的精兵悍将,可以说带走了奚州一半以上的精锐。 她要即刻整兵出发,卢庚、乌檀等人迅速离开王帐去整兵。 其他人知道不能改变厉长瑛的决定,也纷纷去为兵马远行做准备。 厉长瑛留下了铺都、魏堇和厉蒙三人,另有要事与他们密谈。 白習的信使前来,不止带来契丹联合黑習首领乌提向白習发难的消息,还有另一个来自于黑習阏氏娜仁的请求—— 她并不想背叛習部与常年欺辱他们的契丹联合,她也有众多追随者,只是实力逊色于黑習首领乌提,希望能够得到奚王厉长瑛和白習的帮助,夺取黑習的首领之位,赶走契丹人。 主要是希望厉长瑛的帮助。 厉长瑛明白娜仁的暗示,她不希望白習趁机夺取黑習,希望厉长瑛能够帮助她。 这和厉长瑛一直以来的计划不谋而和。 之前厉长瑛派使者前往習部,马月兰便代厉长瑛和黑習的阏氏娜仁私底下接触,多番赞扬娜仁的智慧,表露出交好之意。 習部前来奚州交易,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的亲信。 厉长瑛与他密谈一番,直白地表示出她对黑習现首领乌提和他手下的不满,认为他们的作为是在扰乱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友好,会毁掉黑習的未来,并且再次赞扬娜仁“不是寻常女子”,暗示她“不该止步于阏氏之位”,“不该受制于人”,并且如有需要,愿意给予支持和帮助…… 她接受了魏堇的建议,没有选择完全倒向白習,支持白習首领吐护统一習部,而是提前布局,利用她的能量重新扶植一个更亲近奚州依赖奚州的黑習。 一旦黑習权力变动,亲向奚州,白習想要保持优势,必然也得加深和奚州的合作,越来越依赖奚州。 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魏堇毫不意外厉长瑛会大力支援。 但厉长瑛接下来说出的打算,语惊四座。 铺都听后,倒吸了一口气,直接失态,比方才还有激烈地反对:“不可!万万不可!” 而魏堇和厉蒙过于震惊之下,表情有些木然。 厉长瑛虽然是临时起意,却十分坚决,目光丝毫不躲闪地看着铺都。 “这简直是……” 铺都惊得失语,只能不断地重复反对的话,“不可……万万不可……” 旁边,厉蒙和魏堇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俱变得极为难看。 厉长瑛一直没敢看两人,对铺都叮嘱道:“此事暂时不要宣扬,待到有合适的机会,先……” 从白習信使到来,短短的一段时间,厉长瑛连初步的计划都做好了。 显然,她一定会去做,不会改变主意。 铺都不甘心地问:“王一定要亲自涉险吗?” 厉长瑛扬起笑脸,“我说过,我会永远和我的勇士们站在一起,战在最前面。” 铺都嘴唇颤动,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而是缓缓俯身,大拜:“愿王……得胜归来。” 厉蒙和魏堇无动于衷。 铺都离去,厉蒙和魏堇稳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厉长瑛。 两道目光似刀子一般锐利,厉长瑛单独面对至亲密友,表情变得心虚而僵硬。她试图讨好地笑,在触到父亲厉蒙严厉的眼神后,倏地收起不合时宜的笑,像小时候犯错那样,双手搁在大腿上,作老实状。 任打任骂。 她保证,绝对不躲。 然而厉长瑛不是小时候了,她也不是犯错…… 厉蒙久久未动,良久,无力地攥了攥手,“我怎么与你娘交代?” 厉长瑛试探地问:“且先瞒着……?” 厉蒙虎目一瞪,“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不下去。 一个高大的汉子,流血都不会怕,此时心头发涩,“我们拦不了你,但总得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魏堇两只手攥成拳,攥得太用力,微微发抖。 厉长瑛当然是愧疚的,只是…… “我跟堇小郎学兵法,学谋略,学治理,我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我也知道治理不能全靠武力,可这是奚州,要威服各部,凝合奚州,就得战,一直战下去。” 厉长瑛不止是在跟父亲说,也是在跟魏堇说。 他们私下里谋划许多,厉长瑛也认可这些谋划,可她生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她可以学可以做,但是永远都有许多比她更擅长的人,而她,本就不是靠心计走到这一步。 那些无谓的争吵令人厌烦,与其去辩解她是否会颠覆奚州的所有一切,不如直接打,只要厉长瑛能赢,她就不会失去权威,如果输了……那就一败涂地好了。 厉长瑛决然,“每一场仗,我都会拼尽全力。” 厉蒙也走了,他得去和林秀平透气。 魏堇留到了最后。 他微微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一句话没说,却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阿堇……” 魏堇抬眼,红血丝布满双眼。 厉长瑛语塞,看着这样的魏堇,面露为难。 她最受不了亲近的人这般,每每毫无办法,只能笨拙地哄,“阿堇,用计是好,可奚州的局势太乱,我的威慑力还不够,打仗最直接,我肯定会极力保重自己,平安回来,不会让你们为我伤心……” 魏堇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直到眼下开始酸涩。 厉长瑛的征途,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魏堇不甘心,死盯着她,“亲我。” 什么? 厉长瑛愣住。 “亲我。”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厉长瑛对信任的人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包容,所以一旦体会过就不舍得失去,想要一直一直得到她的偏爱。 魏堇深知他们对彼此来说,意义绝对不同于一般,便以义相胁,“此去千里,生死难料,你好歹是个王,酒肉尝过,男色还未尝过,不想试试吗?” 这对吗? “……” 厉长瑛满脑子震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盯向他的嘴唇。 唇形漂亮,唇色鲜艳,饱满又红润,没有一道干裂、一块干皮…… 一看就保养得很好…… 不缺水…… 厉长瑛盯着,视线跟着嘴唇移动。 移动?! 厉长瑛双目突然睁大。 魏堇从坐席起身,几个大步便踏上高台,逼近王座上的她。 厉长瑛上半身后仰,试图拉开距离,“别闹了……” 魏堇一只膝盖半跪在王座上,身体前倾,骨节分明的右手按住她的后颈,用力强势地压向他,随即低头。 下一刻,嘴唇相贴。 “唔~” 两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暧昧的气声。 嘴唇……这么软的吗? 厉长瑛是个愣头青。 魏堇也是。 俩人都是头一遭与人亲密至此,四片唇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四只眼睛全都睁着,好像只能看进对方眼睛深处,好像又一片空白。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跳剧烈地跳动。 一对年轻男女呼吸交缠,全都面红耳赤,耳边敲锣打鼓,吵得厉害。 真的亲了…… 厉长瑛也是真的傻了。 咕咚! 她发出吞咽声,吞咽时,嘴唇产生细小的摩擦。 仿佛是战前吹响了号角…… 魏堇的呼吸变乱,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含住厉长瑛的一片下唇,而后牙齿轻启,狠狠咬下。 第179章 时间紧, 没有太多时间让厉长瑛去和魏堇耳鬓厮磨。 两人分开后,厉长瑛顶着破了的嘴唇,悄悄见了豆干陀。 同一时间, 驻扎地紧罗密布地整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大家都无心手中的事,满心满脑都是習部的战事和王要带兵支援習部的事…… 前些日子的争吵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泡沫, 突然爆裂,恐慌焦灼萦绕在众人心头。 这时候,奚州民众们才又猛然意识到厉长瑛的重要性。 她不只是王, 还是带领奚州战胜契丹的英雄,是奚州的支柱和定海神针,正是因为有她在, 他们才稍微有了几分踏实。 而现在,定海神针要带着奚州大半战力离开驻扎地,许多人心里头的不安几乎快要淹没他们。 尤其是汉人们,他们本就不爱迁徙不爱争斗, 为了逃难才不远千里万里从中原来到奚州,可到奚州之后, 一直在动荡,只有厉长瑛成为首领后这一段短暂的安宁。 战争那么无情, 厉长瑛如果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在胡人的地界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只会再次成为奴隶, 毫无尊严地活着,亦或是毫无尊严地死去…… 汉人们极不希望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三五成群,渐渐聚在一起,想要向厉长瑛请愿, 希望她能留下。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厉长瑛,向她请愿留下。 卫将军卢庚阻止了他们:“契丹一旦攻破習部,下一个必然是奚州,我们没有任何选择。” 有人迫切地喊道:“王不能留下吗?这里不能没有王。” 她若在,尚能震住内外,压制内部欺压他们,她若不在,奚州空虚,恐会被外敌侵入,劫掠一空…… 汉人们纷纷附和。 他们说中原的皇帝极少御驾亲征,他们说派兵支援不一定要王亲自去,他们说驻扎地更需要王…… “为了守卫奚州,王永远不会畏战,她也要最强最不怕死的勇士们和她一起去到最危险的地方。”卢庚站在前方,扫过众人,厉声高呼,“必然会有人一去不归!想好了就出列!” 冬天有可能会冻死,打仗有可能会被战死,叠加在一起,死亡的几率会更大。 他身后,都尉乌檀、都尉苏雅和此次暂时为都尉的多延三人身穿铁甲,手握弯刀,神色冷而无畏。 胡人天生好战。 战争是他们的部族壮大的方式之一,是让他们掠夺更多生存资源、财物的机会,几乎每个正值壮年的勇士都向往通过战争获得权力、财富和美人。 他们认为老死是懦弱的,战死才是光荣的,英雄会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和尊敬。 所以新王厉长瑛建设驻扎地进行防守及改制,才会引得许多胡人的抵触。 现在,厉长瑛毫不犹豫地选择战,她就仍然是那个英勇无匹,奋勇当先的英雄。 更何况,習部还承诺会给奚州厚礼。 许多胡人几乎狂热地想要成为支援習部的四千人之一,里面还有许多胡女。 想要请愿的汉人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就像胡人们也鄙夷着他们的“懦弱”。 但汉人并不和懦弱等划,也有许多极有血性和胆气的汉人,选择为了保卫他们刚拥有的家园申请进入援兵。 卢庚、乌檀、苏雅、多延四人迅速点兵。 被点到的人激动不已,昂首挺胸地走出来。没被点到的人争先恐后的争抢剩下的名额。 想要去的人太多,四千的人数却太少。 过去,同生共死地战斗会抵消很大一部分矛盾,乌檀特意点了一部分勇武的汉人,贾大狗、贾二狗、彭狮皆在其中。 陈燕娘、阿勇、彭狼等能打且不怕死的汉人已经被厉长瑛命令留在了驻扎地,没能在出征之列,急得不行也只能按捺渴望,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人。 四人点完兵,被选上的勇士立即去作准备,想去却没被点到的人全都沮丧不已。 不想去冒险送死的又是另外的状态。 整个驻扎地的气氛多极分化。 可无论是想去还是想去,恐惧还是勇敢,厉长瑛轻易便用她的战意重新收拢了人心。 人群后,阿布高神色阴郁,极为不喜。 …… 驻扎地的民众从知道習部危难,到厉长瑛决定亲自支援,再到她点齐人马,骑兵列队,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堪称雷厉风行。 所有人都走出驻扎地送别英雄。 大祭司在旁为他们祭祀祈福。 留在驻扎地的人们围着即将离开的亲友们,有年长,有孩子,有女人…… 马月兰和贾大狗二狗的旧手下们一起和兄弟说话。 彭狼站在二哥彭狮身边,抓紧给他讲一些和契丹人的打斗经验。 彭狮听得很认真。 林秀平和厉蒙到这时候才能够与厉长瑛说上几句话。 林秀平经过先去王帐两次“惊吓”,情绪已经平复不少,沉默地为女儿整理衣领、头发。 厉蒙曾经给厉长瑛打磨的那件骨甲已经在过去的战争中破碎,成为了压箱底的收藏品。 新的铠甲上也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秀平整理完不太乱衣领和头发,轻轻抚摸她身上的铠甲,手指颤抖。 厉长瑛手握比她高的大刀,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 情到深处,言语无用。 不远处,嘴唇也有一处小伤口的魏堇没有再来抢占厉家三口人短暂的相处时光,只是看着厉长瑛,眼里悲哀。 他们不知道还要这样送别她多少次…… 留守的人们不知道这一次出征,有什么不同,女人们走出人群,为他们的王和勇士们送上烈酒。 骑兵们接过。 为首的厉长瑛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力地摔下。 酒碗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她身后,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敲击在众人心头,奏起最强劲的悲壮之歌。 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 短暂的送别仪式后,厉长瑛率先拜别父母,翻身上马。 四千骑兵随后纷纷上马。 赤红的旌旗摇曳,猎猎作响。 厉长瑛和骑兵们坚毅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留守的人们眼前。 他们中有人会永远地留在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现在的面容可能是最后的鲜活…… 哭声骤然增大。 厉长瑛骑在马上,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看完驻扎地和面前的人们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勒马转身,喝了一声:“驾——” 一骑在前,先行远去。 其余人也都最后看了他们在意的人们一眼,紧随其后。 马蹄声巨如雷,大地都在震颤,踏起的滚滚烟尘带走了奚州的英雄。 送行的人们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后,最终还是被留在了原地。 魏雯他们几个孩子也来送行,看到骑兵们远去,第一次真正送人上战场,幼小的心灵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悲伤,终于忍不住抱着魏堇的腿大哭起来。 而魏堇仿若变成了石像,一直望着烟尘远去的方向,浑身孤寂。 泼皮变成了庶民,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站在人群最后,双拳紧握,压制着内心的不平静。 而阿布高和一部分旧贵族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兵,却激动得满脸通红。 走了!终于走了! 他们的机会来了! …… 厉长瑛带四千骑兵走后,驻扎地瞬时便冷清了许多。 人们纵然牵肠挂肚,也还得继续生活。 驻扎地有铺都、魏堇和厉蒙等人在,依旧有序地运转。 防护墙和陷阱还剩最后一点尾巴,铺都重新安排了管事进行监管,这一次,新的管事们没有再对契丹俘虏们动辄打骂克扣。 契丹俘虏们骤然感觉到浑身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心思浮动。 厉蒙带着留守的兵士们紧张地训练,加紧驻扎地内的巡逻,偶尔还派一批人出防护墙,到更远的地方巡逻,以防有外敌趁虚而入,他们没有防备。 翁植、小菊、阿勇等人按部就班地督促各帐的工事。 林秀平在医帐里,偶尔会走神想厉长瑛,片刻后又重新进入治疗状态。 魏雯、魏霆、小山几个孩子得继续完成他们每日的学习和惩罚,只是蔫头耷脑,怏怏不乐。 民众们也都异常的安静。 厉长瑛的离开,好像一下子抽走了许多人的精神,带走了许多人的魂。 泼皮没了官职,脸上到底难堪,不想与别人说话,便去缠着陈燕娘。 陈燕娘刚送走厉长瑛,本就忙,加上对他还有气,态度不算好,直接对他说:“你要是无所事事,就去工帐干活。” 而后再不理他。 泼皮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羞臊不堪。 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许久后,泼皮迈动步子,前往工帐,在工帐中遇到江子四人。 泼皮被贬后,第一次和江子直面。 他们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他官职高,江子脑瓜子转得快,免不了要避一避,如今却是没妨碍了。 江子直接嘲讽泼皮:“陈大人,稀客啊,怎么和我们这几个一样到工帐来了?” 泼皮脸色紧绷,回怼:“我再不济也不会跟你们落到一个水平上。” 江子耻笑他,还指着他和身边的程刚三人一起笑。 泼皮脸色黑沉。 他以前多风光,哪里受得了江子他们这样嘲笑,捏着拳头便冲向江子。 一对四,虽然他打斗经验丰富,却也很快被江子四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一瞬间,泼皮仿佛回到了那时在拐子队伍中,他被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时候,愤恨不已。 第180章 冬夜的北地, 仿若是一片无人之地,毡帐厚重的门帘落下之后,便隔绝了所有人声。 河岸边常有人迹, 树木早已砍空做了木柴,连根都没有留下。 北风没有遮挡,呼呼地嚎叫着闯进驻扎地, 厚实的毡帐能防住风,防不住冷,盆中的炭火一点点燃尽, 冻得人蜷缩成一团,裹紧毛裘被取暖。 巡逻的卫兵每三人一组,顶着寒风, 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在驻扎地内外。 驻扎地外,两组卫兵交汇。 他们都穿着极厚的毛靴毛氅,除了眼睛,一丝皮肤也没有露出, 呼出的气透过缝隙钻出去,眼睫毛和毛帽子、毛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巡逻是极寂寞辛苦的差事, 六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呼出的白雾能遮住视线, 便抬着略重的脚步, 交叉而过。 驻扎地内, 有两圈卫兵巡逻,同一时间,恰巧和其他圈的卫兵错开,不在同一条线上。同一圈的巡逻卫兵会短暂交错再分开,这一期间, 会有片刻的空档。 夜深后,人们进入深眠,鬼祟开始显露。 毡帐间,黑影攒动,一部分摸向驻扎地各处,一部分准确地避开巡逻卫兵,向驻扎地内围悄悄摸进。 驻扎地由外向内,毡帐中住的人便越有身份。 一旦巡逻卫兵靠近,黑影们便隐匿进毡帐外的阴暗处,屏息等待卫兵们过去,再蹑手蹑脚地向中心围拢。 突然,驻扎地内的牲畜圈响起一阵混乱的嘶鸣。 附近的四组卫兵立即警惕地转向牲畜圈,抽出刀谨慎靠近。 这一片潜藏的黑影们吓得立即缩进阴影深处,握紧藏在怀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出。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等母羊下崽等得昏昏沉沉的五个孩子猛然警醒。 小山头脑还没醒,人先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下了吗?下了吗……” 和他靠在一起的魏霆差点栽倒在地,被一直醒着的春晓眼疾手快地薅住。 “没有,外头的声响。” 春晓边冷声说着,边轻拍怀里的小月。 一旁,双喜和柳儿也都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魏霖和魏雯。 平嫂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圈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过会儿就消停了。” 五个孩子迷迷瞪瞪地看向还没下崽的母羊,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重新放松精神,唯有春晓,摸了摸藏在后腰的武器,心神紧绷。 魏堇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的安排必定有深意…… 驻扎地外的卫兵先到牲畜圈外,一道细长的小黑影倏地钻出牲畜圈,跑向远处。 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长串带着点温热的臭味。 圈内的牲畜们臭得嗷嗷叫。 卫兵们下半张脸有厚遮挡,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骂道—— “这野物,又来偷吃。” “蹄子咋不踩死它!” “臭死了……” 卫兵们有节奏地连敲几下梆子,提示其他卫兵“无事发生”,然后远离此处。 其他三组卫兵听到梆子声,停下辨别后,也都重新回到巡逻线路上。 暗处的黑影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抹去眼皮上的汗,然后等待安全的空隙,重新恢复潜行。 驻扎地内围,黑影们分散着向中心聚拢。 有的到达一座毡帐,便停下来,躲在暗处,有的继续向前摸进,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躲藏在某个毡帐暗处……直到最后的一批武力高强的黑影怕惊扰到王帐周围的守卫,不敢再向里移动,同时,也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所有的黑影都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声提示时辰的梆响,黑影们一起发动,纷纷划开身边的毡帐,钻入其中。 契丹俘虏也集体暴动,冲出毡帐,攻向了旁边的卫兵们。 陈燕娘毡帐—— 黑影直奔木板床,对着横躺的身影举起刀…… 突然,木板床上的毛裘被掀起,网一样整张展开,反罩住夜袭的黑影。 同一时间,板床上的陈燕娘翻滚向另一侧,从木板床下刷地抽出一把刀,再次单脚踩上木板床,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劈砍来人。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影刚甩开刀上缠着的毛裘被,就面临她的攻击,措手不及,狼狈应对。 陈燕娘紧紧抓住她出其不意的优势,挥刀劈砍,极速进攻。 “噗嗤——” “啊——” 刀划破穿透夜袭人的身体,黑影应声痛叫,“扑通”倒地。 陈燕娘手腕翻转,刀光映出她冰冷的眸子,一瞬而过,刀尖朝下,对准脖颈要害,狠狠插下去。 刀抽出的同时,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地。 地上的影子弹动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陈燕娘又补了一刀,确保夜袭者必死无疑,方才直起身,转向毡帐外…… 阿勇一家三口的毡帐—— “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木板床上,黑影残忍地一刀劈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破皮肉的声音,而是砍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里。 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刀风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一惊,迅速抽刀,欲回转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带着寒芒的长刀深深地砍进了他的颈侧。 刀抽离的时候,刀锋抹过他的脖子,带着黑影转身。 黑影临死前看到了杀死他的人。 阿勇穿戴整齐,仿若等候多时。 “嘭!” 尸体落地的重响后,阿勇走向毡帐边的木箱,匆匆交代,“你继续藏着,不要出去撞到歹人,任何人进来都不要出声音,等我回来。” 小梨抱着孩子藏在木箱里。 小春花睡得极香。 小梨听到木箱外的打斗声,害怕孩子惊醒后大哭,手摸索着找到孩子的嘴巴,紧紧地捂住。她经历过更惊险更危急的情况,虽然紧张,也还注意给女儿留出鼻子让她能够呼吸。 阿勇的声音传进来,危险暂时消除,小梨低低回应道:“我知道,你小心。” “好。” 阿勇怕他们娘俩害怕,拽着尸体的手臂拖出毡帐,随手甩在一边后,便挥刀杀向叛乱者。 其他毡帐,也都发生着类似的情景。 夜袭的人进入毡帐夜袭,却反被假寐的人反杀。 兵器相撞的声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的寂静,驻扎地被迫从沉睡中醒转过来…… 异动一出现,巡逻的卫兵们立即便抽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冲向交战最热处。 魏堇和林秀平厉蒙夫妻的毡帐后方潜入最多的人,一些人划开毡帐闯进去后,更多的人冒出来冲向中间守卫。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中—— 林秀平同样提前躲进了木箱中,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屏息倾听。 夜袭的人似乎认准了厉蒙身手了得,所以较比其他毡帐,多来了几个人。 而厉蒙早有准备,即便面对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蒙比夜袭者们想象得还要强。 但这还不是他们最震惊的,他们最惊慌失措的是—— “他为什么没中药?!” 背后的可能让他们汗流浃背。 厉蒙没有回应他们的惊疑,他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地一个一个解决了夜袭者。 隔壁,魏堇帐中潜入的人只有两个。 他们手持兵器,直奔床榻,却没想到床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没人?! 两个黑影对望一眼,立刻举着刀在内帐中乒乒乓乓地翻找。 一声幽幽的叹气鬼魅似的忽然响起。 两个黑影俱是一震。 “我在这里,莫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如玉石落入玉盘一样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外帐骤然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两个黑影立时踹倒屏风,冲向魏堇。 “说了不要碰坏我的东西……” 魏堇声音泛着冷意。 话音还未落,弓弦嗡鸣。 烛影晃动,一支离弦的箭瞬间穿透夜袭者的胸膛。 “你……” 被箭射穿的胡人低下头,看着微微颤动的箭羽,充满了不可置信。 另一个胡人也同样震惊到动作停滞。 你死我活之时,不能有一丝懈怠。 只是停滞一瞬,魏堇便再次动作流畅且迅速地搭箭扣弦,射出第二箭。 “噗。” 利箭不偏不倚地射进另一个胡人脖子和锁骨正中间。 胡人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无法相信。 这个汉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以色惑人吗?! 他怎么会……箭法如此精准…… 而魏堇放下弓,看着倒在屏风上的两个人,蹙眉。 这帐中一切都是厉长瑛为他准备的,现在变得一团乱,还染上了血污。 魏堇不愉。 帐外,刀枪相撞,两方混战。 原本按照阿布高的计划,他们一方会砍下厉长瑛父母的人头,迅速拿下驻扎地。 但走出毡帐的并不是他们的人,是高大雄壮、毫发无伤的厉蒙。 厉蒙手中持着不断滴血的刀,步伐矫健,凛冽的杀意直扑叛乱者们。 他和厉长瑛太像了。 过去厉长瑛带给他们的恐怖威压仿佛借由他一下子袭向叛乱者们。 数十个反叛者全都骇然变色。 但凡厉长瑛在,他们都不敢叛乱…… 为什么…… 计划有变,叛乱者们慌了手脚。 与他们相反,卫兵们在厉蒙出现后,士气大涨,气势从被动抵抗转为镇压。 第181章 数百卫兵持械与以阿布高为首的叛乱者们对峙。 厉蒙、陈燕娘和彭狼等人站在卫兵中间, 身上都溅了血,原本整齐的衣衫已在打斗之中变得松散,即便目光凛然, 依旧显得狼狈。 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父女俩相貌极相似,所以卫兵们会因为他而有厉长瑛在的安定感。 而此时, 阿布高站在他们对面,占有极大的优势,看着厉蒙的狼狈相仿若看着厉长瑛被他踩在脚下, 畅快非常。 他身侧的胡人贵族中有几人面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脸上都红起来,胡子都遮不住嘴上的笑。 阿布高视线扫过前排的卫兵们, 停在木勒身上,劝降:“我不滥杀,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我还能留你们性命, 没必要为了一群不是同族的汉人牺牲性命。” “我部深受王恩惠,死也不会背叛王!倒是你们……”木勒冷笑两声, 脸上露出憎恨,重重地“呸”了一口, 唾弃道, “是王危难之时站出来, 各部才能留有血脉,整个奚州都受王的恩惠,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狗,如今却跟契丹俘虏联合起来背叛王,天神在上, 必有雷霆怒火等着你们,死后也不会得到天神的接引!” 卫兵们听闻他此言,神色坚定起来,义愤地瞪向叛乱者们。 而叛乱者中有一部分人,则有些摇摆。 厉长瑛的威望就是在战争和守卫中建立起来的,没有她,他们这些人纵然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的下场,这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然,有些背叛的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背叛,一个曾经在阿会部位高权重如今却沦落的胡人贵族愤慨:“汉人统领奚州,会毁灭我们的血统,必须导正!我们要驱逐汉人,恢复胡人无上的地位!” 他身边的胡人贵族和身后一些普通胡人皆附和—— “奚州是我们的奚州,怎么能让汉人取代?” “我们才是奚州的主人!” “汉人没资格骑在我们头上!” 厉蒙、陈燕娘等人皆不说话,木勒便独自一人据理力争:“王是宇文后裔,统领奚州是天神所引!” 阿布高咄咄逼人,“他们姓中原汉姓,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谁又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改回宇文氏?还是说,你们已经背弃血统,自认是汉人了?” 他最后一句质问,直逼厉蒙。 阿布高身后众胡人纷纷逼问—— “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 “为什么不改回宇文姓?” “敢不敢对天神起誓?” “对天神起誓!” 他们在否认厉长瑛“天神女儿”、“宇文后裔”的身份,进而否认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正当性。 胡人皆信奉天神,默认没有人会在天神无所不在的神威下撒谎,否则便会受到反噬。 叛乱者认为他不敢起誓,就是欺骗作假。 卫兵们则认为,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没什么好质疑的,可以随意起誓,堵住他们的嘴。 所有人都看向厉蒙,等着厉蒙的回应。 厉蒙不怕起誓,可每一次面对质疑,都要起誓吗?那日后厉长瑛的威严在哪儿? 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阿布高见他不起誓,激动起来,“你们果然是骗子,蒙骗了奚州!” 叛乱者们目光皆愤怒。 卫兵们急迫不已:“大人,王没有蒙骗奚州,您快说啊!” 陈燕娘和彭狼微露紧张之色。 “我今日就改作宇文蒙,向天神起誓,如果不是宇文部后裔,甘愿遭受天罚,宇文氏血脉断绝,你们会放弃叛乱吗?” 厉蒙嗤笑,“你们是不是又要以我们父女皆是胡汉混血进行攻讦?” 他说中了。 阿布高眼神微闪。 厉蒙傲然道:“我生来是胡汉混血,我的女儿能统领一方,不是因为宇文氏遗风,也不似尔等承旧部父辈之光,是她英勇侠义,有王者之风,受人尊崇,胡汉尽皆追随。” 陈燕娘和彭狼、阿勇等汉人,木勒和一众小部落出身的胡人卫兵们皆有话说—— “王是我们的荣耀,与出身背景无关。” “我们今日一切,都是跟王打出来的。” “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王?” “我们真心效忠,绝对不会背叛王!” 阿布高神色阴沉下来,狂妄开口,“胜者为王,我才是上天选中的人。” 既然靠言语说降没有用,他就不再废话,喝道:“把人带上来!” 叛乱的胡人们用刀架着脖颈,压过来一批人,老族长班莫奇,常老大夫和款冬,金娘、邓三和宝儿,还有其他卫兵的亲人、孩子、好友…… 厉蒙、陈燕娘、木勒等人和卫兵们表情全都变得不再冷静。 卫兵们看到他们的亲朋被挟持,惊慌和愤怒激得他们呼吸急促,如同红了眼的斗牛,鼻子一下一下地喷出粗气。 阿布高狠毒威胁:“不想他们死,就放下武器投降,否则……” 他抓住挟持常老大夫的刀柄,压向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触碰到皮肤,立刻便划出一道血痕。 款冬恐慌,“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按住了他,凶狠地威胁,“不想脑袋落地,老实点!” 厉蒙表情极为阴沉,威吓:“小子,你别太猖狂。” 阿布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也果真讥笑出声,“你们如今被我围困在这儿,竟然还敢对我叫唤?” 他说完,笑容突然消失,阴恻恻道:“他们的生死可全都在你们的手中,如果你们非要跟我作对,害死他们的就是你们……” 阿布高侧头看向常老大夫,“中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厉将军忍心看他去死?” 被挟持的常老大夫面不改色,淡然道:“ 手段阴狠毒辣,必会上下离心离德,你身边这些人,真的会全心信任你吗?跟随你这样的首领,他们日后不会担心自己的下场吗……” “老东西!闭上你的嘴。” 阿布高冷下脸,怒斥他,随即狠厉的目光瞥向身侧,暗含警告。 对上他视线的胡人贵族马上道:“不要受到汉人的挑唆,我们当然是信任你的。” 也有人面露讨好。 至于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此刻当然不会表露出来。 而追随阿布高的普通胡人们,有些纯粹是因为曾经就忠于巴勒和阿布高,有些是对各自部落势力的凋零不甘,有些则是被蛊惑,根本没想太多……他们没有多少人真心服阿布高,此时也都或多或少都对阿布高产生了些许猜疑。 无论他们对厉长瑛有多少不满和质疑,厉长瑛都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对手,她连契丹俘虏都会善待…… 连想要叛乱的胡人们都认可厉长瑛的气度,但阿布高绝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断臂后更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契丹俘虏们更是冷眼看着阿布高。 他们敬畏厉长瑛是因为她的强大,阿布高算什么? 一群人汇聚于此,都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阿布高已经被唾手可得的奚州和王位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分辨和思考的能力,膨胀地认为所有人都畏惧于他,迫不及待地打出击溃他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击,“你们不识时务,有人早早地作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让他们劝劝你们,陈大人……” 泼皮牵着翁植走出来。 阿勇、木勒和卫兵们不可置信。 陈燕娘和彭狼震惊后,勃然变色。 阿布高亢奋地涨红脸,发癫似的笑。 陈燕娘怒不可遏,咬牙切齿,“你怎么能背叛老大!” 泼皮心口刺了一下,表情怨恨道:“我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她就对我那样不留情面,我为何不能另寻出路?” 翁植怒目,“唔唔!唔唔!” “吵死了!” 泼皮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翁植瞪大眼,越加愤怒,颈上暴起青筋,“唔唔!” 泼皮无视他,劝陈燕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别为了抵抗丢了性命,只要你投降,我会娶你。” 陈燕娘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受到侮辱一般,斥骂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更不会嫁给你!” 这下子,轮到泼皮表情凝滞了,他气得跳脚:“陈燕娘!” 陈燕娘一派宁死不屈之态,嗤之以鼻。 阿布高不屑道:“陈大人,女人有的是,她这样的姿色,不必为她气恼~” 泼皮一副气怒上头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阿布高摇头,又向后示意。 不多时,叛乱的胡人们中间又走出一行人:江子四人,高进才,还有几个极早就跟随厉长瑛的小部落胡人。 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显然都背叛了厉长瑛。 金娘、邓三和宝儿对江子四人咬牙切齿。 那些跟背叛的胡人同部落或者交好的卫兵们同样因为愤恨而一阵骚乱。 阿勇也如方才的陈燕娘和彭狼一样因为高进才的背叛反应激烈,痛心疾首地指责。 高进才只一开始有些不敢面对他们强烈的视线,很快便理直气壮地抱怨起他的诸多不满:“凭什么你们都做大官,连小菊一个女人都站在我头上,还对我不屑一顾?我都不嫌弃她是个万人骑的贱人……” “住嘴!” 阿勇大怒。 阿布高看着他们互相仇恨责骂,痛快淋漓,高兴都浮在脸上。 “我倒数三声,不放下武器,我就砍下一个脑袋……” 他已经等不及了,手激动地微微颤抖,“第一个就是这个老东西,三……” “师父!”款冬不顾脖子上的刀,奋力挣扎,“你别动我师父!” 第182章 形势逆转, 不管是叛乱者的胡人们还是卫兵们,都惊得回不过神来。 卫兵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都一扫颓靡, 振奋起来。 叛乱的胡人们从胜利者一下子变成了困兽,打击极重,手足无措。 而反被挟持的胡人贵族和背叛厉长瑛的高进才等人, 全都瑟瑟发抖。 “你没死?!” 阿布高咬牙切齿。 魏堇淡淡道:“东都魏氏出身,自小教养,略通骑射。” 厉蒙有些意外他主动自报家门。 胡人们不懂中原的门第, 只听“东都”似乎很能唬人的样子。 卫兵中的汉人们同样不知道魏氏到底是什么门第,不过早就从他仪态举止上猜测他应是世家大族出身,此时没多少意外。 阿布高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人,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突然完全颠倒的局面,由胜转败的落差,不服,“为什么……” 魏堇自然清楚他想问的是什么, 平静无波道:“厉长瑛统领的奚州,不是您们这些狼子野心的贵族暴虐无忌、贪婪享乐的奚州,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家园,既知你们有异心, 岂会没有防备?” 他眸中仿若洞悉一切, “果然, 王上一离开,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暴露……” 魏堇涵养了得,没有骂人,可眼神里的蔑视,仿佛在说他们蠢不可及。 阿布高胸口仿佛被人重重的打了几拳, 涌上头顶的血全都回流到脚底,脖子上的筋高高暴起,看着魏堇,眼睛快要裂开…… 他身后,泼皮回头给了翁植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 翁植:“……” 泼皮握着刀挪到了阿布高颈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最忠心的话:“我怎么可能背叛王?她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别说贬我的官,她就是杀了我,也一定是我的错。” 他长得就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当了官也不像个好官,成日里好吃好喝好享乐,浑身都是破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泼皮,最讲义气。 江子四人也迫不及待地表现起来—— “我们跟着王和右相一路走来,最清楚他们的能耐和人品,怎么会被你们买通?” “王最公正最善待自己人,被她护着和做她的敌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有机会做人,你们偏要跪着做这些贵族的家奴,我们却是要站着的。” “呵。” 他们可是跟着魏堇学过一年多,是长了脑子的人。 而且四人有江子这个军师,早就分析得明明白白,厉长瑛强,一得人心,加上魏堇心思缜密,手段了得,什么人能够让他们吃上大亏? 至少不会是阿布高这种人。 况且,做厉长瑛护着的人和厉长瑛的敌人,待遇不同。 她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却十分包容,只要他们向好,她不在乎出身,不在乎性别,不在乎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往和不堪…… 但凡体会过这种包容和尊重,体会过努力活着就有希望和在她身边的安定感,没有人会不贪婪地想要一直拥有。 魏堇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四人到奚州没有立即受到重用,当然是更加紧抱厉长瑛和魏堇的大腿,怎么会选择背叛? 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四个人铆足了劲表现他们对厉长瑛的忠心,配合得相当默契,一人一句,最后一个冷笑,嘲讽意味十足。 泼皮一猜就知道是最猴精的江子准备的说辞,还跑出来抢他的风头。 江子对上泼皮的目光,回了个挑衅似的笑。 就是抢风头,怎么了? 机会是抢来的,他这么上进的人,怎么可能让泼皮一个人得意? 泼皮暗暗磨牙。 彭狼、阿勇等人看不见两人暗地里的眼神交锋,纯粹为他们没有背叛而欣喜。 而陈燕娘看着泼皮,异常的平静。 有人是假背叛真计谋,有人是真背叛。 高进才等人听着,几乎要站不住。 泼皮、江子四人已经做了剖白,阐明忠心,契丹俘虏听令于魏堇,又是为何? 关外广袤的土地上,只讲力量和利益。 豆干陀的话很简单:“奚王的信用比你强上百倍,你又带头折磨虐杀俘虏,我当然没必要赔上众多部下的性命,与你合谋叛乱。” 厉长瑛在墙上救下他们那一日,魏堇与他说:“等别人给你机会是愚笨的,聪明人要创造价值,主动将机会送到她手里……” 所以他挑动了契丹俘虏们的暴乱,得到了奚王公正的处置,也有了面见她的机会。 厉长瑛许以重利,要他和突便部彻底投诚效忠。 这是豆干陀最好的选择。 阿布高联合契丹俘虏,豆干陀表面配合,却在其他部的俘虏攻击卫兵之时,反过来带领部下帮助卫兵镇压俘虏,制止了他们的叛乱。 “那时的响动,都是我们刻意做出来迷惑你们的。” 阿布高的眼神恨不得要杀了豆干陀。 豆干陀回视,又补充了一句:“你与契丹俘虏勾连,就是与虎谋皮,就算今日你们侥幸赢了,其他部的契丹俘虏也会反咬一口,趁机夺下奚州。” 他的部下也劝过豆干陀如此,但豆干陀选择了奚王厉长瑛。 阿布高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眼充血,像是要变成失去理智、丧失人性的野兽,扑上去撕咬一出现就坏他事的魏堇,背叛他拿刀威胁他的泼皮,还有这些可恶的契丹俘虏…… 叛乱的胡人们闻言,满身颓丧之气再压不住。 这时,魏堇侧头,询问了一句:“铺都大人在何处?” 卫兵立刻去寻人。 不多时,后方传来喊声:“大祭司和铺都大人来了!” 大祭司步伐稳健,波澜不惊,仿若这里没有发生过叛乱。 而铺都被白越扶着,昏昏沉沉地走到对峙中心。 “俟斤……” 有叛乱的阿会部胡人害怕地叫他。 铺都攥着白越的手腕,站稳,愤怒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看向愚蠢的小儿子,痛斥:“阿布高!你非要害了族人们吗!” 阿布高见到他,神情冷漠,“我是为了阿会部。” 白越痛心道:“父亲才是阿会部的俟斤,他会为阿会部的未来做好打算……” “你闭嘴!”阿布高如同应激,脖子蹭到刀刃划出伤痕也感觉不到疼似的,厌恶道,“大兄死了,你很得意吧?你要去给那个女人当马骑,我不愿意!” “阿布高!” 铺都气得呼吸急促。 阿布高没有丝毫收敛,“我就是要争!我死也死得勇猛!我不做懦夫!” 叛乱的胡人中,有人和阿布高抱持着同样的决心,满眼都是鱼死网破的疯狂。 “王根本没去習部!” 铺都突然的一句喊话,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除了魏堇、厉蒙两个知情人神色平静,连陈燕娘、泼皮他们都惊讶地看着铺都。 白越也震惊地看向父亲,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出来…… 叛乱的胡人们听到厉长瑛没走的消息,脸上全都露出极度的恐慌和后悔,手上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武器。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的“离开”同样是在故意迷惑他们,实际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群人恐惧地打量着周围,惧怕厉长瑛会像魏堇一样突然出现。 如果厉长瑛在,他们绝对不敢…… 叛乱无论输赢,都没有好下场,而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会赢…… 卫兵中,利寅也在悄悄打量着身后,后怕不已。 差一点,他刚才差一点儿就要向阿布高投降了,幸好…… 而阿布高一瞬间的惊惧之后,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仇恨地质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他们一起骗我,设计引我掉进陷阱,你也想我死是不是!” 他已经不可理喻。 铺都彻底冷下心。 魏堇轻描淡写道:“王心中是整个奚州,岂会为了设计你大动干戈?” 铺都漠然道:“你若没有叛乱之心,别人如何设计,你又怎么会落入陷阱?” “啊——” 阿布高陷入到了被所有人背叛的癫狂之中,父亲的“背叛”更是无法忍受,眼睛里全都是敌人仇人,怒吼着抢过泼皮的刀,就冲向了父亲。 铺都没想到他竟然对亲生父亲起杀心,纵然再心凉,也不禁痛苦。 他一动不动。 白越眼神一闪,便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怒斥:“阿布高!” 阿布高被他挥刀挡开,退了两步,又疯狂地冲上来。 铺都的亲卫杀入,几下便卸了他的刀,将他按住。 阿布高像是狼一样,被人按在地上还在不要命地挣扎,嚎叫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连叛乱的胡人们都被他这要弑父的举动慑得股栗不已。 魏堇已不将落败如疯狗的阿布高放在眼里,目光划过叛乱的胡人们,“叛乱是重罪,祸首需得严惩,但你们受人蛊惑,只要放下武器,诚心赎罪,便罪不当死。” 奚州的实力需要人来充实,少一个成年战力都是损失,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再有损伤,魏堇便留他们一线生机。 叛乱的胡人们彻彻底底没了抵抗之心,颓败地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 从反转之后,就仿佛影子一样的阿布高的亲信罗也赶紧和其他人一样扔下了武器,俯首投降。 叛乱祸首的胡人贵族们却面色惨白,胆裂魂飞。 他们完了…… 而铺都缓过气来,看着地上的小儿子,亦是面容灰败。 第183章 这一晚折腾了很久, 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昨夜“昏睡无力”的普通民众们陆陆续续“醒”过来,药性没完全散去, 一个个晕头转向,互相搀扶着走出毡帐。 大家都脸色极差。 他们很多人对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药性所致, 心惊肉跳也爬不起来。 目之所及,驻扎地一片打斗后的混乱痕迹,破的毡帐, 折断的旗杆,碎裂的板车,以及地面上还残存未清理的血迹……全都表明他们昨夜真的发生了一场叛乱。 真正参与其中才会更有感触, 众人站在那儿许久都恍然如梦。 魏堇为了减少伤亡,降低意外,使叛乱在掌握之中,并没有让他们真正参与到这场叛乱中。不过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让亲历者们不要对民众有所隐瞒。 亲历的卫兵们以及那些被挟持的人忍不住排解昨夜惊慌和后怕的欲望,从各自的视角一遍一遍地对有求知欲的民众们描述昨夜发生的“大事”。 他们每个人的视角里, 昨夜的一切都惊心动魄。 好多人都说,他们差点以为驻扎地要完了, 他们要死了……没想到魏堇出现后, 局面会陡然转弯。 有人亲眼所见, 有人没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像是目睹了全过程一样,将魏堇的料事如神和魏堇的箭术说得神乎其神。 一群没真正参与到叛乱的民众心有余悸,有人听着他们的讲述,再看着脚下一滩血迹里隐约的模糊的血肉, 站不稳,一拖二,二拖三……站不稳软在地上。 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只想求生。 阿布高和那些旧胡人贵族差点取代厉长瑛占领驻扎地…… 许多人真踩在这个边缘上,后怕得冷汗涔涔,才意识到他们有多怕厉长瑛不再是他们的首领…… 但这种意识,还不够具象。 魏堇下令召集民众,准备对昨夜的事进行正式的回复。 天亮之后,王帐前的校场上陆续来人,逐渐站满。 厉蒙目光如隼,立在前方,布置卫兵们提前在此警卫,防止生乱。 只要秩序不乱,没人阻拦他们交流,于是人群上方,呼出的热气蒸腾盘旋。 明明每个人的精神都很差,却依旧在询问、议论、庆幸…… 西侧的契丹俘虏们气氛异于奚州民众。 他们站在一起,却泾渭分明,一部分契丹俘虏垂头丧气,另一部分契丹俘虏精神更好些,但依旧透着些对未来的惶然不安。 几个和阿布高合作,甚至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头目昨夜便被卫兵处决了,只剩下一些没有威慑力的小人物,已经成不了气候。 小头目暗含恨意地望向豆干陀,他们恨豆干陀背叛,更恨豆干陀不“知会”他们,让他们陷入到这种境地。 而豆干陀始终面无表情。 力过于人时,穷追猛打,肆意劫掠;力不如人,卑辞祈求,投降归附;一旦稍有势力,就异心再起,反咬一口,如此往复。 游牧的胡人很难有农耕的汉人那样的归属感,环境艰难,他们比谁都知道怎么样更容易活下来。 他们早就成为了俘虏,都是为了活着,只是选择不同,所以豆干陀毫无愧意。 没多久,叛乱的胡人们也被带到了校场上,和“选择”叛乱的一部分契丹俘虏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颓丧。 奚州的民众一直没有接纳契丹俘虏,对他们的恨意和排斥一直在,对他们的叛乱没多大背叛感。 曾经的同伴们则不同…… 民众尖锐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他们各自部落的人,目光几乎要刺穿他们。 叛乱的胡人们一路从前方走过,如被凌迟,却无处可逃。 看管他们的卫兵们将他们围在中间,视线稍有遮挡,叛乱的胡人们才有些许喘息。 官员们先后到达校场。 常老大夫受伤,款冬留在毡帐照顾他,林秀平和其他几个巫医彻夜未眠,一直在医帐治疗伤患,满脸疲惫也抽出些许时间过来。 昨夜,叛乱平息后,莫森告知春晓一行的去向,魏堇派人将他们带了回来。 小月和魏霖还睡得极沉,魏霆、魏雯和小山从毡帐出来,来到前面校场。 人群前方,那兰冲着魏雯使劲儿招手,“在这儿,阿雯!” 她想冲过去,她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意她离了眼前。 魏雯快步走向那兰,魏霆和小山跟在后面。 三人一到母女跟前,魏家姐弟带头,小山稍慢,规规矩矩地向那兰的阿娘行胡礼,很是客气尊重。 胡人没这么多礼,只有这五个孩子这样每次都会认真行礼拜见,但他们这样尊重,讲道理的长辈也不会讨厌。 那兰阿娘是个爽利阳光的胡女,能拉弓打猎,保卫奚州的时候也上了战场杀敌,唯独很紧张那兰这个小女儿。 她对三个孩子笑笑回应后,才在皮猴子一样的女儿不满的抵抗下松开了她。 那兰对魏雯激动道:“昨夜我娘突然将我塞到了木箱里,只能听到打斗声,再出来什么都结束了,你们离得近,是不是全都听到了?快跟我说说!” 小孩子不知道恐惧后怕,一夜过去只觉得刺激,没意识到昨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未来的命运都会变得无法想象。 而那兰阿娘和周边一些人闻听她的问话,皆关注地侧头望过来。 魏雯摇头,“我们昨夜去看母羊下崽,我小叔让我们去的。” 那兰没听到过程,也不失望,还更兴奋,“大家都在说,右相大人很神,什么都知道,一下子就镇压了叛乱,那些人都反应不过来!” 魏雯、魏霆和小山互相对视,无奈。 他们还想知道呢,可惜,只是从春晓口中知道,魏堇早有准备,但没人告诉他们细节。 那兰追问:“右相大人还会射箭?我们还以为他这样的中原书生都很文弱呢。” 这个问题,魏雯能回答:“君子六艺,射礼也在其中,我小叔天赋卓绝,自然学得好。” 那兰不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 魏雯向她解释一番,顿了顿,“阿霆和阿霖启蒙后都要学。” 魏霆启蒙后就开始学,后来魏家入狱,流放,中间耽误了快一年,从太原郡离开,魏堇才重新开始教授。 以前魏雯不用学,但现在,魏雯的教育几乎和魏霆魏霖没有差别。 魏雯嘴角微扬,“我也在学。” 那兰张嘴“哇”了一声,“你们中原人学文又学武,为什么其他人都那么弱?” 魏雯沉默片刻,尴尬道:“这些是大户人家的教养,普通百姓只能谋生。” 魏霆听懂了她的沉默,亦是默然。 那兰不明白,“可是我们都会骑马射箭。” 魏家两个孩子无法回答,即便魏家是清流,他们的祖父一生都为国为民,可魏家依旧是阶级的受益者。 “汉人耕种,就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胡人打猎放牧,当然也世世代代都学打猎,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小山撇嘴,“你也是贵族,你们能学汉字汉话,能享受好东西,普通胡人孩子能吗?” 那兰没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时,魏雯看到了后面的莫森他们,示意魏霆去看。 魏霆对上莫森的视线后,抬步走过去。 姐弟俩都穿过了两个人,小山才注意到,边追边喊:“你们怎么不叫我,是不是兄弟……” 那兰也看到了莫森,怕他们又打架,立即跟上,以防万一好给她的朋友撑腰。 四个人挤到了莫森和几个少年对面。 莫森绷着脸,他身后少年中有几个脸上苍白,眼底泛青,还没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们昨夜也被阿布高当做人质拿刀架着脖子推到了人前,不过有更好用的人质在前,他们不显眼。 莫森以为他们来找茬,语气不好,“你们来干什么!” 那兰呛声:“莫森,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莫森冷冷地看她一眼,便不理会。 那兰气得叉腰,“莫森!你……欸 --?” 她的语气骤然转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止她,莫森和他身后的少年们也突然有些傻眼。 因为他们对面,魏霆躬身抱拳,郑重道谢:“昨夜多谢你们提醒。” 五个孩子一个鼻孔出气,魏霆最近的权威越来越重,他道谢,魏雯和小山就算对莫森他们还有点不满,也一齐抱拳,诚心诚意地就此事道谢。 莫森没想到他们过来是为了道谢,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僵立原地。 周围偷听偷看的胡人和胡人孩子们同样惊讶地看着魏霆三个汉人小孩。 胡人小孩打架是常事,他们从小就学骑马射箭摔跤,每当他们打起来,大人们还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谁会赢,然后给予常胜的胡人小孩“小勇士”的夸赞和鼓励。 但魏霆他们不一样。 他们身份不一般,胡人孩子们多数都是敬而远之,甚至受到私底下言论影响,暗地里很排斥他们,但没有几个会有莫森他们这么胆大,直接找麻烦。 莫森他们跟魏霆他们打架,还差点被马踏,不少人私下里都在担忧或者挑拨,说莫森得罪了右相的侄子侄女,他们要倒霉了。 莫森和几个少年这几日其实也很忐忑。 他们是有意找茬,可原本没打算打架。 汉人不都是靠嘴吗? 怎么魏霆和小山两个汉人小子那么鲁莽?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莫森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其实…… 打架后,莫森好好地养伤,他们除了挨几句训斥,没有受到其他惩罚…… 第184章 多延带着一千人马找到白習之前, 报信的白習使者和两个奚州骑兵先一步回到白習,面见吐护。 習部正在危难之时,吐护盼着厉长瑛的支援, 听到厉长瑛的打算之后,震得他几乎怀疑耳朵要聋了。 阿耐直接惊地拔高音量:“她是疯子吗?!” 两个奚州骑兵怒视阿耐,不允许任何人辱骂他们的王。 “疯子”实在不是辱骂, 就连吐护都想问厉长瑛“是不是疯了”。 厉长瑛带三千人马就杀入契丹,想要活着杀出来的前提是,習部和奚州都牵制住契丹的大军, 不让他们回援围堵。 不提奚州,若是習部不是可靠的盟友,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就会葬送到契丹的驻牧地。 但吐护深深折服于厉长瑛的胆气和魄力, 丝毫没想过背叛厉长瑛这个盟友,立即配合,一边派出一批人悄悄出去和奚州骑兵汇合,一边在白習和黑習放出消息, 营造出厉长瑛率大批人马支援的假象,一边派人跟黑習阏氏娜仁暗中通信。 消息扩散后, 在大部分人都相信“厉长瑛”亲自出现在習部支援后,習部驻牧地的边缘, 又有一万契丹兵马进入習部, 恐怕是早就在边缘等候。 白習的探子查探到这个情报送回白習, 吐护和阿耐兄弟二人一面暗骂厉长瑛是“疯子”,骂自己跟她一起“疯”,一面又对厉长瑛闯入契丹燃起更大的希望,积极地调动人马周旋牵制。 两日后,吐护的人见到了黑習阏氏娜仁。 吐护对娜仁有所防备, 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厉长瑛本人的去处,只与她达成联合,商定计划共同对抗契丹。 娜仁对厉长瑛的强大和威望神往不已,早就厌烦做阏氏,忍耐许久,当即便决定和厉长瑛、吐护联手,发动叛乱。 阿耐和多延带领各自的一千精锐暗中潜藏在黑習之外,等待信号。 娜仁做好准备,当晚就带着几个美人灌醉乌提,亲手杀了他。 血流了一夜,娜仁最终成功夺下了黑習首领之位,振聋发聩地宣告: “族人们!奚州是我们的盟友,他们给了我们粮食,契丹却一直在劫掠我们,杀害了我们许多的长辈!契丹是我们的敌人!乌提和契丹勾连,就是在背叛黑習,背叛族人们!” “天神在上,我们不能成为習部的耻辱!” “勇士们,和我一起抗击契丹!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 黑習很多族人本就不满乌提,也仇恨契丹,全都高声响应支持。 阿耐等娜仁收拢完人心,才告知她厉长瑛的去向。 娜仁还未坐稳位置,就受到了她成为首领的第一个冲击,呆若木鸡,询问地看向多延,“什么意思?” 多延迷惑地看向阿耐,“吐护首领没有告诉娜仁首领吗?” 他将自己摘了出来。 阿耐复述兄长吐护的话解释:“此事白習中都少有人知道,黑習内部隐患多,万一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会影响厉……奚王在契丹的行动。” 随即又详细地说明了厉长瑛的行动。 娜仁听完,“……” 她身后,扎得脱口而出:“她疯了吧?” 说完自知说错话,连忙向多延道歉。 多延表示理解。 吐护吃准了黑習分裂,娜仁夺位后实力稍逊只能继续联合,娜仁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对族人们表了态,绝对不能打翻,只能暂时咽下对吐护的不满,先共同对抗契丹。 而多延始终一脸无辜。 他们临动身之前,魏堇专门交代过他,奚州表面上绝对不参与黑習和白習的内部争斗,所以他按照魏堇教的,借“担忧娜仁是否可信”暗示吐护暂时隐瞒厉长瑛去了契丹,然后配合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 契丹王庭收到“厉长瑛”支援習部的消息,指挥屯聚奚州边境的人马侵入奚州的同时,奚州驻扎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出应对。 厉蒙不断派出哨兵查探,带人没日没夜地加紧布陷阱,轮班在四周警备。 驻扎地内,厉长瑛不在,魏堇和铺都共同主持廷议。 铺都几经打击,心气早就不可与曾经同日而语,鬓角如霜,精神不济,完全是强撑。 相反,魏堇威望提升,信念坚定,能力斐然,每有提议,皆有的放矢,对各方的调度和安排更为细致周全,他还学识渊博,工帐的一些重器都是由他带头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帐每日最大的一个产出就是兵器。 打猎的弓箭必不可少,每日都在大量制作,送往库房备用,这一个多月翻新和新造的弓箭,已经堆满三个毡帐不止。 这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组件,普通工帐的匠人按照上头的指令打磨制作完成,会送进一个单独的毡帐里,有的木头组件太大,就会堆放在毡帐外 几个工匠每日在里面凿凿打打,外面还有卫兵看守,小菊频繁出入,有时会抱着一个玩具一样的木制小物件送到魏堇帐中。 魏堇偶尔见一见这几个工匠,工匠们在他毡帐待一段时间,离开后没多长时间,小菊会再次送一个新的玩意儿给魏堇。 工帐随着驻扎地的需求日益增多,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他喜好如此,工帐给他做了些玩具。虽然也有人不满他耗费人力,但多数人都习惯了特权阶级存在,这件小事完全没在驻扎地引起什么波澜。 直至叛乱结束,驻扎地要紧急备战…… 毡帐内空间有限,不方便组装较大的东西,工匠们便将一部分碍事的物件推了出来。 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隐约能从外形看出是什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 工匠们在外面组装,普通工帐的匠人们出来打下手帮忙,看着那些东西,听到名字,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叛乱结束后的第一天傍晚,所有人简单果腹,便继续焦灼地备战。 哨兵已经回报,发现了契丹大军,他们需要准备地更充分,连莫森、魏雯小山他们这样半大的少年和孩子们也都和大人们一起尽力战备。 但…… 防护墙和陷阱挡得住契丹铁蹄吗? 他们……真的能牵制住契丹大军,等王回来吗? 所有人都没有底。 偏偏魏堇和铺都共同决议,下令将更年幼的孩子们和不成战力的人及一部分牲畜、财物则迁往濡水南岸,一旦驻扎地破了,他们就投向薛家寻求庇护。 命令下达,驻扎地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悲壮起来,处处寂然,所有人都静默地忙碌。 这时,魏堇邀请大祭司、铺都、翁植和一批上层官员暂停其他事务,前往工帐。 众人怀着不解前往。 巨大的篝火照亮工帐外的空地,工匠们忙碌又安静,影子在火光的的照映下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好似会突然变成鬼魅将人吞食干净,让这里变成“坟墓”。 “大祭司。”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白越大人……” “陈大人……” 工匠们发现来人,纷纷暂停问好。 魏堇和铺都等人回应后,小菊让他们继续。 众人注意力被一侧的奇怪车辆吸引去。 白越问:“这是什么?” 木车下方镂空,能看见不同大小的齿轮互相嵌合,上方,一根拉索连接两个木人,中间一只小鼓,似乎是用来敲的。 其他官员打量后,也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堇。 他们觉得,可能是魏堇这样的贵族玩乐之物…… 小菊开口介绍道:“这是记里鼓车,右相大人和工匠们一同研究制造的。”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运行原理。 一众官员眼神惊讶又迷茫,又看向了另一个同样酷似玩具的车辆——镂空的车厢里也有一堆大大小小横竖嵌合的齿轮,上面一根立轴,立轴上一个木人,伸手指着前方。 小菊道:“这是指南车。” 官员们围着它们研究,大祭司和铺都也没忍住,凑了过去仔细研究,但研究半天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机械车竟然可以有记里和指南的作用。 他们自然不能懂,这是朝廷里才有的东西,根本流传不到民间,如果不是魏堇身份特殊,致力研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除了这两辆机械车,还有未完成的立式风车、龙骨水车、水转连磨等水动机械,都是为将来放置在濡水上以便节省人力打造的。 奚州不耕种,小件的耕犁、耧车等农具自然也很罕见,全都引得铺都和胡人官员忍不住上手尝试。 小菊和制造它们的工匠们皆与有荣焉。 这就是中原的创造力,他们会为了生存不断地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断地创造,而不是掠夺、强占。 “左相大人有兴趣,日后再试验也不迟,今日是为了给你们看防卫契丹军的武器。” 铺都等官员一听“武器”,便是意犹未尽,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向魏堇所指之处。 几个工匠将横放在地的木制物件一一立起来。 倒地时形状不清晰,一立起来,大家马上便认出来,是投石车。 巨大的木杆上方有一根杠杆,两方分别有皮兜和绳索用于投掷,底下安装了木轮可以推动投石车到专门的位置,方便移动,届时横列在阵前,一同投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和打击。 众官员惊喜,纷纷追问有多少。 工匠回答:“现有十七架,加紧赶制,一日夜能做出五架。” “太少了。”铺都不满足,“若是能拉开投石阵,必定能大挫契丹军。” 第185章 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 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第186章 寒风朔朔, 给奚州的大地送来一层雪衣,也带来了强敌将至的风信。 午后,契丹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防护墙上士兵们的视线尽头。 原本一片苍茫冷白的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旗幡如黑色的洪流飞快地席卷而来,地动山摇,马蹄踏碎冻土, 地面上的雪色如同被吞噬一般急速后退。 阴风中,契丹兵们发出野兽般嗜血狂放的咆哮。 大军还未到达防护墙下,恐怖的气息和声浪已经袭向防护墙上的奚州士兵。 空气冷冽, 心跳急速而剧烈。 防护墙上的士兵直面契丹大军的恐怖冲击,皮甲面罩结满寒霜,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身体随着契丹大军的临近越发绷紧,双脚却扎进了地面一般,不动分毫。 防护墙下和东南陷阱防御线内的士兵们看不见契丹大军的身影,双脚却能感觉大地强烈地震动, 双耳能听到战马嘶鸣,呼吸粗重, 白色的哈气从面罩钻出,几乎糊住了眼。 厉蒙在前线等待多日, 第一次骤然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热血直冲头顶, 烈酒爆燃一般轰然炸开,理智还在灼烧,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在此之前,魏堇一遍遍地进行沙盘推演,所以此刻, 厉蒙的每一个口令都有条不紊且坚定果断。 他好像生来就该战斗,和他的女儿一样。 将军稳如泰山,军心便不乱,士兵们迅速冷静,像他们训练的那样,从四散状态逐渐汇成一条条线,赶往不同的目标点。 厉蒙上马,飞驰向防护墙。 驻扎地内外,忙碌的奚州民众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纷纷驻足,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静止。 契丹大军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抑制地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一战了…… 各处的管事们一一回过神来,纷纷急声催促—— “继续!” “别停下!” “快!” 工帐里,工匠们埋下头加快手速打造投石器、箭矢、武器…… 河岸边,年长的和年少的人不顾手上的冻伤,取水、灌模、脱模、装车…… 各处通往前线之间,牛车马车来往不绝,运送冰球、水桶、箭矢…… 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们燃烧最后一丝心力一般为近在咫尺的战事疯狂地备战,争取更多胜利的可能。 王帐,魏堇和铺都一同快步走出来。 魏堇命令卫兵:“速速召集所有将官!”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防护墙外—— 契丹两万大军缓缓停在远处,和墙上的奚州士兵遥遥相望。 两方之间隔着三四里的缓冲区,寒风凛冽,雪地上露了一点点头的枯草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瑟瑟发抖。 寂静代替喧嚣。 猛兽停下前进脚步没有让对手感到庆幸,而是如同箭在弦上,铡刀悬在头顶上一般更加令人窒息。墙外的契丹大军士气恢弘,墙上的奚州士兵则像是弱小又肥厚的猎物,在野兽的盯视下不敢动弹分毫。 孰强孰弱似乎毫无悬念。 此次契丹带兵的大将是达稽部的首领泽木,人高马大,阔额方腮,威风凛凛。 泽木骑坐在马上,微微扬头,望着护墙上稀疏而立的奚州士兵,态度轻慢地询问身侧的耶律图珲。 耶律图珲眼神气恨,语气阴沉,“以前没有,应该是最近新建的。” 泽木不在乎耶律图珲克制的脾气,眯眼打量远处的防护墙,细思片刻,一面命大军暂时停在此处,派人上前喊话给奚州施压,一面派探子悄悄绕去周围打探敌情。 一队契丹兵脱离大军,向防护墙疾驰而来。 墙上的奚州士兵屏气凝神,紧盯着那一队契丹兵。 不多时,一队契丹兵停在一射之地外,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模样的雄壮男人出列。 “上头的人听好了!我身后是两万横扫各部的契丹铁骑!不想死的就速速投降!” 契丹男人的声音雄厚,充满了桀骜和自信。 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答话。 契丹男人有些恼火,扬声喊道:“让你们的统领来回话!” 他对奚州态度颐指气使,轻视意味不加掩饰。 奚州士兵们怒目而视。 弱者的愤怒没有任何震慑力,契丹男人戏谑地欣赏他们的愤怒,看向身边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们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难怪女人能当王哈哈哈哈……” 一队契丹人哈哈大笑。 笑声被风送到了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一阵骚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回骂。 暂时受命,负责此地守卫之责的校尉木勒及时喝止:“不要被他们激怒。” 下方,契丹人见他们不回话,叫得更欢。 士兵们强忍回嘴的冲动,憋屈极了。 这时,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什么动静,先后回头,面露喜色,喊道:“卫将军!” 木勒和其他士兵闻声,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行礼。 底下叫降的契丹男人眯眼。 片刻后,厉蒙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防护墙上方,他身披铠甲,手握长矛,气势迥异于其他奚州士兵们。 契丹男人意识到厉蒙不一般,笑容微收,高声劝降:“你是奚州的大将?奚王离开驻牧地,你们奚州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吧?你们能抵抗得了契丹大军吗?投降才能保命!泽木大人说了!投降不杀!契丹会优待你们!” 墙上一片寂静,厉蒙沉默地回视,更无人回话。 喊话的契丹男人恼怒,转而恐吓奚州士兵们,“你们打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不投降,男人就得死!想想你们的女人,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死了,他们都得要充作奴隶!” 他身后,契丹大军铺陈开,如同暴雨前夕涌动的黑云,浓重的黑云中蕴藏着电闪雷鸣,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撕碎黑云,恐怖的雷暴和滂沱的大雨就会铺天盖地地砸在奚州士兵们身上。 奚州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握紧兵器,呼吸沉重。 敌人的强大昭然若揭,极致的威胁和压力之下,他们无法抑制地恐慌战栗。 士兵们扭头看向此时此地的最高将领厉蒙,他们都希望将军能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这么压抑。 厉蒙视线上移,望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契丹大军,终于开口“示弱”一般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权做决定,需要汇报后再答复。” 他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契丹死战,是要拖住这两万大军。 先用“拖”字决,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 木勒立即代为喊话,将他的意思传给契丹人。 底下的契丹人交头接耳几句,一骑离开小队,返回大军回报。 厉蒙也派了一人回驻扎地禀报,随后便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契丹大军。 驻扎地,王帐外—— 除了在驻扎地外戍守的武将,其他官员陆续赶过来。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所有人都穿上了护甲,就连翁植也不例外,等候命令。 铺都是左相,官职最高,然他开口第一句却是对左右宣布由魏堇主指挥。 他对魏堇道:“你留在这儿指挥调度,我去前线。” 众人皆惊。 魏堇亦是微顿,“左相大人?” 白越满脸惊异,急急开口,欲要劝说:“阿父……” 铺都鬓角压满白霜,粗糙的大手握紧腰间弯刀,抬手制止白越的话,眼睛认真地看着魏堇,托付一般道:“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胆识,守住这一次,往后……奚州就看你们了。” 他话说到最后,扫过在场的年轻官员们,最后最后看向他仅剩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而白越喉咙哽住,嘴唇微动,嗫嚅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奚州最崇敬的强大勇士,也不是铺都最欣赏的儿子,从没被期待过…… 此时,铺都的期许是什么? 白越清楚…… 一旁,魏堇没有任何迟疑,冲铺都拱手,郑重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上只需要一个果断且运筹帷幄的主帅,魏堇的能力近来已经展现无疑,他足够了解厉长瑛,每一个决策都令人信服,确实比已经老迈的铺都更适合指挥。 战事当前,铺都愿意让权,魏堇接过责任和担子,众人不但不看低,反倒对他充满敬重。 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的胸怀都对得起他曾经奚州最强部落首领,奚州无冕之王的身份。 众人带着尊敬而感激,一同躬身拜下,郑重应声。 魏堇二话不说,行主帅之职,作出指令:“北防护墙可阻挡骑兵,易守难攻,契丹人必定会寻找突破口,第一场仗不出意外会转向东部,左相前往防护墙,观察契丹动向,随时汇报,准备策应厉将军。” 铺都点头。 魏堇补充:“若契丹人有向西突破之势,也即刻汇报。” “好,我先走。” 铺都话毕便大步走向战马,准备赶往前线。 白越下意识跟随两步,眼见父亲和亲卫翻身上马,两腿一拍,便头也不回地向北疾驰而去。他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陈燕娘、陈泼、白越听令。” 陈燕娘和泼皮迅速出列。 “陈燕娘在!” “陈泼在!” 白越神思未回,身已动,躬身抵胸,“白越在!” 第187章 铺都到达防护墙, 在半腰和厉蒙就当前情况沟通一番后,便双双停了下来。 防护墙外,契丹人的叫嚣声再次响起, 高声质问他们何时答复。 墙头上一片寂静,铺都和厉蒙也一言不发。 木勒受命,在墙头上与契丹人周旋拖延时间。 他们不可能投降, 一战在所难免。 厉蒙抱拳,与铺都郑重告辞,而后头也不回地延台阶向下飞奔, 铺都则转身踏上墙头,观察契丹的动向。 契丹大军中—— 泽木遥望前方,眸中带着深思。 耶律图珲语气笃定:“他们在拖延时间!泽木, 我们要速战速决,攻下奚州!” 泽木没有回复他,而是又派出两队人马去左右打探。 耶律图珲黑脸。 时间流逝,灰色的云布满天空, 像是裹了灰蒙蒙的布,气温变凉, 马鼻子喷出的气更白更浓。 契丹兵的尖矛利刃上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泽木派出的探子返回回报。 防护墙没有完全包裹住整个奚州驻扎地,绕到东部便能看到驻扎地内密布的毡帐和来回奔走忙碌的人, 东部有围成线的拒马, 硕大的草垛、不明用途的门框一样的横杆以及一批数量远少于契丹的守兵, 有一些奚州士兵们守在战壕里。 探子还说,其他人马继续向南查探,发现一批人来往于河岸和东南空地,不知道在运送什么。 耶律图珲闻言,疑惑, “草垛?” 随即他嘲讽道:“想要点火阻拦我们的铁骑吗?无用的抵抗。” 契丹先前已经大致探清楚奚州的情况,厉长瑛率领精锐前去支援習部,奚州必定空虚,他们打如今的奚州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耶律图珲鼓动泽木,“别再磨蹭了,这就是进攻的突破口,尽早拿下奚州,弟兄们也能松快松快。” 东胡各部征伐,向来不带多少粮草,都是抢而补给,他们不止行军疲乏,也需要夺下奚州驻扎地来饱腹。 士兵们也都纷纷请战,大声催促将军下令进攻。 泽木遵从契丹勇士们按耐不住的杀戮欲,当即下令,大军调转方向,从东侧攻入。 契丹大军体量极大,一有动作,行迹十分清晰,墙头上的铺都立时便派人将此军情通知魏堇和厉蒙。 大战一触即发。 驻扎地—— 王帐的门帘完全敞开,传讯的士兵不断地飞速跑进王帐,又飞速跑出。 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起,大祭司脚下鼓声依旧沉稳有节奏。 王帐内,魏堇端坐于王座正前方的坐席上,面对一座硕大的沙盘。 沙盘模拟的是三块战场,奚州、習部和契丹,山川、河流将它们紧密连接在一起。 鼓声中,魏堇垂眸沉思,而他的身后,厉长瑛的幻影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虎目低垂。 幻影和真实交叠,沙盘仿若变成了真实的战场,天地人共成一盘成则天翻地覆、败则星落云散的棋局。 这一盘棋…… 魏堇和厉长瑛的幻影同时抬眸,锐利之色如出一辙。 落子无悔! 驻扎地守卫“薄弱”的西部,契丹大将泽木指挥士兵进攻,鼓舞他们:“勇士们!冲垮奚州的守卫,里面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加官进爵也等着你们!” 他一声令下,大军齐声呐喊,挥舞着胡刀,疯狂地、猛烈地如黑色洪流般扑向奚州诸人,嚣张的喊声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奚州这头,厉蒙率领的第一防线守卫军只有四千多人,是由奚州各部、汉人难民、契丹俘虏组成的杂牌军,有男有女,且年龄跨度极大,上至五六十岁,下至十来岁,一些年纪小的“士兵”面对契丹大军的阵势,不受控制地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们无法控制生理性的恐惧,没吓得崩溃、发疯、逃跑已经是极大的勇气。 有些人眼睛直愣,离不开滚滚而来的契丹大军; 有些人急切地望向厉蒙…… 厉蒙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锁定前方的的契丹大军,无论内心如何激荡,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和厉长瑛相似的面容和稳如山的身姿给了众人一丝安慰。 彭狼、昆得、阿勇、利寅、豆干陀等下属将领分布在不同的位置,瞄了一眼将军厉蒙的方向,便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屏气凝神,眼神决然。 近了…… 更近了…… 厉蒙沉默地估算和契丹大军的距离,待到契丹大军先头兵跨过了他们标注的地方,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挥动令旗,高声下令:“风车准备!” 号角吹响,彭狼负责北翼,阿勇负责中间,豆干陀负责南翼,三人在厉蒙下达命令的同一时间,作出反应。 昆得:“风车!” 北翼的士兵们迅速冲出,拉开盖在风车上的草垛。 三个庞然大物露出真身——巨大风车的有几人高,每一个风车片上都有凹槽,风车下方两侧,两根长长的横杆一面连接车厢里的轮轴,一面挂着套马的绳索。 风车前方不远,有三座差不多高的横杆,底部埋进地里,上面挂着两根麻绳,麻绳连着个大箩筐的顶部和底部,旁边地面上堆满了麻袋。 北地冬天常刮西北风,今日依旧是西北风。 士兵们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风车一露出来,便牵马套马,一气呵成。 马动起来,巨大的风车也缓缓转动起来。 而前方,每个横杆旁也有士兵就位,两个士兵用力拉动麻绳,高高吊起的箩筐,另有两个士兵用力拽连着箩筐底部的麻绳。 箩筐从直立变横,然后口朝下,里面的草木灰洋洋洒洒地落下,被西北风和风车协力吹向东南。 一箩筐洒尽,落地后,其他士兵飞快地搬动麻袋,重新补充草木灰,再拉上去扬。 风卷着轻飘飘的草木灰和契丹大军的先锋同时到达拒马线。 天灰蒙蒙的,冲在最前的契丹兵有人虽然注意到奚州放出来的奇怪机械和奚州士兵的奇怪举动,依然毫无防备,中了招。 第一股草木灰瞬间迷了前方契丹兵和胯|下战马的眼,眼睛刺痛,视线受阻,攻势滞涩。 一时间,有的撞向拒马;有的方向错乱,撞向同伴;有的跨越中突然坠落,马腹插进拒马,痛苦嘶鸣;也有骑兵摔落下马,或是落在拒马上,亦或是落在地上被混乱的马蹄踩踏而死…… 冲在前方的契丹兵乱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拒马前的大片土地,也妨碍了后方契丹大军的攻势。 奚州一方见扬尘奏效,全都露出惊喜。 风一阵一阵,有时强有时弱,草木灰无法源源不断地影响契丹大军。 厉蒙知道草木灰和拒马阻挡不了他们的进攻,神色严肃,没有一丝得意,紧接着下第二道命令:“投石车准备!”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后方指挥的泽木无视奚州利用风向扬尘迷眼的“雕虫小技”,喝令大军:“冲破拒马!杀过去!” 因为迷眼出现的混乱很快调整一新,强大而傲慢的契丹铁骑奋勇向前,如洪水冲开堤坝一般迅猛地冲开了拒马阵。 尚未真正短兵交接,契丹先锋军便受了一小挫,耶律图珲原本心里头还涌起一丝忐忑,见状,大仇将报的兴奋一下子冲散了不安,满嘴激动地呼喊:“冲过去!杀——杀了他们!” 契丹铁骑为了抢夺战利品和军功,争先恐后地高举弯刀向前冲。 风车还在飞快地转动,奚州士兵们操作着吊篮以最快的速度倒草木灰,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也没有丝毫停滞。 风起云涌,一阵大风卷起吊篮倾倒下的草木灰和半途掉落在地面的草木灰,并着枯草黄叶一齐打着旋儿袭向契丹的先锋铁骑,蒙了他们满头满脸,遮了他们的眼。 战马的冲速不减,冲进了奚州的陷阱区,马蹄骤然踏空,猛地踩进陷阱,土面轰然陷落,深坑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地刺。 “噗嗤--” “噗嗤--” “啊--” “啊--” 尖锐锋利的木刺穿透马腿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甩动挣扎,背上的契丹兵被甩飞出去,摔进地刺,地刺穿透他们的胸膛四肢脖颈…… 似乎风都在助奚州一臂之力,一阵阵旋风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也挡住了陷阱。 后续骑兵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冲进了灰幕之中,接力似的撞进了陷阱中,又给了还没死的契丹骑兵来自己方的痛击。 后方的骑兵察觉有异,想要扼制冲势,狠狠地勒紧缰绳,却又被他们身后收不住的同伴顶了进去。 同样的一幕再一次上演。 灰幕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幕外,后方契丹大军靠着借前方同伴之力将将停下,犹豫不敢向前。 而奚州这一方将陷阱区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军心振奋—— “太好了!” “契丹掉进陷阱了!” 彭狼、阿勇等将领们压制着喜悦,提醒他们稳住军心,别得意忘形。 风渐渐停歇,灰幕缓缓落下,契丹大军的视线重新清晰。 地刺陷阱中布满了横七竖八、形状惨烈的马尸人尸,鲜血顺着地刺流淌进深坑,还有一息残存的契丹兵痛苦地呻吟、求救…… “杀过去!这点陷阱怎么能挡住最勇猛的契丹勇士!” 阵后,泽木厉声命令。 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新的契丹先锋们纵马疾驰,飞跃过地刺陷阱,却被第二道拒马阵挡住,跳得远的砸在拒马上,跳得不够远的被拒马反撞回地刺中,成为了后续军通过的垫脚尸。 第188章 千里之外的呼唤跨越不了山川, 千里之外的寒冷是有一点缝隙就往肉里钻。 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辨别方向,如同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近了契丹人的腹地。 从他们出现在契丹王城的警戒范围外, 已经过去两天一夜。 厉长瑛凭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勇气前来,却也不是全无计划,莽撞行事。 兵贵速, 也要稳。 头一天,厉长瑛派了十来个骑兵乔装打扮,假装来自北边某个小部落, 带着几张品相不一的皮子和几棵珍贵草药进去查探契丹王庭的兵力和夜间守卫情况。 契丹各部有各自的驻牧地,耶律氏一族占据水草最丰美的平坦草原,契丹王庭也在此驻牧地, 将王庭和周围的毡帐集群称为王城,没有城墙,只有一些卫兵巡逻警戒。 从前,每月各部都要来王庭集会, 期间会在王城内开设大型互市,供各部交易, 也会有契丹以外的部落组织队伍前来,人来人往, 一派热闹之象。 如今天冷, 且由于两次战败, 耶律大王又再次召集各部集结大军与習部奚州作战,王城冷清了许多,本月的互市也没有开设,各部皆知便无人前来,外来部落则不知情, 依旧为了交换必须之用赶在互市开设日前陆续到访。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要在严寒之中艰难跋涉,抵达后得知本月互市暂停,本以为要遗憾而归,就听说了契丹再次向習部和奚州进军的消息…… 前两次契丹和奚州的大战都失败了,但契丹依然很强大,居住在王庭的契丹人也对战争很自信,特意邀请前来的部落留下,等他们战胜奚州拿回战利品之后再交易,也想让这些部落将契丹的战胜传播开来,挽回契丹先前战败失落的威望。 是以,各部落来交易的人便留在了契丹王城。 伪装成北地小部落的奚州骑兵得益于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来得晚”稍微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没有引起多少怀疑和警戒,很容易地借着交易和对强大契丹的向往、吹捧以及一点小小的收买进入了王城。 他们按照指引先到了其他外来部聚居的毡帐区,稍稍表现出对契丹不同于一般的熟稔,便蒙混过去,然后和其他部落正常沟通交易,正常在王城中走动。 当晚,厉长瑛的骑兵和安插进王城的人接上头,并且见到了苏和。 苏和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魏堇亲口告诉厉长瑛,可以信任苏和,他将他的弟弟妹妹托付于他,他们如今仍在燕乐县,由彭鹰和詹笠筠暗中照拂。 而苏和对他们的突然出现大为吃惊,更对他们的计划感到瞠目结舌。 接头人隐瞒厉长瑛亲至的消息,只告知他奚州要沉契丹不备突袭王城,让其作为内应,辅助他们完成突袭。 谁都不会想到奚州在强敌入侵之时,竟然会反过来突袭契丹,兵行险招。 苏和都吃惊至极,契丹也万万不会想到。 但再也不会有比当下的契丹更薄弱的时候了,兵力全都在外,王城守卫不严,不在此时动手,再等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旦成功,契丹就会彻底陷入混乱,奚州的大敌短时间内都构不成威胁,奚州便可集中更多的精力用在发展上…… 如此果断,显得过于疯狂……是奚王厉长瑛的作风。 奚州有更多的时间发展壮大,魏堇又怎么会让敌人再次成为奚州的阻碍? 苏和很激动。 接头人仔细传达了魏堇里应外合的计划, 他们作为内应的任务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复杂在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制造一个提高奚州突袭成功可能的混乱—— 唯有叛乱。 在外潜藏的人不能等太久,于是这一晚,苏和和潜入的奚州骑兵们彻夜未眠。 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战败,在契丹的处境变得难堪,他们的部下有很多转投其他势力,耶律图珲背后的支持不强,此番打击几乎无法翻身,而耶律佛狸母族强势,勉励支撑。 除此之外,势力最大的是契丹大王另一个弟弟,耶律卓颉。其余王子们都年纪尚小,他们背后纵使有母族支撑,也还需要时间成长。 大王子从前声望极大,契丹王也表露过让他做继承人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红眼记恨,如今他有可能失势,其他人自然纷纷出手想要将他彻底踩下去。 而胡人有兄终弟继的传统,现在风头最盛的就是耶律卓颉,他也最不希望耶律佛狸重新得到契丹各部的支持,因此极力打压他。 明争暗斗中,耶律佛狸吃了不少亏,苏和趁耶律佛狸不得志,攀上了他,几次献计成功后便得到了耶律佛狸的信重,又假意被收买,攀上了其他势力,包括耶律卓颉。 之后,他借多方人力暗中打通了一些关系,结成了一张粗糙的网,并且从中挑拨各方的敌对情绪。 苏和对耶律佛狸说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同时又不断地向耶律卓颉和其他王子们传递耶律佛狸的不满,人为制造各种矛盾冲突,推动他们之间的对立。 这段日子,耶律氏及各部暗地里的权力争斗十分激烈,已经到了见面都硝烟弥漫,杀意四溢的地步。 只差一个强有力的推手…… 苏和暂时还不准备离开契丹,他不打算暴露,便提供了地图,由奚州的骑兵们假扮城刺客,于深夜后悄悄潜到耶律卓颉毡帐附近故意弄出声响,引起卫兵的警惕就迅速逃离,逃离的方向便是大王子的毡帐。 耶律卓颉的部下没有抓到“此刻”,却惊动了大王子的卫兵们。 双方在深夜发生了摩擦。 一方说“你们先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做什么歹毒的事”,另一方说“你们故意栽赃,就是要找大王子的麻烦”…… 这种两面挑拨的手段屡试不爽,双方都认准了对方怀有恶意,吵不清楚,越吵越生气,气氛剑拔弩张。 大王子压制下,才散开。 第二天,苏和眼下青黑地出现在大王子的毡帐,见到了同样没睡好的大王子和其他部下们。 部下们各个愤慨,有人谴责有人叱骂有人分析—— “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多人不知道要对您做出什么……” “他们都抄着刀,这次没做什么,下次呢?万一我们放松警惕,大王子就危险了!” “这次大王派出去的大帅没有亲您的,等他们战胜回来,咱们还得往后退!” “大王子,再不动手,你的优势更要没了!” “大王子……” 部下们一句接着一句,大多数都是一个目的,应该强有力地反击。有那表情凶狠的,都恨不得直接提刀出去杀人。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急需发泄。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众部下急了,纷纷道:“大王子,不能犹豫啊……” 苏和眼神一转,与众人态度相反,故作担忧,名为劝阻实则伤口撒盐道:“大王子战败的影响还未消除,契丹上下都在观望,冲动动手,万一不成,更失人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佛狸年少得志,经了打击之后十分受挫,少了许多莽撞桀骜,也开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闻言,点头赞同:“是要更谨慎……” 他态度坚定,要再观望观望。 这在众部下看来,便是大王子遇事犹豫不决,没了血性。 首领不勇,于胡人中简直是大忌! 众部下不但没有消解愤慨,反倒充满了失望和怒火,失望是对大王子,怒火则对向苏和。 他们对苏和怒目而视。 苏和属于外来人,对契丹贵族们一向是谦卑讨好之态,此时更甚,讪笑道:“大人们,直接动手确实弊处极多,真要反击,也不见得非要如此粗暴……” 大王子耶律佛狸和部下们全都看向他。 苏和献了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栽赃嫁祸。 他仔细向众人讲计策如何实施。 话毕,等待大王子的决定。 大王子还未言语,一个部下看着苏和,讽刺:“你还真是阴险。” 苏和谦虚接受了这个“夸奖”。 大王子同意了他的计策,下一个问题便是何时实施? 苏和没有主动提,部下们便迫不及待地强烈要求,宜早不宜迟,就在今晚。 大王子不能不考虑部下们的意愿,同意了今晚就行动。 众部下摩拳擦掌。 苏和欲言又止,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人看到了苏和的异样,待众人离开毡帐时,他追上了苏和……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大王子的部下们都在做出一些不太隐秘的调动,故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苏和以智谋得到大王子重视,全程跟在大王子左右,听到了所有的动向。 日渐西沉。 苏和方回到他的毡帐,独自等待黑夜的降临。 今晚夜深人静时,契丹王庭就会大乱。 他此时独处,除了等待别无他事,没了那种头脑告诉紧绷的运转,久违地感受到了焦灼,坐立不安。 一种大势向前,个人力微的压力挤压着他。 契丹大王身边是契丹最强大的勇士们,苏和不能完全确定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当然希望是奚州,但一切都很难说…… 胜或是败…… 奚州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东胡的未来走向何处? 处在其中渺小的人又会走向何处? 所有先前搁置在脑后的思绪都浮上心头,紧密缠绕。 第189章 契丹大王死了…… 厉长瑛光明正大地战胜了契丹大王。 整个王庭, 一片死寂。 残存的契丹兵目光死死钉在那具倒地的躯体上,又望向握刀挺立于马上的厉长瑛,恐惧如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握着兵器的手剧烈颤抖,最终……失去负隅顽抗的力气,手一松, 颓败地垂下头。 奚州骑兵们静默了一瞬,崇敬地目光集中在厉长瑛身上,狂热地挥舞手中武器, 呐喊欢呼: “契丹大王已死!” “王——” “王——” 震天的欢呼声传出了王庭,穿过余烬,传到每一个契丹人耳中。 他们的大王, 契丹的霸主,竟然被一个女人斩杀于王庭?! 火光和夜色中,一切都戛然而止。 震撼、恐惧和绝望瞬间撕碎了所有契丹人的不可一世,他们彻底崩溃, 有人瘫坐原地,有人仓皇出逃, 有人哀嚎痛哭…… 各部商队此时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彼此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白日, 他们还在等待契丹打败奚州, 好做交易, 一个晚上还没过去,契丹王庭就被奚州攻破了…… 变化太快,恍如梦境。 王庭—— 穹庐摇颤,旌旗零落,一片破败。 卢庚、乌檀、苏雅继续分头行动。 卢庚带一队骑兵控制整个王庭;苏雅席卷王庭所有毡帐库房, 带走一切能带走的战利品;乌檀留在厉长瑛身边守卫,并且为牺牲的同伴收敛尸首。 契丹大王的阏氏、姬妾、孩子、侍女和剩余的卫兵一身狼狈、满脸惊慌地挤在一起,惧怕地望着面容冷肃的厉长瑛和奚州骑兵们,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 厉长瑛默默走到那个死不瞑目的年轻骑兵跟前,屈膝,半蹲,缓缓抬手,覆在他的眼前,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而后,久久未动。 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神色波动,动作也很平静,可就连立场相悖的契丹人都看得出,她身上溢出的巨大悲伤,更何况乌檀和奚州的骑兵们。 厉长瑛是真正爱重部下的首领,所以她的部下也甘愿随她奔赴万难,百死不悔。 乌檀安静地站了片刻,才走上来劝说她去止血包扎。 厉长瑛没有应答,起身后又走到下一个死去的部下面前,她亲手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整理他们的遗容,记住他们的面孔…… 骑兵们默哀。 在场的契丹人看着他们的举动,沉默无比,不理解有之,麻木有之,触动有之…… 厉长瑛整理完最后一个人,又默哀片刻,才带着一个女骑兵进入王帐中止血包扎。 乌檀留在王帐外主持局面。 有骑兵走近,汇报:“大人,契丹的大王子耶律佛狸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但四肢均折断,身上亦有重伤,根据王庭亲卫所说,是遭受了契丹大王的非人折磨。 乌檀看向王帐一侧的耶律佛狸,想起耶律佛狸求婚厉长瑛的举动,没有一丝同情。 “大人,要杀了他吗?” 乌檀冷笑,“杀了他倒是给了他痛快,弄醒他。” 骑兵照做,一盆冷水浇在耶律佛狸头上,激醒人。 耶律佛狸疼得打颤,等到迷迷糊糊地看清眼前的场景,眼睛瞬间睁大,口中发出“嗬嗬”的急喘声,便再次晕了过去。 他将会生不如死地活着,然后痛苦地死去。 无人再理会他。 …… 契丹八部实力不弱,若他们得知奚州突袭王庭,联合攻来,厉长瑛难以应对,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完成突袭目标,打完就走,留下无首的契丹让各部去争斗,消耗。 厉长瑛只给了众人一个时辰的时间。 除了看管契丹人的一批骑兵,所有人脚下如风,抓紧时间准备撤离。 一个时辰将至,厉长瑛走出契丹王帐。 苏雅回来,不甘地禀报:“王,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拿,不如套一些马车,马牛羊也……” “不要贪,只要我们活着,什么都会有。”厉长瑛看向那些死去的同伴,轻声道,“我们得带他们回去。” 苏雅一默,应道:“是。” 她匆匆离去,快速整兵。 一个时辰整,剩余的两千多骑兵完毕。 他们只带了贵重、轻便且容易交易的金银珠宝和一批上等战马,另外,绑了一些身份不同一般,牵连广的人物作为俘虏,以换取利益。 至于剩下的契丹人…… “天地有道,人各有命,心怀不仁必遭万民所弃,厉长瑛受命于天,身怀重任起于奚州,今日在此宣告,两部相争,不祸及平民,日后但有诚心归顺,皆一视同仁。” 厉长瑛既有雷霆之力,亦有仁德之心。 她带不走所有的财物、牲畜和人,没有选择毁灭和屠杀,由这些人自行选择是否归顺奚州,愿意归顺,他们自会跟随,不愿意归顺……对她的恐惧也会深刻进身体里,连听到她的名字都惊魂不定。 厉长瑛翻身上马,没有重伤的那一只手拿起契丹大王的斩|马刀,最后看了一眼契丹王庭,便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奚州骑兵们紧随其后,带着战利品和荣耀,从王庭出去,原路返回,穿越王城。 契丹平民惊慌未定,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 各部商队仰望厉长瑛和她的部下们,眼中忌惮,而再看向契丹王城,眼中是贪婪和狠意。 很多契丹人还没意识到厉长瑛离开后他们会面临什么,有察觉到危机的,迅速做出抉择,赶紧收拾行囊牵马挂车…… 老巫医藏匿在一处掩体后,充满恨意地看着厉长瑛策马行近,快要到他前方时,举起了弓箭…… 突然,一把刀从身后穿透他的胸膛。 “噗、哧——” 弓还未拉满,箭便离弦,虚弱无力地落地。 老巫医低头,茫然地看着胸前鲜红的刀尖。 “原来您的灾祸应在我这里……” 他身后,一道男声响起,老巫医顿时如同见了鬼,毛发悚然,惊惧地瞪大眼睛。 刀猛力抽出。 老巫医试图转身,却在中途栽倒,重重落地。 刀尖滴血,苏和不无遗憾道:“我告诉过您,不要随意走动的,您为何不听呢?” 枯树被抽走了最后的生机,老巫医瞳孔溃散,已无法回应。 “哒哒哒……” 苏和抬头。 马蹄疾驰,厉长瑛来如电,去如风。 苏和的目光追随着厉长瑛远去的背影,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是对强者的崇敬,是彻底的臣服。 …… 奚州—— 后半夜,两方人马开始正面激烈地厮杀。 战争到白热阶段时,魏堇传令,各战场的将领向入侵的契丹兵喊出一个动摇军心的消息:“我王率精锐突袭契丹王庭,契丹必败!” 奚州兵边杀边大声呼喊这一句话,声浪一直传至契丹大军后方。 大将泽木听清后亦是大惊失色,耶律图珲险些跌落下马。 他们无法分辨真假,可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强大无匹,万一是真的呢? 耶律图珲慌张地询问泽木“怎么办”。 泽木游移不定,无法决断。 大将慌神,不能稳定军心,契丹大军彻底乱了。 军心一散,溃如决堤。 奚州一鼓作气,打得契丹大军落花流水,落荒败逃。 大胜在望,厉蒙、陈燕娘当即下令乘胜追击。 金鼓齐鸣,喊杀震天,奚州士兵个个都赤红着眼,策马狂追。 契丹大军丢盔弃甲,望风逃窜,却撞进了另一张绝望的网。 等候多时的薛家军立时迎头而上,做最后的收割。 天际微白,奚州的战事彻底结束。 薛家军共计俘虏六千余契丹兵,而薛培亲手斩杀契丹大将泽木,生擒耶律图珲。 奚州众人亢奋过后,彻底筋疲力尽,连打扫战场的精神都没有。 魏堇纵然心急厉长瑛,也按捺下来,一面邀请薛培会面,一面让厉蒙继续警戒,不要在此时放松警惕。 奚州和薛家军并肩作战过几次,已有不低的默契和信任,薛培命薛家骑兵主要兵力都留在几里外,看管俘虏,便单独带领一行亲卫进入驻扎地。 双方对战后分利早有商谈,薛家带走俘虏,充入军中,增加一支强悍的兵力,已是大赚,自然没有什么疑议,因而魏堇和薛培见面,就是寒暄,问候,也谈及厉长瑛和东胡的局势。 “虽然契丹大王名声已久,但我相信厉长瑛会顺利归来。” 薛培语气极为肯定。 魏堇也相信厉长瑛,可只要她一日没回来,他就一日不能彻底心安。 一日后,薛家骑兵又追捕回近千契丹兵,奚州暂时无忧,他们便准备收兵回关内。 魏堇、厉蒙、林秀平三人亲自送行。 “厉长瑛回来,第一时间给我消息。”薛培叮嘱,微顿后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阿璇挂念你们,她有孕在身,莫要让她担心。” 魏堇颔首,“若奚州无事,我会抽些时间去探望阿姐。” 两人说好,薛培便打马带人离去。 魏堇等不及薛家军走远,便和厉蒙提出要去接应厉长瑛。 厉蒙同样急,“不如我带兵去……” 林秀平在一旁赞同地点头,却没有随意插言。 魏堇坚持道:“厉叔坐镇更稳妥,而我……我实在等不及……” 他的心始终挂在厉长瑛身上,压抑到现在,恨不得飞过去找厉长瑛,哪里还待得住? “厉叔,莫要与我争了……” 魏堇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到底不忍看他牵肠挂肚。 林秀平叮嘱他注意安全,“阿瑛还没回来,你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魏堇满口答应,回到驻扎地便立即点人。 铺都派人去接孩子们的时候,魏堇迫不及待地带着数百人北上契丹,去寻厉长瑛。 …… 契丹王庭的突袭和奚州的战事都停歇,習部和契丹的作战还在进行。 習部不惜赌上了两部的未来,决定一致对抗契丹,自然极尽所能。 契丹人多势众,習部既是主动,也是迫不得已,被逼进入山中,以游击战为主,带着契丹军在山林中且打且退,牵制契丹兵力。 正值寒冬,山中作战环境恶劣,不知时日,習部的死伤多是冻饿病,而非实际打斗。 多延率一千骑兵不如習部熟悉这片山林,跟習部一起满山打游击,大雪深处一脚踩下去能埋到头顶,爬出来都难,更别说战斗。 身体的苦痛,心里的煎熬,双重压力反复锤击着他们。 然山遥路远,信息不易传递,習部很难及时获得外部战事的情报,只能一日接着一日地苦熬下去…… 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跋涉,顽强地坚持着,秉持的信念只有一个:厉长瑛能够成功突袭,带他们夺得胜利。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逼到了绝境,前路是山脉的更深处,習部的传说中,那里环境更加凶险,都是凶猛饥饿的野兽,闯入者无人能生还。 契丹派人喊话:“只要你们投降,你们就能活。” 他们没有食物,只能喝雪水,饿得眼冒金星,面黄肌瘦,不少人心生动摇。 吐护和娜仁却还坚持不投降。 習部的普通族人不知道他们这么坚持下去为的是什么,尽头又在哪里,而且,奚州只有一千骑兵,说来支援的厉长瑛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很多人认为他们受到了欺骗,感到不满,。 一日……两日……时日越久,習部的部众越是没有战意,越是狂躁暴怒,以此来试图逼迫首领妥协保命。 他们中一些人还将矛头指向奚州,指责他们给習部带来灾祸。 多延压制着骑兵们,始终没有習部冲突,却无法消解骑兵们的负面情绪。 而吐护和娜仁的压力与日俱增,焦灼不已。 渐渐地,他们也开始忍不住怀疑,厉长瑛真的有可能成功吗?習部的选择是不是做错了? 多延心中也煎熬不已,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一再表示厉长瑛屡屡战胜强敌,实力值得信任,尽力安抚吐护、娜仁和習部的贵族们。 但他们仍忧心忡忡。 習部的揣测、怀疑、不信任就好像是对厉长瑛的诅咒,这同样让奚州的骑兵们越发的不满。 厉长瑛就是奚州的支柱,他们绝对不能接受任何人对厉长瑛的不敬,更不能接受厉长瑛有任何意外的可能。 如若厉长瑛真的失败而死…… 支柱倒塌,他们会瞬间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地报复。 奚州的骑兵们内心的压抑在不断累积…… 矛盾暗藏,一触即发。 直到这一日,哨兵发现契丹军异动频频,谨慎地观察,发现他们确有慌张后撤的举动,立即回报。 吐护、娜仁、阿耐、多延皆在毡帐中。 多延听到这一情报,立时耳中嗡嗡,浑身胀热,血液上涌,“是王!一定是!王成功了…… ” 他的声音被激情冲的颤抖。 吐护和娜仁皆惊喜过望。 除了契丹出事,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阿耐一脸恍惚,震惊喃喃:“竟然真的成了……” 有部下立即请示,要转守为攻,进行追击,趁着契丹撤退时慌乱,痛击一番。 但吐护担心有诈,命令再探明清楚一些。 而多延已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告诉骑兵们这个好消息。 雪林之中,奚州的骑兵们突然沸腾,放声欢呼。 習部的人投以异样的目光,不明白他们在发什么疯。 奚州骑兵们不管不顾,在雪地里激动狂奔,摔倒又爬起来,再摔倒就就地翻滚,拍打雪地,肆意地宣泄着他们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们一改肃容冷脸,浑身喜气,就像被逼疯了一样。 習部的人以为他们真的疯了。 这个临时驻地的气氛都变得压抑,就好像火山喷发前的酝酿时刻。 然而,仅半日后,吐护和娜仁的指令就变了,不再困兽一般死等,而是掉转方向,进攻。 这时,習部普通部众这才知道,原来奚王厉长瑛竟然带兵去突袭契丹了! 现在契丹大军急火火地撤退,显然是突袭成功! 習部族人们被这惊人的消息和骤然逆转的局势砸下来,久久回不过神,才看向奚州人。 奚州的骑兵们满脸的荣耀,昂首挺胸。 習部追击匆忙撤退的契丹大军,俘虏契丹兵后,又得到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情报—— 厉长瑛亲手斩杀契丹大王! 契丹大军由契丹不同的部联合组成,群龙无首,互相都提防其他人抢夺更大的利益,才如此慌急地撤退,回去抢占先机。 習部与契丹百年仇怨,再没有比现在更有利于他们的局面,集结所有人马,疯狂追击。 …… 魏堇一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行了三日,才终于到达奚州和契丹的交界山。 魏堇担心和厉长瑛错过,派了一部分人从厉长瑛潜入契丹的路线走,他带另一部分人走契丹大军入侵的路线。 契丹大军入侵的路线更近。 他猜测,厉长瑛若是发现败逃回契丹的人马,可能会知道奚州战胜的消息,选择更近的路。 魏堇情急心切,马不停蹄。 此时,契丹大雪纷飞,冻馁不堪,厉长瑛一行的归家之路遥且艰,所有人强撑着,于漫无边际的风雪之中跋涉前行。 他们行了几日,便遭遇了一小批逃遁的契丹兵,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之后,耽误了一点时间,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奚州的战事情报,决定择近路返回奚州。 但大雪覆盖,难以辨明方向,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落在雪中,行路愈难。 万里同色,苍凉孤寂。 他们全靠着意志力和回家的渴望在撑,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快要到达极限,期间还要不断地对上不同规模的契丹逃兵。 如此又过了一日半,两方人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中遥遥相遇。 随风飘扬的大雪为天地布起雪幔,只能看见远处一片模糊的人影。 厉长瑛一行的身体和精神皆已到临界点,初时恍惚,以为这是又一波契丹逃兵,迟缓地举起武器,作出严整有威的样子,以期能恫吓走敌人。 两只海东青也在天空中发出阵阵嘶鸣。 而对面一撮人不但不躲避,还“气势汹汹”地直奔他们而来。 厉长瑛一行强打起精神,即便疲惫也拿出应敌作战的气势,拍马提刀,向前冲锋。 “杀——” 对面的人马一滞,片刻后,人群中央突然竖起一面红的刺眼的旗帜。 第二面,第三面…… 远征的骑兵们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雪地上紧急刹停,蹄下打滑,挨挨挤挤地一个一个撞在一起。 苏雅眼里水光潋滟,“王,好像是奚州的旗……” 厉长瑛看到了…… 漫天飞雪,红旗招展,那一片红仿若时间最绚烂的颜色,直击他们最柔软的心底。 这一幕,在此刻静止在原地的远征骑兵们眼中,是世间最极致的风景。 雪花簌簌掉落,厉长瑛眨眼,睫毛上的雪花化成水汽。 “阿瑛!” 一人一马从那一片赤红中奔驰而出。 是魏堇…… 厉长瑛精神一卸,疲累全都涌上来,身体微微打晃,终于在魏堇到她跟前时,不再硬挺,向一侧歪倒下去。 “阿瑛--” 魏堇几乎心脏骤停,策马奔上前,双手接住厉长瑛下坠的身体。 厉长瑛眼皮极重,看着魏堇紧张的脸,玩笑道:“堇小郎~这一次是你来找我了……” 话毕,她便闻着熟悉的熏香,安然地合上了眼。 魏堇抱紧她,仿若要嵌入到身体里,骨血交融,再无人能让他们分离…… 契丹此一番牧马,来时喧喧,去时凉凉。 奚王厉长瑛于乱局之中,杀入契丹王庭,斩杀大王,得胜而归,用一场惊天之举登上了王座。 新的霸主从此强势崛起。 契丹、習部及各部落的商队将他们看到的传奇带到了东胡的每一个角落,厉长瑛的威名如大火燎原一般响彻四方,惮赫千里。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放在番外,和其他番外写完一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