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咸鱼的错误方式》 第1章 相逢处 深夜,河边。 树林簌簌生风,沿岸的碎石上,一只老虎正顾影自怜。 月光折射在水面,微波荡漾,倒映出它流畅优雅的身型。雪白的皮毛夹杂着黑色条纹,顺滑油亮,随着小幅度的颤动熠熠生辉。 它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神色懵懂可爱,对着河面歪起脖子。 在荒寂的山野中,它是如此耀眼,恍如远古仙人坐骑,由天地灵气汇聚造就,不显凶恶,只见圣美。 下一刻,老虎周身白光闪现,水面倒影虚化又凝聚,最终幻化成一个少女的形象。 墨发清瞳,皮肤白皙,是像花间朝露一般姣好的容颜。 可她的表情并不轻松,而是对着自己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就不明白了。”沐之予幽幽地说,“别人穿越,都是猫妖、狐妖,要么可爱要么妖娆,怎么到我就成了老虎?” 一道少年声线的机械音在识海里响起:“虎,属猫科,与狐同音。宿主,你不亏!” 沐之予苦笑:“请问别人的系统,也像你一样……活泼吗?” 系统小声逼逼:“我也是第一次出任务,对不起。” “好吧。”沐之予只能认命,“那我们就共同努力,共同进步。先看看局里都给我们提供了什么设备。” “回宿主,你现在有乾坤袋一个,镜子一只,铃铛一枚,法器若干。剩余积分111,修为等级是金丹。” 沐之予低头看了看,果然从腰间摸出一个金丝织绣的袋子,储物空间非常之大,打开后便能探知到系统说的那几样法宝。当然,品级都很低。 一穷二白,不过如此。 沐之予愁啊,这穿书局,也忒抠门了点。 她只好又问:“那你搜集到的资料呢?调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宿主,请稍等。” 系统很快把资料调出来。 沐之予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情逐渐诡异。 书里写着—— 【欧阳铁牛大怒道:“可恶的东洋老怪,我要口死你!”】 【东洋老怪背手而立,淡淡地看向她,漠然道:“我听说过你,西域来的侠客。‘十步口一人,千里不留行。’说的就是你罢?我倒要看看,你今天会怎么口我。 欧阳铁牛冷笑不止:“我不仅要口你,还要哔哔你,让你知道我们西域姑娘的厉害!”】 实在看不下去了。 “怎么有这么多口口和哔哔?”沐之予吐槽。 “因为这是青少年模式。”系统回答。 “可我已经成年好久了。” 系统扭捏:“是我,我还没成年。” 你们穿书局怎么还雇佣童工啊! 沐之予嘴角抽搐,在识海里打开面板,看到了系统的基本信息。 代号:sb250 年龄:17岁零10个月 技能:瞬移,低级防御,侦察等 沐之予:“……” 沐之予:“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 系统:“会比sb250和系统君更好听吗?” “当然。”沐之予说,“就叫小爱吧,你觉得怎么样?” 短暂的静寂后,系统回答:“那,也行吧。” 沐之予露出微笑,语气轻快:“小爱同学。” 系统:“主人,我在。” 沐之予满意点头:“那我们就出发吧,去找这次的攻略对象!” 瞬移技能,发动! 四周景色飞快掠去,沐之予陷入眩晕之中。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当她再次睁开眼,就来到一片截然不同的山林。 月色如霜,清风如浪。 落地的瞬间,她依稀听到一声诡异的嚎叫,但想着或许是附近的野狼,也就没有在意。 真正关键的,是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攻略对象—— 太雍仙尊宋今晏。 三尺高的石头前,一名白衣男子正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持折扇。 注意到这边的声响,他抬眸望来,眼底波澜不惊。 毫无疑问,作为书里的重要反派,宋今晏拥有一副相当出挑的皮囊。 长眉凤目,苍白瘦削,如同写意泼洒的水墨画,透着难言的韵味。 端正至极,也清雅至极。 但他此刻的姿态却与这种气质截然不符。 长发披散,衣襟凌乱,宽大的袖子潦草堆叠,素净的腰带半松半垮。 浓密的眼睫微微一动,便是说不尽的慵懒风流。 更奇怪的是,见到陌生人乍然出现,他不惊讶也不畏惧,只是轻轻地挑眉,淡笑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音色低沉动听,似山间清泉泠泠击石,又似竹林清风簌簌拂叶。 沐之予下意识摇头,说:“不是,我……” 然而对方不容她说完,便直接道:“那就赔钱吧。” 沐之予呆住:“赔钱?” “啪”的一声,宋今晏收起折扇,在空中轻飘飘一点。 顺着他指的方向,沐之予低头,看到了脚下一只被踩瘪的……鸡。 玩具公鸡。 她沉默了,沉默地抬脚,又沉默地踩下去。 公鸡发出高亢的叫声:“嗷呜!” 这是公鸡吗?谁家好鸡这么叫啊! 沐之予一脸见鬼的表情,不信邪地又补了一脚。 鸡鸣顿时响彻山林,撕心裂肺。 破案了,原来刚刚不是错觉,真的有狼叫。 鸡发出的。 沐之予戴着痛苦面具抬起头,看着宋今晏一副要她索赔的样子,试图讲道理。 “你这个鸡.吧,它……” “滴——检测到宿主触犯违禁词,静音五秒。” 沐之予不敢置信地听着系统音,心态爆炸。 “我艹,你们是不是傻逼……” “滴——检测到违禁词x2,静音延迟至二十秒。” 沐之予:“……” 这一刻,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而就在她被禁言的当口,宋今晏已经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看来是不想赔钱了。”他惋惜地说,“那就只能偿命了。” 一听这话,沐之予内心警铃大作,在脑海里疯狂呐喊:“小爱,小爱你人呢?快把我瞬移回去!” “宿主你再坚持一会!”系统慌张道,“瞬移技能还在冷却阶段,至少需要三分钟时间!” 一口老血卡在喉咙,沐之予含泪抬眸,颤巍巍扯出一个笑容。 她的眼里流露出三分愧疚三分讨好和四分欲哭无泪,企图以此与宋今晏沟通。 那道机械音还在继续:“静音倒计时,十,九,八……” 宋今晏似懂非懂,拿折扇抵着下巴,沉吟道:“我给你打个折,只要一百灵石,也不贵,你真的不打算赔吗?” “三,二,一。” “静音解除。” 沐之予急得要死,脱口而出:“赔赔赔!” 宋今晏微微一笑,伸出手掌:“钱呢?” “系统,帮我兑换一百灵石。” “宿主,100灵石需要100积分,可你现在的积分只剩11了啊!” “之前不还是111吗?” “发动瞬移技能需要100积分。” “我c……才知道啊!”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沐之予面呈菜色,久久未能答话。 宋今晏叹道:“我明白了。” 说罢便款款起身,朝着沐之予的方向走来。 动作不疾不徐,衣袂随风晃动,浑身上下都透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像一头正在捕食的优雅猎豹。 沐之予心头一紧,脚下不自觉用力,好不容易恢复的公鸡再度惨遭践踏,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嗷呜——” 宋今晏脚步微顿,眼里浮现一丝明显的心疼。 沐之予见状不妙,忙跳后一步,打了个“停”的手势。 “等等!”她硬着头皮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秘密!” 闻言,宋今晏的步伐果然停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在夜色中清浅妖异,沐之予被他这样看着,只觉遍体生寒,仿佛毒蛇在脊背游走。 正当她快要喘不过气时,宋今晏终于敛了眸子,手中折扇轻轻一摇,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沐之予松了口气,整理仪容,神情严肃。 “你知道圆周率吗?” 这可不是随口一问。 倘若宋今晏回答不知,那就可以当场把圆周率背给他听;倘若他说知道,那她就说不信,要他立刻背上一遍。 可进可退,当为绝招。 沐之予偷偷自己比了个赞。 宋今晏:“你在拖延时间吗?” 阿噗! 沐之予差点现场给他表演一个“我杀我自己”。 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就见宋今晏抬起一只手,慢悠悠地比了个“三”。 宽大的袖袍滑下,露出他冷白的手腕,和一条锦红的玛瑙手串。 沐之予惴惴不安。 什么意思?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吗? 这时,宋今晏开口了:“三块灵石,我让你十个数。” “……” 沐之予的表情瞬间一言难尽。 她无语地在心里呼唤:“系统,兑换六块灵石。” 半空中白光一闪,六枚灵石从天而降。不过在外人看来,便是沐之予自己从乾坤袋中取出的。 这灵石刚刚现世,宋今晏就动了动手指,六枚灵石飞奔至他的掌心,被随意抛进袖中。 “二十,十九……”他把玩着折扇,散漫倒数。 在他听不见的地方,系统的声音同样响起。 “瞬移冷却倒计时:十,九,八……” 沐之予如释重负地擦了擦汗。 “时间到。” 宋今晏盯着沐之予,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他生得高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随着距离愈近,几乎将面前的少女完全笼罩起来。 第2章 美人计 夜晚的山林,幽寂森冷。 参天的古树荫蔽月光,在寒风中摇曳不息。 哗啦—— 伴随一声闷响,树冠大幅抖动,枝叶折落一地。 沐之予四仰八叉摔了下来。 “小爱,这就是你给我选的降落地点?”她无语凝噎。 “对不起,宿主,我光顾着找没人的地方了。”系统越说越小声,“商城里有跌打损伤膏,10个积分一盒,要买吗?” “买吧,再不买真死了。” 五分钟后。 沐之予背靠树干,一边揉着自己报废的腰椎,一边生无可恋地询问:“小爱啊,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锁原著剧情?” “宿主,再坚持一下,现在男女主还没出生,什么信息都看不到。” “那我的辅助道具呢?” “全部采用积分兑换制。” “宋今晏的喜好和经历总可以告诉我吧?” “抱歉,资料显示喜好不详,经历未知。” 沐之予绝望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回宿主,现在已知你必须在五年内完成攻略,否则将被传送回本源位面等待生命终结。” “你们穿书局真他爹……”沐之予顿了下,改口:“真哒有点为难我诶。” 系统不敢吭声了。 同为打工人,沐之予不想难为它,索性自己打开个人面板,打算淘一淘攻略之类的。 面板设置十分整洁,大致分为个人、商城和客服三个部分。其中客服显示正在维修,点进去没有任何反应。 沐之予转向个人中心。 这部分更是空白得过分,仅有两个q版头像。 黄色的是她,白色的是宋今晏。 先点进她自己的资料页。 姓名:沐之予 性别:女(妖) 境界:金丹中品 声望值:0 幸运值:50 生命值:90 好感度:宋今晏(20),其他(未知) 积分:505(新手礼包+500) 看着前面,沐之予虽不太满意,但也勉强能接受。看到后面,直接惊讶出声:“这个20 是哪来的?我对宋今晏的好感度难道不是负的吗?!” 系统:“他长得好看,情有可原。” 沐之予:“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系统:“你是。” 沐之予无言以对。 半晌,她默念一句脏话,又做贼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清静经》,洗刷证据。 然后点击代表宋今晏的头像。 【看广告可解锁此资料卡,是否观看188秒广告】 “???” 她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暴起。 “……嘶。”闪着腰了。 捂着自己多灾多难的腰椎,沐之予颤颤巍巍坐回原位。 咬牙切齿,忍辱负重。 “看。” 脑海里霎时回荡着雄厚的男音。 “九阳男科医院,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包您满意!” “还在为家庭不和谐而困扰吗?有问题,来九阳,帮您重回好身体!” “九阳,男人的骄傲,女人的依靠!” 沐之予麻木地坐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右上角的计时。 186,187,188。 时间刚到她就迫不及待按下叉号,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宋今晏的个人信息面板,也终于呈现在她面前。 姓名:宋今晏 性别:男 境界:元婴巅峰 生命值:10 声望值:-100 幸运值:??? 好感度:0 等等,这个生命值—— 沐之予震惊:“他不会比我先挂吧?!” 系统迟疑:“这个,应该不会吧……” 沐之予简直要就地发疯:“你们到底靠不靠谱?想让我死就直说。” “宿主,别着急。”系统安慰,“按照已知信息,他在书里是被男主亲手杀死的,所以五年内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回答,沐之予勉强能接受。 她扶着树站起,抬眼一望,只见鸦青的天际隐隐泛白,曙光悄悄跃出。 金丹修士,几天几夜不休息也能扛住,她揉了把脸,开始活动腿脚。 系统懵懂地问:“宿主,我们要去干什么?” 沐之予深深叹息,随手拍了拍衣摆,灰头土脸地说:“打工,挣钱。” * 按照群仙盟的规定,灵石和银子的兑率大概是10:1,即十两银子才能换一百灵石。 沐之予浑身上下凑不出一枚铜板,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不能不赔,哪怕宋今晏不是她的攻略对象,也得把灵石还上才行。 为今之计,只有搬砖还钱。 这一搬就是一个月。 凭借虎妖自带的大力属性,沐之予成功在一个月后攒够了钱。 不仅成功去群仙盟下设的紫晶馆兑换了一百灵石,还顺便给自己买了几身衣裳。 和在现代的时候一样,都是黑白灰三色。她不喜欢张扬的颜色。 “定位完毕,即将发动瞬移技能,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汇报的机械音响起。 沐之予叮嘱:“这次你可看准了啊,一定要让我的出场唯美无比,就跟书里描写的一样。” 系统:“放心吧宿主,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瞬移技能说来就来,不留半点准备的时间。 沐之予仓促地闭紧眼睛,忍受那几秒的晕眩感。 很快地,她清醒过来,却难受地睁不开眼睛。 大脑的第一反应是——窒息。 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身体,完全喘不上气,只能凭本能挣扎向上。 终于。 “呼——” 她猛地挣脱束缚,睁开眼大口喘息。 是水。 夜间冰凉的河水,将她从头到脚覆没。 她根本不会游泳,只能借助法力浮在水面,然后抱紧身体,努力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所处的地方,是一条树林环绕的长河,河岸宽阔,水光粼粼。而在河里泡着的,并不只她一人。 还有她那倒霉催的攻略对象,宋今晏。 他浑身上下只着中衣,雪白单薄的布料被水浸湿,柔软地贴着身体,胸口大敞,线条流畅。 黑发披散而下,在皎洁的月光中犹如绸缎,湿漉漉的刘海向上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括的眉骨,沉静的双眸好比美玉。 沐之予不动,他也就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岸边,像水妖,又像幻觉,完美得挑不出差错。 可沐之予已无暇欣赏美色。 男的。活的。裸的。 这几个词组合到一起,彻底将她的理智炸了个粉碎。 恍惚之中,她突然想起,系统搜集学习的书里,有这样一段剧情。 【热雾蒙蒙的浴池中,牛翠花浑身湿透,娇软的小手努力遮挡自己的身体,却遮不住那乍泄的春光。 “呵。”面前的男人眯起眼睛,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邪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牛翠花双颊酡红,羞涩地垂下了头。 男人勾起唇角,嗓音低沉如大提琴:“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女人?”】 这就是《帝国初恋之大伯的掌上娇》中,男女主初见时的剧情。 与当前的场景如出一辙。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如此抓马的情节,沐之予就不禁浑身恶寒。 她麻木地吹着冷风,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主动说出那句羞耻的台词。 不过宋今晏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位姑娘。”他突然出声。 沐之予还在走神,第一反应是他的声音可真好听,不是那种故作低沉的男音,而是清透温润,像醇酒一样勾人。 下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但见他背靠河岸,长发披散,微笑之间,意态风流。 对她说:“请问你是要劫财,还是要劫色?” 沐之予:“其实我……” 宋今晏:“我都可以,请放马过来吧。” 沐之予:“???” 我不可以!你不要过来啊! 见她一脸惊恐,宋今晏若有似无地笑了下,摸着下巴继续问:“不劫财不劫色,难道想要我的命?” 沐之予脱口而出:“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人。” “……” “……” 糟糕,被系统的资料荼毒太深,一下子触发关键词了。 宋今晏被她逗得笑起来:“这个不能给你,再想点别的吧。只要有钱,我什么都能卖。” 他上一次那么咄咄逼人,今天倒是很好说话。 沐之予开口:“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还钱的。” 说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盒灵石,扔到宋今晏面前。 “刚好一百灵石,你数数。” 宋今晏伸手接住,掂了掂重量,却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沐之予不解:“什么?” 宋今晏不语,指尖在水面点了两下,上次的那只玩具公鸡便凭空出现,看上去是完好无损的样子。 他似笑非笑:“这东西最多值十个灵石,我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炼出一堆。” “?!” 沐之予的表情僵住,一千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又不敢真的说出来。 她一个月的青春,一个月的血汗,喂狗了,喂狗了啊! 当着她的面,宋今晏堂而皇之把钱收好,施施然道:“不过钱不在多,有心就行。你既然给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这可真是…… 沐之予咬牙,在系统的警报声中,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剩下的就当精神损失费吧。” 收了钱,宋今晏的心情明显愉悦起来,问道:“对了,你是只有金丹修为吗?” 第3章 不识卿 又是平常的一天。 外界风和日丽,山中鸟鸣幽幽。 宋今晏盘腿坐于石洞内,正汇聚丹田,专心打坐。 丝丝缕缕的灵气在体内循环,躁动的玉府逐渐平息,焕发出莹润的光芒。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双手变换捏诀,额角隐隐沁出薄汗。 马上就要到关键一步化灵了…… 忽然,他捏诀的姿势一顿,于幽暗中睁开眼睛,双眸在头顶夜明珠的照耀下光泽熠熠。 下一刻,一抹黑色的人影凭空闪现。 好巧不巧落在他的怀里。 原本施法的手臂下意识张开,将坠落的少女接了个满满当当。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黑发雪肤,冰蓝眼睛,每一次眨眼都透露出茫然和无措。 宋今晏静静地看着她。 很快地,沐之予就回过神来。 这个降落地点…… 系统杀我啊! 她内心哐哐撞墙,脸上却极力绷住,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弱弱地吐出一个字:“……嗨。” 话音刚落便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嗨你个头,有什么好嗨的! 宋今晏被她这副悲愤的模样逗笑,懒洋洋道:“又是你啊,姑娘。” 他说话时,唇角无意识轻挑,盯着沐之予的双眸弯出极漂亮的弧度。 他的眼睛介乎丹凤眼和桃花眼之间,精致得恰到好处,眼尾微扬,瞳色清润,凌厉中带了份玩世不恭。睫毛密而纤长,垂眸看人时,慵懒却也深邃,令人分不清多情还是无情。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注视下无动于衷。 沐之予错开目光,小声嘀咕:“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宋今晏啼笑皆非,摇了摇头:“姑娘,实话实说,你真的不是金错刀派来暗杀我的吗?” 沐之予茫然:“金错刀是什么?” 宋今晏轻叹一声:“算了。” 他抬手遮住嘴,慢慢地咳了两声,声音很低:“是天亡我也。” 在他修长如玉的指间,有殷红的鲜血淅淅沥沥渗出,似红梅落雪。 沐之予瞳孔骤缩,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宋今晏放下手,大拇指轻巧抹去唇角的血渍,说:“无妨,冲击功法失败,经脉逆行,最多少活几年罢了。” 沐之予大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他径直起身,朝着石室另一侧走去。 她下意识跟了上去,这才注意到原来里面摆了口棺材,漆黑如墨,约有两米长,材质像铁又像木,在夜明珠的幽芒中散发着冰冷的光。 宋今晏淡定地推开半合的棺材板,修长的身子就这样躺了进去。 双手交叠,眼睛紧闭,看起来分外安详。 “麻烦替我合上盖子,遗书就不留了,谢谢。” 沐之予被他的操作唬得一愣一愣,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赶忙跑过去搭住棺材沿。 “别死啊。”她急道,“你再挣扎一下!” “不必了。”宋今晏眼皮子不动,嘴也不动,传音给她,“在下掐指一算,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开土,宜安葬。” 沐之予伸手推他:“不是,你算错了,今天是复活节,只宜诈尸。” 眼见宋今晏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竟真的如同死人一般,她不禁慌了神。 “你别吓我,我……我给你背圆周率。” “3.141592653589793……” 后面是什么来着? 正当沐之予绞尽脑汁回忆的时候,棺材里传出一声轻笑。 “你还真的信了?” 沐之予低头,恰对上宋今晏清明的双眸。 “你没事了?”她呆呆地问。 宋今晏支腿坐起,手肘搭着棺材沿,挑眉道:“别哭丧个脸了,我命硬得很,老天收不走的。” “没事就好。”沐之予讷讷道,“对不起啊。” 宋今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小妖怪,你叫什么名字?” 和先前不同,此刻的沐之予即便被他这样看着,也没有丝毫慌乱。 如果说初次见面的宋今晏是条充满侵略感的野豹,那么这次的他更像只翻着肚皮打盹的狐狸。 不知不觉,她也放松下来,老实答道:“我叫沐之予,从瑶天域过来的。” 瑶天域向来为虎族聚居之地,想必这具身体生前,就是那里的族民。 宋今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身份,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说:“既然知道我是谁,就不要再来了。跟着我,你不会有好下场。” 沐之予睁眼说瞎话:“瞬移的位置是随机的,我能连续三次遇见你,就证明我们有缘。不管怎么说,至少交个朋友吧,你觉得呢?” 宋今晏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琥珀双眸仿若玉石,不带一丝温度。 沐之予保持友好的笑容。 “给钱吗?”他问。 “啊?” 宋今晏耐心重复:“雇我当朋友,给钱吗?” 沐之予恍然大悟,硬着头皮点头:“给。” 宋今晏于是微微一笑,冲她伸出右手。 “幸会,我是宋今晏。” 这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沐之予轻轻握上去,觉得自己好像握到了一块冰。 这家伙是冷血动物吗? 她心里吐槽,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幸会。” 宋今晏微微颔首,毫不留情把手撤走,说:“这是今天的份额。” 沐之予:“……” 宋今晏笑道:“之后的事,等你下次瞬移过来再说。” 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我也想看看,咱们两个的‘缘分’,到底有多深。” 说罢,他平静地抬起右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沐之予的额头。 沐之予下意识后仰,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瞬,四周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涌上脑袋。 漆黑的棺材、白色的身影、幽暗的山洞,通通化作残影,在面前消失不见。 她被瞬移出去了。 沐之予不可置信地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已来到不知多远外的树林里。 她恍惚地问:“小爱,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也傻眼了,好一会才说:“回宿主,虽然资料库没有记载,但这可能是他修炼的某种法术,跟瞬移之术类似。” 这样的法术,其实在九州并不少见,只是传送地点大多具有随机性,而系统的瞬移则可以准确无误将她传送到攻略对象身边。 但无论哪一种,都绝不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能掌握的。 “你确定他只有元婴巅峰?”沐之予抓狂。 “资料是这么显示的。”系统同样迷惑,“也许是某种邪门歪道吧。怪不得他能当反派。” “算了,你们穿书局真是不靠谱。”沐之予惆怅道,“以后也不要瞬移了,浪费我的积分还不涨好感度。” “……哦。”系统小声应道。 * 三天后。 林间小路。 蝉声鼎沸,烈阳如火。 杂草丛生的小路上,缓缓经过一名素白布衣的女子。 她容貌清丽,长眉微蹙,不施粉黛的脸上划过晶莹的汗珠,仿佛不胜烈日灼烤,显出了虚弱之态。 没人知道,这具淳朴柔弱的躯壳下,她正在脑海中悄悄地问:“小爱,他来了吗?” “快了快了,宿主你再坚持一下。”系统的语气兴奋起来,“三百米……两百米……五十米……他来了!” 沐之予瞬间进入状态,尽职尽责扮演自己的角色。 按照系统的说法,如宋今晏这般不走寻常路的反派,就要采取特殊方法来应对。 为此它专门翻出资料库中的名著《高冷王爷的娇宠小村姑》,以供沐之予学习模仿。 对此沐之予表示—— 虽然很不靠谱但已经这样了不如爱咋咋地吧。 系统的播报很准确。 几秒后,小路的尽头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双臂枕在脑后,嘴里叼根野草,慢慢悠悠地走来。 然而,目光触及沐之予的一瞬,他停了下来。 沐之予忍不住问:“他不会看穿我的身份了吧?” “不能啊。”系统说,“这可是耗费200积分的高级易容术,他作为元婴期,应该没有看穿的能力。” 积分不能白花,沐之予选择硬着头皮上。 她佯装不识,迈步朝宋今晏走去。 后者仍站在原地,淡定得像尊雕塑。 来了。 沐之予抬头,酝酿情绪扬起笑脸。 刚张开嘴,就有一道声音比她更快传来—— “站住,打劫!” 沐之予…… 沐之予什么情绪都没了,像泄了气的气球无语转身。 等等。 这衣服,这大刀,这拦人的阵仗。 居然还真是打劫的。 她怔了一下,而后立刻大喜。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雪中送炭的大善人啊! 于是,面貌凶狠的劫匪没能等到回答,却见对面那看似柔弱的女子,一面怯懦地躲到白衣男人身后,一面冲着他们露出感激的神色。 劫匪:“?” 他们眼花? 沐之予才不管他们,她缩在宋今晏身后,夹着嗓子矫揉造作:“官人,小女子好害怕,你一定要……” 话没说完,一个劫匪就大喝一声,举着大刀冲了过来。 沐之予眨眨眼,忽见面前白影一闪,原本严严实实把她挡在身后的宋今晏竟侧身躲避,将她整人暴露出来。 “?!” 沐之予来不及骂他,条件反射抬起右手,试图接下对面的攻击。 好消息:接下了。 坏消息:接过头了。 第4章 玉生烟 阵雨过后,空气都变得阴冷潮湿。 沐之予站在风里,只觉汗毛倒竖,心坠冰窟。 方才宋今晏的话带来不小的冲击,然而此刻,他却像睡着了一样靠着石壁,头颅低垂,长发披落,瞧不清神情。 沐之予试探地走近两步:“宋今晏?” 是喝醉了吗? 她止住脚步,蹙眉询问:“小爱,刚才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会,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我查到了,资料显示除你之外,还有三名攻略者来过这个世界,只是她们全都失败了。” 沐之予眉头皱得更深:“这种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对不起宿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沐之予有些烦躁:“那他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这我还怎么攻略?” 系统底气不足:“别着急宿主,穿书局下达了最新命令,鉴于此次任务比评估的更为严峻,他们决定——” 沐之予:“给我提供援助?” 系统:“把任务的难度设定从s级调整到s+。” 沐之予:“……” 沐之予:“谢谢啊。” 系统不敢吭声。 沐之予被磨得没了脾气,无奈地问:“所以其他攻略者都是为什么失败的?” “目前无法得知确切信息,只知道她们都在中途主动退出任务,并心甘情愿接受惩罚。其中一位现在还被关在小黑屋。” “最久的那个坚持了多长时间?” “两年零三个月。” 沐之予沉吟片刻,自言自语:“大不了我就不攻略了,就把这五年用来旅游。” 这样想,心里顿时舒坦很多。 她盘腿坐下,掏出记事册写下这些天的经历,末了总结道: “宋今晏,男,爱财,嗜酒,精通术法,仇家很多,疑似知悉穿书局的存在。” 写完抬头,就看见宋今晏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真是恨不能立马把他摇醒问个清楚。 可她到底没有这么做,甚至还施法给洞口布了个结界,隔绝吹到他身上的冷风。 这段日子以来,她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本以为今晚也是一样。 但听着系统循环播放的《大悲咒》,闭目缩在角落,竟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一直到第一缕天光照进山洞,她才猛地睁开双眼。 宋今晏还在。 她松了口气,困意却完全消散,只得百无聊赖地抱膝坐着,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日上三竿时分,宋今晏醒了。 “唔。” 他用手掌抵着太阳穴,双目紧闭,眉头深蹙,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 沐之予默默递给他一杯清凉液。 宋今晏愣了一下,接过去一饮而尽,神色渐渐清明。 “你还在啊?”他有点意外。 沐之予说:“我没地方去了,要不你收留我吧。” 宋今晏展开双臂:“我像有地方去的样子吗?” 沐之予撇嘴:“难道这几百年你天天都风餐露宿吗?” 宋今晏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沐之予:“……行。” 过了会,她又问:“对了,你昨天——” 宋今晏抬头:“我的钱,什么钱?” 沐之予嘴角抽搐:“我说你真欠。” 宋今晏打了个哈欠:“别人都这么说。” 聊不下去。 真的聊不下去。 沐之予绞尽脑汁试图寻找话题。 此时云开雾散,日光愈盛。宋今晏眯了眯眼,起身走向洞外。 “在下还有事要办,就不陪姑娘游玩了。” 阳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影,白衣翩翩,仿佛要乘风远去。 沐之予抬手遮光,依稀看到他腰间别了个灰色的东西,似乎是昨天捡到的铭牌。 “你要去哪?”她立刻跟着起身。 宋今晏说:“我也不知道。” 沐之予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和他相处,便说:“我上次害得你经脉逆行练功失败,我要跟着你赎罪。” 宋今晏轻笑了声,说:“不必了,我的功法已经大成。”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在装逼啊! 眼看要留不住人,沐之予急中生智:“等等,我昨天被那劫匪打伤,受了很重的内伤!” 边说边呼唤系统:“小爱,兑换一个血包,立刻使用。” “收到。” 宋今晏果然回头:“内伤?” 沐之予装模做样捂住胸口:“我……噗!” 血包发挥作用,她吐出一大口血。 宋今晏迟疑:“这……” 这血的颜色怎么像番茄。 沐之予不知他所想,还在卖力演戏,虚弱地笑了笑。 刚想开口,又噗呲吐出一口血。 等等。 这血包怎么这么大啊! 一口。 两口。 三口。 四…… 吐到最后,沐之予已经完全麻了。 谁能想到这么大的血包仅值三积分,真是好一个物美价廉啊! 五分钟后。 沐之予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身前那一滩……一池血,冷静地为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 宋今晏被她吐得怕了,早就躲远到洞外,见状不由感慨:“此等出血量,还能活蹦乱跳,阁下真乃奇人也。” 沐之予:“呵呵,谢谢夸奖。” 拿什么挽救你,我的形象。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到接下来还能怎么做。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攻略对象跑远吗?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就是宋今晏?” 怎么又来? 沐之予以为这次还是打劫的,立即站到了宋今晏身边。 但出去的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眼前的人并非昨日那些刻意打扮,甚至显得滑稽的劫匪模样,而是真正面无表情,杀意毕现的专业杀手。 更关键的是,她能感知到其中一人的实力在化神以上。 不过这次她学会了,反应灵敏地退后一步,说:“你上。” 宋今晏冷笑一声,神态倨傲:“区区化神期。” 沐之予:“听见没?区区化神期也敢惹太雍仙尊,你们不要命啦……你干嘛?” 她一脸懵逼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硕大木剑。 宋今晏飞快地跳上木剑,回头催促:“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沐之予不明所以地站了上去。 就听宋今晏洋洋得意自夸道:“论修为我比不过,但论御剑之术,他们绝对追不上。” 在对面之人齐刷刷出手的刹那,他微微一笑:“站稳了。” 话音未落,便猛然法力,冲至九霄之上,快得只剩残影,把身后的人甩得干干净净。 沐之予终于反应过来,泪流满面。 “等等我晕车我还恐高啊啊啊啊——” 罡风猎猎,湮没了她的惨叫,只有那份绝望,在苍穹之上久久不散。 一刻钟后。 木剑终于慢悠悠落地。 “到了。”宋今晏说。 沐之予早已跳到一旁呕吐不止,面色之惨淡宛如女鬼。 过了会,她服下丹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虚弱地问:“到哪了?” 宋今晏说:“玉生烟。” 这是什么地方? 沐之予一扭头,差点被闪瞎眼。 只见前方阁楼高耸,雕梁画栋,半空弥漫着醉人的香气,依稀可闻丝竹弦乐之声,真可谓富贵迷人眼。 再一细看,楼上栏杆后有女子袅娜顾盼,均着装艳丽,楚楚动人。楼内炉烟流灯,群芳生色;珠帘绣幕,春光暗藏。 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地方。 通俗地讲,叫做青楼。 她震惊了:“你带我来逛青楼??” 宋今晏甩开折扇,径直朝大门走去,口里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该来见识见识。” 这有什么好见识的? 沐之予回想起电视剧里的情节,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应该先女扮男装啊?” 宋今晏笑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沐之予心里嘀咕,身体却诚实地跟了上去,踏进大门好奇地观望。 玉生烟内部的场景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什么猎奇香艳的画面,有的只是扑鼻的香气,以及雅致的布景。 更像是大户人家接客的楼阁。 来来往往的姑娘们穿得也都很严实,有的拿琴,有的怀抱琵琶。 有些似是对宋今晏很熟悉,路过时微微福身,唤他“宋公子”; 有的则对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和身边的人附耳讨论。 宋今晏站在原地,任由她们打量,姿态之淡定,让沐之予不由怀疑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不多时,有一名衣着贵气的女子从楼梯上匆匆走来。 沐之予听到,路过之处,女孩们都叫她“妈妈”。 宋今晏介绍道:“这位是阮秋,玉生烟的主人。” 话刚说完,阮秋就来到面前。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姿容秀美,身段丰腴,即便眼角已生出细纹,依旧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宋公子,您又来啦。”她看上去很高兴,是真心实意欢迎宋今晏的到来。 “她姓沐,要在这住两天,帮我给她准备个房间,好好照顾。”宋今晏言简意赅。 “好嘞,您放心吧。”阮秋满口答应。 沐之予不安地问:“小爱,他是不是要把我卖了?” 系统:“宿主,你是金丹期,别害怕。” 也是。沐之予放心下来。 宋今晏转身:“我先上去了,她会带你熟悉这里。” 沐之予点头,阮秋在一旁接道:“那姑娘,您就随我来吧。” 宋今晏轻车熟路上了二楼,沐之予则被带到另一个方向。 第5章 展诗才 “这浮玉仙人当年,共收了三位弟子。小弟子呢,便是现如今的青州之主,号称玄清仙尊的方允真人;二弟子,自然就是今天要讲的主角,凌云仙尊蓝真人;至于这大弟子,则是臭名昭著、无人不晓的反贼宋今晏。” 说书人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沐之予安静聆听,还不忘掏出小本本记载。 “所谓龙生九子各不同,这浮玉仙人的三名弟子也是大相径庭。说来也有趣,他在为三人取字的时候,定下如字辈,蓝锦城赐晔字,为如晔;方允赐尘字,为如尘。唯有那宋今晏,竟给了他个晦字,唤作如晦。” “所以啊,就有一种传闻,说是宋今晏在这三人里最不受宠,浮玉仙人更是多次评价他心性高傲、目下无尘,有朝一日必招致祸乱。” “宋今晏因此心怀不满,长年累月嫉妒成性,最后竟意气用事,叛出师门,投了那妖族旗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穹海之盟’,有了那‘戮仙岭事变’。”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痛骂宋今晏忘恩负义,也有人感慨浮玉仙人教导不当,没能防患于未然。 这时,有人高声问道:“我怎么听说那宋今晏曾对无衍仙尊一见钟情,对人家死缠烂打,惨遭拒绝,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位官人口中的无衍仙尊,便是咱们的梁州之主,褚宣仙子。”说书人笑道,“诸位若是想了解他二人之间的情仇往事,可于三日后的晌午重来此地,某必准时恭候,细说这百年秘辛。今日,咱们还是只讲蓝真人,不谈宋今晏。” 说罢将醒木一拍,嗓门宏亮:“今天要讲的,就是这凌云尊最有名的三大事迹:‘手持星曜枪生擒宋今晏’、‘勇夺仙尊位大败往生门’、‘孤身闯南海平定清风关’……” 后面的那些,沐之予没怎么仔细听。 她在册子上记下了三个关键信息。 一,宋今晏的师父是一位隐世高人,因久居浮玉山,被称为“浮玉仙人”。他还有两个师弟,分别是蓝锦城和方允。 二,他因不满师父偏心,一怒之下叛出师门,甚至宁愿放弃仙尊之位也要投靠妖界,并联合其他三位大能发起“穹海之盟”,意图统治整个修真界。 三,此人很可能暗恋过无衍仙尊褚宣。 民间评书,向来是真真假假。第一条和第三条倒还好,但沐之予盯着第二条左看右看,都觉得扯淡得很。 无他,实在是不敢想象宋今晏会做出这种中二期小孩的叛逆举动。 于是她思索片刻,在第二条后面打了个问号,表示存疑。 抬头一看,天渐渐黑了,她不欲多留,悄悄起身离开茶馆,回到玉生烟。 宋今晏身上有太多秘密。 而她,只有五年时间。 怀着这样的心思,她脸色沉凝地踏进玉生烟。 阮秋见了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在外面受了委屈,上前问道:“沐姑娘,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沐之予这才醒过神,立即回以笑容:“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阮秋微笑道:“那好,若是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沐之予想了想,试探地问:“您认识宋今晏这么久了,对他了解得多吗?” 阮秋愣了下,垂眸一笑:“妾身并不了解宋公子。他是个很孤独的人,如果不是姑娘您,妾身还以为他永远都是一个人。” 其实沐之予也发现了,阮秋十分注意分寸,从不打听有关宋今晏的事,就算知道点什么,对其他人也讳莫如深。以至于这楼里,知道宋今晏真名的,也不过她们二人。 这条路不通,她转而问道:“对了,您知道无衍仙尊褚宣吗?” 这次阮秋回应很快:“当然,她是梁州的尊者,咱们楼里供奉的正是她呢。” 沐之予来了兴趣:“在哪?我能看看吗?” “自然可以,妾身这就带您过去。” 沐之予跟随着阮秋,来到二楼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摆着香案烛台,还有一副挂在墙上的画像。 画里的褚宣,额…… 沐之予沉默了。 身高八尺,双肩宏伟,红发绿眼,虎目圆瞪,手持双枪,肌肉虬劲。 是过年会贴在门上的辟邪的那种。 如果宋今晏喜欢这种类型,那她还是真是……望尘莫及。 阮秋走过去拜了三拜,回头对她说:“别看画上如此,听说,那可是位温柔贤良,谦谦有礼的大美人。” 沐之予:“……这样。” 她不知该怀疑还是该松一口气。 总之,无论如何,关于宋今晏的情报还是非常有限的。 后面一连几天他都没回来,但沐之予反而有些迷恋这样的生活。 在前世,她已经很久没有肆无忌惮地逛街、吃东西了。 这天傍晚,沐之予如常赶回玉生烟,却意外瞧见楼外飘起了雪花。 她站在街边,忍不住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六月飘雪,已经不能用奇怪来形容。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啧啧称奇。 当她走近一点,感受到明显的法力波动时,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哪位修士受不了夏日酷暑,干脆人工施法降温,所以才有了这般奇景。 能做到这点的,绝非寻常修士。 不出意外,应该是宋今晏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的步伐加快,大步跨入楼内。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玉生烟格外热闹,大堂里挤满了人,连二楼的栏杆后都有不少人影晃动。 恰好虞蕙站在一旁,见状便将她拉了过去,说:“之予,你来的刚好。” 沐之予望着人群中央:“他们在干什么?” “宋公子回来了,在和人打赌呢。” “打赌?赌什么?” “下棋呀。赌注是根银钗,听说能值五十两银子呢。” 宋今晏和别人打赌下棋,赌的还是根钗子? 沐之予很难想象这副光景,看准空隙钻了进去,踮起脚尖努力探头。 好在修真之人眼力非凡,她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场景。 但见宋今晏斜坐在椅子上,左手一只麻辣烤鸭,右手把玩着黑色棋子,活活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 在他对面,坐着个圆领黄袍的中年男子,长得颇为富态,只是神色逐渐凝重,额头也滚下汗珠。 这边举棋不定,久久未有动作,宋今晏也不着急,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四溢的香气甚至让对面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他好几眼。 这一局下得并不持久。 实在是宋今晏的棋风过于彪悍,二话不说就将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沐之予远远看着,都替白子感到心梗。 而那中年人显然是不愿意认输的。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法接受自己主动挑衅反而落败的事实,口里嚷道:“今日且让你一局,等下次我拿来趁手的棋子棋盘,再与你一决高下。” 身后的奴仆连忙附和:“是是是,都怪小人没有提前准备,让这般粗糙的棋子干扰老爷的手感。” 宋今晏稳坐如山,任由他们胡说,不慌不忙地将烤鸭吃完,这才把手一擦,施施然起身,问道:“王大人看这雪景如何?” 王大人一噎,半晌道:“甚美,也甚为奇特。” 宋今晏哈哈一笑:“此情此景,在下深受触动,即兴赋诗一首,还请王大人不要见怪。” 说罢,手在袖子里轻轻一晃,变出纸笔,呈到桌子上。 沐之予好奇地伸长脖子。 宋今晏豪迈提笔,挥毫而就—— “窗外飘雪花,楼里烤油鸭。 昔日王公钗,今朝入我家。” 最后一笔落下,四周鸦雀无声,唯有虞蕙拍手叫道:“好!” 沐之予扭头:“你能看清?” 虞蕙无辜眨眼:“不能啊,但宋公子一看就诗书满腹,必能作出惊世绝句。” 沐之予很想摇醒她,让她不要被那家伙的皮囊欺骗。但她没想到,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宋今晏写完这四句,似乎仍觉得不过瘾,又重新蘸墨,龙飞凤舞地补上一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人被他气得直翻白眼,那副气喘不顺的那样子,沐之予都想替他报警……不,告衙门了。 这时,悄悄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阮秋终于站了出来,一边挥散众人,一边贴心地安抚王大人,亲自将人送至门口。 大堂重归清净,唯有宋今晏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的战利品左看右看,嘀咕道:“这就五十两?” 沐之予背着手踱过去,扫了眼他尚未收好的墨宝,说:“你知不知道一个歇后语?” 对方的目光转向她:“什么?” “宋今晏作诗——狗屁不通。” 宋今晏笑了出来,仿佛很喜欢她胡编的这句,说:“其实我十二岁之前都不认字。” “那你还挺厉害,自学成才啊。”沐之予说。 宋今晏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把手里的钗子递到她面前。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沐之予懵了两秒,她不确定地开口:“给我的?” “总不能白收你一百灵石。”宋今晏挑眉,“拿着吧,你的了。” “噢。”不知为何沐之予觉得脸颊发烫,“那,谢谢啦。” 说完便伸出手去拿。 然而,即将触碰钗子的一霎,她情不自禁愣了下。 眼前的手瘦长骨感,宛如艺术品,可以想象执剑时该是多么潇洒有力。 可就是这样的手,尾指却凭空断了一节,似被利器所伤。 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宋今晏已嫌她动作太慢,反手把钗子插在她鬓间,说:“行,挺好看的。” 第6章 显神通 宋今晏的随口一说,沐之予并未放在心上。 虽然他自称器修,还列举了自己能造的各种法宝,但沐之予下意识将此归结为他的又一次吹逼,根本没有当回事。 后来的几天,他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不知道鼓捣些什么。沐之予懒得管他,每天陪着虞蕙一起练曲然后逛街。 这一天,沐之予敲门后没有等到虞蕙的回应,便走到大堂找人。 她看到虞蕙正和一名陌生的男子纠缠在一起。 那人似乎是喝醉了,攥着虞蕙的手腕不肯撒开,嚷嚷着说:“装什么清高?爷给你一百两,今晚你就来伺候大爷!” 虞蕙试图抽回手,颤抖着说:“官人,奴是卖艺不卖身的……” 男人怒骂道:“放屁!你打量大爷我不知道呢?早八百年就上过荀员外的床,怎么跟我就不行?” 虞蕙快要哭出来:“荀员外只是来听曲的……” 沐之予见状,快步走过去,平静开口:“哟,这不是老弟吗?” 男人愣了下,扭头怀疑地打量她:“你认得我?” 沐之予微笑:“当然,咱俩前两天还一起喝酒呢。” 男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沐之予并未给他这个机会,轻描淡写道:“对了,你不举的毛病治好了吗?” 那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沐之予:“还有啊,你爹在南风馆做小倌,不知你听说了没?” “你放屁!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怎么能是危言耸听?此乃我亲眼所见啊。”沐之予冷冰冰地笑着,“不信,你赶紧回去问问自己的亲娘。” 周围之人窃窃私语,男人的脸腾地涨红。 “混账!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下子松开虞蕙的手,气势汹汹冲着沐之予走来,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沐之予表面淡定地站在原地,实际心里已经兴奋地模拟了一百遍揍他的方式。 可惜她没能等到自己发挥的机会。 男人被两名人高马大的护卫拦住,阮秋带人匆匆赶到,直接将人乱棍打了出去。 沐之予看着眼前这幕,终于理解阮秋为何会说:“玉生烟家大业大,还不是他们能闹事的地方。” 能如此凶猛赶客的青楼,可不多见啊。 见阮秋道谢后把虞蕙带走安慰,沐之予也就放了心,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刚一转身,就看到宋今晏正抱臂靠在楼梯上,平淡地看着她们。 察觉到她望来的眼神,他站直身子,懒懒开口:“看不出来,你还挺牙尖嘴利的。” 沐之予白他一眼:“比你这个只会看热闹的家伙好。” 宋今晏笑了笑,说:“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 沐之予稍怔,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惊喜道:“话筒?” 宋今晏点头,随手一拂袖,地面就多出一排东西。 听他挨个解释完各种道具,沐之予的表情渐渐震惊,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虽然这些玩意长得奇怪了点,但功效还真的和现代的话筒跟音响差不多。 可是这里又没有发电机,就算靠灵力运转,也需要修士在侧才行吧。 “如果她们也能用就好了。”沐之予遗憾地说。 宋今晏拿起那个玉米似的话筒,说:“可以。” “不需要法力吗?” 宋今晏指了指上面的符文:“白天的时候它会自动汲取周围的灵气,足够晚上使用一个时辰。” 沐之予叹为观止。 等虞蕙再出来的时候,她立即兴冲冲地和对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虞蕙眼睛都亮了,马上忘记那些不愉快,兴致勃勃地体验自己的新道具。 “太好用了,之予!”虞蕙握着她的手激动道谢。 沐之予摸摸鼻子:“是宋公子做的,他还挺厉害的。” “你们都厉害!”虞蕙笑眯眯地说。 到了晚上表演的时候,虞蕙二话不说,带着话筒上了台,节目效果瞬间提升三个档次。 沐之予则拿着“音响”,楼上楼下乱跑,打算找个最好的位置替她安上。 最后确定的地方是二楼走廊外。 她斜倚着栏杆,把“音响”安置好,完成的一刻忍不住松了口气,高兴地拍了下栏杆。 但她忘了自己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一个不留神,栏杆就被她震碎一块,她整个人坠了下去。 好在及时用法术稳住身体,来了个潇洒落地,没有丢人现眼。 ……不,好像也说不定。 因为她发现,自己降落的地点,好巧不巧就是刚刚虞蕙待过的台子。 一位美人如此不走寻常路地从天而降,看客们瞬间沸腾,一边扔花扔红绡、首饰,一边起哄要听她唱歌。 沐之予很感激大家的热情,但架不住她唱歌真的跑调啊! 是音乐课上唱一句能被同学嘲笑一年的程度! 沐之予绝望地站在台上,平生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什么是赶鸭子上架。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她求助地看向虞蕙,虞蕙显然没有会意,兴奋地跟着一起喊:“唱一个!” 沐之予:“……” 这是什么社恐人的究极考验。 怎么办?是施展隐身术,还是就地遁走? 会不会吓到大家? 肯定会吧! 怎么办,怎么办…… 正当她鼓足勇气,准备表达自己今天身体不适不能唱歌,顺便感谢大家的盛情然后飞奔下台的时候,一抹白色的身影从人群里穿梭而过,不慌不忙走到台前。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身材高挑,言笑晏晏。 沐之予:“……” 你好眼熟,但我不敢认啊! 这冷白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还有手腕上的红玛瑙。 不是宋今晏是谁!不是宋今晏是谁! 感情你前些天大成的功法是《葵花宝典》啊! #惊!前任仙尊走投无路,竟男扮女装,公然在青楼卖艺!# #爆!一男子苦修《葵花宝典》,原因竟是这个……# 沐之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拽下去,然后三步并两步走到台中央。 走路虎虎生风,站姿大马金刀,偏偏容貌极尽娇美,说起话来也夹得柔弱做作。 “奴家姓寒名烟,特来玉生烟为诸位看官献唱,还请大家不要见笑哦~” 沐之予两眼一黑,差点摔个踉跄。 可台下众人就不似她一般。 哪怕是玉生烟,也鲜少有此等仙女似的人物,不光是看客,就连楼里的姑娘们都沸腾了,掌声和欢呼纷涌而至,鲜花珠宝数不尽地掷到台上。 仙女顿时喜笑颜开,拿过话筒,虚虚地清了清嗓子。 在众人饱含期待的眼神中,她微微一笑,自信开口。 沐之予虎躯一震。 台下众人也瞪大了眼。 这绝不是简单的歌曲。 那一声,唱出了老牛奔腾的嘶吼。 那一声,唱出了小儿夜啼的气魄。 那一声,唱出了天崩地裂的前兆。 她撕裂的嗓音,破碎的曲调,像阎王索命的铁链,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带来升天般的体验。 许久,沐之予从震撼中回过神,几乎要喘不上气。 “小爱,快,给我兑换速效救心丸!” “宿主,速效救心丸50积分一瓶,确认兑换吗?” 穷鬼沐之予:“……那还是算了。”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忘情歌唱。 在场之人无不身心俱震,仿若灵魂出窍。 只听一男子冲着天空大喊:“娘!娘诶!我看到自己死去十年的亲娘啦!哈哈哈哈!” 另有一道声音响起:“太奶!我太奶在冲我招手啊!” 沐之予:“……” 疯了,全都疯了。 她试图用法术封住自己的听觉,可惜效果甚微,没想到元婴大能不仅实力超群,连歌声都如此具有穿透力。 这样的酷刑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当歌声停下的瞬间,全场一片死寂,半晌才有人逐渐反应过来,纷纷表示自己深受触动,以至于手抖如筛,泣下沾襟。 沐之予蹲在角落里,放下紧捂耳朵的手,长长出了口气。 “宿主,检测到心律不齐,脉象紊乱,你还好吧?” “没事,我就是觉得……”沐之予喃喃地说,“好像耳朵有点散光。” 什么话筒,什么音响。 都是给自己挖的坑啊。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大家出于颜面,哭着鼓起了掌。 沐之予穿过人群,走到木台边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宋今晏。 后者显然没有半点羞愧,气定神闲地走下台,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成功的演出。 沐之予无语地别过脸,开始犹豫要不要上台。 这时,宋今晏路过她的身边,大手托起她的臂肘轻轻一推,在她耳边低笑着说了声—— “该你了。” “……” 沐之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到了台上。 她是真的完全不会唱歌,还好接受了虞蕙小半个月的熏陶,能勉强唱出一首曲子。 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状况下,哪怕她五音不全,曲调全错,也被宋今晏衬托得清新脱俗,格外动听。 一曲唱毕,台下听客泪流满面,使劲地鼓起了掌:“好,好啊!” 前一个那是长了张冰清玉洁的脸蛋,生了副杀人害命的嗓子。 眼前这位美人则截然相反,长得像妖精,干的却是活菩萨的事。 善,大善! 沐之予第一次被人夸赞歌声,恍恍惚惚下了台,把话筒交还给玉生烟的人后,仿佛有所感应般,忽然朝某个方向望去。 第7章 草木青 临走的前一天,沐之予躺在床上,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多了份不舍的心情。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她对玉生烟已经较为熟悉。 阮秋九岁来了这里,二十岁出钱把没落的藏春楼盘下,重建后更名玉生烟,逐渐发展成梁州数一数二的青楼。 听闻,宋今晏为她取的表字是“清棠”。因她精通制香之道,又有个“香奴”的诨名。 自从穿越到这里,沐之予一直无法从焦虑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夜里格外容易惊醒。所以多数时候她是不睡觉的,一个人打坐修炼到天明。 有一次半夜散心碰到阮秋,对方得知这一状况,隔天就亲自调制好几味香料送到她房里。 沐之予用了,果然睡得安稳许多。 再一个她比较相熟的,就是虞蕙。 沐之予没有透露自己妖族的身份,因此虞蕙一直以为她们是同龄人,把她当做难得的好朋友。 她听阮夫人说,虞蕙是五岁那年被父母卖到这里的,经过多年调教,琴棋书画皆已精通,歌喉更是梁州一绝,有不少人为此慕名而来。 阮夫人还说,她希望虞蕙有了名气,多赚点钱,等到了年纪就能有更多选择。她唯一发愁的只是这丫头秉性天真,生恐被外人骗了去。 是以沐之予常感到奇妙,天底下竟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如同桃花源一般。 但即便没有攻略任务,恐怕她也是无法心安理得留在这里的。 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会让她变得焦躁,只有不停地流浪才能带来些许安宁。 走的那天,虞蕙早早敲开沐之予的门。 她捧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露出雪白的脸儿,脸上是嫩柳新芽般茸茸的笑意。 可眼睛分明还是红的,仿佛偷偷哭过许久。 她是来给沐之予送衣服首饰的。 “你整日里不是黑就是白,半点不打扮,哪里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她如是说道。 沐之予哭笑不得,又不想她破费,下意识便要婉拒。 脑海里突然浮现褚宣的画像。 万一宋今晏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呢? 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被虞蕙推到屏风后面,丢了几件新衣服进去。 没办法,开始换吧。 沐之予褪下衣裙,低头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左胸口的位置。 在那里有一个血红的图案,图案的形状是一朵奇异的花,似兰非兰,似草非草,花纹极其繁复,应该不大可能是胎记。 穿来的第一天沐之予就注意到它,起初以为是某种法术留下的痕迹,但经过系统的反复检测,最终断定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图案。 崭新的衣服遮住了古怪的花纹,沐之予系好腰带,走出屏风。 虞蕙双眼亮晶晶的:“之予,你太好看了!快坐下,我给你上妆。” 沐之予乖乖在梳妆台前坐好,盯着镜子里逐渐生动的脸,有一种新奇的感受。 “你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你走了。”虞蕙叹道。 沐之予笑着安慰她:“我还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 “真的。”沐之予边说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匕首,“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你把这个收下,以后就是我们的信物。” 虞蕙抱着她的脖子:“我等着你,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一定不会。” …… 就这样,沐之予带着虞蕙的礼物和阮夫人给的盘缠上了路。 踏出玉生烟大门之后,她瞄了眼身边的宋今晏,轻咳一声,仿佛随口问道:“你觉得,我今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有啊。”宋今晏点头,“换了身衣服。不过粉色是不是有点幼稚。” 沐之予的笑容凝固了。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和煦地问:“还有呢?你就没注意到其他的?” 宋今晏仔细端详她少顷,笃定地说:“背着我偷吃了。” 沐之予:“?” 宋今晏:“看你嘴上的颜色,应该是香辣虾。” 沐之予面无表情:“这是新出的口脂谢谢,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她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不与傻瓜论短长”,才好不容易把火气压下。 但很快的,等她到了飞剑上,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哪怕宋今晏把木剑变大数倍,她也只敢盘腿坐在上面,闭着眼浑身僵硬。 好在宋今晏御剑很有一手,飞剑又稳又快,晌午时分便成功将她送至平江城外。 再往前就是禁止御剑的地界,两人在邻近的山脚落地,顺着小路前行。 平江城还在梁州境内,但离仙妖交界已非常之近,算是交通往来的枢纽。 “待会你自己进城,我就不跟着了。”宋今晏说。 沐之予试探道:“那我可以跟着你。” 宋今晏说:“跟着我做什么?我现在不需要灵宠。” 兽人永不为奴好吗! 沐之予哼了声,冷不丁开口:“我喜欢你。” 宋今晏毫无波动:“前三个都这么说。” 沐之予追着他:“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对你是——” 咔嚓。 脚底下好像有什么断裂。 她一脚踏空,笔直地掉了下去,四仰八叉摔进坑里。 一脸懵逼。 直到脚踝传来尖锐的剧痛,她才骤然回神,发现左腿被一只捕兽夹咬住。 原来是个捕兽陷阱。 这也太倒霉了。 恰在此时,宋今晏慢悠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看,我就说你有血光之灾。” “……” 沐之予面无表情地掰开捕兽夹,狠狠朝地面扔去,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系统,兑换金疮药一瓶。” “购买成功,消耗积分23.33。” “靠。” “检测到违禁词,静音五秒。” 沐之予憋屈地把药涂好,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成功飞到地面,一瘸一拐地走向宋今晏。 那个男人显然毫无同情心:“你能不能变成原形给我看看?我还从没见过三条腿的老虎。” 回应他的是沐之予气恼的一拳。 虽然没有打到,但他还是退后两步,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沐之予的脾气上来,死盯着他,誓要把话说完。 “我说,我对你是真心——” 啪嗒。 一坨鸟屎从天而降,好险没沾到身上。 沐之予嘴角抽搐,忍了又忍,锲而不舍。 “我对你是真心的——” 轰隆! 天上打雷了。 六月的晴天,忽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沐之予崩溃:“你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宋今晏眉梢微扬,说:“没什么体质,可能比普通人倒霉一点。” 这是一点吗?这是一点吗! 宋今晏笑道:“所以,走吧,离我越远越好。再跟着我,你会一天比一天倒霉。” 沐之予本是不信的,她甚至怀疑方才的经历都是宋今晏搞鬼,为了让自己不被攻略。 这时,系统消息弹出:【已触发特定剧情,可解锁任务对象相关资料。】 沐之予弯下腰,假装腿疼,然后不动声色地点进宋今晏的头像,发现幸运值那一栏更新了数值。 血红的符号,赫然便是——负无穷。 这是比-100更可怕的数值,意味着他的气运完全是个无底洞,甚至连周边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沐之予顿感不妙,再点进自己的头像,就发现幸运值一栏整整少了5个点,仅剩45。 她彻底绝望了。 周围的风似乎停了些,冰凉的雨滴却倏然坠落。 沐之予抬头一看,就见宋今晏在抛下那句话后,便枕着双臂自顾自走向树林深处,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深深叹了口气,不顾脏污就地坐到一棵树下,抱着双膝闷闷地说:“我想回家。” 这破攻略,她不玩了,谁爱上谁上吧。 系统笨拙地安慰她:“宿主,这才刚开始,说不定很快就能有转机!你别灰心,书里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额不对,烈女怕缠郎……” 沐之予叹了口气:“你让我安静会吧。” 系统瞬间噤声。 夏季的太阳雨来势凶猛。 稀疏的树叶根本抵不住暴雨的冲击,沐之予坐在树下,被浇了个劈头盖脸。 倒霉。 倒霉透了。 沐之予郁闷地拍了拍衣服,雨不停地下,她甚至懒得用法力挡雨,就这样呆呆地坐着。 本来也不是真的想执行什么攻略任务,不过打算是借这次机会,来一场异世界旅行。 现在可好,差点攻略未半而中道崩阻,每天没一点好事。 放弃吧,她想,就这么过完五年,然后等着回家。 正在恍惚之间,她忽然察觉,外面的雨似乎停了。 不,地面的水坑依然泛起涟漪,淅淅沥沥的声音也未曾消失。 只是她头顶的雨被挡住了。 她的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硕大的叶子,稳稳当当接住所有倾泻的雨水。 沐之予环顾四周,发现这叶子是从一根藤蔓上延展而出。 在她周围,还有不少这样的藤蔓,正牢牢地扒着几道树干,尽职尽责地展开半伞大的叶子,为暴雨中的生灵遮风挡雨。 于是那湿漉漉的松鼠、舔舐毛发的兔子、被风雨摧残的野花,都在藤蔓的荫庇下得到一方安宁,懵懂地看着眼前珠串般的雨滴。 毫无疑问,这是灵修的手段。 静默片刻,沐之予缓缓起身,沿着藤蔓的轨迹前进。 她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找到了宋今晏。 粗糙的石块之上,他盘腿而坐,仰头望天,不知在看些什么。 第8章 春秋剑 【解救黑龙帮被困的妖族】 ——这就是沐之予收到的任务。 根据情报,黑龙帮私自圈禁了大批灵兽和妖族,将他们残忍杀害谋取钱财,或是充当奴隶出卖。 于是沐之予故意泄露气息,从早到晚在平江城的大街上溜达,还时不时跟别人打探修仙界的事,装出一副刚出山不谙世事的模样。 果然,不出两天,就有一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找到她,问她想不想加入黑龙帮,包吃包住还给发工钱。 沐之予故作犹豫,在她再三劝说之后,一脸傻乎乎地答应下来。 黑龙帮就在城外,她刚被带出城,便被人打晕灌下迷药。 不过她提前兑换了三清丹服下,所以中途就醒了过来,默默听他们聊天。 “今天这个货不错。” “是啊,可惜老大早上刚走,不然献给老大也好。” “没事,咱们先留着,等三天后他回来就献上去,肯定又能赏咱们一笔!” 赏赏赏,信不信赏你们一人一个大比兜! 沐之予心里骂骂咧咧,表面安静如鸡。 约莫一炷香后,她被扔进了一座类似监狱的地方。 押送她的两人很快走远,她缓缓睁眼,无声打量起来。 她在的这间牢房,都是些法力低微的妖族,不知是受伤还是吃了药的缘故,大多奄奄一息,昏迷不醒。 好在角落里还有个瑟瑟发抖的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后,是一双睁大的黑亮眼睛,神色称得上清明。 沐之予悄悄挪了过去。 少女立刻受到惊吓,抱紧身体蜷缩起来,浑身都在战栗。 沐之予低声说:“别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少女惊魂未定,怯生生地抬眸,双唇紧抿没有说话。 沐之予极为耐心,柔声安抚:“我看你衣着华贵,身上无伤,应当是外出游历不慎被诓至此地。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相信我,好不好?” 少女犹疑地打量她,许久之后,弱弱开口:“我、我是从北海域跑出来的。”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沐之予得知,眼前这位少女名叫徐兰,是北海域的青鸟一族,因和家里人吵架负气出走,才不慎被诱拐到这里。 她刚来此处不久,人还是懵的,只知道此地被关押了不下一百个妖族,而且人数每天都在变动。 沐之予听后不禁沉吟,开始仔细地思考对策。 据系统所说,黑龙帮作为偏远之地的本土帮派,实力并不算强,只有大当家一个元婴期。 而大当家刚好今天不在,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是以她果断把计划告知了徐兰,然后兑换大量三清丹给牢房中的妖族服用,让他们尽快清醒过来。 在徐兰的帮助下,她成功取得众人的信任,并约定好深夜一同行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傍晚时分,有两名黑龙帮的修士打开牢门,拽着徐兰的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徐兰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却担心破坏他们的计划,所以哪怕浑身抖个不停,也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忍受。 眼看牢门就要再度关闭,沐之予握紧了拳头。 算了,不管了。 救徐兰! “小爱,兑换武器流星锤!” “已成功购买流星锤,消耗积分123。” 轰—— 牢房的铁门霎时被击飞出去。 沐之予猛然跃起,砸倒那两名修士,从他们的腰间摘下钥匙串。 在她身后,十余名妖族冲出牢房,按照计划给地牢中的妖们分发三清丹,沐之予则跟在后面挨个开门。 上面的修士听到声音赶了过来,沐之予他们便一路打过去,从地下打到地上。 黑龙帮的支援越汇越多,沐之予急中生智,打开商城界面,哐哐哐兑换了一堆武器,然后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冲着黑龙帮的人扔了过去。 砰——砰——砰—— 一连串的爆炸声轰鸣,浓烟迷雾平地炸起,现场很快惨叫一片。 沐之予缓了口气,终于来得及看清自己到底兑换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呕——是谁!谁把茅厕炸了!!” 哦,这个是臭气弹。 “嗷!哪来的辣椒粉!老子的眼睛——” 这是防狼喷雾。 “我屮艸芔茻!谁扒拉老子衣服!要死啊!” 这个,额…… 沐之予默默捂住眼。 好像是溶解剂。 不管怎样,至少闯出了一条逃生的出口。 沐之予立刻传音给所有人,让他们不要恋战,全力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 “何人来犯我黑龙帮?” 一道雄浑的嗓音在上空乍然响起。 是黑龙帮老大,沐之予心下一沉。 这也是她选择在深夜突破的原因之一,因为按照元婴修士的御剑速度,万一他还没走远,轻轻松松就能赶回来。 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黑龙帮老大,算了,就叫他黑老大吧,听说这人是剑修,将将一百岁便有元婴巅峰的修为,已算不错的资质。 沐之予定了定心神,做好战斗准备。 果然,下一刻黑老大便径直冲她而来,汹涌的剑气散发出强大的威压,几乎让她忍不住作呕。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扬起了流星锤,可她甚至没能发力,那坚硬无比的流星锤就在对方的剑风之下化作了碎片! 沐之予瞳孔骤缩,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剑破风而来。 叮——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沐之予睁开眼,身前凭空多出一只金色铃铛,替她挡下致命的袭击。 是穿书局给的铃铛。 没想到这东西看着脆,抗击打能力还挺强,能在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剑下完好无损。 她顿时收回铃铛飞速后退,顺便花高价积分兑换了一个灵力罩,将她和其余妖族层层围住。 这种等级的防御,即便元婴期也不能立刻突破。 但也仅能拖延一时而已。 正当沐之予焦头烂额思索方案之时,忽见前方凶猛进攻的黑老大停下了动作,抬头笔直地盯着一个方向。 沐之予猝然回首,睁大了眼睛。 那白衣黑发,俊美容颜,再熟悉不过。 居然是——宋今晏! 他怎么来了?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救了! 沐之予瞬间激动起来。 另一边,黑老大打量完他的实力,高声问道:“阁下贸然来此,是想与我黑龙帮为敌吗?” 宋今晏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没给他。 他高高地站在屋檐之上,自顾自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沐之予扯着嗓子喊:“别光看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宋今晏瞥她:“浮屠能卖多少钱?” 沐之予彻底服气:“你再不来我就真死了!” “想让人出力就得付出代价。”宋今晏不为所动,姿态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正经,“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找人救命——懂了吗?” “有有有!”沐之予急得要死,“我给你一百……不,三百灵石!” 宋今晏微微一笑:“成交。” 黑老大:“?” 当着他的面闲聊,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顿时怒不可遏,手持大刀暴喝一声,那横亘在面前的灵力罩便咔嚓破碎,迅速朝四周萎缩。 黑龙帮的修士一窝蜂涌了过去。 沐之予条件反射就要冲上前,但下一刻,一阵强劲的风席卷而来,仿佛山崩海啸般的沛然灵力横冲直撞,咆哮着涌向对面的修士。 宋今晏,出剑了。 仅仅是站在屋檐上随手一挥,便斩出了开天辟地的架势,滚滚剑风凛冽如刀,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然而,这样猛烈的剑气,竟被他控制得游刃有余。寒风从沐之予面前扫过,甚至没伤到她一根头发。 望着眼前的一幕,沐之予定在原地,感到了比他唱歌时更强大的震撼。 “我也要当剑修。”她喃喃地说。 但见宋今晏一击之下,原本气势汹汹的上百号人,瞬间重伤倒地一大片。 黑老大的滋味一样不好受,同为元婴巅峰,他的法力却只够保护身后一二十人。 刚想吼一声问问对方是何方神圣,他便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变得脸色苍白。 “春秋剑法……”他颤巍巍举起一根手指,失声尖叫,“你是宋今晏!” 此言一出,全体修士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仰头。 唯独宋今晏面色淡然,从空中一跃而下,素白的袍子翻飞如浪。 这时沐之予才注意到,方才剑气滔滔的一招,依靠的并非什么高级法宝,而是他手中一柄平平无奇的木剑。 黑老大的目光同样触及这把剑,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已不再是那位能支配半个修真界的仙尊,而是个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的废人。 他当即露出狞笑,大喝道:“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会怕你!如今谁人不知,你的法力十不存一,恐怕连我黑龙帮的门都走不出去!” 沐之予:说得很好很威风,但你的身子为什么在抖? 听到他这番宣言,宋今晏掀起眼皮,露出微笑,慢条斯理地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 木鱼。 嗯? 木鱼??? 沐之予神情一僵,眼睁睁看着他站在原地,一手托底,一手拿木槌,笃笃笃敲了起来。 那副气定神闲、双眸半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庙里诵经祈福呢。 沐之予仿佛能看到木鱼上方自动生成的字幕:功德+1,功德+1…… 不止她目瞪口呆,黑老大和属下们也满脸黑人问号。 第9章 褚颂欢 褚宣,字颂欢,号无衍。 疑似曾为宋今晏单恋之人。 脑海里掠过这些信息的同时,沐之予屏息凝望她的到来。 那抹紫色一点点近了,带着璀璨晚霞,像风一样落到面前。 诚如阮秋所说,她和画像上完全不同。 身穿紫色长裙,面容精致,身段窈窕,手持一把紫金琉璃扇,以羽毛为缀,华美非凡,流光溢彩。 这就是宋今晏当年喜欢的人么? 看这副柳眉轻蹙,红唇半抿的模样,倒的确是个冷艳的美人。 这时,冷美人开口了—— “哪个不长眼的孬货敢在姑奶奶地盘上闹事?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沐之予:“……” 说好的温柔贤淑、谦谦有礼呢? 褚颂欢完全无视周围的目光,撸起袖子朝青龙帮的残兵败将走去。 “敢在老娘的眼皮子底下乱来,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们!” 黑老大刚刚苏醒,眼泪汪汪指向宋今晏:“尊主,属下知错了!可是他……” “他他他,他什么他?打你委屈了啊?想尝尝我断子绝孙脚的滋味了是吧?!” 地上的男人们顿时一个寒颤,纷纷捂紧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一声也不敢吭。 褚颂欢缓了口气,拿着扇子哐哐给自己扇了两下,显然极为暴躁。 旁观的沐之予默默把视线转向宋今晏,多了两分钦佩和恍然大悟。 莫名被她用诡异眼神盯住的宋今晏:“?” 而褚颂欢这时终于想起他们的存在,满腔怒火来了个大漂移。 “还有你,宋今晏!你在这什么?杀人放火还是拐卖人口?净会给我添堵!” 宋今晏耸耸肩:“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凑巧路过,又凑巧见义勇为一次。” 褚颂欢:“你?见义勇为?” 她嗤笑一声,态度相当轻蔑。 宋今晏像是早有预料,无所谓地一笑,并不多言。 沐之予主动站前一步:“是真的,我作证。” 见褚颂欢面露狐疑,她解释说:“是我注意到此地异常,于是独自前来打探,不料提前败露,险些葬命于此。多亏了宋仙君不计前嫌赶来支援,我们才得以获救。” 此言一出,褚颂欢的脸色犹如生吞苍蝇:“你叫他……仙君?” 沐之予愣了下:“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褚颂欢立时双目圆瞪:“好哇宋今晏,你敢出来诓骗小姑娘!” 她抡起扇子就打了上去,这扇子可比宋今晏惯用的折扇大了不少,还是金属质地一看就很重。 沐之予吓了一跳,苍白辩解:“他没有……” 可褚颂欢置若罔闻,手里的扇子掀起一阵寒风,径直袭向宋今晏。 而后者不躲不避,仅仅伸出两根手指,便眼也不眨地定住那攻势凶猛的紫金扇。 “别闹了。”宋今晏说,“趁群仙盟的人没来,先把残局收拾了吧。” 褚颂欢冷哼一声,收回扇子。 “你想怎样?”她不情愿地问。 宋今晏却冲着沐之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来答话。 沐之予很快反应过来,说:“给受骗至此的妖族通关文牒与盘缠,送他们回领地。至于其他的,我还不太懂你们的规矩,就交由群仙盟定夺吧。” 宋今晏神色不变,说:“那就这样。” 褚颂欢的表情有一瞬微妙,但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良久道:“好,那便依这位妹妹所言。” 有褚颂欢在,后面的事情就容易许多。 她派手下将黑龙帮的修士押送至督察台,又给被拐骗的妖族找了安置的地方,处理得十分妥当和迅速。 因她看不惯宋今晏游手好闲的样子,还专门把安置妖族的任务分在了他身上,自己则带着沐之予去酒楼大吃大喝。 两人吃了一晚上,等走出酒楼的时候,夜幕已然深沉如海。 回住所的路上,沐之予心里记挂着事,闲聊几句便有意无意把话题引了过去。 “素闻尊者容貌倾城,法力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说,宋仙君还曾追求过您呢。” “哦,这个啊。”褚颂欢毫不避讳,“那些消息都是我放出去的。” 沐之予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您自己放的消息?” 褚颂欢懒洋洋嗯了声,说:“三百多年前,我对他一见钟情,苦追了好久。可你猜怎么着?我都堵他堵了一个月,他才终于正眼看我一回。这就算了,他居然还理直气壮地问我是谁,简直欺人太甚。” “后来我气不过,就派人放出消息,说他被我拒绝后还死缠烂打。他倒是也不恼,还夸我做得好,真正让他记住了我的名字。” 沐之予先是诧异,而后忍俊不禁:“他原来是这样的么?”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嘛。”褚颂欢同样笑了,“他越这样我越起劲,到处搜罗他的消息。现在想想,也真是天真。” “——他那个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情爱。” 沐之予对最后一句深有同感,说:“像您这样的人物,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实在不必为此感到可惜。” 闻言,褚颂欢嘿嘿一笑:“不瞒你说,我那金乌宫的八百面首,可都不是吃素的!他宋今晏算什么东西?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他温柔贴心懂情调。” 沐之予:“……” 打扰了。 褚颂欢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总之,别和姓宋的走太近了,要不然倒霉的就是你。” 沐之予心说我也不想,这不是没办法,但表面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应下。 到了住处,她率先拱手行礼:“今日之事,多谢仙尊出手相助。” 褚颂欢却笑道:“你谢错人了。” 她淡淡地说:“我褚宣,从不平白无故做善人。要帮你的不是我,是宋今晏。” 沐之予怔住。 褚颂欢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用春秋剑诀?” “春秋剑一出,所有的目光就都被集中到他身上。群仙盟对他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况且这次的确是黑龙帮犯了错,自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去了。” 正如她一般,感受到剑气的第一时间,就不敢相信地狂奔而至。想必这附近,还有不少暗中窥伺之人。 ——竟然是为了她。 沐之予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褚颂欢继续说:“虽说现在天下太平,仙妖和睦,但群仙盟内还有不少仇视妖族的修士。尤其是我们的现任盟主蓝大人,向来对妖界深恶痛绝,免不了影响下面人的态度。”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妖,万一真被捉到督察台,那就是羊入虎口,不死也要脱层皮。若不然,宋今晏低调了三百年,何苦于今日自爆身份?” 群仙盟的盟主由四尊轮流担任,五十年一更换,现在正好轮到蓝锦城头上。 原来,他对妖族是这个态度么? 沐之予低下头,羞愧地道:“抱歉,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褚颂欢看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黑龙帮诱捕灵兽,残害妖族,按律法当处以极刑。但群仙盟就是这样,比起公平与道德,他们更追求权力和利益。”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地说:“而你,还不够强大。” 沐之予抬眸,半晌,认真回应:“我明白了,我会努力变强,也会更加小心行事。” 褚颂欢笑着说:“我以为,你会让自己学着明哲保身。” “你说,我没有做错。” “这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 沐之予笑了笑,垂眸敛去耳侧的散发,说:“但我没办法。我不觉得自己做这些有多正义,可至少我无法做出完全相悖的选择。” 听到这样的回答,褚颂欢突然笑了:“怪不得,他会愿意帮你。” 她不自觉流露出回忆的神色:“他可比你傻多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坏话。” 身后传来宋今晏的声音。 沐之予回头,只见他从阴影中不紧不慢迈步走来,对她说:“有个叫徐兰的小妖想见你。” “啊,好。” 沐之予连忙应声,和褚颂欢道别后跑向徐兰所在的院子。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宋今晏收回目光,站到褚颂欢旁边。 “这姑娘不错。”褚颂欢说,“温和有礼,品性善良,不过对人有些戒备。” 宋今晏说:“难得你会有这么好的评价。” 褚颂欢:“你喜欢这种?” 宋今晏:“不喜欢。” 褚颂欢:“那你在做什么?” 宋今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褚颂欢笑了声,掩去眸里复杂的情绪,摇头叹道:“不管了,反正我看不懂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宋今晏淡淡一笑,没有答话。静立了一会后,远处的门边隐约显现沐之予的身影,似乎正与朋友说些什么。 他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随意挥了挥手:“行了,话不多说,我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宋如晦。” 褚颂欢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难道这世上,真的没人能让你回头吗?” 宋今晏脚步一顿,似是感到好笑:“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没头没尾的。” 褚颂欢哑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日格外有许多话想说。或许是见到那个女孩,便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追在宋今晏屁股后面,天真无忧的自己。 仔细想想,原来已是三百年前的事。 “一别数年,难得有点你的消息。有空的话,就来金乌宫坐坐。”褚颂欢说。 第10章 挡刀魂 深夜,树林,明月当空。 又是熟悉的开场。 沐之予蹲在石头后面,跟系统嘀嘀咕咕。 “小爱,情况怎么样了?” “回宿主,咱们的人已经开始朝大反派的方向前进了,预计十分钟内动手。” “很好,那就继续按计划行事。” 计划便是,她雇几个人伪装杀手堵截宋今晏,待到千钧一发之际她再及时出现,替他挡下一次不致命的攻击。 这次,好感度绝对能涨。 沐之予捏了捏拳头。 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 “您的杀手已正面遭遇宋今晏。” “您的杀手主动攻击了宋今晏。” “杀手甲已按计划潜伏至宋今晏身后,准备发动袭击。” “好。”沐之予起身,“来吧,瞬移启动!” 系统:“倒计时:5,4,3,2,1,技能发动。” 夜风吹拂的山林里,宋今晏背着一只手,逗小鸡似的跟几名黑衣人过招。 这些人修为太低,稍微用力都怕弄死,就连其中一人偷溜到背后准备偷袭,他也没当回事。 耐心等到那人出手的一霎,他才不慌不忙地转身,抬掌便要和兵刃硬碰硬。 就在这时,一抹黑影凭空闪现,精准地挡到他身前。 是那个小妖。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宋今晏的右手已经开始卸力。 但还是晚了一步。 沐之予双脚还没落地,就看到面前一把长刀。 她和黑衣人打过招呼,这刀最多给她肩膀添点划伤,忍一忍就能过去。 然而,她正打算给对方比个眼色,背后忽然一股巨力,推得她整个人向前踉跄,二话不说朝刀尖扑去。 “?!” 反应过来时,长刀已贯穿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脸颊都染上温热。 卧槽! 沐之予两眼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倒。 一双大手及时托住她的后背,好险没给她摔出个脑震荡。 噗呲。 胸口的刀被人猛然拔出,沐之予好不容易清明点的脑子再度黑屏。 要死啊,她就不该心疼积分拒绝系统屏蔽疼痛度的提议! 许久之后,沐之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那几个黑衣人见状不妙早就溜走,她似乎正躺在地上,头枕在宋今晏的臂弯里,她的血流了太多,都把他的白袍染成红色。 这一次他不再漠然无波,而是左手飞快变换,以一秒七八个的速度动用那些她看不懂的法术。 他黯淡的瞳仁头一次燃起微光,倒映着她的身影,那么专注,那么清晰。 看着他额头滴下汗水的样子,沐之予模糊地想,应该是活不成了。 于是她吊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伸出右手。 宋今晏立马攥住她的手腕:“你要说什么?” 沐之予抖啊抖,最终奋力比出一个中指。 宋今晏:“……” “谁让你、空手接白刃的!” 咬牙切齿说完这一句,她就彻底晕了过去。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眼皮子过于沉重,她白眼都快翻上天,才累得半死睁开眼。 脑瓜子嗡嗡直响,她恍惚了很久,终于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 偷鸡不成蚀把米。 折了夫人又赔兵。 “小爱,现在什么情况?”她气息奄奄地问。 “宿主,你受了重伤,大反派救了你。” 系统说完,还顺便给她播放了镜像投影。 于是沐之予就看到,自己正躺在一间竹屋的木床上,不仅变回原形,还缩水到萨摩耶大小,毛都耷拉下来,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唉,我真傻,真的。” 她呆滞地放空双眼,喃喃自语。 “我单知道挡刀能涨好感度,我不知道人还能倒霉到这个地步,疼啊,真他爹的疼啊。” 她现在总算理解,那些小说为什么描写女主是“惨遭蹂.躏的洋娃娃”,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被人踩了又踩的娃娃。 “对了,好感度到多少了?”她不抱希望地问了句。 系统:“50%。” 哦,百分之五…… 等等! 沐之予差点弹起:“夺、夺少?” 系统重复:“50%。” 妈耶!她又可以了! 沐之予心潮澎湃,眼睛放光。 “快,帮我查查他后面还会不会有危险,我还可以再挡三……不,五刀!” 系统难得没有激动起来,反而劝她道:“宿主,你只是一只普通的虎妖,没有九条命呀。” 沐之予稍稍冷静下来,心依然跳得很快,脸色瞬间红润宛如医学奇迹。 “你说得对,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计划要一步步来,让我想想之后怎么办……不行,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你们穿书局的数据不能有错吧?” 她只是絮絮叨叨然后随口一问,没想到系统竟然诡异地沉默了。 沐之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试探道:“穿书局这方面肯定没问题的对吧,哈哈。” 系统:“……哈哈。” 沐之予:“???” 你哈个鬼,给我说清楚啊混蛋! 小爱支支吾吾:“宿主,你别着急,好感度系统正在修复,现在也不能确定50%一定是不准的,万一大反派真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呢?” 他是个玛卡巴卡啊他是! 沐之予崩溃了,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眼里的光啪叽化作灰暗。 “寒心。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哭大闹。” 系统慌了:“宿主,根据智能分析,其实……” “什么智能?那就是智障!”沐之予如丧考妣,“我就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毁灭吧,以后别再跟我提攻略的事,要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系统:“也许大反派并没有那么难攻略,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方法……” 沐之予:“谁要攻略?” 系统:“你要攻略大反派呀。” 沐之予:“我要攻略谁?” 系统:“大反派呀。” 沐之予:“谁要怎么大反派?” 系统:“……宿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大脑bug了?商城有自动修复选项,预计耗费999积分,你现在积分不足,但可以打白条……” “啊啊啊去死吧!!!” 沐之予在床上一阵抓狂,忽然外面吱呀一声,门开了。 宋今晏端着药碗走进来。 “哟,醒啦。”他挑唇一笑,全然没有对病人的关怀。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挡刀暴涨50%的好感度啊! 沐之予对他发出死亡凝视。 宋今晏毫不在意,走到床头的凳子上坐下,一股冰冷的灵力包裹住沐之予全身,她知道,那是宋今晏在探测她的状况。 看他端着碗面带笑容,沐之予都怕他下一句就是“大郎,起来喝药吧”。 好在他只是把药碗往床头一搁,说:“来,把药喝了。” 沐之予笨拙地翻个身,冲他挥挥爪子,表示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宋今晏:“你们老虎喝水不都用舌头舔吗?” 沐之予瞪他:“我是妖,不是没有神智的灵兽。” 宋今晏笑了笑,不再逗她,拿起碗开始一勺勺地喂。 沐之予浅尝一口,差点吐出来:“这什么东西,太苦了吧。” 知不知道猫科的味蕾很敏感啊? 宋今晏面不改色,继续往她嘴里塞:“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又不是没脑子的灵兽,别跟它们一样。” “……” 行。沐之予忍了。 这一碗药黑乎乎的,不仅苦到让人想死,还很多,喝了半天不见底,沐之予喝到后面已经完全麻木,感觉舌头不是舌头,是在水里泡了一宿的黄连。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口,沐之予强忍呕吐的欲望,蔫了吧唧趴在床上。 这时,她突然想起:“你们修仙界不都吃丹药的吗?” 宋今晏点头:“是啊,疗伤的丹药你都吃过了。” 沐之予:“那这是什么?” 宋今晏微笑自若:“随便熬的,怕你不长记性,特意放了最苦的药。” “???” 沐之予翻身站起,怒目而视:“你有病吧!!” 宋今晏盯着她,眨眨眼,忽然噗嗤大笑起来:“你现在四条腿,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老虎四条腿怎么了?我还看你两条腿奇怪呢!” 宋今晏笑得直不起腰,顺手撸了把她的脑袋,评价道:“毛有点硬。” “滚啊你!”沐之予晃着头躲他,“别烦我!” 狗男人还想撸老虎,做梦! 可惜她有伤在身,动一动就抽痛,最后还是被宋今晏按在手心,屈辱地忍受他毫无章法的撸毛。 呵呵,撸吧,撸吧。 沐之予生无可恋,露出死鱼眼。 不就是躺平等死吗?谁还不会啊。 我咸甚,此鱼何能及我也.jpg 宋今晏在头顶问她:“以后还想攻略吗?” 沐之予病恹恹地摇头:“不了,绝对不了,再提攻略我就是狗。” 宋今晏笑道:“不错,有觉悟。” 沐之予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是躺了多久啊?” 怎么腿都软了。 宋今晏说:“不多,也就半个月。” 沐之予吃了一惊:“那么长时间?” “你以为心上被戳个窟窿,能跟手指被针扎一样啊?”宋今晏翘着二郎腿,轻飘飘地说。 有道理。沐之予问:“你是怎么救的我?” 宋今晏扒拉手指头算了算:“一瓶返魂丹,两瓶壮.阳丸,三次虚灵针,还有这半个月,每天一滴我的心头血。” 第11章 星辰宗 “不是,你这心头血……” 沐之予一时语塞。 虽然涨了修为她很满意,但共感她实在接受不能啊。 “放心,只有感知特别强烈的时候对方才会感应到,而且最多三个月,这些感应就会自动消失。”宋今晏慢悠悠地说,“这三个月我尽量不受伤。” “还不能喝酒。”沐之予补充。 宋今晏:“这恐怕……” 沐之予:“也不能逛青楼。” 宋今晏:“?” 宋今晏:“我没那种爱好。倒是你,别随便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沐之予:“我也没那种爱好!” 总之,在一番你来我往互相扯皮的交锋后,两人达成了共识,三个月内彼此监督。 和他讨价还价是一件足以令人精疲力竭的事,沐之予口干舌燥,趴在床上深感人生无望。 宋今晏见状,说:“看来你身体虽然恢复,元神的损伤还需另想办法。不如我放开识海让你进来,用我的精神力帮你修复。” 听起来不错,沐之予允了:“算你有点良心。” 随即放出元神,钻进宋今晏的识海。 但沐之予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识海会是一片黑色的迷雾,迷雾里下着永无止境的大雪,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 沐之予刚进去就想跑,结果被他逮住丢进大雾里。 “你这环境也太恶劣了。”她咋舌。 “忍一忍,对你元神修复有好处。”宋今晏说。 修士的识海往往与心境有关,沐之予的识海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天上被厚重的阴云覆盖,偶尔有光芒泻出。 每一寸有光洒落的地方,都会从水里长出洁白的野花,它们贪婪地吸取微弱的光,在无人之境野蛮生长。 所以她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会让宋今晏的识海变成这般景象。 让元神在这种地方栖居,该说他心大,还是独树一帜? 在那地方待了一刻钟,沐之予实在受不住,趁宋今晏不注意召回自己的元神,说:“可以了,我感觉自己现在精神非常强大,绝对能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宋今晏笑了声,说:“行啊,今晚加餐。” 沐之予:“第一个就吃你。” 宋今晏:“哇,我好害怕。” 沐之予无语。 不过治疗确实有效果,她的精神力充沛不少,顺带着心情都愉悦起来。 “这些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她问。 “不算照顾,基本是让你自生自灭。”宋今晏随口答。 “真的假的?” “真的啊。”宋今晏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抽空去了趟虚妄海。” 虚妄海,虽名字带个“海”字,却是梁州最大的湖泊。听闻,那里有一座地宫,曾镇压神剑诛邪,机关重重,魔兽环绕,千百年来无人敢闯。 然而,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不仅闯进去,还成功带走诛邪剑,一举成名,震动九州。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那个人,就是宋今晏。 沐之予说:“你去那做什么?” 宋今晏说:“找个人。” 沐之予诧异:“那里面还有人?” 不知想到什么,宋今晏顿了下,淡淡一笑:“以前有,不过,已经不在了。” “哦。” 沐之予不再追究这个话题,仰头躺了会,忽然翻身问:“我救了你,你就没打算报答吗?” 宋今晏抬眸:“你是指派人来杀我,结果刀子落在自己身上自食其果吗?” “……那你救了我,就不想要什么报答吗?” “你想怎么报答?”宋今晏托着脸。 沐之予笑眯眯:“以身相许行不行?” 宋今晏啼笑皆非:“你不是放弃了吗?” 沐之予挥挥爪子:“嗨呀,职业病嘛,一时半会改不了。” 宋今晏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听说,攻略是你们的工作,完成不了就会有惩罚。” “——杀了我,能解决吗?” 沐之予错愕。 他仍含着笑,每一个字都清晰不似作假:“你若杀我,说不准我就把命给你;你若是想要别的,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沐之予沉默下来。 如果这个人真的宁愿付出生命也不想被攻略,那她—— “我说了不攻略,就是真的。”她说。 想想也是,他一个人活得好好的,突然莫名其妙变成书里的反派,还要被不认识的人攻略,能愿意才怪。 这对他不公平,沐之予想。 “不会有惩罚?”宋今晏问。 “能有什么惩罚,不就是把我传送回原来的世界?”沐之予说,“我在那个世界好着呢,身体健康家庭幸福,还不用受你的气,我巴不得回去。” 宋今晏笑了,说:“那就好。” 说话的时间,顺便往她爪子上搭了两根手指。 沐之予:“……你在干什么?” 宋今晏一本正经:“诊脉。” 沐之予好奇:“诊出什么了?” 宋今晏微笑:“是活的。” 沐之予:“……” 沐之予:“你人还怪厉害的嘞。” 宋今晏又说:“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虎妖。” 沐之予兴趣缺缺:“哦。” 宋今晏挑眉:“你不想知道她后来怎样了吗?” 沐之予随口接上:“怎样了?” 宋今晏神秘一笑:“她死了。” ? “你咒我呐?” 宋今晏满脸无辜:“我只在怀念她。” 沐之予假惺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就是傻了点,跟你有的一拼。” 沐之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修为也不高,只比你好一点。” 沐之予腿上中枪,毛茸茸的脸满是幽怨的表情。 “运气很差,走路都能踩到陷阱。” “……” 她彻底垮下脸,幽幽地问:“其实根本没有这个朋友,对吧?” 宋今晏抚掌大笑。 沐之予气到炸毛,站在床上对他呲牙。 “又耍我,大骗子!” 话音刚落,宋今晏忽然捂住胸口,十分不适:“你的情绪波动能不能别这么大?怪不习惯的。” 沐之予呵呵一笑:“我只是做出了正常人会有的反应,你要不要这么夸张。”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长时间,她的确几乎没感受到过宋今晏的情绪波动。 “你知道卡皮巴拉吗?”她鬼使神差问了句。 宋今晏:“那是什么?” “水豚的别名。水豚你总知道吧?一种特别淡定的生物。传说有一天上苍问它,卡皮巴拉,你要生还是死,卡皮巴拉说,还是。” 宋今晏愣了下,旋即笑出了声:“有趣,我还真没见过这种灵兽,要不你变一个给我看看?” 化形术并不难,但沐之予懒得理他:“不变,要看你自己找去。” 宋今晏凑过去戳她:“变一个嘛。” 沐之予回送他一爪子:“别烦我,我还在养伤。” 宋今晏充耳不闻,继续戳戳:“想看水豚。” 沐之予烦得要死,在心里大声骂他,按照共感宋今晏的脑子就是一片杂音。 但这次他出奇有耐性,锲而不舍骚扰她,誓要看她变身成水豚。 沐之予忍无可忍,怒而…… 变成了水豚。 “看吧。”她麻木地说,“就长这样,赶紧看我好变回去。” 说完还扇了扇耳朵,收获宋今晏捧场的鼓掌。 过了会,他点评:“手感一般,不知道肉质怎么样。” “???” 沐之予愤然变回原形,一爪子挠过去:“你肉质好你铁锅炖自己!” 宋今晏笑着避开她的袭击:“好了,不逗你了,先休息养伤吧。” 沐之予哼了声,翻身背对他,本以为大白天不会睡着,没想到刚闭眼一会就掉进梦乡。 她梦见自己变成勇士,斩杀宋今晏这条恶龙,赢取王子走上人生巅峰。 还梦到庆功宴上,国王特意赐给她一锅特色菜——红烧水豚。 “……” 醒来的瞬间,沐之予无语地盯着房顶,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有些岌岌可危。 这一天,她没再见到宋今晏,只在桌子上发现一张字条:有事要办,三日后回,离开请便。 旁边还摆着些她可能会用到的丹药。 沐之予拿起来左看右看,也猜不出都是些什么药。 是他偷的还是抢的?总不可能是自己炼的。 这些药不仅外形各有特色,吃起来味道也怪。 然而效果出奇的好,沐之予吃了几粒,就顺利化成人形,顿时理解古代帝王寻求灵丹妙药的心情。 宋今晏选的竹屋在一座幽静的山里。 沐之予闲来无事,兑换了些话本和零食,打发时间很好用。 就这样,她一边养伤一边等待宋今晏,终于在风和日丽的一天,他再度归来,问她: “伤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沐之予嗑着瓜子,拿眼觑他:“你又要走?” 宋今晏笑道:“当然要走,不过在那之前,可以送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星辰剑宗。” 沐之予愣住。 当年仙妖大战,蓝锦城继承浮玉山,方允则孤身赴青州,一手开创星辰剑宗。 他们三兄弟不合已久,现在要把她送过去…… “想害我可以直接动手,不用这么煞费苦心。”她凉凉地说。 “想什么呢。”宋今晏吊儿郎当坐在椅子里,姿态十分自信,“我这点面子,他还是得给的。” “……给我留个全尸是吧?谢谢你啊。” 第12章 曾少年 简朴的房间里,沐之予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人。 不得不说,她这准师父真是年轻得过分,不仅没有白头发和长胡子,简直看起来和她一般大。 阳光洒满木椅,他坐在那里,身上佩饰一应俱无,灰色的道袍略显松垮,却愈发衬得他超然脱俗。 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好,以青玉冠檀木簪固定,额头方阔,眉眼标致。 这般的唇红齿白,瘦弱温和,说是不通武艺的凡间书生也有人信。 方允微笑开口:“听宋今晏说,你有意拜入我门下。星辰剑宗虽是修仙门派,却也陆续收过几名妖族子弟,你若想来,自然不成问题,只是不知可有修行上的要求?” 这位方掌门长得像个少年人,态度却是长辈身上常见的和蔼宽厚,沐之予倍感恍惚,回道:“没有,全凭掌门吩咐。” 方允点点头,云淡风轻道:“既然这样,那就做我的亲传弟子吧。你意下如何?” 本以为还要接受一番考验,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拜师。沐之予顿时又惊又喜,立即起身作揖。 “徒儿愚钝,承蒙师父不弃,今后必当刻苦修炼,谨遵教诲。” 方允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说:“具体的事,明日我会详细与你交代,今天就先安顿下来吧。” 沐之予应下,忽闻一阵嗒嗒清脆的脚步声响起,不由循声转身。 从侧室的门后,迎面走来一青衫女子,容貌俊俏,眉眼凌厉,头发匆匆束起,有几缕杂乱地翘着,被她不耐烦地拿手抓了抓。 方允说:“她就是你师姐,姓沈名槐序,字云夏,是个很好的孩子。虽说近日冲击化神失败,脾气躁了些,但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沐之予恍然点头。 早就听说方掌门有个亲传弟子,教养了几十年,待她犹如亲生女儿。 相传沈槐序天赋卓绝,乃天生的剑胚,不仅同辈之中无敌手,还拥有八块腹肌的完美身材,九州男女修士每多垂涎,情愿挨打也要想方设法接近她。 正想着,就见她在前方站定,单手掐腰,随性而立,抬了抬下巴。 “方掌门,这就是你新收的弟子?” 态度骄横,但方允不以为意,扭头笑着说:“去见过你师姐。” 沐之予走过去,恭恭敬敬冲她行礼:“之予拜见师姐。” 如此面对面,她才发现对方个头十分高挑,须得扬起下巴才能看清神情。 她的身高在女修里不算矮,仔细一比只差方允三指,唯一的解释就是沈槐序太高了,粗略估计在180左右。 沈槐序上下打量她一遍,颔首道:“行,人我带走了。” 说完就径直转身离开,沐之予连忙向方允道别,追上她的脚步。 ……总觉得这不像她师姐,更像是□□交接货物。 两人作为亲传,与普通弟子不同,住所也是单独辟出的一栋小楼,上下两层,雅致清爽。 离方允所在的听雨阁也很近,徒步就能到达。 刚踏入院子,就听到一声短促的嘶吼,像有人用力打了个喷嚏。 沐之予吓了一跳:“什么声音?” 沈槐序:“哦,我养的王八。” 在院子里养王八? 沐之予扭头,果然见到角落里建了个长宽数尺的水池,水面漾起微波,隐隐浮现两只小眼睛。 沈槐序走过去,蹲下身发出“嘬嘬”的声音。 “豆豆,来吃两条鱼。” 说罢就抛了两条不知从哪来的鱼进去。 水面霍然震动,一只硕大的王八头窜天而起,嗷呜连吞两条鱼,再度沉入水下。 沈槐序高兴道:“乖豆豆,明早再来喂你。” 师姐对人冷冰冰的,对王八豆豆却温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慈母的光辉。 沐之予觉得她一定是个好人。 这时,沈槐序重新起身朝她走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领着她上楼来到向阳的房间。 房间的内部和外表一样,多是木质家具,充满了自然的气息。 所有用品都很齐全,也许是不知道她需要什么,所以各种东西都备了点,甚至还有梳妆台和琴案。 沐之予越看越合心意,四处走动端详,最后来到一堵墙前。 那上面挂了副墨宝,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字。 她不自觉念出声—— “操所有人。” 沈槐序耳朵一动,抬头望去,表情微妙。 “是‘人有所操’。”她说,“意思是,每个人都应该有坚守的东西。” “……抱歉。”沐之予惭愧道。 是她太脏了。 沈槐序见她看得差不多,便问:“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 沐之予摇头:“没有了,多谢师姐,我很喜欢这里。” 顿了顿,她扬起笑脸,无比真诚地说:“这里就像家一样,我好开心。” 她都快忘记,已经多久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沈槐序不由愣了一下。 她这师妹虽生了张明艳逼人的脸,打扮却极其朴素,黑衣黑发,全无装饰,性子也不显山不露水,逢人便有三分笑,是她向来不大感兴趣那种。 但这一刻,她见到对方真心地笑起来,那副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的模样,竟颇有一种轻盈之感,如鸟儿振翅,飞花逐风,令她多日来的烦闷都一扫而空。 她想,多这一个师妹,也没什么不好。 脸上却仍旧淡淡的,只说:“喜欢就好。我在你楼下,有事随时叫我。明天师父会给你讲修行上的事,自己准备下吧。” “好,谢谢师姐。” 沈槐序走后,沐之予立刻扑到床上,抱着软和丝滑的被子连滚好几圈。 把头埋进被褥里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枕头的软硬程度和高度也刚好。 准备这些的人也太细心了吧! 这股兴奋劲还没过去,脑海里蓦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宿主,我成年啦!”小爱自豪地说,“我已经自动完成更新啦,你可以打开看看!” “哇,太好了。” 沐之予瞬间坐起,发现个人中心后面真的有个红点。 点进去就看到又多了三个功能,分别是榜单、八卦和时空碎片。 榜单的内容特别混杂,修仙界和妖界都有,包括天榜、地榜、新晋榜、九州剑修榜等等。 如今的天榜第一是蓝锦城,剑修榜首则是方允。 沐之予不禁感慨,也不知浮玉仙人是何等厉害人物,竟能调教出三名大相径庭的弟子。 除此之外,在一众榜单中,有一列格外瞩目—— 江湖暗杀榜 第一名 宋今晏 悬赏人是金错刀等十余个组织,额度高达五百万灵石。 难怪他天天都被人追杀,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沐之予接着看下去,就发现自己知道的名字还是太少,于是点了叉号,转而打开八卦界面。 那里只有几行字。 已解锁秘闻(方允) 方允身高仅有172,在浮玉山师徒中堪称盆地。身高188的宋今晏曾亲切称呼为“如矮”,最终收获断情绝义脚一记,遂不敢再提。 另,蓝锦城身高186,表面安慰方允,人品不在身高,根本无需在意,实际为赶超宋今晏偷偷喝了二十年羊奶。 这八卦可真是太八卦了,沐之予默默点叉,满脑子都是师父面无表情踹人的模样。 “不过,我刚刚见面的时候,怎么觉得师父在176左右啊。”她疑惑道。 系统:“他穿了内增高。” 沐之予:“……原来如此。” 再看看时空碎片讲了什么。 时空碎片(1/13)——勇夺诛邪。 介绍:三百多年前,宋今晏横空出世,一举赢得剑修榜魁首,并持续霸占数十年之久。其出山第一件事,就是孤身闯入虚妄海,强开地宫,夺取仙剑诛邪。 【是否观看此段回忆?】 沐之予选了是。 顿时白光一闪,幕布投影般的场景,开始在识海里播放。 时值炎夏,艳阳当空,万里无云。 宽阔平静的虚妄海一望无垠,倒映着碧蓝的苍穹,偶尔泛起点点波涛。 湖岸以外是茂密的树林,只有蝉鸣隐隐,风浪徐徐。 但很快,这片静谧就被人打破。 一名妙龄少女脚踏仙剑,从天而降,嘴里骂骂咧咧,身后跟着四名侍卫模样的男子。 正是年少时的褚颂欢。 “谁他爹的敢擅闯地宫?给姑奶奶滚出来!” 尚带婴儿肥的少女扯着嗓子吼出这一句。 话音刚落,但听轰然一声巨响,虚妄海中央出现可怖的漩涡,地面也震动不止,仿佛巨兽出笼的前兆。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水浪腾空而起,形成一堵流动的高墙。 褚颂欢瞪大了眼。 只见惊天水幕之后,缓缓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从耀眼的水光中飞出,一袭素白长袍,风吹衣袂猎猎,衬得身材修长,姿态闲散,自成一段风骨。 原本恶狠狠扬起扇子的褚颂欢,顷刻变了神情,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惊艳之色。 尽管很快收拾好表情,却还是眼锋一转,悄悄扫过周围的侍卫。 她这四大护法,都是精心挑选的好颜色,可与对面之人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半空中,水浪一波接一波地落下,激起雪花滔滔,轰鸣阵阵。 那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足尖点过咆哮起伏的水面,施施然飞掠岸边,云淡风轻,如信步闲庭。 他看起来并不大,年轻的脸上糅杂了少年的清秀和青年的俊朗,铸就一副端雅如画的容颜。 第13章 沐云归 沐之予度过了宁静的一晚。 她并未睡着,而是坐在床上吐纳调息,修复伤势。 清晨时分,她走下床,换上了星辰剑宗的弟子服。 当日的刀疤基本痊愈,只在左心口的红色花纹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推开门,朝听雨阁走去。 今日是她入门的第一天,师父将为她测试资质,挑选合适的功法。 抵达之时,方允正坐在窗边等候,大堂里多了个半人高的架子,架子上镶了块淡白色的灵石。 沐之予行礼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昨天看的八卦秘闻,眼神不自觉瞟向方允的鞋底。 可恶,被衣摆挡住了看不到,到底是多高的内增高啊。 “怎么了?”方允温声问。 沐之予还沉浸在好奇中,眼睛都要眯抽筋,闻言顿时一惊,连忙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师父我们现在开始吗?” “开始吧。”方允说。 沐之予于是走过去,将手放在测验石上。 原本冰冷的灵石渐渐变得温热,散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这就意味着,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九脉,她属于风脉。 而且看成色还很纯粹,足以证明资质不错。 沐之予撤回手,松了口气。 方允微微颔首,说:“既是阳之风脉,就先从《风刃灵卷》开始教你吧。你有金丹的基础,应当两个月内便能掌握,之后再由你选择其他功法。” 沐之予问:“师父,我能修剑道吗?” 方允稍怔,笑着说:“当然,风系本就是练剑的好苗子。只是你修行时间不长,具体修什么道,选什么做本命功法,都还需继续打磨。” 沐之予说:“我明白了,谢谢师父。” 方允是个寡言少语的性格,又跟她交代了些必要的事宜,便和蔼地放她离开。 回去的路上沐之予忍不住想,宋今晏此人,不但是群仙盟的叛徒,更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传说方允作为他曾经的师弟,为了避嫌,甚至三百年来鲜少与之来往。 可现在看来,也许两人的关系并不如传闻一般恶劣。 她一边走一边闷着头思考,途径某条小路,突然听到些隐约的声音。 “哪来的妖怪?” “第一次见,该不会真的成了掌门大人的关门弟子吧?” 嗯?妖怪?是说她吗? 沐之予停下脚步,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掌门为何会收这样一个家伙做真传?岂不是寒了诸弟子们的心?” “我等不说豪门贵族,也是有名有姓的修仙世家,怎能屈居如此妖人之下?” 沐之予:“……” 你们的悄悄话还敢再大声一点吗? 她其实不太想管别人说什么,但俗话说,解决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扼杀在摇篮里。 因此她当即转身,平静开口:“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个人似乎真没想到她能听见,顿时噤了声,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说:“你一个妖怪,怎么当上掌门真传的?总不能是凭你这张脸吧!” 沐之予不觉冒犯,只觉有些好笑。而她也确实笑了,不过不是嘲笑,而是堪称温柔的微笑。 “就算没有我,你们也未必能当上掌门的弟子,既然如此,我是怎么来的星辰剑宗,又是怎么当上真传,又与你们有什么干系呢?修道之人,最忌六根不净,心生妒念,妄加揣测。” 她语气平缓,仿佛真的在推心置腹与他们讲道理。 “我自有我的办法,正如各位也自有修行之道,无需互相计较,彼此猜疑。沐某初来乍到,不奢求诸位视我如其他同门,只愿井水不犯河水,免得辱没星辰剑宗上下齐心的名声。” 对面之人没料到会是如此答复,尽皆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沐之予安静望了他们片刻,方欲拂衣离去,便听到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说得很好。” 回头一看,原来是沈槐序背着手走来。 她面无表情,只说了四个字:“这我师妹。” “是、是……大师姐。”对面几人嗫嚅道。 不知为何,那些家伙一见到她,就像耗子见到猫,脸上的慌乱和惊惧肉眼可见,纷纷缩成一团,半点声响不敢发出。 “道歉。”沈槐序说。 几人如听圣旨,对着沐之予又是作揖又是赔礼道歉,就差没当场跪下。 沐之予被他们搞得尴尬不已,赶紧表示她很大度大家快各回各家吧。 好不容易人都走光了,沐之予再看沈槐序,发现对方还是一脸漠不关己的表情。 她不禁露出笑容,发自真心地说:“谢谢师姐。” 沈槐序淡淡应了声,说:“好好修炼,下次谁敢惹你,直接揍回去就行,师父不会责怪。” 沐之予笑道:“放心吧师姐,我不会受欺负的。” 沈槐序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离开了。 沐之予收拾好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 盘腿坐下,拿出《风刃灵卷》开始修炼。 这是方允特意为她挑选和更改的功法,所以她学起来格外容易,不知不觉就沉浸其中。 闭眼再睁眼,竟已过去一天一夜。 沐之予伸了个懒腰,跳下床敲敲腿脚,推门而出大口呼吸。 今日天气不错,她在院中四处活动,还顺便给王八豆豆喂了点吃的。 清风拂面而过,她眯起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日看到的片段。 时空碎片里,宋今晏单手持剑的风姿,足以令任何一名修士对剑道产生向往。 刚巧《春秋剑诀》也是风系。 忆及宋今晏那无比拉风的剑招,沐之予顿时心痒,捡了根树枝就有样学样地比划起来。 她练得专注,身后有人接近都没发现。 “你在练什么?” 一道温和醇厚的声线响起,她乍然惊醒,赶紧放下树枝,转身作揖。 “回师父,徒儿只是闲来无事,随手比划看过的一道招式。” 方允挥了挥手,说:“对我不必多礼。” 沐之予应声,恭恭敬敬地站好。 “是《春秋剑诀》吧?”方允问。 “……是。”沐之予略有些忐忑。 方允:“你喜欢这剑法?” 沐之予谨慎道:“算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招式很特别。” 方允淡然微笑,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树枝。 “《春秋剑诀》,是他所独创,共有十六式,当年纵横天下难寻敌手,令九州剑修闻风丧胆。就连我,也曾输给它的第十五式。” 沐之予睁大了眼,一是诧异其威力,二是不懂方允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下一刻,方允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此剑法异常刁钻,非常人所能领悟。不过你若真心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说话时,连唇角的弧度都未变,仿佛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沐之予多少感到意外,但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她又确实想学,便干脆道:“是,多谢师父。” 于是方允真就一招一式教了起来。 只是这剑法比她想象的还难,才刚学了三招,就渐渐吃力起来。 方允及时停下,对她说:“你底子薄,不可贪速求进。练习此法,须得融会贯通百家剑招,才能真正领悟其中奥义。” 沐之予深有感受,认真点头。 才这么一会,就出了满头大汗,浑身灵气滞涩,丹田如遭火炙,再练下去,恐怕她就要交代在这。 不得不承认,春秋剑诀既是天才之作,便只有天才学得。若非穿书局给的这具身体条件不错,她就算学个三五年都未必能入门。 方允又说:“你于修道一事颇有天赋,但须知修行如攀峰,多少回环曲折,柳暗花明,皆未可知,绝不可急于一时。” 沐之予拱手:“谢师父教导,徒儿都晓得的。” 方允笑道:“在我面前,随意些就好,你看你师姐,永远没大没小,拿为师开玩笑。” 说到沈槐序,沐之予好奇询问:“听说师姐是年轻一代仅有的剑胚,是真的吗?” 修仙之人分为先天灵体和后天灵体,而在所有灵体里,又以四种体质最稀有也最受推崇:剑胚、伏羲体、紫薇仙胎和通灵身。 据她所知,方允本人就是紫薇仙胎,蓝锦城则是伏羲体。宋今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是比四大灵体还要稀有的资质——千年一遇,混元圣体。 “化神之下,云夏确是唯一。”方允说,“剑胚之材,可遇不可求,先天尚且如此,更别说后天剑胚,堪称难于登天。” 顿了顿,他目光微闪:“不过数百年前,桃花界出了个慕寒仙君,凭一己之力修成后天剑胚,并把修炼方法毫无保留公之于世。但即便如此,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勉强领悟他的传教。” 慕寒,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沐之予一时想不起来。 就听方允说:“这些你若想了解,可随时去藏经阁查阅,今日我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说完,打开乾坤袋,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递到她手里。 “这是他寄养在我这的,你既来了,便交给你吧。” 这个“他”,当然是宋今晏无疑。 只是这东西…… 沐之予左看右看,也猜不出里面关着个什么怪物,只好先应道:“是,师父。” 方允简单跟她交代几句,就再度孤身离去。 沐之予捧着盒子进屋,摆到桌上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竟然真的有活物——一朵含苞待放的硕大鲜花。 第14章 撸老虎 夜色深重,沐之予努力睁着眼,也只能看到沈槐序散落的黑发,以及低垂的眼眸。 “别担心,我不会因此迁怒你。”沈槐序说,“那些妖只是为了报仇,他们的同胞,都死在我爹娘手里。仅仅因为是妖,就不分青红皂白被赶尽杀绝。” “那天晚上,他们杀光了我爹娘和十二位下属,却没有动我分毫。后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强行燃烧寿元突破修为,连大门都没来得及走出就当场毙命。” 沐之予听后,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能尝试安慰她:“既然恩怨已了,师姐,你要向前看才是。” 沈槐序点头:“现在仙妖两界越来越和睦,我觉得很好,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 沐之予:“嗯……” 所以你今晚找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僵硬地躺着,小心翼翼打量沈槐序的神色。 这时,对方又说:“但我不抗拒妖族,却从小被妖族厌恶。不知为何,从来没有妖或灵兽愿意与我相处,所以……” 沐之予呼吸放轻,侧耳细听。 沈槐序:“你能不能,变回原形给我摸两下?”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屋子里蔓延。 良久,沐之予张了张嘴:“这——” 就,很突然。 “不行就算了。”沈槐序失落地别开眸子,碎碎念道,“其实我从小就不招灵兽喜欢,师父让我选坐骑都没有愿意跟我的,更不要说妖了,都觉得我太凶,见到我就想打架……” “行,师姐!我行!”沐之予被她念得晕头转向,“我现在就变。” 沈槐序顿时目光如炬,一眨不眨盯着她。 沐之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翻了个身,施法变回原形。 考虑到床的大小和承重力,她还特别缩小了体积,只变成普通猫咪那么大。 即便如此,沈槐序已然十分满足。 她炙热的眼神如有实体,双手激动地捧起小老虎,先是极轻地摸了摸背上的毛发,然后小心地撸了把脑袋。 沐之予一动不动趴在她怀里,敬业地扮演初出丛林的小老虎。 麻了,彻底麻了。 好不容易熬到沈槐序离开,沐之予已是筋疲力竭,睡意全无。 恰在此时,腰间传出灵力波动。 是宋今晏发来消息。 “你在干嘛?做噩梦了?大半夜情绪起伏这么大,建议看大夫。” 沐之予嘴角抽搐,索性翻身坐起,回道:“你在哪呢?” 根据对方传来的地址,她一个人溜出星辰剑宗,靠飞行符慢腾腾地飞到一座山头的庙里。 这庙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破破烂烂不足以形容,一整个通风漏雨的地方。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模糊的月光,是沐之予最怕的场景。 落地之后,她犹豫地走进去,脚步极轻,绕过断裂的石柱找到角落里的棺材。 左看右看,最终还是选择伸手,试探地触碰棺材沿。 砰! 棺材猛地从里掀开,乍现一张苍白的人脸。 “我去!” 沐之予抚着胸口,连连后退。 定睛一看,果然是宋今晏那张欠揍的脸。 她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无语地开口:“你诈尸啊?” 宋今晏打了个哈欠,慵懒道:“是啊,我这具千年老尸被你唤醒,你不得给点赔偿?”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脑子莫名蹦出一句诗: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赶紧摇头晃走这些离谱的想法,她走到棺材旁。 方欲开口说话,忽然瞥见棺材板上刻了两行字—— 日上三竿我独眠。 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这字迹…… 灵光一闪,沐之予终于明白,为何看《风刃灵卷》修补的字迹会那么熟悉。 “你的字,和我师父的好像。” 宋今晏不太在意,跨出棺材,说:“当年他最爱临摹我的字。” 沐之予怔了下,不能理解他们两个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 转头就见宋今晏站在将塌不塌的那堵墙前,背手望着无边黑夜。 她走过去看了看,不禁咦了一声,问:“这山怎么光秃秃的?” 宋今晏淡定地回:“哦,本来是有些天材地宝,被我挖走卖钱了。” 沐之予:“……” 好一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这里真的能住人吗?”她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发出疑问。 宋今晏挑眉,展开双臂:“这地方不好吗?有长林可风,有空庭可月。自是仙界,绝非人间。” 沐之予呵呵两声:“别掉你那破书袋了,说吧,待在这想干什么?” 此处离星辰剑宗十分之近,很难说他不是有什么目的。 宋今晏无辜道:“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你想啊,星辰剑宗有各大高手布阵,一年到头都是风和日丽,四季如春,我挨近点也能沾沾光。” 沐之予费解:“什么意思?你讨厌下雨天?” 宋今晏说:“非常讨厌。” “那以前怎么不见你来这?”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跟你有了共感,当然不能随便乱跑。” ……行吧。 沐之予懒得再问,揭过这个话题:“对了,你真的是混元圣体吗?” 每个人的灵脉资质不同,所属元素也就不同,大部分修士只能具备一种属性,但其中也有例外。 譬如伏羲体,灵脉开阔常人难及,往往具有两个以上的属性。而混沌圣体则更为逆天,传说可包罗万象,风雨雷电,任其差遣。 宋今晏点头:“如假包换。” 沐之予:“那你是怎么混成今天这样的?” 宋今晏思索片刻:“我也不知道,好像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这个解释,沐之予很想吐槽,但她忍住了。 “好吧,随你怎么样,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我是想说,我正在学春秋剑诀。” 宋今晏稍愣:“为什么学这个?” 沐之予不答,却说:“你教我。” 宋今晏眉梢微扬:“你被方允逐出师门了?” 沐之予耍赖:“我是为了你才受伤的,你不会忘了吧?我的疤到现在还疼呢。况且咱俩已经心连心了,我要是难过,你也不好受。” 宋今晏啼笑皆非:“别的好说,春秋剑诀不行。” 沐之予:“不,我就要学这个,师父都说我适合。”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沐之予对他已经大胆许多。 宋今晏此人看着难相与,其实很好说话。你第一次提出的要求,他往往会一口否决,但只要再多坚持几次,他多半就会答应下来。 果然,在她一再要求下,宋今晏妥协了:“行,春秋剑诀就春秋剑诀。” 沐之予欢呼一声,赶紧变出两把剑,殷勤地捧到他面前。 宋今晏接过一把,说:“我先给你演示一遍。” 然后寻了处空地,从头开始展示。 沐之予坐到旁边,目不转睛地观看。 他的风格和师父迥然不同。 方允所教,一板一眼,力求精准和强度。 但宋今晏使剑,举重若轻,随心而动,一招一式都极尽风流恣意,仿佛与风融为一体。 如果说,方允的剑是在利用风,那么宋今晏就是让自己成为风。 而宋今晏本人显然深知这一点,最后一招落下,他转身对沐之予说: “方允的风格向来与我大有不同,这二者并无好坏之分,全看你更适合或更喜欢那一种。” 沐之予意犹未尽,听他此言,近乎脱口而出:“我要你这种。” 宋今晏笑道:“方允要是听见,怕不是得当场气死。” 沐之予摸着鼻子,讪讪道:“他老人家这不是不在嘛。等我回去,肯定跟他好好解释。” “行。”宋今晏也不废话,把剑扔给她,“那就开始吧。你先把会的部分练给我看看。” 沐之予应声,把学到的招式展示给他看。 放下剑的刹那,本该沉眠的小爱乍然出声。 “宿主,按照书里讲的,这时候你应该装作不会,引起他的注意,然后趁机进行肢体接触,酱酱酿酿。” 沐之予对攻略已经没什么兴趣,但对报复宋今晏戏耍他很有兴趣。 于是在接下来宋今晏为她指导的过程中,她真就一遍遍装作不会,看着宋今晏皱眉偷偷憋笑。 啪。 宋今晏抬手,不轻不重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沐之予抱头不满,他在旁边悠悠地说:“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沐之予放下胳膊,撇了撇嘴。 “可我真的很好奇,我这脸长得也还不错吧,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动呢?” 宋今晏不为所动,闲闲地道:“我长得也不丑,没见你心动。” 沐之予:“你人不丑但心丑,而且还嘴贱。” 宋今晏:“呵。” 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说:“我记得你们那个东西,叫系统,对吧?” 沐之予一惊。 宋今晏轻描淡写:“需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帮你除去它。” 小爱在脑海里发出惨叫。 沐之予连忙道:“不不不,不需要,它是纯天然无毒无公害产品!” 宋今晏不置可否。 等小爱安静下去,沐之予忍不住问:“你对她们做了什么?她们怎么会告诉你这么多?” 难怪。本来按照规定,攻略失败只要扣除积分就好,可针对宋今晏的攻略者们都在回去后遭到了相当程度的处分。 第15章 山水郎 一个半月后。 藏经阁。 沐之予手捧《九州史记》,一字不错地仔细查阅。 长久以来,她一直心存疑惑。 譬如,她明明是穿越到书里,可书的内容,以及宋今晏变成反派的原因,她竟至今一无所知。 就连他的过去,也只能从各种史书传记寻找蛛丝马迹。 这些天她几乎翻遍和宋今晏有关的书籍,经过反复甄别筛选,总结出了他的大致经历。 幼年时为浮玉仙人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少年时一举成名,成为最年轻的仙尊;青年时叛出师门,与妖族结成穹海之盟,以致两界交战,生灵涂炭;后不知为何,又反水至修仙界,带头打败妖族首领。 到这还没完,他被蓝锦城带回群仙盟后,又孤身潜逃至妖界夜荒域,妄图培植傀儡,东山再起。结果反被斗败,再度失势,从此不知所踪。 如此经历,世人不耻,他所有庙宇都被销毁,再无香火供奉。就连民间评书,也多半批判他“弑师杀友,六亲不认”。 这其中有太多疑点,还需要时间一一查证。 但最令沐之予不解的,无疑是穿书局为何不肯告知她真相,甚至连好感度故障也始终未能修复? 她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攻略吗? 苦思冥想之间,忽而余光一瞥,发现角落里藏了本花里胡哨的书,名为《王小草和张大花的真爱故事》。 “……” 修仙界竟然还有如此新潮的名字。 好奇心起来,沐之予索性把史书放回原处,拿起这本诡异的书浅浅翻看。 没想到书的内容比名字更有趣,具体就是讲了一对少年夫妻从被迫成亲、互相嫌弃,到彼此欣赏、携手打拼的故事。 两人历经波折,从绣花种地一步步成长为家财万贯的富商,看得沐之予心情激荡,分外感动。 书的作者似乎并未刻意雕琢,篇幅也很短,然而恰是因此,使得无数奇思妙想流淌于无形,行文风趣而不突兀。 关键是,这是爱情啊,爱情! 沐之予搞不懂,但这位作者显然深有体会。 她翻到尾页,就看到上面留了一行小字: 鄙人山水郎,家境贫困,不堪度日,上有老母下有小儿,恳请诸看官略施援手,以救家母于伤病,救犬子于孤苦。 后面还接了个汇款地址。 字体圆润端正,难辨男女,但沐之予直觉这般细腻的文笔,理应出自女墨客之手。 于是她稍加思索,掏出信纸,当场开始写信。 先是简单打个招呼,表达自己的尊敬仰慕之情,再把她自己的情况模糊写下。 大概就是—— 吾有一友,待字闺中,前日惊闻与一男子结有娃娃亲,系落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心甚不喜。然父母有命,不得不从。今煞费苦心,欲与之结良缘,奈何此子冥顽不化,放诞任气。敢问先生,吾友当如何处之? 落款之后,附上二两银钱。 妙,妙极! 沐之予抚掌赞叹,决定回去之后就把信寄出。 揣好信封,她便离开了藏经阁。下午还有最后一场考核,不能掉以轻心。 …… 三日后,来到放榜日。 沐之予站在拥挤的人潮后方,踮着脚尖,望见了自己的名字。 沐之予,全科甲等,考核通过!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考试机器’,声望值增加3点,并成功收获特别奖励。请于下列人物中选择一位,解锁其静态cg与秘闻各一条。” 还有这种功能? 沐之予眼睛一亮,赶紧跑回房间,认真挑选自己的奖励对象。 可供选择的人物很多,都是她认识或听说过的,包括师父、褚颂欢、阮秋等等。 不过…… “这个黑老大和荀员外真是大可不必哈。”沐之予吐槽。 你们是没人了拿来凑数吗?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面确实有一位极其让她感兴趣。 于是她稍加纠结,就果断点了对方的名字。 首先弹出来的是简介页面。 人物介绍 蓝锦城,字如晔,道号凌云,浮玉仙人座下二弟子,宋今晏的前任师弟。现为衡州之主,群仙盟盟主。 与方允不合,与褚颂欢不合,与洛川仙尊廖颜亦不合。痛恨妖界,也深为妖界厌憎。人送外号“鬼见愁”。 沐之予直呼好家伙。 修真界刺猬啊这是。 简介页面渐渐退去,随着白光闪现,蓝锦城的真容也终于出现在面前。 都说他脾气爆性子差,生得人高马大,能一眼瞪退千军。 可实际上,他有着一副极秀气的长相。 线条利落分明,五官却精致柔和,两者搭配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淡。 只是画里的他始终板着一张脸,眉间轻蹙,下巴微抬,不经意流露出睥睨的神态,给人以不好相处的感觉。 沐之予盯着看了会,转到八卦界面。 已解锁秘闻(蓝锦城) 伏羲体多为女身,若有男子具备这种体质,往往男生女相。蓝锦城在少年时期,曾屡次被认错为女孩,长大后也常被看做小白脸。 因此他苦练面瘫之术,甚至往脸上涂黑粉,力图证明自己很有男子气概。 嗯,还算有点收获。 沐之予给八卦功能点了个赞。 刚退出系统打算联系下宋今晏,窗户就传来砰砰的声响。 沐之予愣了下,走过去打开窗。 但见一只雪白的纸鹤晃悠悠飞进来,自觉落到她手里,拉……额,放出一张带了禁制的字条。 触碰到她的瞬间,禁制自动消散,露出方允那苍劲秀逸的字迹。 师父的话很简洁,让她在下山前,去兵器库挑选趁手的武器。 手上的纸鹤再度飞起,沐之予跟着它一路通过各种结界,来到最高级别的兵器库前。 按照方允的建议,她现在主修剑道,辅修体术,所以这次来,主要是挑口合适的仙剑。 看着琳琅满目的各式法器,沐之予仿若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边感叹这得多少灵石,一边左看看右看看难以抉择。 根据系统提示,她从单独摆放的架子上找到一柄分外华丽的剑,看上去就绝非凡品。 沐之予很满意,满脑子都是“家人们,我找到一口宝剑,它想跟我回家”。 却不料她还没来得及拿剑,剑就自己腾空,朝着后面的架子飞去。 “家人们,我给自己找了个坐骑!” 紧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声音:“我看看我看看!” 沐之予:??? 她原地哽住,默默转身,来到另一边的架子前。 最后,她在角落里发现一把格外与众不同的剑。 这把剑没有剑灵,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方,差点被各式法宝的光芒掩盖。但第一眼看到它,沐之予心里就有种特别的感觉。 她走过去,把剑拿起来。 剑身通体漆黑,极为纤长,剑柄为银色,雕刻着古朴的纹路,似乎是翎羽。 就这把了,她一下子冒出这个念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她温声询问。 手里的剑依然静悄悄的,不知是没有反应,还是就此默认。 等了会,沐之予握紧剑柄,走出兵器库。 纸鹤还在门外,感知她出来,又自动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沐之予紧紧跟着,一直来到无名峰上的竹屋前。 这是沐之予第一次来这里。听师姐说,此山本名崇阳峰,是一座荒山,不知为何被方允改了名字,又开辟场地,建了间再普通不过的竹屋。 去的时候,方允正坐在屋外的石桌旁,专心致志地下棋。左手白子,右手黑子。 她不愿打扰,就抱剑安静地站在一侧,观赏风景。 无名峰极高,因此向外一望,视野便极宽阔。 此刻正值傍晚,触目所及,有暮霭流风,山岚飞鸟。天边晚霞烂漫,火光镀云,金红的色彩浸透苍穹,淅淅沥沥滴向山河。 这夕阳很美,却也十分常见,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沐之予只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两子落完,方允抬头冲她微笑:“想好了,这次便要下山吗?” 沐之予点头:“是,我打算历练几天再回来。” “好。”方允并无意见。 沐之予又把手里的剑呈上去:“师父,这是我选的剑,它愿意跟我。” 方允的表情顿了一下。 这把剑为何会出现在此? 看着沐之予一无所觉的神情,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微笑。 “既然它跟了你,那便是缘分,有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吗?” 沐之予低头看看手里的剑:“它没有名字吗?” “有,叫乌素,金乌素月。”方允说。 “那就叫这个吧。”沐之予扬起笑脸,“我也想不出更好听的名字了。” 方允笑了笑:“那好,去做下山的准备吧。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师姐都能帮忙。” 沐之予应声道别,仗剑离去。 方允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良久收回目光,继续一个人下棋。 过了会,身侧传来微微的风声,余光多出抹月白的影子。 他并未回头,而是继续落下一子,轻声说: “师兄,三百年了,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虽然没有出场,但字里行间都是他的痕迹。 第16章 无风镇(一) 宋今晏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不该再叫我师兄。” 方允转头,神情不变:“那宋道友欠本座的一万灵石……” 宋今晏:“师兄弟之间谈什么钱的事,多伤感情。” 方允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开口:“师兄,她到底是什么人?” 宋今晏不假思索:“她为我挡过刀。” “除此之外呢?”方允问,“你为什么帮她?” 宋今晏懒散道:“报恩而已,偿了这份恩情,我自然就不会再见她。” 方允不置可否。 “我替你们算了一卦。”他慢慢地说,“卦象显示,你二人——前途未卜,生死难论。” 宋今晏说:“你知道,我不信这些。” 方允抬头:“那她为什么接近你,你又真的知道吗?” 宋今晏漫不经心一笑:“随她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能给她。” “若她想要你的命呢?” 宋今晏说:“我给得起。” 刹那间,方允的十指死死扣住扶手,许久才放松下来。 “是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分不清是气愤还是失望。 宋今晏静默不语,从他面前的棋盒里拿出一枚白子落下,原本陷入僵局的白子顷刻起死回生。 方允怔然失神,微微苦笑,沉默地执起黑子,一如从前一般。 …… 对于无名峰上的一切,沐之予一无所知。 她收拾完行礼,和相关长老打了报告,就一个人御剑离开星辰剑宗。 没想到,宋今晏并不在之前的庙里。 站在庙外想了想,她决定采用最高效的方式。 ——“宋今晏宋今晏宋今晏宋今晏宋今晏!” 她在心里狂喊不止。 果然,才刚喊了不到二十声,身后就传来簌簌风声。 宋今晏揉着太阳穴走来,无奈道:“别喊了,头都被你喊疼了。” 沐之予笑眯眯:“我找你有正事。” 宋今晏懒洋洋站好,说:“做什么?” 沐之予:“我通过考核了,打算现在就出去历练,可我一个人又很危险。” 面对她饱含期待的眼神,宋今晏不为所动:“那就回山。” 沐之予立刻扁嘴:“我不!怎么说我也算为你挡过刀的交情,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宋今晏挑起眉,慢悠悠道:“你想怎样?” 沐之予说:“你陪我呀。” “哦。”宋今晏故意拖长腔调,最终在她眼巴巴的神色中忍俊不禁,“你想去哪?” 沐之予眼睛一亮,当即说:“无风镇。听说那里有妖兽出没,不少路过的修士都无辜丧生,刚好拿来练手。” 这是她根据系统情报选择的地方,他们两个一起,难度应该不大。 宋今晏略微思索,最终首肯:“行,那走吧。” 沐之予喜笑颜开,生怕他反悔,赶紧变出飞剑载他。 宋今晏戏谑道:“现在不恐高啦?” 沐之予语气骄傲:“我都练了一个月的御剑,早就不害怕了。” 说完就开始施法,飞剑稳稳当当地腾空,在离地数百丈的高度自由穿梭。 不过,她也只能飞到这么高。听说九重霄上有层层罡风,修为低者若敢强闯,能直接被撕成碎片。 正在走神胡思乱想,忽而听得身旁传来一句:“想看?” “什么?”沐之予没反应过来。 宋今晏低眸看她,抬手指向苍穹。 沐之予眨眨眼:“你要带我去天上看看?” 宋今晏说:“去么?” “去去去!”沐之予兴奋地抓住他的袖子,“你有办法?” 宋今晏食指按住她额头:“别激动,影响我心情。” “……哦。”沐之予乖乖站着不动。 下一刻,她只觉身体骤然一轻,脚下飞剑脱离了掌控。 她震惊道:“你能驱使我的剑?” 宋今晏大笑道:“天底下没有我用不了的剑!” 话音未落,仙剑已乘风而上,近乎笔直地冲向天空。 那样的凶猛和横冲直撞,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陨石坠落,势不可挡。 沐之予双目圆睁,攥紧宋今晏的袖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坐一款刺激指数爆表的凌霄飞车,心都要跳出胸腔。 好快,可是——好爽! 几息之间,飞剑已到达千丈高空,耀眼的光芒像潮水一般涌来,在云雾之中起起伏伏。 如此速度,沐之予已眼也不敢眨,宋今晏却仍游刃有余,甚至不忘调侃她:“怎么,终于发现我的帅气了?” 沐之予嘴角一抽:“闭嘴是男人最好的美德,希望你能早日学会。” 宋今晏哈哈大笑。 眼见着飞剑没有丝毫颓势,沐之予忍不住开口:“可以了可以了。” 再往上,她都怕把天给捅破了。 宋今晏也不强求,按她的意思停下飞剑,慢腾腾地向下沉去。 沐之予心情尚未平复,脸上都飘了抹红,低头看着脚下逐渐清晰的风景,嘴角止不住上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那日挡刀之后,宋今晏对她的态度便柔软了很多。 可那次本就是她自己闯的乱子,她不觉得他会是那么好心的人。 不过,她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世间熙熙攘攘,并非每件事都要考虑得那么清楚。 所以她宁愿不去想,静下心好好享受这偷来的五年。 宋今晏御剑极快,没多久,系统就提示无风镇已到达。 这是座位于仙妖交界的小镇,地势凹陷,群山环绕,向来无风无浪。 他们在小镇边缘的一顶山峰落地。 其实具体这里是什么情况,究竟是妖兽吃人还是魔修作乱都未可知,只知道莫名其妙失踪了很多人。 是以沐之予不敢大意,小心地按着系统导航寻找妖兽所在,宋今晏则揣着手悠哉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系统预警逐渐强烈,沐之予拿眼一扫,发现是处悬崖。 不会在悬崖底下吧? 她凑近望了望,但悬崖十分之高,且山岚浮动,一时难以辨清。 沐之予踟蹰不决,打算再问一下系统详细情况。 这时,宋今晏走了过来,看上去没什么波澜。 “在下面,去看看吧。”他说。 沐之予:“我……” 然而,她已经没有说完的机会。 因为说话的空当,宋今晏腾出一只手放在她身后,无比淡定地推了一把。 沐之予:“???” 我艸!奸贼害我! 震怒之下,她以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猛地回身施法,凝出一股风绳将他捆住,将他一并带了下去。 宋今晏接受良好,甚至是笑着跳下去的。 沐之予气得半死,手里绳子用力往下一拽,把他甩到自己下方。 死道友不死贫道,沐之予对着他就是一脚。 下去吧你! 可她还没来得及借力飞上地面,脚踝就忽地一沉,整个人失去控制向下坠去。 回头一看,迎面便是宋今晏灿烂的笑容—— “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当你个头!! 沐之予内心的咆哮被淹没在寒风中。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小情侣:有危险,你快走! 鱼和晏:有危险,下去吧你! 第17章 无风镇(二) 周遭静悄悄的。 世界没了喧嚣,一切都变得很远。 沐之予仿佛陷入一个未知的空间,虽然中途略有颠簸,但最终归于平静,只剩无尽安宁,能让她一直沉睡到很久、很久…… “还没醒,应该是脑子摔坏了,等会就剖开看看。” 熟悉的声音,欠揍的语气。 “……” 沐之予骤然清醒,睁开双眼。 旁边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惜了,我还没上手。” 沐之予面无表情:“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算死也得醒过来。” 宋今晏笑了两声,说:“醒了刚好,起来吃点东西吧。” 沐之予尝试着坐起:“什么东西?” 宋今晏说:“吃饭啊。” 沐之予奇怪:“我们吃饭干嘛?” 宋今晏微笑看她,沐之予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的灵力怎么用不了了?金丹也不转了?!”她抓狂。 宋今晏若无其事,笑吟吟地说:“我的元婴也一样。” 沐之予麻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掉下来的地方就是无风镇,不过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由某人精心打造的幻境。幻境的结界隔绝了灵气,至少化神以下,都会直接在此变为凡人。” 沐之予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处于一间普通的民房,是记忆里乡下奶奶家会有的样子。 她迟疑道:“那我们……” 宋今晏:“我醒得比你早,把你背到了附近的村庄,告诉村长你生病了需要有个歇脚的地方,他就找了这间空房子给我们。” “还算你有点良心,没直接把我扔——” 等等! 沐之予猛然意识到:“你背着我过来?怎么背的?” 宋今晏无辜地说:“就是扛在肩上啊。” 他还补充:“像扛沙袋一样。你睡得很死,难度不大,就是路过的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这他爹。 沐之予简直吐血。 所以她半死不活披头散发的模样一路上都在被人围观吗?! 怪不得总觉得胃部有点疼呢,原来是硌得。 她露出死亡微笑:“谢谢你,你真是太贴心了。” 宋今晏谦虚拱手:“承认承让,小事一桩。” 沐之予气结,刚要回顶两句,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她和宋今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院子走去。 大门没锁,有一位中年妇人站在门口,胳膊挎着篮子,正探头探脑打量这里。 沐之予率先开口:“婶婶,您有什么事吗?” 妇人顿时满面笑容,黝黑的皮肤堆起褶皱,热情地递上篮子:“听李村长说,这里来了客人,小姑娘还生了病。我家里做了饭,你们拿去尝尝。” “这——” 沐之予下意识要婉拒,旁边却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接过篮子:“谢谢阿婶,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 她一言难尽看向宋今晏,宋今晏理直气壮回看她。 沐之予无语,只得退让:“那就谢谢阿婶了。” 妇人高兴地说:“不用谢,不用谢,你们叫我张婶就行。我就住在隔壁,有事情尽管找我呀。” 沐之予笑道:“好,谢谢张婶。我叫沐……” 话没说完就被宋今晏打断:“她叫寒歌,小名阿沐,我是她亲哥,我叫寒烟。” ? 那么多字非要用“歌”,就是在嘲笑她唱歌跑调呗? 沐之予心里腹诽一通,表面却笑着应下:“是,您叫我阿沐就行。” 张婶不住点头:“好,好,来的都是客,你们千万别客气。” 沐之予连声应好,跟张婶道谢之后亲自将她送出去,这才折返到房间。 此时宋今晏已坐到桌旁,把李村长给的馒头和张婶的面条摆出来,拿着筷子准备就餐。 沐之予眼角狠抽,坐到他对面,根本无心吃饭:“也就是说,那些修士之所以消失,不是被妖兽残杀,而是困在这里不能出去?” 宋今晏埋头吃饭,敷衍地道:“可能吧。” 沐之予急道:“你别光吃呀,万一他们没死,是不是就能救他们出去了?” 宋今晏不紧不慢咽下嘴里的饭,眉梢微挑:“行,你去救吧。” 沐之予:“……有时候我真想把你掐死。” “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哥我说话呢。”宋今晏慢悠悠说完,又给她夹了只馒头,“先吃饭吧,这些明天再说。” 沐之予望了眼窗外,天的确渐渐暗了,不是个找人的时辰。 她叹道:“那就明天一起去找。” “一起”两字被她咬得很重。 宋今晏装作没听到,把剩下那碗面条往她身前推了推。 “吃吧,阿沐。” 沐之予差点呛到。 “你能不能别跟叫小狗一样?” 宋今晏:“挺好的,叫着顺嘴。” 沐之予表示抗议:“那你自己呢?你就没个小名什么的吗?比如旺财啦,招福啦……” “有啊。”宋今晏说,“如晦,我的表字。” 沐之予顿了下,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表字。” 宋今晏深深地看她一眼:“妹妹,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她好像确实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沐之予不自在地别开眼睛。 宋今晏微微一笑,口气平常:“名字而已,分什么喜不喜欢,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沐之予脱口而出:“我要是想叫你大黄呢?” “哦?那我就叫你翠花。”宋今晏轻佻地笑,“快点吃吧翠花小姐,面都要凉透了。” 沐之予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吵嘴,低下头默默吃饭。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洗净收拾好,准备明天还给张婶他们。 宋今晏就坐在原地,翘着二郎腿给自己扇扇子,整个一大爷模样。沐之予路过他身旁,没好气地说:“东边的屋子我要了,你去睡另一间吧。” 村长给的空房虽然简陋破旧,但应该住过几口人家,中间是灶台大堂,东西各有一间屋。东边宽敞明亮,西边阴暗逼仄。沐之予秉着先占先得的原则,果断选择东边。 宋今晏无可无不可,轻松同意:“行啊。” 沐之予满意了,一个人走到东屋,坐到床上就开始呼唤:“小爱小爱,你还在吗?” 静默片刻,识海里传来:“主人,我在。” 沐之予松了口气。 有系统在,怎么说也有了层保障。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 “回宿主,我也不能确定。”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这里有东西隔绝了我的感知,还需要时间查清楚。” “好,那你先查着。” 沐之予切断联系,开始盘腿坐好尝试吐纳灵气。 一个时辰后,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依然没有获得丝毫灵力补给。 屋外安安静静,不知道宋今晏在做些什么。 算了,先睡吧。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无神地躺到床上,微微偏头,望着窗外月色。 但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她睡眠向来极浅,动辄难以入睡,今晚各种念头纷杂,搅得她心烦意乱,在床上滚来滚去都没有半点睡意。 直到子时,沐之予仍憔悴地睁着眼,再度从床里滚到床外。 可这一次,她突然浑身僵住,汗毛倒竖。 因为床畔不知何时多了个雪白的鬼影,漆黑的发丝垂落到床头,再向上,便是一张被月光映得惨白的脸。 哇靠! 沐之予惊得弹起,直接炸毛。 而这时,她终于看清眼前装神弄鬼的家伙,不禁怒而掀被。 “宋今晏你大半夜不睡干什么!!” 宋今晏捂着胸口,幽幽地说:“这里,难受。” 沐之予:“……” 沐之予:“我忘了。” 看来她翻来覆去的焦躁,都被宋今晏感知到了。 宋今晏往床畔一坐,叹息道:“你现在是凡人,需要睡觉。” 沐之予小声嘀咕:“可我总感觉不对劲。你不觉得这镇子有点怪异吗?” 宋今晏说:“有我在,死不了的。” 沐之予更加悲愤:“你肯定会丢下我一个人跑的。” “我不会。”宋今晏说。 沐之予愣了下,不太习惯他没贫嘴的样子。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宋今晏重复。 “啊,嗯。”沐之予摸了摸脖子,不自然地垂眸。 对方没再说话,房间陷入微妙的沉默。 过了会。 “还不睡吗?”宋今晏问。 沐之予无奈:“我努力了,真的睡不着。” 宋今晏沉吟,他想起有一次东商曾告诉他,女孩子说怕的时候,就得讲故事哄她。 因此他主动开口:“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沐之予犹犹豫豫:“算了吧。” 宋今晏:“为什么?” 沐之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今晏:“我可以。” 沐之予:“……行,那你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体验同居生活。 第18章 无风镇(三) “从前有一个少年,自幼骨骼清奇,年纪轻轻便成为武林高手。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年岁与他相仿,却比他活泼,比他开朗,不像他终日沉闷,跟没嘴的葫芦似的。” 宋今晏以手肘支腿,托着下巴懒洋洋开口。 “然后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沐之予说。 “是啊,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少年已深深地爱上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可对他来讲,还有更重要的理想没有完成。” “什么理想?” 宋今晏想了想:“世界和平。” 沐之予:“……你继续。” “后面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他们没能在一起,男孩为了理想牺牲,女孩则嫁给了自己心爱的人。” “等等。”沐之予突然意识到,“该不会在这个故事里,女孩根本不知道男孩的心意,还另有喜欢的人?” 宋今晏说:“差不多。” 就这? 沐之予瞬间开启吐槽模式:“所以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什么?男生在世界和平之前不要随便喜欢女生?还是告诉天下女孩,不要为了连告白都不敢的男孩伤悲?” 宋今晏歪头:“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感人吗?” 感人个鬼。沐之予呵呵两声:“活该你单身。” “……哦。”宋今晏点头,“你说得对,喜欢一个人没有回报是很正常的。这个故事不好。” “不是不好。”沐之予说,“只不过,悲剧是男孩一个人的,与女孩无关,所以这故事很单调。” 宋今晏笑了笑:“那我换个故事,从前——” “行了行了。”沐之予比了个手势,“还是我来讲吧。” “请。” “这是一个关于马尾辫女孩的故事。有一天呢,张三收工回家,路过一条漆黑的小巷,听见了女孩的哭声。他走过去,发现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 “他就问啊,‘小妹妹,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哭?’” 沐之予本是随口挑了个经典的鬼故事,余光瞥见宋今晏听得认真,不由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制造氛围。 “女孩说:‘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张三便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可女孩拒绝了,她说,你看到我的样子会害怕。” “张三更好奇了,他说我不会怕的,你转过来吧。于是女孩真的动了动身子,缓缓地转向他——” 说到这里,沐之予故意停顿,盯着宋今晏的表情。 “然后,张三就看见,她转过来后的脑袋,竟然还是一根马尾辫!” “……” “……” 寂静。完全的寂静。 她没能从宋今晏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意思。她啧了一声,索然无味地扭过头。 下一刻,身后传来宋今晏压低的气音。 “是……像我这样吗?” 沐之予回头,宋今晏正背对她,慢慢地转过身,披散的墨发之后,竟然还是满头青丝! 沐之予发出一声尖叫。 宋今晏:“哈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 沐之予:“骗子!你不是说用不了法力了吗!!” “没骗你。”宋今晏笑意盎然,“我的元婴的确无法流转,灵力也受到阻塞。只是我所修之道极为特殊,这种等级的幻境,还不足让我完全动用不了法术。” “你不早说!”沐之予抱怨了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那你是不是能找到那些失踪的人?” 宋今晏沉默须臾,实话实说:“他们大概,都已经死了。” 沐之予抿唇,没有说话。 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真正听到这个回答,内心还是一阵酸涩。 宋今晏见状,说:“他们应该是灵力枯竭,陷入沉眠,死前并没遭受过很多痛苦。” 沐之予点头,说:“我知道。希望我们能早点破除幻境,不让后来人遭殃。” 宋今晏轻轻地“嗯”了声,说:“尽力而为吧。你还不困吗?是因为担心,还是怕黑?” 沐之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黑。” 宋今晏敷衍道:“是是是,你不怕。实在不行,我给你唱首歌吧?” 沐之予强调:“我真的不怕。” 宋今晏:“嗯嗯,想听什么?” 沐之予想起他那惨绝人寰的歌喉:“……你随便吧。” 宋今晏于是背靠床栏,慵懒地起了个调,轻声为她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曲调温柔婉转,似水流淌。 沐之予安静地闭眼,恍惚又回到幼时,仲夏夜的凉席旁,奶奶摇着扇子哄她入睡。 迷迷糊糊之间,她想。 什么嘛,他唱歌这不是挺好听的。 …… 这是一个难得没有噩梦的夜晚。 沐之予睡得太过安稳,以至于日过三竿,才慢慢悠悠转醒。 简单洗漱完,就揉着眼睛走出房门。 宋今晏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她在院子里呆了会,想起来张婶的碗筷忘了还,又提着篮子去敲隔壁的门。 近来秋风过境,院子里外的银杏叶落了不少,张婶正拿着人高的扫帚清扫地面。 沐之予把东西交给她,主动接过扫帚,替她将剩下的落叶扫完。 反正她力气大,就算没了法力,也比普通人强不少。 张婶乐得合不拢嘴,又高兴又怪不好意思,就从柜子上的红木箱里取出一叠衣服,塞到她手里。 “我家囡囡嫁到外地了,这些衣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送给你吧。我都洗过缝过的,阿沐姑娘可莫要嫌弃呀。”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 沐之予受宠若惊,无奈张婶硬要她收下,况且她确实也没有换洗衣物,便感激地接了下来。 回家后,刚好赶上宋今晏从外面归来。 “你干什么去了?”她问。 “找阵眼。”宋今晏说,“这地方不大,十天内应该能搞定。” 还算有点靠谱,沐之予点头,说:“那你慢慢找。” 接下来的时间,宋今晏大多是早出晚归的生活。 沐之予闲来无事,就主动跑去帮村民们干活。 这地方年轻人不多,许多事都缺人手,她能出力干活快,很快就变得抢手。 不过没两天,一个严峻的问题就出现了—— 灵石用不了,银钱花光了,家里没余粮了。 “唉。” 一天的劳累之后,沐之予摸着肚子叹息:“我们吃什么啊?” 闻言,宋今晏施施然揣好袖子,微笑着说:“跟我走吧。” 沐之予一愣,好奇地跟上去。 只见他轻车熟路找到村长家,咚咚咚敲了三下门。 门开后,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真抱歉啊村长,没想到你们正在吃饭。这是婶婶蒸的包子吧?早就听村里人夸奖婶婶手艺好,是咱们李家村一绝。” 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掏出斗大的碗和拳头大的勺子。 “……哦我不用了,不打搅您二位吃饭……带走?那也成,给我一碗就行,谢谢村长和婶婶。” ?! 好丢人,沐之予僵硬地后退,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但她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头。 之后几天。 早上。 “李村长,我真是来的不巧,老打扰你们吃饭。呀,这是婶婶自己腌的咸菜吗?味道肯定不错。” 中午。 “张婶,您家做的什么这么香?喔刚挖的荠菜呀。诶我不用您吃吧……要我带给妹妹尝尝?这多不好意思,给我一盘就行。” 晚上。 “李村长,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一次两次还好,到了第八次,李村长的表情已十分勉强。 最后沐之予看着他屡次欲言又止面如土色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第二天就主动提出要去河边捕鱼。 美其名曰,不仅能吃,还能带到集市卖钱。 对此,宋今晏并无异议。 ……因为他根本就只看不动手啊混蛋! 沐之予擦了把汗,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岸边的人一眼。 她在这抓鱼累得要死,他倒好,优哉游哉靠着树干遮阴,嘴里叼根草假寐的样子别提多气人。 忍无可忍,她鞠起一捧水砸过去,漫溅的水滴成功让对方的睫毛抖了抖。 宋今晏撩起眼皮,懒洋洋的:“干嘛?” 沐之予站在河里喊:“宋如晦,快来帮忙!” 她穿着窄袖的衣裳,袖子裤腿都卷上去,膝盖以下浸在水里,折腾得浑身湿透,也没抓到一条鱼。 看着她沐浴在光里的身影,宋今晏不觉有一瞬愣神。 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喊过他。 只是时光荏苒,往事都被刻意模糊,化作一团虚影。 鬼使神差地,他朝河岸走去,和水里的沐之予对视。 “快点啦,我一个人根本捉不到嘛。”她催促。 大概是嫌他动作慢,索性直接上手,拉着他的袖子就要把他往河里拖。 那一刻,他不知为何竟恍惚了一下,任凭她将自己拽倒,半个身子没入水中。 见他狼狈浸湿的模样,她先是愣了瞬,然后就撑着膝盖笑个不停。 宋今晏迎着光抬首,怔然凝望她熠熠生辉的笑颜。 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是蓝锦城。 彼时如晔刚到浮玉山没两年,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就带着他去后山的河里捕鱼捉虾。 如尘从不参与这些。他是个喜静的性格,永远只在岸边观看,然后被他们合伙水淹。 师父有时会路过,沉默地露出极浅的笑意。 第19章 无风镇(四)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沐之予和宋今晏成功收获一箩筐的鱼。 两人的位置完全掉换,宋今晏勤勤恳恳叉鱼,沐之予则盘腿坐在岸边,托着腮看他出力。 不得不说,男人还是认真做事的时候最帅。就像现在,宋今晏在她心里的形象高大了不少,堪比瓜田里英勇持叉的少年闰土。 他准头极好,动作利落,把这朴实无华的工作都带得上了档次,仿佛云端论剑一般。 烈日炎炎,水光闪耀,宋今晏手起手落,不经意露出手腕上鲜艳欲滴的红玛瑙。 沐之予随口问:“你的手串不用摘吗?” 宋今晏瞥了眼,说:“没事,这是九品仙器。” 九州大陆,法宝大致分为四级:凡器、灵器、法器、仙器,每种又按一到九品从高到低。 而九品仙器,已足够成为普通门派的镇派之宝。 沐之予愣了下:“它能防身?” “不能。” “……只是用来装饰?” “不然呢?”宋今晏反问。 可恶,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沐之予瞬间酸成柠檬。 “我跟你们有钱人不共戴天!” 宋今晏失笑,说:“朋友送的。” 行行行,你朋友多,你厉害。 “其实一条手串也没什么厉害的,只是红玛瑙而已,我根本就不在意,戴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这种材质很一般,我要是选的话肯定不会选它,哈哈。” 宋今晏被她的破防语录逗笑,朝她抬了抬下巴:“看看你的剑。” 沐之予不解地掏出乌素剑:“我的剑怎么了?” 宋今晏笑着说:“它是五品仙器。” “!” 沐之予拿剑的手立马变得小心翼翼。 还好还好,差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是小丑。 她看向乌素剑的眼神更加爱怜,深情抚摸剑身:“妈妈爱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手里的剑好像抖了下。 没多久,沐之予瞧着差不多了,就赶在晌午时分,提着鱼筐往回走。 她给自己留了两条鱼,剩下的准备拿到镇上集市卖掉。 沿街她碰见了许多熟人,李家村的村民都很喜欢她,不仅主动跟她打招呼,还热情地往她手里塞吃的。 说起来也不好意思,本来有村民们的接济,沐之予怎么也不至于挨饿。可谁让她偏偏是虎妖,力气大的代价就是饭量也大,每天没有饱的时候,所以只能自力更生。 笑着收下大家的礼物,便继续拉着宋今晏寻觅能卖鱼的地方。 只是她不知道,在他们身后,村民们看着宋今晏枕着胳膊懒散至极的模样,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阿沐姑娘看着才十八九岁,长得漂亮性格讨喜,脸上永远挂着笑,干活也勤快利索,邻里街坊都喜欢。 跟她一起的年长些的男人可是截然相反,长了张会办事的脸,实际却是个懒汉,没钱没本事又死皮赖脸。不仅不帮忙做家务,还四处蹭吃蹭喝,李村长家都快被他蹭秃噜皮了。 唉,造孽啊。 这些想法沐之予一无所知,她高兴的是碰巧遇见了房后的李大叔,对方见她提着一筐的鱼,主动提出帮她卖到附近酒楼,只收几文钱当做跑腿费。 沐之予惊喜地向他道谢,又给他添了些银钱,并表示可以顺路送到酒楼外。 李叔谢绝了她的好意:“阿沐姑娘,你不用忙,在这等我就行。就是……能不能帮忙看一下我家小子呀?他很乖,不闹人的。” 沐之予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然见到摊子旁蹲了个半大小子,虎头虎脑地打量她,长得煞是可爱。 “好,李叔,那我在这等您回来。” “诶,好,好,我去去就回。” 宋今晏早跑去各个摊子前闲逛,沐之予也没打扰他,走到那小男孩身前,笑着递出一块糖:“你叫什么?多大了呀?” 小孩双手捧着糖,眼睛亮晶晶的,口齿清晰:“谢谢漂亮姐姐!我叫李华,已经八岁啦。” 沐之予的表情僵了僵。 她很想说,我给你写了好多年英文信你还记得吗? 不过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夸赞道:“这么小就来给爹爹帮忙呀,真棒。” 李华摇摇头,脆生生地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多亏了江全哥哥,我们才能在这做生意。” “江全哥好多年才回来一次,还给我带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姐姐你看,他就在那!”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便见对面不远处的摊位前,一个苍白清秀的年轻人正拿着秤砣称重。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他偏过头,露出些微笑意,沐之予朝他颔首致意。 过了会,李叔叔回来了,把铜钱和收据一起送到她手里。 沐之予又是一通道谢,还不忘跟李华道别。 然后揣着钱去找宋今晏,打算再买些菜回家。宋今晏照旧没说什么,她走哪就跟到哪。 走了一段,余光注意到宋今晏似乎看向她好几次,不由问:“怎么了?” 宋今晏说:“别对他们抱有额外的感情。这里是幻境,他们已经与死人无异。” 沐之予稍怔,原本雀跃的心一下跌到谷底,明白他说的都是事实。 半晌,她抬起眸,认真地说:“可是,他们愿意对我好。对我来说,哪怕庄周梦蝶,只要体验过,就是真的。” 越说越觉得没错:“况且,出了这个幻境发生的一切,难道就能算真实吗?” 宋今晏没有反驳,凝视她片刻,忽地微勾唇角,吐出一个字:“傻。” 沐之予立刻皱起脸:“你好烦啊,闭嘴。” 宋今晏就笑着闭上嘴。 找到卖菜的摊前,沐之予去买了些容易做的菜,回身的时候,发现宋今晏已跑到一旁,凑到笼子前逗人家的鸟。 “怎么跟小孩似的。”她嘴上嘀咕,脚下却老老实实走到他身旁。 宋今晏没回头,一边拿手指逗弄那鸟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人呐,就像这只鸟,飞来飞去,都是在笼子里。” 沐之予看着笼里的鸟。 不大,却堪称凶猛,屡次冲上去要啄宋今晏的手,瞧着不像人养的,大约是因为一身漂亮的羽毛,所以被强抓到笼子里卖。 略一沉吟,她默默掏出标价上的铜钱,递到摊主面前:“老板,这只鸟我买了。” 宋今晏怔了下,转头看她:“你没必要这么做。” 沐之予说:“可我喜欢。” 她提着笼子走到巷尾,寻了处僻静开阔的地方,把鸟儿放生了。 那鸟也许是通人性,蹦过去轻啄了两下她的手指,这才转身扇扇翅膀,奋力冲向天空。 凝望它翱翔的身姿,沐之予露出笑容:“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希望。说不准哪天,就重返苍穹了呢。” 宋今晏站在她身后,始终没有说话。 …… 回到家后,沐之予开始着手做饭。 宋今晏她是指望不上,还好她厨艺尚可,正常发挥应该不成问题。 ……个头。 沐之予面无表情抹去脸上的灰尘,凌乱地看着冒黑烟的灶台。 她根本就不会用这种灶台啊! 还有鱼,她也完全不会杀鱼片鳞,总不能直接热油下锅吧。 完了,大意了。 她木着张脸,开始绞尽脑汁回忆奶奶做饭的样子,在厨房要死要活地折腾起来。 东折腾西折腾,一直折腾到宋今晏看不下去,从院里藤椅上爬起来,叹道:“我来吧。” “啊?”沐之予条件反射去拦他,“你别把厨房炸了。” 宋今晏伸手指着厨房:“我看你已经炸了。” 沐之予:“……那你来吧。” 没想到,半个时辰后,他还真的做出了几道菜。 包括红烧鲤鱼、辣鱼汤和地三鲜。 沐之予看着一桌子的菜,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你用法术了吧?” 宋今晏拿起碗筷,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没用法术,不过我说过,我还是厨修。” 见鬼了。 沐之予赶紧把多出来的菜装好,马不停蹄给李叔叔、张婶和村长送去。 看着李村长比她更震惊的神色,她心理顿时好受许多,快跑回去跟宋今晏抢夺晚餐。 鱼汤有些辣,她喝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你刚刚喝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感觉?” 按理说辣是痛觉,她应该也能感受到。 宋今晏被辣得直扇手,抽空回她:“因为共感减弱了,我们两个在痛觉上的联系已经被切断。” “哦。” 这还挺好的,沐之予点点头,不忘嘲笑他:“不能吃辣就别吃,人菜瘾大。” 宋今晏轻哼了声,说:“你懂什么。”然后继续一边辣得吸气一边喝汤。 沐之予头一次觉得失去法力如此不便,不能把他这副样子给录下来。 吃完后,沐之予把碗筷收拾好,又着手打扫房间。 只是…… 怎么她越打扫越脏呢? 沐之予盯着眼前的墙壁陷入沉思。 宋今晏掀开门帘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表情顿时复杂:“这墙不是这么擦的。” “啊?” 宋今晏叹了口气,接过她的抹布:“我来吧。” 这一次沐之予不拦他了,讪讪退后:“噢。” 眼前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她挠了挠头,最后想起来可以去打扫院子。 等她把外面收拾好再进屋时,大堂已焕然一新,令她发自内心赞叹不已。 “宋今晏,你太厉害了!”她蹦过去掀开布帘。 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她瞬间瞳孔紧缩。 第20章 无风镇(五) 夜色深重,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树荫泻下的寸寸月光能勉强照明。 就在这样的深夜,沐之予和宋今晏却踏上了寻找阵眼的路。 宋今晏口中的阵眼,位于无风镇外的树林里。 这地方沐之予以前来过,只是白天景色幽美,全然不似这般森冷恐怖。 宋今晏走在前面,看上去很淡定:“阵眼就在这附近,慢慢找吧。” 沐之予嘀咕:“这时候装什么逼。” 宋今晏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 沐之予立刻露出无辜的笑,张口刚要说话,突然瞳孔紧缩:“——你身后!” 宋今晏像是早有预料,身子轻轻一闪,就避开了半空中猛然袭来的手臂。 徒留沐之予站在原地,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目瞪口呆。 不是,这披头散发,脸色青黑,四肢扭曲的样子,简直就是修真界丧尸啊。 这位面还有这种东西吗? 然而,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家伙并不止一个。 沙沙的声响从四周涌来,遍野燃起鬼火似的绿光,无数怪物飞速接近。 沐之予恍然惊觉,他们已步入陷阱之中。 眼前的家伙还在疯狂攻击,宋今晏漫不经心地闪躲,忽然扭头说了句:“刚好教你些体修的手段。” “哈?” 沐之予一愣,只见他背着手晃到不人不鬼的家伙跟前,说:“这一招呢,叫青龙摆尾。” 说罢抬起长腿,怼着眼前人的下三路就是一通猛踹。 惨叫响彻山野,沐之予眼角抽搐,自动脑补出马赛克。 解决完一个,宋今晏看向另一边冲过来的人,面不改色:“这一招,是神龙甩首。” 两指猛地发力,啪叽戳瞎对面的眼睛。 沐之予:“……” 原来是甩手。 总之,尽管招式很下作,但他们还是赶在敌人合围之前闯了出去,以最快速度寻找阵眼。 当两人踏入树林深处的一瞬,有恶狼般的嚎叫从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凛冽刺骨的寒风。 树冠大幅摆动,原本跟在身后的家伙们陡然加速,不顾一切向他们冲来。 宋今晏微仰起头,淡笑道:“有人坐不住了。” 沐之予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刻,宋今晏回过头,问她:“想不想看看这座小镇的真面目?” 沐之予:“怎么看?” 宋今晏微微一笑,抬起左掌,按住她的百会穴。 一阵电流涌过,沐之予大脑顷刻空白,几息之内丧失了意识。 等她完全清醒,看到的景色就截然不同。 色彩变了,高度也变了,她平视的角度竟然只能看到宋今晏的腰身。 再一低头,便是白底黑纹的皮毛,和一对凶猛的兽爪。 “……你把我变回原形干什么?”她一脸懵逼。 宋今晏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恶劣的笑容。 她预感不妙,却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抬手,用凝为实体的灵力缠绕住她的身体,将她凌空提起,扔到怪物们的包围圈中。 所有怪物都沸腾了。 那发红的双眼、嘶哑的吼声,无不显示他们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甚至有不少已融解躯壳,显露出青面獠牙的本身。 ——那是厉鬼才会有的模样。 沐之予迅速地变回人形,可无法平息他们的狂暴。 “……” 淦!早晚被宋狗气吐血! 好在他还没有真的丧尽天良,很快来到她身后,用灵力隔绝周围的攻击。 “他们并不是人,这是座不折不扣的鬼镇。” 顶着彭彭的响声,宋今晏平静地、低缓地说。 “三百年前,仙妖大战,此地百姓纷纷惨死,怨气横生,执念不散,迟迟不入轮回,逐渐化作厉鬼,困守幻境之内。” 沐之予醒悟了。 难怪看到她的原形会如此疯狂,原来是有仇啊。 她磨了磨牙,真想给宋今晏一肘子,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敌多我寡,不宜交战,她立刻判断出局势,打算先寻找撤退的路线。 周围厉鬼呈现合拢之势,步步朝他们逼近。 焦灼之际,就听宋今晏嗤笑一声,说:“真以为吃掉几个普通修士,就能让自己成为百鬼之王吗?” 声音不大,却传遍树林。 没人回应他的话,但沐之予清晰看到,有滚滚浓烟从地底涌起,蔓延到四面八方。 “你在跟谁说话?” 她刚问完这一句,便觉丹田一痛,不知何时被吸入的白烟宛如一团烈火,在她的身体里肆虐,五脏六腑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是什么?”她艰难地喘息。 宋今晏托住她的背,低声说:“是瘴气。正因为有它存在,这幻境才三百年无人看透,得以保全不毁。” 沐之予口鼻涌出鲜血:“你他爹……不早说……” 挤出这几个字,她就一口气上不来,彻底昏了过去。 她陷入了一片黑暗。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将她打横抱起,抛下那些喧杂的声音,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过了会,他掰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接着就是冰冷的液体汨汨灌入,口腔中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咳、咳咳!” 她呛得睁开了眼。 冰凉的感觉涌遍全身,躁动的金丹渐渐熨帖,平息灵脉的灼热。 双眼恢复聚焦,触目所及,是宋今晏垂眸注视她的脸庞。 他正托着她的后颈喂血,而血的来源,就是他腕上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见怀里的人醒来,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忘了告诉你,我还是个毒修。” “我的血,可解百毒。” 沐之予终于缓过神,彻底地清醒,可宋今晏的动作仍未停下,鲜红的血像不要命似的哗哗直流。 她吓得闭上了嘴,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下最后一口血,然后翻身而起按住宋今晏的手腕。 “你疯了吗?要救我也不用这么多血,快止血啊……” 她慌乱地搜刮乾坤袋,已然嗓音颤抖,语无伦次。 宋今晏却看着她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犹如巨蟒之瞳,漫出令人窒息的残酷。 他的语气透着古怪:“你怕什么?我的血流不干,也不会死,可你一旦被瘴气侵蚀,就会彻底变成废人……” “你闭嘴!我也死不了!”沐之予粗暴地打断他。 她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尽管自己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她的法术用不了,随身带的丹药见效慢,只能在脑海里疯狂催促:“小爱,给我止血的药,快点!” “宿主,目前可供选择的止血药共有六种,分别是……” 沐之予焦躁无比:“最贵的那个!马上给我!” 拿到灵药的第一时间,沐之予就全都撒到了宋今晏的伤口处。 他割得太深,血根本止不住,她没了法术,只能用力地按压,一遍遍地抹药。 最后,宋今晏终于动了。 左手两指并拢,抚过右腕表面,流动不绝的鲜血渐渐止息,就连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 沐之予跌坐在地,长出一口气,脸色苍白得可怕,浑身被冷汗浸透。 差点忘了,他什么都修,再多个医修也不算奇怪。 “你是疯了还是被鬼附身了?不要命了是不是?!”她红着眼眶吼他,又怕眼泪掉下来,只能别过头,不让他看见。 良久,宋今晏说:“抱歉。” 沐之予沉默了片刻,缓缓转头,一言不发替他包扎伤口。 她把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宋今晏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染血的双手。 她的手很温暖,也很柔软,与他的完全不同。 他的血终年冰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正常的地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静静地想着,忽然被沐之予的声音拉回神:“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捧着他的手,担忧地望向他,蓝色的眼睛浸满不安。 亦或者……心疼。 那目光像突如其来的水流,撞碎他冰冻的心。 “……我没事。”宋今晏哑声说。 他颓然地坐着,流露出点点疲惫之色。 “你怎么了?”沐之予小心翼翼地问。 宋今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往常的样子,笑着说: “没什么,可能被瘴气影响了。别担心,我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一成左右,足以摧毁这个幻境。” 沐之予抿了抿唇,她知道宋今晏的状态很不对。 包括现在,心里乱成一团,不知是因为她自己还是与宋今晏的共感。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得默默点头:“好,那我们出去吗?” 他们正处在树林深处的山洞里,大概是见她受伤,宋今晏临时撤退,找到了这里。 闻言,宋今晏站起身,望向远处:“他们来了。” 说罢便径直抬脚走出,颀长的身影融入黑夜。 沐之予跟在后面,有那么一瞬,感受到一丝极深切的寒意。 那是作为妖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宋今晏,起了杀心。 尽管从表面上看,他仍是如此漠然,仿佛什么都无动于衷。 可那只修长的左手已然按在剑柄上,双眸紧盯前方,缓声开口:“我知道你恨我,现在出来,还能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 什么意思?他们认识? 然而她没机会问出口。在话音落下的一霎,平静的树林再度刮起冷风,呜咽如泣。 没人应答宋今晏的话,他微微冷笑,轻蔑地说:“废物。” 第21章 无风镇(六) 月光下, 江全的脸和身体渐渐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血。 宋今晏撤回手掌,看向不远处。在那里, 粗壮的树干后,悄无声息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 这就是江全的真身。 沐之予已趁机跑到宋今晏身边,变出乌素剑, 紧紧攥在手心。 就在刚刚, 小爱检测到了阵眼的准确位置, 只要破坏阵眼, 就能消除幻境,解救这些被困的亡魂。 她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对面的江全并未给她半个眼神, 全部注意力都在宋今晏身上。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哑着嗓子问。 “你大概没有想到, 我还记得你。”宋今晏淡淡地说,“你一共跟着我打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战役,每一次都冲在前面。” 江全怔住,随后发出怪异的笑声:“尊主, 三百年不见,您还是这么聪明。” “所以我真的很想问问您。”他漆黑的眼睛充斥着怨毒, “您杀得了东商, 打得赢妖族, 凭您当初的实力, 完全可以乘胜追击, 彻底踏平妖界!” 说至此处, 愈发咬牙切齿:“可你没有, 你竟然选择了求和!你这个人界的败类, 群仙盟的耻辱!” 听着他的谴责, 宋今晏没有一丝波动,冷冷地说:“既然恨我,为何不找我寻仇,反而要杀光这里的百姓?” 沐之予猛然扭头:“他们不是被妖族杀害的?!” 宋今晏说:“大战之初,无风镇即被妖界占领,百姓们投降很快,并没有什么伤亡。” “正是因此,他们才该死。”江全面无表情,“甘愿屈居妖族之下的懦夫,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那一年,他们打赢了战争,他虽落得满身伤病,却从未有过悔意。 他以为,九州即将变成人族的天下。 可他没想到,堂堂太雍仙尊,居然选择了讲和。 他以为宋今晏愿意回归修仙界,是迷途知返,但原来,他始终都放不下妖界,放不下所谓的九州联盟,那些信任和景仰都变成一种笑话。 他更没想到,群仙盟会同意他的提案,交战双方从此走向和平,联盟真的成立。 宋今晏成了他最恨的人。 怀着这份恨意,他失魂落魄回到家乡,这才发现无风镇明明被妖界占领,却几乎毫发无损。 因为他们投降了。他们竟然胆敢投降!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悲愤交加之下,他伪装成妖族,屠尽无风镇,利用他们的怨气,打造出一个虚假的鬼镇。 幻境的时间被他设定为妖族尚未入侵之时,并永远停留在那一年。 他把自己也留在了这里,就像真的回家了一样。 他说:“我要证明给你们看,什么九州联盟、人妖和平,都是狗屁!人就是人,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抽搐着露出笑容,嘶哑的嗓音无比刺耳:“看到了吗?只有这里,才是永恒!” 沐之予攥紧了剑柄。 张婶、李叔、小华、村长……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怜悯这里的百姓,你却把他们都杀了……”宋今晏喃喃摇头,“他若知晓,又要伤心了。” “他”是谁? 沐之予的大脑一团乱麻。 她直觉今晚的宋今晏很不一样,像风暴前的大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全森冷地盯着他们:“尊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只有元婴巅峰的修为,连我生前都比不过,还和这种卑贱的女妖混在一起,何其令人不齿!” “所以现在,我赎罪来了。”宋今晏踏前一步,低缓的声音仿若蛊惑,“你要来杀我吗?江全。” 江全眯起眼睛,抬起利爪般的手掌,恶狠狠地说:“受死吧!” 他如离弦之箭,猛地袭向宋今晏,速度之快只剩残影。宋今晏足尖一点,向后掠去,迅速与他缠斗在一起。 沐之予心跳到嗓子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们的动向,看着两人你追我赶在林里搏斗。只是不久她就注意到,两人的路径很奇怪,始终在固定的范围里,像转圈一样。 几乎不用思考,她就猜到这是宋今晏的陷阱。 很快,江全也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停止攻击妄图逃离。 可惜为时已晚。 耀眼的红光自地面浮现,无数血渍蜿蜒连结,构成一个牢固的阵法,把江全紧紧锢在其中,任他嘶吼捶打也无法逃脱。 以身为引,以血成阵。 不折不扣,乃邪修的手法。 宋今晏轻盈地落至地面,素白长袍浸透鲜血,显出异样的艳丽。他腕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再度崩裂,流了一地鲜血。 能把自己的血变成困住敌人的武器,该是何等狠辣果决。 “为什么?为什么?!” 江全不甘咆哮,血红的纹路爬了他满身,愈来愈多地吸收他的力量,让他变成一棵钉在原地的树。 他终于停止无用的厮打挣扎,直面宋今晏冷漠的双眸,一字一句泣血般问:“你到底为什么背叛,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认识的那个太雍仙尊,分明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宋今晏的眼里泛起不易察觉的波澜。 “英雄……”他慢慢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世界上没有什么英雄。正邪善恶,是非对错,都是人们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顿了下,他讽刺地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一样。” 在江全目眦欲裂的眼神中,他迈步向前,声线是罕见的冷酷。 “现在的我,远没有从前那么有耐心,那么信奉真理。” “如果放在三百年前,我或许会试图说服你,感化你,为你渡化执念。” “可是现在,我只想——杀了你,然后赶快解决这件事。”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沐之予连呼吸都忘记,心脏仿佛被人捏住。 她看到,在那血红的诛邪阵里,江全听完他的话,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极力抑制些什么。 宋今晏满面漠然,抬起左手的剑。 忽然,一抹身影倏地窜出,挡在江全前面。 李华流着泪看向他:“哥哥,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沐之予一愣,视线扫过四周。 这里面不乏熟面孔,张婶等人也在,但都是空洞无神听候命令的状态。 不过她马上就想明白了。 因为李华死的时候还太小了,小到甚至不懂什么是怨恨,也许江全的剑刺穿他心脏之时,他想的也不过是,这个人为什么让他这么疼。 所以他虽然同样困在这里,却并没有变成吃人的厉鬼。 江全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反而趁机吼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四周厉鬼闻声而动,朝着沐之予和宋今晏涌来。 可这时,李华又跑到沐之予面前,惊慌地看着熟悉的人变成他不理解的样子,试图阻挡他们。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颤抖着展开的双臂却足以表明一切。 他想保护沐之予和宋今晏。 尽管他是那么弱小,单薄的身子横亘在两拨人之间,进退维谷,宛若风雨中飘摇不定的落叶。 宋今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凝视他的双眸晦暗深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阿沐姑娘。” 沙哑的声音传出,沐之予扭头,便见张婶艰难地蠕动嘴唇,眼角坠下血一样的泪。 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呼唤她的声音。 “阿沐姑娘。” “阿沐姑娘……” 有李叔叔、村长和婶婶,还有许多她认识的、帮过的村民。 他们僵硬地挪动身体,不约而同并到一起,在她面前形成一堵沉默的墙。 见到这一幕,江全怒不可遏,疯狂大吼:“该死!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沐之予终于忍无可忍,大步向前:“够了!” “该死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她一字一顿地说,“人没有错,妖也没有错,真正错的,是那些肆意滋长的私欲和冠冕堂皇的残忍。” 江全双目几欲喷火,咬牙切齿瞪向她:“区区妖孽……何敢狡辩!” 沐之予深吸口气,方欲反驳,就听身旁的宋今晏淡淡道:“不必废话。” 说罢,他反手挑剑,对准聚集的鬼魂。 沐之予一惊,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你要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宋今晏动作一顿,没有温度的双眸落到她身上,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他轻声开口:“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先等等,我有办法。”沐之予抓着他的袖口,极力让自己显得诚恳,“我知道阵眼在哪,只要解除这个幻境,我就能渡化他们……” 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因为宋今晏审视的目光让她那么陌生,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充满压迫感的对视。 “我——” 沐之予苍白地张口,却被男人打断:“嘘。” 宋今晏以食指抵住她的唇瓣,低低地说:“你看清楚。” 话落,手掌向下,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四周的厉鬼。 “你救不了这些人。”他清晰地说,“他们已经死了。” “……” 心里被各种情绪堵满,沐之予低低地说:“我知道。” “所以为什么还心存幻想呢?”宋今晏垂眸呢喃,近乎自言自语。 沐之予哑然。 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她已经把村民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可宋今晏到底还是不一样。 “……对你来说,或许他们重入轮回抑或下地狱都无所谓,但对我一定不是。” 她缓缓退后,避开他的手,也避开他的眼睛。 第22章 群仙宴(一) 在此之前, 沐之予一直心存幻想,觉得蓝锦城大概也和方允一样,就算对宋今晏的态度模棱两可, 也还不至于反目成仇。 但此时此刻,看着蓝锦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神,她终于明白。 他是真真切切, 在恨着宋今晏。 “今日刮的什么风, 竟把宋仙尊吹到这里?您大驾光临, 真是有失远迎, 失敬失敬。” 蓝锦城一边说着,一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动作极其敷衍。 沐之予下意识去看宋今晏, 却见他恍若未闻, 视线仍落在前方的雕像上。 直到蓝锦城的脸色愈发难看,即将发作之时,他才忽地开口:“你知道什么是圆周率吗?” 沐之予:“……” 她觉得自己应该施展土遁术,要不然等会蓝盟主火山爆发, 难免殃及池鱼。 “宋今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非要我亲自动手, 请你滚开吗?!”蓝锦城的语气阴沉得要滴水。 宋今晏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不紧不慢地说:“圆周率是指圆的周长与直径的比值, 是一个无理数, 通常采用3.14来进行近似计算。” 这些都是沐之予之前说过的, 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可对面的人显然更加恼火:“你永远都是这样, 扶不起的窝囊废!要不是看在龙王的面子上, 我早就在这拔了你的舌头!” 骂完宋今晏还不够, 又恶狠狠地瞪向沐之予:“还有你!什么人, 敢在这放肆!” 乖乖站在旁边伪装雕塑的沐之予:“?” 蓝锦城怒气上涌,越发口不择言:“原来三百年不见,你竟是和这种不入流的妖族厮混在了一起!” 沐之予摸了摸脑袋。 她倒是不生气,就是有点懵逼,但原本一脸兴致缺缺的宋今晏却蓦地抬眸,目光锐利地刺向蓝锦城。 “出现在你面前,并非我的本意,更没必要牵扯到别人。”他说得不咸不淡,却透出浓重的压迫感,“盟主大人,难道还要我提醒您的身份吗?” 蓝锦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你倒是护她护得很紧呐。” 宋今晏淡淡一笑,嘲讽意味十足:“您贵为盟主,当然不在意我们这等草民的生死,我再不护着,恐怕您践踏无辜的罪行簿上又要多出一笔。” 说罢也不理会蓝锦城喷火似的双眼,攥住沐之予的手腕便拉着她离开。 “走吧,我送你回剑宗。” 沐之予埋头跟上,不再看蓝锦城的表情。 “站住!” 宋今晏没有理会。 蓝锦城的语气加重,不善道:“七天后,洛川仙宫会举办新一届的群仙宴。” 说话间,沐之予面前飘来一张令牌,上面刻了个“洛”字。 身后传来蓝锦城阴恻恻的声音:“当天我必须要见到你的人,否则,我就把这里全部捣毁!” 宋今晏充耳不闻,脚步都没停顿一下。那令牌紧追不舍,围着沐之予的脑袋转圈,她看得头晕,索性伸手接了下来。 宋今晏没有阻拦,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完全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可沐之予知道,从见到蓝锦城的第一面起,他的心情就不再平静。 尽管针锋相对,但那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不过想起刚刚蓝锦城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嘟囔道:“他态度好差,师父就从来不这样。” “他以前也并非如此行事。”宋今晏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当年,的确是我亏欠了他。” 欠? 沐之予陷入沉思,她想不出什么事能让宋今晏用到这个字。 “算了,不说这个了。”宋今晏松开攥着她的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你要现在回去吗?还是再等等,先去别的地方?” 沐之予想了想:“回剑宗吧,我没什么其他要去的地方。” 宋今晏颔首,一甩袖召出木剑,载着她飞上高空。 离地的一刻,沐之予如有所感,回眸远望龙王殿。 荒废稀疏的树林间,蓝锦城站在殿外,一动不动,似乎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飞剑越升越高,她收回了目光。 …… 星辰剑宗很快抵达。 宋今晏将她放在峰上,转头说:“忘了问,你在星辰剑宗,过得好么?” 沐之予有点惊讶,如实答道:“挺好的呀。” 她掰着手指头说:“师父对我很好,师姐也很照顾我,其他同门虽然不怎么熟,但也不会为难我。” “那就好。”宋今晏微微一笑,“若你想换个地方,我就送你离开那。” “暂时不必了。”沐之予摇头,“我还是喜欢安定一点的生活。” 顿了下,她试探道:“你呢?之后打算去哪?” 宋今晏说:“像以前一样。” 共感减弱,他果然就不会留下。 沐之予难掩失落,但还是尊重他的选择:“好吧,那我还可以联系你吗?” 宋今晏笑起来:“当然,不然给你通讯符做什么?” 沐之予回过味,也觉得这问题很蠢,抿嘴笑道:“好,那我有时间就联系你……你一定要回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她要求人时总是语气强硬,却被小狗似的眼神出卖。宋今晏莫名有种想揉她脑袋的冲动。 不过他及时忍住,说:“好,一定回。” 沐之予满意了,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手:“那,再见啦。” 宋今晏微笑:“再见。” 目送着他离开,沐之予嗒嗒嗒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 摊成大字型躺到床上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得了救赎。 许久之后,太阳渐渐西沉,她这才拖着身子下地,先是简单清点了下乾坤袋,然后坐在桌前,拿起多出来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来自另一位任务者。 ——没错,她有帮手了。 前不久系统告诉她,每一个s+难度的任务都会增派一名武力组的成员作为辅助,不过当时穿书局在她心里的信用度已经跌至谷底,所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成想就在前天,系统兴冲冲地通知她,武力组的工作者已经就绪。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句话。 “沐之予你好,我是任务者ea108,现在的名字是段卿礼,身份是红狐族少主,住在瑶天域。有事随时联络,等你回信。[爱心]” 后面还跟了个q版的狐狸小像,笑眯眯的煞是可爱。 沐之予提笔给他回了封简短的信,思索之后,又在后面画了条吐泡泡的鲤鱼。 把信收好,开始拆第二封。 这一次沐之予明显激动许多。 因为信的署名是山水郎! 她竟然真的认真阅览了沐之予的传信,并花费整整两页篇幅为她探寻解决办法。 就是这办法…… “吾甚知天下男子之脾性,于事外强中干,于情愚笨不堪。今授汝以独门绝技,传女不传男,名曰:霸王硬上弓。” 然后洋洋洒洒列举了此方法的可行性,并详细盘点了各款容易上手且不易被发现的,迷.情药。 按她的理念,只要征服男人的身体和心灵,就可以对其为所欲为,届时纵有婚约在身,亦可三妻四夫,不亦乐乎。 沐之予:嘶。 这位山水郎太太,还真是……狂放啊。 沉吟片刻,她开始提笔回信。 信的内容倒不长,中心思想就一句——“实力悬殊,恐行之不妥,愿先生传之他法。” 呼。 办完这一切,她转了转肩膀,轻快不少。 接下来该去找师父汇报游历的经过了。 方欲起身,她忽而想起什么,在识海里问道:“对了小爱,那个cg,我可不可以用积分解锁呀?” “滴,正在为您查询……回宿主,可以,每288积分可解锁静态cg一个,花费389积分可解锁高级动态cg一个。” 这个价格还算能接受。 “那就389吧,我要解锁一个动态cg。” “已扣除积分,请选择人物。” 下面跟了一排名字。 沐之予觉得自己好似皇帝,正在翻嫔妃们的牌子。 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宠幸……翻牌的对象。 “我选东商。” “收到,已为您解锁东商的个人动态cg。” 白光一闪,沐之予掠过简介,点击“投影”功能,一张巨幅画像霎时出现在房间里。 她用力眨眼,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东商的模样。 他并不像传闻那样身高丈余,目似灯笼,青面獠牙狰狞可怖,反而有着一张堪称英俊的面庞,体型也只是比常人略高大一些。 画上的他一袭黑袍,腰侧佩刀,未束冠的长发倾泻直下,宛如泼墨。 他有着锋利的轮廓,精悍的身材,五官深邃立体,令人过目难忘。 唯一奇怪的是,他右眼覆着黑色的眼罩,左目则完好无损,墨绿的瞳眸,犹自泛着鬼火似的冷光。 沐之予凝望着他阴郁的容颜,试图从中寻找出什么。 但他只是那样目空一切地直视前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静立片刻,沐之予抬手,似乎想要触碰画上的人。 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道尖利的鸣叫,像是某种禽类。 她一惊,只见画卷上有阴影掠过,伴随着鸟儿振翅的声音,停留在东商身旁。 沐之予看清了。 那是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顺滑,昂首挺胸站在东商的肩头。 而浑身散发阴沉气息的男人,竟在它到来之后,露出了浅淡的微笑,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良久,她关闭了cg,站在原地发起呆。 第23章 群仙宴(二) 群仙宴, 十年一办,今年的东道主是洛川尊廖颜,地点就是幽州洛川仙宫。 按照惯例, 前三天要大办筵席,后四天则有比武论剑等各种活动,大家可凭兴趣参加。 第一天的下午, 沐之予跟着方允抵达现场时, 已经来了不少修士, 高矮胖瘦挤在一起, 正一口一句道友地寒暄客套。 打眼一望,宽阔的露天宴席上,众多门派各显神通, 有的喷火有的吐水, 还有的站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伪装雕塑搞行为艺术。 沐之予:什么群英荟萃,分明就是萝卜开会。 不过等他们一来,这些人就瞬间熄火, 聊天的声音消了大半,都在装模作样交谈然后偷瞄他们。 那些个喷火的差点烧到头发, 吐水的也因为走神被呛得咳嗽。 很难说, 总之这种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 真的会让人错以为自己在走红毯。 作为四尊之一, 方允显然早已习惯, 相当淡定地从众人中间走过, 没给他们多余的眼神。秉着不给星辰剑宗丢人的原则, 沐之予目不斜视, 挺直腰板紧紧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位置, 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洛川仙尊到了!” 她只好再度提起精神,随着众人转头望去。 洛川仙尊,姓廖名颜,字明渊,有一道侣,乃名门客卿许胤真人。四尊之中,唯她和方允风评最佳。 少顷,一抹鲜亮的颜色从人群后方出现,步履轻快,笑容满面。 她并非寻常修士的模样,穿的不是仙气飘飘的道袍,而是窄袖紧身的翠绿色衣裳,从人群穿梭走来,便如一阵清风卷过竹林。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段修长挺拔,带着难言的野性魅力。一头乌发并未留长,直接齐颈剪断,显得干净利索。 银色的耳饰形如花草,款式夸张,却夺不过那张脸的风采。五官姣好,剑眉明眸,漆黑的眼睛闪烁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这是个能让你一眼被吸引的人,沐之予情不自禁想道。 “我来晚了,让诸位久等,先自罚一杯!” 她的声音较寻常女子更为浑厚低沉,带着些微哑意,配合她通身的气度,真有种烈酒般醉人的意味。 但见她走到上首,径自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冲着下方笑道:“诸位请便,务必玩得尽兴。” 立刻有人叫道:“仙尊果然爽快!大家切勿拂了仙尊美意啊!” 下面一片嬉笑应和之声,于是众人尽皆散开,继续吃喝谈笑。 廖颜见状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方允和沐之予。 “如尘,我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吧,连你收了新弟子都不知道。” 方允笑着回:“刚入门两个月,正好带她来见你。” 沐之予顿时站得笔直,任她打量。 廖颜看她片刻,点头夸赞:“不错,是个好苗子,能被你看上,定然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这话沐之予听了心虚,方允却自然而然地颔首:“云归是个好孩子。” 廖颜顺手从乾坤戒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蓝色灵石,说:“初次见面,可惜我是个术修,能给你的不多。这枚灵石由我亲手打磨,布下了九九八十道咒术,随便镶嵌到哪都能用,你就收下吧。” 沐之予犹豫地伸手,下意识看向方允,在后者微微点头后,便接了下来。 “多谢仙尊,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廖颜笑道:“我和你师父一向交好,这次的群仙宴,你也不必拘谨,只当在家一样。” 沐之予感激地应下。 之后廖颜借口有事,提前离开此地,沐之予本想趁机开溜,无奈凑上来跟方允套近乎的人太多,连带着她也被卷入各种没意义的聊天中。 梦回前世酒桌上的中年人侃侃而谈,她则坐在角落尴尬赔笑。 半天下来脸都笑僵了,真特么累。 熬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还是方允看出来,主动让她先走,她这才如蒙大赦,迫不及待赶回廖颜给他们安排的住所。 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她披头散发地坐起,后知后觉拿出传送符。 “我在群仙宴上,你要来吗?” 呆了会,没等到宋今晏的回复,她见天色还早,又没有睡意,索性整理着装走出门外,独自来到后山散心。 洛川仙宫的后山宛如皇家猎苑,不仅是之后用以比武论剑的地方,还蓄养了各式各样的灵兽。 听说,廖颜尤其喜欢新奇的品种,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并且从来无人看管,只有她自己研究的阵法充当看守。 沐之予到的时候,还有不少修士同样在此地闲逛。她不欲深入,只在外围漫步,隔着高大的树木,能听到不少八卦。 比如某某掌门曾被夫人扒光了扔到南风馆里,还有某某仙子性格高冷,对追求者不屑一顾,并邀请他们同赴一场宴会进行搏斗,胜出者无任何奖励,但博美人一笑。 她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为了跟上故事进展,不得不悄悄地倒退行走,差点撞上突然窜出来的野猪。 然而,吃瓜吃多了总会轮到自己头上,这厢她一个转身,就听到熟悉的名字。 “你别说,星辰剑宗可真是邪门,成立至今不过三百年,竟能与那动辄上千年底蕴的高门名族分庭抗礼。” “还不是掌门玄清仙尊的功劳!你是不知道,他那人啊,心黑手狠,硬生生打得青州境内不敢抬头,个个视他如洪水猛兽。” “我还听说,上一任青州仙尊惨遭灭门,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哼,平白无故收一个不知名的妖族做亲传,能存得什么好心思?我看那,他……” 后面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变成嘀嘀咕咕的杂声,还不时伴随着同伴的嘶嘶抽气,仿佛对他的话十分震惊。 沐之予人都要蹭到树上,也听不清隔壁在说些什么,最后直接摆烂,一个人默默走开。 脑海里却又浮现他们的话语。 心黑手狠?洪水猛兽? 就她师父那敦厚温存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把他跟这几个字联系起来吧。 罢了,旁人说的东西,哪里能当真呢?人嘛,还是自己亲眼去看的好。 这样想着,她漫不经心抬眸,脚步猛地一刹。 霍,草泥马。 她赶紧把那些嚼舌根的家伙抛在脑后,跑过去撸羊驼。 哇,太可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羊驼。 疲惫的心灵瞬间治愈。 过了会,她心满意足地和草泥马道别,一个转身—— 卧槽,熊猫! 这玩意都有? 她眼睛发亮,冲着熊猫就扑了过去。 那熊猫完全不怕生,歪着脑袋打量她,被她薅起来撸也不生气。 人生都升华了。 沐之予含泪抱紧前世摸不到的国宝。 只是怀里的国宝突然闹腾起来,一边嘤嘤地叫着,一边凑过去咬她的袖子。 沐之予低头,发现它好像一直在嗅她腕上的手串。 这是出了无风镇后,宋今晏以为她喜欢红玛瑙,特意做给她的。 她摘下手串,捏着晃了晃:“你喜欢这个吗?” 熊猫:“嘤嘤!” “这个不能给你。”沐之予重新把手串带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护着,“下次来,给你带个一样的。” 熊猫:“嘤嘤……” 沐之予摸摸它的脑袋:“真乖。” 起身依依不舍地和熊猫告别,她舒展了下身体,看天色差不多,便打算走回房间。 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你就是沐云归?” 她愣了下,转身便见一位极年轻的男子正提剑而立,眼里隐约有兴奋之色。 “在下桃花界大弟子白辛逸,请赐教!” 说罢未及沐之予反应,直接凌空一剑劈来,长剑之后,他灿烂的笑容闪瞎人眼。 “???” 哪来的中二少年! 锵—— 拔剑格挡的同时,沐之予高声问:“我认识你吗?” 对方爽朗笑道:“沐道友不必惊慌,在下只是看见这口五品仙剑,一时眼热,便想要切磋一下。” 莫名其妙,切磋你个大头鬼! “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白辛逸却不依不饶,一边接连出招,一边说道:“你师姐沈云夏,是同辈之中唯一打赢过我的人,想必你的实力也不会差!” 沐之予简直晕厥。 大哥我只有金丹巅峰,差不差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吗?你根本就是想把师姐的仇报在我身上吧! 眼看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沐之予实在受不了,反手用出春秋剑诀第四式,轰然将他震退数尺之远。 白辛逸双眸放光,喝彩道:“好剑法!” 沐之予缓了口气,刚要跟他讲道理,好好学习少打架,忽闻围观的群众里有人轻轻“咦”了声,说: “春秋剑诀?” 在场之人尽皆哗然,低声议论起来。 沐之予:“……” 惨了,都怪宋今晏当年太招摇,怎么这剑招是个人都认识啊! 她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尝试狡辩:“您认错了。” “认错?” 这声音来自另一个人,冷冰冰的,很耳熟。沐之予扭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只见蓝锦城在众人拥簇下,不紧不慢地走来,似笑非笑:“他能认错,我总不能吧。”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春秋剑诀?”白辛逸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格外响亮,“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既然如此,沐道友,请你接受我的挑战,让我尽情领略春秋剑诀的威力吧!” 沐之予头疼欲裂。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跟我来这招! 第24章 群仙宴(三) 没人料到宋今晏会出现在这。 三百年来, 几乎无人知晓他的踪迹,若非两个月前他突然出手解决了黑龙帮的事,甚至有不少人猜测他已曝尸荒野。 而眼下, 众人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宋今晏,依然暗暗怀疑是否是某位擅长易容的家伙的恶作剧。 宋今晏不理会他们的想法,轻松跳下羊驼, 大大咧咧地问:“谁要挑战我?出来吧。” 白辛逸主动站出来举手,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蓝锦城瞪了回去。 “没人稀罕挑战你。”蓝锦城嫌恶地说, “小辈之间的比试,你滚过来干什么?” 直到此刻,人们终于不得不承认。 连盟主大人都在这么说, 看来这是真的太雍真人。 宋今晏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 言之凿凿道:“这位沐小友对我有救命之恩,作为报答,我以此剑法授之。如今有人对春秋剑诀感兴趣,自然是我亲自出场的好。” 两句话, 撇清他们的关系,也让矛头对准自己。 蓝锦城冷笑不止:“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宋今晏你如今是连扯谎都不会了啊, 她一个金丹期的废物, 能救你什么?” 头一次被人骂废物的沐之予:“……” 宋今晏却说:“你怎么知道她不能?就在两个月前, 月黑风高, 我遭受歹徒袭击, 是她路见不平挺身而出, 还为此身受重伤, 真是让我感动不已啊。” 心里一通骂骂咧咧的沐之予硬着头皮点头:“是这样的。千真万确。” 宋今晏:“所以换我跟他比, 没问题吧?” 蓝锦城:“荒唐!你……” “嘤!” 沐之予的第一反应:蓝盟主还能发出这种声? 第二反应:咦, 好像是她刚刚撸过的国宝! 果然,方一扭头,就见圆滚滚的熊猫不知从哪冒出,叼着宋今晏的衣袖就往外拉,那模样比看见翠竹还兴奋。 宋今晏摸着它的脑袋,神色缓和不少:“大聪乖,今天不能跟你走。” 熊猫不知听没听懂,委屈地呜咽两声,嘴巴依旧咬着他的衣服。 见到这一幕,蓝锦城的脸色登时难看至极,沉声喝道:“阿忘,过来!” 这一声吓到不少人,沐之予就看到,名叫阿忘的熊猫终于松开嘴,左看看右看看,似乎踟蹰不决,但最后还是迫于蓝锦城杀人的眼神,磨磨蹭蹭滚了过去。 蓝锦城猛地抬手,做出要打它的架势。阿忘并不畏惧,主动贴上去蹭了蹭他的手掌,蓝锦城冷哼了声,没怎么用力地推了下它的脑袋。 “嘤嘤!”阿忘佯装倒地,令在场不少人都忍俊不禁,蓝锦城的表情也渐渐融化。 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阿忘一眼,重新抬头,把火力对准宋今晏。 “活了这么大岁数,居然还仗着身份欺负小辈,宋今晏你要脸不要?” 听到他的指责,宋今晏面露诧异:“我什么身份?” 左手先指向白辛逸:“他,桃花界首席弟子,化神下品。” 再指向自己:“我,无门无派小散仙,元婴巅峰,还要遭受你们无情的打压。” 结论:“我可太吃亏了。”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皆惊叹于其无耻程度之深。 唯有白辛逸直愣愣地开口:“没关系,我可以把境界压到元婴巅峰。” 一肚子火刚准备发泄的蓝锦城:“……” 他哑火了,不可思议地看着白辛逸摇头。 顾幸他妈教了个什么玩意出来? 不过他没说的话,还有别人替他说—— “太雍真人法力高深,哪里是我们比得了的?还是不要为难这位小友了吧。” 沐之予顺着这阴阳怪气的声音,找到一张平平无奇但阴阳怪气的脸。 不认识,她收回了目光。 那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正是巴结蓝锦城的最佳时机,他既然看着宋今晏和那名女弟子不顺眼,就决计不能让这二人好过。 不管怎样,要么让宋今晏出丑,要么让那女弟子被白辛逸打趴在地,唯如此方能使得盟主大人高兴。 正暗自思考对策,忽觉眼前覆下一片阴影。 原来是那埋头吃草的羊驼,不知为何走到了他面前。 他一脸懵逼地看过去。 羊驼:“嗬——忒!” “……” “……” “我##¥%&*@¥!看我不打死这畜生!别拦我!!” 挑事的人被廖颜的手下生拉硬拽拖远了。 羊驼淡定地转身,慢慢悠悠回到宋今晏身后。 现场一片死寂,沐之予低头憋笑。 白辛逸:“那还打不打了?” 蓝锦城真想亲手撕了他:“打打打,就知道打!练剑耽误你长脑子了是不是!” 白辛逸不服气啊,他是真的想领略春秋剑诀,可他不敢顶盟主的嘴,只好闷头不吭声。 人群里传出一声叹息。 “退下吧,子潜。”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冷冷淡淡,宛如浮冰碎玉。 白辛逸陡然抬首:“师父,您来了!” 这一次,就连蓝锦城也收敛了神情,对着前方微微颔首,似乎颇有尊敬之意。 沐之予不禁好奇地探头。 只见来人一袭蓝衣,修长如玉,所负之剑长达六尺,重比千钧,然而他背着全无累赘之意,俊美的脸上一派漠然。 白辛逸的师父,那应该就是…… “他是桃花界首座,顾幸。” 耳畔蓦地响起熟悉的声音,竟是褚颂欢悄悄溜来,小声为她讲解。 “慕寒生前,最看重的就是他。” 沐之予点头,悄声说:“褚仙尊,您什么时候到的?” 褚颂欢笑道:“我在半路上收到消息,说是宋今晏来了,赶紧就跑来看热闹。” 确实是她能干出的事,沐之予也不由笑了。 另一边的情形却截然没有她们之间轻松。 顾幸站定到白辛逸身前,对着宋今晏淡淡地说:“教导无方,让诸位见笑了。子潜修行浅薄,以免扫大家雅兴,不如换我来与宋真人较量。” 宋今晏打量他两眼:“你?也行。” 蓝锦城蹙眉沉默,匆匆赶来后站在一旁等候的廖颜主动开口:“那咱们换个开阔些的场地?” 顾幸说:“不必了,就在此处吧,大家退远些即可。” 宋今晏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廖颜只好说:“那就请大家各退三丈,让两位仙君尽情发挥。” 众人闻声后退,一下子让出大片空地。 宋今晏随手抽出木剑,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幸目光一顿,语气有些微妙:“原来对付鄙人,宋道友连左手都不屑用吗?” 宋今晏说:“你不是不知道,对如今的我而言,左右手并没有什么区别。” 顾幸默然不语,伫立在原地仿佛静止一般。 在不远处观望的沐之予恍然。 也是,他右手尾指残缺,平常用剑也是左手居多。 看来这位顾首座,对宋今晏很熟悉啊。 见他迟迟不肯拔剑,宋今晏无奈道:“好吧,如果你非要图这个面子的话,我就破例为你换一次剑。” 语毕,身子不动,右手随意一挥。只听“锵”一声脆鸣,沐之予腰间乌素倏地出鞘,径直飞到宋今晏手中。 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剑鞘,沐之予懵了。 这也行?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多想。 换了把剑,顾幸的表情明显缓和许多,终于抽剑出鞘,与宋今晏对峙。 他将修为一点点压至元婴巅峰,说:“请赐教。” 宋今晏也不跟他客气,率先挥剑冲了上去,顾幸不慌不忙地防守,两人迅速打得不可开交,原本的空地居然不够用,直接叫他们打到了半空中。 震荡的剑气如水波四溢,离得近的险些腿软,默默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沐之予提着一颗心,目不转睛盯着看。 身旁的褚颂欢却拽了她一下,悄悄地说:“走,咱们看热闹去。” 说完就带着沐之予拨开人群,找到一块视角绝佳的位置坐下。 见她频频回首,视线始终离不开场内,褚颂欢不禁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表情?他自己都不怕,你还怕他输啊?” 沐之予讪讪地说:“我只是担心,他又要受伤。” “放心吧,他肯定能赢。”褚颂欢的语气异常笃定,冲她眨眨眼,“就算为了你,他也不会输。” 沐之予稍怔:“为我?” “是啊。”褚颂欢托着腮,“不然他来这干嘛?上赶着让别人刁难他吗?当然是因为在乎你啊。” 沐之予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在乎我……在乎我什么?” 褚颂欢面露诧异:“他都把自己的宝贝仙剑送你了,你说他在乎什么?” “剑?”沐之予茫然,“什么剑?” 她这一问,褚颂欢也愣了,盯着打斗中的宋今晏看了好几眼,才确定地说:“错不了,就是这把乌素。在不枉认主前,他一直用这口剑当本命仙剑,我的金乌宫还是专门为此改的名。” 不枉,应该就是那柄诛邪剑被宋今晏改了名字,可乌素…… “没人告诉过我。”她低声说。 褚颂欢也有点沉默,良久才说:“你们两个,还真是各有各的傻。” 沐之予讷然:“有了乌素剑,他应该就能赢吧?” “顾幸好歹也是天榜十一的高手,就算有乌素在手……”褚颂欢想了想,“也得过个几百招吧。” 天榜沐之予是看过的,目前位列第一的是蓝锦城,方允居第二。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既然两人从未公开交手,就不能断定谁的实力更强。 第25章 群仙宴(四) 群仙宴, 说白了就是名门贵族谈天论地、互相勾结的地方。 四海不宁,战乱频繁,群仙盟更是乌烟瘴气, 清流名士不堪忍受,往往甘做散仙而不入宗门。 这一年,桃花界受邀前往群仙宴。 刚至宴席尚未落座, 便遭遇神鹰府府主的刁难。 他派手下拦住了桃花界的小弟子顾幸, 硬说对方前不久在他的地盘闹事, 害他损失惨重。 桃花界的同门想要保护他, 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余修士窃窃私笑,只等再多一桩笑谈。 画面之外,沐之予看着顾幸温文瘦弱的样子, 内心诧异极了。 这大眼睛, 白皮肤,怎么看都跟后来相去甚远。 明知府主是为了桃花界不交保护费的事刁难他们,可小门小派,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顾幸气红了眼, 嚷道:“你等着,我师哥来了肯定饶不了你!” “你师哥?你师哥是谁?” 府主哈哈大笑, 端着酒壶摇摇晃晃向他走去。 “让他来啊, 刚好连他一块收拾!” 话音落下的一霎。 锵然生变。 剑光划破半空, 嘶鸣似的风声呼啸而过, 紧接着就是酒壶噼啪破裂的响声。 府主怔怔低头, 手里只剩一滩酒水。 周围温度骤降, 有不少人伸手, 居然接住了转瞬融化的雪花。 一道仙剑入鞘的脆鸣, 将人们从恍惚中拉回神。 他们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有人出剑了。 所有人都没了声息,深深回味那一剑带来的感觉。 很难以形容,那种锋锐无匹,寒气逼人,犹如漫漫黑夜乍泄的天光,让你措手不及又不得不毫无保留地接纳。 嗒嗒嗒嗒。 轻而低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循声转头。 来的是一个极年轻的少年,蓝衣负剑,马尾高束,狭长的眸,锋利的眉。 清俊的脸上冷冷淡淡,辨不出喜怒。 看到他的一瞬,沐之予脑海里浮现出八个字——“骨貌淑清,风神散朗。” 他开口,嗓音清越,如浮冰碎玉:“我是他师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府主收起战栗的手掌,呆呆地摇头。 少年冲顾幸招了招手,平静地说:“桃花界慕寒,幸会。” 全场静寂,半晌才有人惊呼出声: “后天剑胚!” 后天剑胚,没人会对四个字陌生。 剑胚乃修仙界公认的四大体质之一,而后天之难度尤甚先天数倍,可以说纵观九州,后天剑胚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而现在,它再度出现了,出现在一个他们从未正眼相看的门派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身上。 苍天何其不公。 一群人的脑子里都不约而同蹦出这个想法。 “啪啪啪。” 不知何处传来三记掌声,不紧不慢,却足以让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纷纷回头,很快找到声音的来源。只见那无人落座的宴席主位上,凭空多出一名白衣修长的男子,屈腿仰卧,纸扇遮面,好不惬意。 但没人敢开口谴责他的无礼。 本该热闹的宴席上静悄悄的,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看着他随手扯开折扇,懒洋洋地起身,冲着下方的人漾开笑脸。 “还好我来得及时,才没错过这场好戏。” 府主黑了脸色,沉着嗓子开口:“仙尊大人这是何意?我神鹰府难道是被人看热闹的吗……” “嘘。”宋今晏没给他眼神,食指抵住唇瓣,目光落在慕寒身上,“这位道友。” 他的双眸太璀璨,以至于明知看的不是自己,沐之予的心还是漏跳一拍。 她从未见过宋今晏这副样子。 眉目桀骜,恣意风流,单是往那一站,就让人移不开眼。 他微笑着走到慕寒面前,步履从容,每一下都直踏人心。 “剑法不错,可愿与我比试十招?” 对望之间,难掩倨傲。 慕寒同意了。 于是宋今晏召来不枉,慕寒则拿出雪女剑。 两人都给予了对方最高的诚意。 将修为压制到与慕寒同等的境界,宋今晏率先拔剑,挥舞如风。 慕寒则以不变应万变,剑法单刀直入,简洁干脆。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明明仅有十招,却仿佛过了十年之久。 十招结束,两人各退一步,宣告平手。 这就意味着—— 单论剑法,他二人不分胜负。 作为后天剑胚,慕寒是毋庸置疑的强大,但谁也没想到他能强大到如此地步,毕竟太雍仙尊可是近十年来的剑榜第一。 看来之后,对桃花界的态度要更加小心啊。 周围之人心思诡谲,却都影响不到处于焦点的两人。 慕寒对所有议论置若罔闻,还是那样不卑不亢,清冷出尘,仅递给桃花界同门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让他们放下心来。 宋今晏畅快淋漓,大笑道:“好一个后天剑胚!我看谁还敢说桃花界无人!”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微妙。 早就听说太雍仙尊最是年少,师门不详,然法力高强,举止狂妄,没想到今日竟愿替桃花界出头。 这算什么,英雄相惜吗? 一时四下无言,少顷,才有几个长袖善舞的出来打哈哈活跃气氛。 慕寒亦心知肚明,利落地归剑入鞘,朝宋今晏点头致谢。 时空碎片到此结束。 沐之予陷入深深的沉默。 桃花界并不是什么人才辈出的灵杰之地,相反,它拥有最贫瘠的土壤,和最稀薄的灵气。 但再贫瘠的土地也有被眷顾的可能,终于有一天,那里长出了一株顶天立地的君子竹。 后来,无人敢小瞧桃花界,因为他们拥有九州最出色的剑修。 有人威逼,有人利诱,可他始终没有离开,成为桃花界当之无愧的守护神。 如今再看,她已然理解顾幸对宋今晏的怨恨从何而来。 因为他带走了慕寒,让他们最敬爱的师兄,落得个剑毁人亡的下场。 “滴——” 机械音打断了沐之予的沉思。 “已解锁新的秘闻,是否查看具体内容?” 沐之予选了是。 这条消息是关于宋今晏的。 秘闻:宋今晏的右手断指并非天生残缺,而是后天救人受伤所致。他本为右手剑,为此不得不以左手主剑,因其颇受剑修崇敬,一时间左手剑蔚然成风,人们争相效仿。 沐之予盯着这条秘闻看了又看,仿佛要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她像条缺水的鱼儿,贪婪地渴求一切有关宋今晏的信息,以至于系统都奇怪地发问: “宿主,你为什么要探究宋今晏的过去?” 沐之予愣住。 这件事她从未思考过,仿佛突然有一天,想这么做,就去做了。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记得了。 系统提醒道:“宿主,前面的攻略者已经给过提示,如果你想攻略他,就不要寻找真相。” 沐之予下意识回:“可我不想攻略。” 系统的语气更古怪:“不攻略,又为什么要搜集有关他的信息?” 沐之予哑口无言。 她憋了半天,也只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因为我……好奇!” 对,就是好奇。 她如同有了底气,重复地说:“我好奇不行吗?这种事不管谁都会有好奇心吧!” 系统不说话了,良久才道:“宿主,你开心就好。” 沐之予装作没听见。 她关闭系统,带上乌素剑,翻墙找到宋今晏的房间。 今天白天阳光明媚,晚上却阴沉沉的,气压很低。 宋今晏正独自坐在院子里喝酒,长腿舒展,姿态落拓。 沐之予快步过去夺走他的酒杯,把乌素剑啪地往桌上一搁。 宋今晏撩起眼皮,懒洋洋地撑着头,眼尾晕染开一抹红,让那素来清净的双眸都多了份妖冶。 “……” 沐之予被他看得心颤,想好的说辞瞬间烟消云散。 深吸一口气,重新酝酿情绪:“干嘛把剑给我,还不告诉我?” 宋今晏闻声扬眉,“嗯?”了一声:“我给你了吗?” 他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剑,漫不经心:“是你自己选的它。” 沐之予:“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星辰剑宗的兵器库里?” 宋今晏说得理所当然:“我用剑少,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安置,谁知会被你挑走结契。” 沐之予无言以对。 半晌,气鼓鼓地说:“行,就当我自作多情。” 宋今晏轻哼一声,慢悠悠地笑道:“没事,我不怪你。” 沐之予被他气笑了,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我不跟酒鬼争。”她说,“你的剑呢?——那把不枉,去哪了?” 宋今晏心不在焉地回:“我的剑心,已经不足以驾驭它。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或许有一天,它能找到新的主人。” 说完又伸手去够酒杯,沐之予拦不住,只好随他去。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于是她试探地问:“你的右手尾指,是怎么受伤的呀?” 宋今晏转头看她,一时没有说话。 沐之予心里打鼓,却见他唇角一勾,戏谑地道:“告诉你了,给我什么好处?” 沐之予随着他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宋今晏伸出两根手指,老神在在:“这世间有两样东西一定不能辜负,你知道是什么吗?” 沐之予点头:“知道,理想和正义。” 宋今晏一愣,随即笑得肩膀颤抖,直不起身。 沐之予不高兴:“别笑啦,再笑我就走了。” 第26章 群仙宴(五) 故事听完, 沐之予的心绪久久难以回复。 她喃喃地问:“那个蓝家的孩子,就是蓝锦城么?” 宋今晏说:“是,蓝家惹了众怒, 惨遭灭门,那一家人宁受千刀万剐也不肯撒手,拼死护他周全。我看他身为伏羲体, 资质不凡, 就从妖族手里救走了他。” “那些妖族走投无路, 满脸绝望, 不惜燃烧魂魄自断后路,我觉得诧异,就没有下杀手, 这才被他们砍断了手指。” 沐之予沉默良久, 忆起他之前的话:“那,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沐之予瞬间有了责任感,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 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宋今晏忍俊不禁:“好,我信你。” 沐之予托着脸笑, 又趁机追问:“那师父呢?他是怎么拜到浮玉山里的?” “如尘啊, 他的来历就简单了。”宋今晏说, “你知道, 他是紫薇仙胎, 还是阴之光脉, 因此运气很好, 但命格又很硬, 不足八岁就克死了家人, 被和尚庙的僧人捡走。” “可他还太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格,后来就连自己的师兄也被克死了。” “碰巧那一天,我御剑路过,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我本身就是混沌圣体,能感知到这绝对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所以就顺便赶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方允正伏在他师兄的尸体上恸哭,一边哭一边念经超度。我一看这可是难得的紫薇仙胎,就帮他把师兄带回庙里。” “后来,我告诉他,衡州有个叫浮玉山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命格都很硬,不怕被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答应了,浮玉山就又多了个弟子。”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还挺好心。” 宋今晏哈哈笑道:“好心什么,我是怕师父无聊,捡回去给他作伴。” 那时候的他受浮玉仙人教导,随了师父的性格,不分善恶,也没有怜悯之心,捡人跟捡小猫小狗并无区别。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按他的天赋,将来一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等他走了,师父不肯出山,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很寂寞? 所以哪怕浮玉仙人屡次拒绝,他也软磨硬泡,硬要他收蓝锦城和方允为徒,美其名曰“除了您天底下没人能教他们”。师父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听他说完,沐之予感慨不已。 自从知道是宋今晏亲手杀了浮玉仙人后,她就很少提及有关浮玉山师徒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毫不顾忌地托盘而出。 也是,对于往事,他虽从不主动提及,但也鲜少有避讳的时候。 他一直坦坦荡荡。 她还在走神,对面的宋今晏却借着醉态,笑着道:“说来真是奇怪,如尘刚到浮玉山的时候比我矮一头,后来十年过去,居然只长高了不足一寸,连师父都比他高不少。” 沐之予听了直想发笑,不料余光一瞥,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赶紧正襟危坐,低着头绷紧唇角。 宋今晏无知无觉,越说越欢:“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每次他都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结果鞋的高度是涨了,可人还是那么高!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噗、咳咳咳!” 憋不住,都憋笑憋成元谋人了,快别说了。 宋今晏:“我跟你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增高鞋没人知道,其实大家——” “大家怎么了?” 方允在他身后温柔发问。 “我靠!” 宋今晏吓得酒都洒了。 他慢慢地转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其实大家的确不知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沐之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又不敢发出声音。 可方允背对她看不见,宋今晏却受共感的影响,毫无预兆地露出了笑意。 他不笑时眸色冰冷,笑起来恰似月照春江,流淌着温和的光。 将要发怒的方允顿住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现在这样十分陌生。 沐之予后知后觉地收敛笑容,明白了师父为何会流露这种神色。 和宋今晏心意相通的时候久了,她都快忘记,一开始他是不爱笑的,就算笑也多半是冷笑、讥笑或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宋今晏也笑,她难过宋今晏就静静地不说话。 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刚刚,她听着宋今晏讲故事,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可她的心还是感受到了极轻微的酸胀感。 也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早已不再抗拒这份共感,甚至开始隐晦地盼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有时她控制不住地猜测,也许宋今晏所有对她展露出来的在意,都不过是源于这份共感。 她想得出神,意识到情绪不对,赶紧晃晃脑袋驱散这些想法。 方允见状,便说:“时候不早了,困了就歇息吧。” 沐之予应声:“好,师父你也早点休息。” 方允嗯了声,抬脚欲走,还不忘面无表情地睨一眼宋今晏。 “别管他,让他喝死算了。” 沐之予不敢接话,宋今晏捂着胸口:“如尘,你好伤我的心。” 方允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但沐之予仰着头,分明注意到他唇角泄出一缕笑意。 她呆呆地想。 对了。 师父来这是为了干什么? 转头想要问问宋今晏,却发现他已伏在桌上紧闭双眼,手里还攥着半杯酒。 “宋今晏?宋今晏?” 没有回应。 他醉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先是用力抽出他手里的酒杯,然后抄起他的胳膊就往后拖。 她力气大,就算抱着宋今晏都不成问题,但她偏不。 她还记得当初在无风镇,他是怎么扛着她满大街溜达,今天总算报复了回去。 心底呵呵两声,她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宋今晏一路拖到房间里,随手扔到床上。 不过看着他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给他施了个清洁咒,然后摆好姿势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畔,没有立即离去。 别说,从这个角度看,还挺漂亮的。 苍白的皮肤染上醉酒后的一点红,比平时更像个活人。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注视半晌,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碰了下那纤长的睫毛。 唉,长得真好看,要是不会张嘴说话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撑脸傻笑。 “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是否需要购买丹药?” 系统的声音乍响,惊得沐之予差点蹦起来。 “……” “闭嘴。” “哦。” 系统没了声音,沐之予匆匆收回目光,逃也似的离开这间屋子。 后来的几天,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总之没再主动去找宋今晏。 一直到两天后,宴席结束,宋今晏来向她告别。 彼时她正坐在桌前发呆,不想出门和别人打交道。 宋今晏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见到是他,沐之予松了口气,无语地问:“干嘛?”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我要走了。” 沐之予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宋今晏扬眉:“不跟我告个别吗?” 沐之予犹豫着开口:“那,再见?” 宋今晏失笑:“怎么了?” 沐之予条件反射地回:“没怎么啊。” 宋今晏盯着她看,沐之予更迷惑:“你看什么呢?” 对方突然伸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脸。 沐之予吃痛捂脸:“你发什么神经!” “对我不用跟对他们一样。”宋今晏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 闻言,沐之予愣在原地。 她的嘴角慢慢落下,垂着眸皱起脸:“他们好烦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这些天烦得要死,一出门就被人围着比武,见到她活像狗见到骨头。 后来她才从方允口中得知,一年后将要举行仙门大比,凡修仙界人士皆可报名。 只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一般直接参与天榜打擂,此种比试,多由元婴及以下的弟子参与。 是以那些人拽着她比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估算她的实力,以免年后对上而不知底细。 熟不知这种破比赛,她压根懒得参加,只想安安心心躺平。 听到她的抱怨,宋今晏并未出言安慰,而是笑了笑说:“给你留了份礼物,要看吗?” 沐之予迅速抬头:“是什么?我要看!” 宋今晏微微一笑:“先闭眼。” 沐之予听话地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暗,须臾,有微风拂过,冰凉的布料蹭到脸颊。 她感到太阳穴被人轻轻抵住,不让她动弹,然后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动作极为温柔。 “看看怎么样。”宋今晏说。 她睁开了眼,宋今晏退后一步,扶着她的肩,把她转到正对镜子的角度。 透过光亮的铜镜,沐之予清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乌黑发鬓间,多了一支缀着流苏的步摇,正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那步摇精致璀璨,银色的质地流光溢彩,镶嵌的蓝色水晶更添一抹娇俏活泼,戴在她头上,竟意外的轻盈合适。 只是图案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某种盛放中的花,迎风舒展,无限华美。 她看得入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额头忽然多出一只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你、你干嘛?” 第27章 群仙宴(六) 晚秋时节, 天高气爽,街上的人也不少。 沐之予蹲在街角看宋今晏和人斗蛐蛐儿。 起因是她看着有趣,宋今晏就高价买下一个人的蛐蛐儿送她。可她实在是叶公好龙, 看看还行,自己上手就算了。 宋今晏也不在意,自个儿提着蛐蛐儿找到人较量, 最后居然还真教他赢了。 旁观的人以为是这蛐蛐儿好, 赶上地主家的傻儿子路过, 主动出钱买下。 一来二去, 他们反倒赚了二两银子。 沐之予把钱收好,不禁好奇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宋今晏坦然道:“东商啊。” 沐之予颇为惊讶:“他还会这个?” 听坊间传闻,他该是个目无下尘、暴虐无道的狼王, 就连画像都一脸凶神恶煞, 没想到会做这么接地气的事。 宋今晏笑了笑。 自从她问出慕寒的问题,他就猜到大概是系统又告诉了她许多事。 但他不介意她知道,所以没必要问,只解释说:“他那个人, 除了女色什么都沾,别说斗蛐蛐儿了, 斗酒赌钱都是常态。他说他最厉害的一次, 能一夜在赌坊赢一千两银子。” 沐之予叹为观止。 “那他岂不是很有钱?” 宋今晏笑道:“是有钱, 不过不是赌来的。他说这种上瘾的东西不能常做, 不然人外有人, 迟早被诓得倾家荡产。纵使能百战百胜, 可他赢了, 别人也得倾家荡产, 所以他很克制。” “他的钱, 都是正经……嗯,以及不正经的买卖得来的,不光妖界五域,就连修仙界四州都遍布他的产业。只是现在,都已不在他名下了。” 沐之予不想他回忆东商死后的情形,便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是仙尊,一个是妖圣,那时两界水火不容,按理该成为仇敌,而不是兄弟。 “这就说来话长。”宋今晏很有耐心地从头讲起,“我当年年少无知,在往生崖大摆擂台,一百天后,挑战的人都败了,我也准备离开。东商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沐之予恍然。 她想起曾解锁过一条秘闻。 据说,在宋今晏摆擂台的最后一天,往生崖来了一名黑衣服的男子,头戴斗笠,腰佩寒刀,无人知其容貌身份。只知道那一天,两人打得昏天黑地,难舍难分。 原来这就是东商。 “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沐之予有些意外。 宋今晏点头:“他说要来领略下修仙界第一剑修的水平。” 沐之予说:“那当时你们两个谁赢了?不会平手了吧?” 宋今晏笑道:“是他赢了。” 沐之予情不自禁哇了一声。 见她真的感兴趣,宋今晏难得仔细地回想当时的场景。 那会他还年轻,而东商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夜荒域圣主。 以至于见到东商的第一面,他就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粗布黑衣,斗笠残刀,但再朴素的打扮也盖不住他身上的气魄。 这一定是个久经厮杀的上位者,宋今晏断定。 他感到了危险,也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事实上,东商的确没让他失望。 他打了人生中最畅快淋漓的一仗。 从山顶打到山脚,从白天打到黑夜,使劲浑身解数,什么都不用顾忌。 后来,东商赢了。 不过是用暗器赢的。 这期间他出过无数次暗器,宋今晏并不在意,唯有最后一次,他没能躲得了,输掉了打斗。 然而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高手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手段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宋今晏痛快地认输了,并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东商如实相告,临走之前,留给他一句话:“我在夜荒域,等你赢我的那一天。” 宋今晏没有忘记那句话,他开始加倍勤奋地修炼,有时接连几个月不眠不休,蓝锦城差点没找人给他驱邪。 终于有一天,他觉得时机到了,就换了身黑衣服,一个人跑到夜荒域,提着剑踏入镇仙地宫。 那时大家不知道他就是太雍仙尊,只听说东商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直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在黎明乍现的刹那,以春秋剑诀第十七式作为终结。 宋今晏赢了。 他们成了朋友。 只是谁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东商说,他要在九州建立一个新的联盟。起初宋今晏觉得荒谬,后来被他的理念折服。 于是他再去说服慕寒,东商则游说青弦,组成一个四个人的联盟,即为臭名昭著的“穹海之盟”。 这段故事讲完的时候,正值太阳即将落山,宋今晏把沐之予送回到山顶上。 两人走下飞剑,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却没人主动开口,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宋今晏问:“不是不喜欢这吗?为什么还回来?” 沐之予:“不喜欢就随便走啊?” 宋今晏轻轻松松点头:“不走干嘛,留着受气?又没人会怪你。” 沐之予忍不住一笑:“没人敢给我气受。”她故意说:“不是有仙尊大人的令牌在吗?” 宋今晏跟着笑了:“廖颜告诉你的吧。” 沐之予说:“反正只剩两天了,忍忍就过去。” 宋今晏不赞同,他依旧认为没必要忍,惹她不快的要么就地解决,要么趁早远离。 可沐之予道:“没关系啊。” 她转头,认真地说出了那句,一直很想对他说的话。 “如果是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就全都忘掉好了。”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放下对亲情的期待,放下对往事的怨恨。 笨拙地学着爱护自己,珍惜自己,过好一个人的生活。 “这天底下,本没有什么是不可释怀的。”她说。 宋今晏默不作声,她也不在意,面朝峡谷站起身。 几缕阳光刺破云层,洒照在她的脸庞,为她整个人添上一笔明媚的色彩。 迎着阳光,沐之予伸出了手。 清风从指间穿梭而过,她收拢手掌,轻轻地笑了。 “你看,风是自由的。” 宋今晏已不知何时站起身,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山风猎猎,天地无声。 少许静寂后,他终是开口。 “是,风是自由的。” 那一刻,沐之予心有几秒错乱,分不清是她还是宋今晏。 …… 和宋今晏分别后,她先去找到廖颜跟方允致歉。 前者是为她贸然离山,后者是为她乱出风头。 廖颜让她不必放在心上,群仙宴本就是供大家娱乐的场所。 方允则说:“你是我的弟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闻言,沐之予放下心,隔天仍然大摇大摆地混在群仙中间。 戴着宋今晏的仙尊令,这里没人敢叨扰她,她得了清净,也就不觉得群仙宴烦人,反而能从中发掘乐趣。 譬如蓝锦城怒骂某位官员,方允路过说风凉话,俩人一个不对付又开始剑拔弩张。 “方掌门好大威风,看来这些年没少听旁人的奉承吧。” “比不得蓝盟主威仪非凡,号令群雄,令我等望尘莫及。” “哼。” “呵。” 再比如,众人都说洛川尊和许胤真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褚颂欢却拉住她偷偷吐槽,说真不清楚廖颜是怎么看上许胤的,脾气好、人品好又不能当饭吃,一把年纪才合体期,要不是在洛川仙宫任客卿被当时的宫主、廖颜的师父相中,哪有机会成为堂堂仙尊的道侣。 对此沐之予不敢附和,只好左耳进右耳出。 除去这些奇闻轶事,她最感兴趣的还是熊猫阿忘。 蓝锦城对它极其纵容,虽不准别人摸它,一旦发现有人伸手就会投来死亡凝视,但若是阿忘主动去蹭人讨吃食,他往往睁只眼闭只眼,连沐之予和它一起都能容忍。 就是这名字有点奇怪,她一直没想通为何偏偏叫个“忘”字。 最后是方允解答了她的疑惑。 据他说,这只食铁兽原名并非阿忘,是当初蓝锦城继承日月楼顺带着继承它,改了这个名字。忘字,取自“忘恩负义”,用以讽刺他和宋今晏。 得知真相,沐之予不得不佩服蓝盟主阴阳怪气的功力。 难怪他一和方允吵架就喊“阿忘阿忘”,害她以为盟主大人有什么宠物依赖症。 还有另一件新奇事。 群仙宴的最后一天,有个不长眼的妄图行刺蓝锦城。 她当时就在现场,离蓝锦城不过三丈远,第一反应看他有无佩刀,第二反应是掏出把瓜子。 只是高高在上的蓝盟主根本没给她嗑瓜子的时间。但见他端坐原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刺客就尸首分离,哐当倒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不止她没看清,摆好护驾姿态的众人也没反应过来,还在傻乎乎往前冲,结果被蓝锦城冷声喝退。 他坐在位子上慢悠悠饮酒,左手按着双爪捂眼的阿忘,不咸不淡地说:“看我干什么?继续啊。” 大家这才幡然醒悟,脸色僵硬地该说说该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廖颜的护卫自动过去处理地上的尸体。 一套流程下来,沐之予恨不得给他鼓掌。 不愧是盟主大人,好气派。 第二天,群仙宴终于宣告结束。 在场修士纷纷向廖颜道别,沐之予也不例外。 不过她比别人多了点东西。 见自家羊驼一直跟着她,好像十分舍不得的样子,廖颜当场痛快地道:“云归喜欢这小家伙吗?喜欢就送你了。” 第28章 帝青弦(一) “传说这青弦呐, 本是奴隶出身,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跟着伺候的青氏学了一身法术,懂得些灵修的手段,不仅能号令百兽, 还能治病救人。等她二十岁那年, 医术已经十分了得, 这才有幸被当时的女君看中, 召入宫中担任女官。” “后来青氏之子遭人诬陷,判个满门抄斩,青弦不顾危险入狱探望青氏, 在对方的哀求下, 抱走了青氏最小的女儿,开始一路逃亡,最后被西山翼族收留。” “隐忍蛰伏三十年,青弦终于突破渡劫境, 成为瑶天域数一数二的高手。先王昏庸,膝下三子互相厮杀, 青弦趁机攻打神木宫, 杀掉先王及三位王子, 登顶王座。从此白狐族和西山翼族日益崛起, 而红狐族逐渐衰落。” 不大的茶楼里, 挤满了人, 各个听得聚精会神, 偶尔穿插几句杂谈。 沐之予耐心坐在大堂里, 手里捧着茶杯, 等待段卿礼的到来。 就在昨天,她独自抵达妖界瑶天域,提前找到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按理说一炷香前段卿礼就该出现,但实际上一刻钟前他还在梳妆打扮。 沐之予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听说书人讲述狐族女王的传奇经历。 “自打青弦登基,先御外敌,后平内政,不但禁止买卖人口、蓄养奴隶,还免除了三分之一的徭役赋税,分田地、除豪强。从此百姓不再流离失所,瑶天域不再软弱可欺,周围四域对青弦推崇至极,就连修仙界都知晓其大名,尊称为‘青帝妖弦’。” “她这一生辉煌无数,唯一犯下的错就是误信东商和宋今晏,结成所谓穹海之盟,以致死于叛乱,尸骨无存。不过,在她死后,当年被抱走的青氏之女逐渐长大,成为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位现任女王——青姝。” 听到这里,沐之予被脑海里的提示音拉回神。 【段卿礼发来消息】 【我到了,街上穿红衣服的就是我。】 沐之予放下茶杯和文钱,走出茶馆。 街上的人不算多,她站在屋檐下,为路过男女行注目礼。 过了会,不远处果然出现红色的影子。 她抬脚欲走,却硬生生停了下来,迟疑地问了句:“小爱,确定段卿礼是男的吗?” 系统:“宿主,是的,他在这个位面的身体是公狐狸。” 不怪沐之予有此问。 但见迎面走来的那位红衣美人,三千青丝如瀑,肌肤细腻如白瓷,身段高挑纤细,举止风流温雅。 远山眉,狐狸眸,薄唇轻抿,眼含秋水。 这等的秾丽柔美,艳光四射,便是放在女人身上都不常见。 沐之予顿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不够熟悉。 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过去打招呼,对方就已经注意到她,姿态粗犷地大步跑来。 她张了张口,但被低沉的男声抢先一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这是要对暗号。 她认命地接上:“庙里有个老和尚,长得真是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真的是段卿礼,她神色复杂地盯着对方。 后者一脸惊喜,跨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噫,恁就是沐之予?” “……” 不要顶着这张脸说奇怪的口音啊! “害,你别介意,老乡见老乡,一时没兜住。” 察觉她表情不对,段卿礼及时恢复正常。 沐之予松了口气:“走吧,去前面的酒楼坐会。” 段卿礼欣然应允。 俩人找了个僻静的单间坐好,趁着点完菜的空当闲聊。 沐之予:“你是武力组,修为应该很高吧?” 段卿礼:“化神下品,还算不错吧。” 沐之予点头:“是不错,跟宋今晏打起来能三七开,他三秒,你头七。” 段卿礼不服气:“他不是只有元婴巅峰吗?我怎么可能打不过。” 沐之予微笑:“顾幸你知道吗?天榜十一那个。前两天群仙宴,我亲眼看着他被宋今晏单手暴揍。” 段卿礼沉默了。他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沐之予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们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搞死宋今晏。你看着我攻略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再找你。” 段卿礼:“那行,我也会加把劲努力修炼的。” 紧接着安慰她:“其实s+级别的任务本来完成的人就很少,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扣点积分。而且作为穿书局的员工,咱俩以后还能再见。” 沐之予摇摇头:“我应该是没机会了。” 段卿礼不解:“为什么?” “我生病了呀。”沐之予笑笑,以轻松的口吻对他说,“那个世界的我得了癌症,马上就要死了。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这里。” 段卿礼愣了。 确定她神色不是开玩笑,不禁倒吸一口气,追问:“所以,一旦完不成任务,你就要回去等死?” “嗯,穿书局给了我五年时间,现在还剩四年半。” 砰。 段卿礼猛地放下杯子,把沐之予吓了一跳。 “你放心,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帮你完成攻略!区区一个反派,绑我也能给你绑到洞房!”他大义凛然地发誓。 沐之予觉得好笑,又不忍拂了他的好心,便应道:“好,那就多谢你了。” 段卿礼一挥手:“别客气,咱们都是好姐妹!” 沐之予:“……好。” 吃饱喝足,段卿礼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嫌弃她一身黑怪沉闷,一边拽着她就往成衣铺和脂粉铺跑。 兜兜转转,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新衣服,还有沐之予怀疑十年都用不完的胭脂首饰。 她说不用这样,段卿礼就说:“女为悦己者容啊,孔雀都知道开屏,你怎么不知道换个鲜亮的衣服打扮打扮自己?” 低头看看身上鹅黄色的圆领衣裳,沐之予还是咽下了那句“也不用这么鲜亮吧”。 算了,偶尔换换心情也挺好的,反正师父师姐给的零花足够挥霍。 宋今晏没来,丹华域的生辰会没开始,沐之予正嫌无聊,索性就跟着段卿礼瞎逛。 逛着逛着,不知怎么的,一抬头就来到赌坊面前。 她懵了:“你带我来这干嘛?” 段卿礼嘿嘿一笑,讨好地搓了搓手:“我早就想来了,这不是一个人没钱嘛。” 沐之予服了。 她知道段卿礼没撒谎,毕竟他虽说是个少主,但却是被青弦打残的红狐族少主,估计有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花。 只好说:“可以,不过只有这一次,不准上瘾。” 段卿礼点头如捣蒜:“我就想体验一次,保证没有下回。” 沐之予勉强满意,和他走了进去。 段卿礼选的地方还算可以,虽然乌烟瘴气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去玩吧。”她说。 段卿礼:“我不会啊。” 沐之予:“???不会你来干什么?” 段卿礼:“不会才来试啊。” 沐之予凝噎,产生了一种在带孩子的错觉。 “行,那边有三个骰子赌大小的,这个总会吧?” 段卿礼也看到了,立刻挺起胸膛:“这个我行!” 一炷香后。 沐之予看着被扫荡一空的荷包,怒其不争:“不是说你行的吗?行你个大头鬼!” 段卿礼缩着头怕挨打,可心里又不服气,嘟囔道:“我哪知道自己运气那么差啊……” 沐之予懒得听他辩解,拽着他就要离开,转身却发现被一堵肥硕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她礼貌地开口:“能请您让一下吗?” 那人闻声转头,沐之予瞬间呆住。 挡住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油腻发福还秃顶。 他衣着破旧,甚至有点邋遢,段卿礼退后两步,脸都皱在一起:“这谁啊?” 沐之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尽管对方个不高、长得很路人甲,但她认出了这双眼。 琥珀色的,像宝石一样的眼。 果然,下一秒,对方冲她眨了眨眼睛。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低声问:“你装成这样干嘛呢?” 宋今晏传音给她,吊儿郎当的:“锻炼下易容的技术。” 沐之予无言以对。 段卿礼听不到传音,凑过来悄悄问:“你认识?” 沐之予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那个,宋今晏,我攻略对象。” 段卿礼震惊了。 “我靠靠靠靠!妹子你太惨了!晚上得做多少噩梦啊!” 沐之予试图解释:“其实他……” 这时,宋今晏似乎听到了什么,故意笑嘻嘻地朝他们露出八颗牙。 段卿礼猛扭头:“呕!” 沐之予整个人都麻了,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桌子对面的仁兄不耐烦地嚷道:“到底还来不来了?不来滚!” 段卿礼顿时怒道:“什么态度!” 沐之予却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拉开段卿礼,说:“来来来!不过是他来!” 手指着宋今晏。 后者扬了扬眉,倒也没推辞,随手捻了捻骰子,示意对方开始。 段卿礼扯过沐之予:“你干嘛呢?不是没钱了吗?” 沐之予放心得很:“没钱了,所以要赢回来啊。你等着看就行。” 段卿礼不明所以,和她一起眼巴巴地盯着赌局。 第一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是凑巧。 第二把,宋今晏赢了,他以为这人运气好。 第十把,宋今晏又赢了,他终于明白,这是个惯犯……不,老手啊! 第29章 帝青弦(二) 前往神木宫的路上, 青姝硬是揪住段卿礼与她同乘,留下沐之予和宋今晏一起御剑。 段卿礼虽然畏惧她,但考虑到沐之予的攻略大业, 也就咬咬牙没有拒绝。 沐之予没多想,跟宋今晏感慨:“没想到瑶天域的圣主殿下是这般模样。” 宋今晏说:“她主杀伐之道,嗜血好斗, 维持少年形态, 可减少暴走的风险。” 沐之予:“原来如此。” 关于青姝的嗜杀她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还以为是谣传, 没想到是真的。 系统资料显示,青弦以苍生入道,道心乃“天地同我”, 其妹竟截然相反。 她又说:“我们就这样去神木宫, 没问题吗?” 宋今晏的身份过于特殊,可以说仙妖两界都对他避之不及,连方允都只敢私下和他来往,青姝却如此大胆, 堂而皇之把人往王宫里带。 宋今晏说:“离开妖界之前,我把瑶天域的人清洗过一遍, 对她不利的早已铲除。况且这些年她凶名在外, 光是渡劫以上的高手就杀了不下十个, 境界低的能以千计数, 没人敢惹她不痛快。” 沐之予深为叹服。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 宋今晏微微一笑, 口气状似平淡:“像我们这种只会打打杀杀的人, 一定很无趣吧。” “?” 这是什么话。 沐之予迟疑:“修真界不就是这样吗?” 宋今晏一脸恍然:“也是, 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生来就在修真界,比不得你这样的‘客人’。” 沐之予懵了:“你吃火药了?” “我哪吃得起啊。”宋今晏微笑不变,“又没人给我付钱。” ??? 沐之予:“……你说小段?我只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我提他了吗?”宋今晏反问,“他当然有用,能为你排忧解难逗你开心,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找到新的攻略对象了呢。” “………………” 沐之予:“小爱,他是不是突发恶疾脑子抽了?” 虽然她能感受到宋今晏的心情,但这种感觉太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根本无法判断。 怎么感觉那么酸呢。 “回宿主,根据智能分析的结果——”系统有点不确定,“他这种行为应该叫绿茶。” 沐之予:“……算了,你别分析了。” 她看向宋今晏,直截了当:“你今天怎么了?先是跟踪我,说话还这么阴阳怪气?” 宋今晏呵呵一笑,悠悠地说:“有吗?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不过看你们聊天逛街都那么投入,哪敢随便打扰呢。” 你还有不敢的事? 沐之予黑人问号:“你来就是了啊,我们又没干什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和段卿礼吃饭。 和段卿礼买衣服。 和段卿礼进赌坊。 全程她出钱,段卿礼还这么年轻漂亮。 这感觉好像是…… 打住。她不愿再想:“你能不能思想别那么污秽?那是我纯洁的,额,好姐妹。” 宋今晏重复了一遍:“……姐妹?” 都到这份了,不是也得是,沐之予硬着头皮点头:“他以前经常不男不女的,现在虽然是男儿身,但并没有改变女儿心。” 这不是谎话,段卿礼自己都说上个位面是人工智能,还被设定成女性,现在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 闻言,宋今晏扯开唇角,终于打破那假人似的表情,好笑道:“行了,不用解释了。他和你一样,都是来执行任务的吧。” 沐之予惊讶:“你知道啊?” 宋今晏哼笑着说:“很明显,你们俩真是傻得一模一样。” 沐之予跳脚:“说什么呢!傻的是他,我可不傻。” 宋今晏满眼戏谑:“是,喝醉的人永远说自己没醉。” “你……” 沐之予磨了磨牙,反击道:“你不举!” 宋今晏故作诧异:“这你都发现啦。” 沐之予:“……” 差点忘了,这家伙没有节操,打不过的。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浑然不知跟在后面的青姝和段卿礼相视一眼,都流露出放心的神色。 终于,一刻钟后,神木宫到了。 神木宫位于瑶天域腹地,历经万年不朽,两百年前还被修缮过一次,连面积都增大了不少。 沐之予本以为洛川仙宫已经够长见识,没想到神木宫的恢弘华丽犹甚数倍不止。 因为她是第一次来,青姝出于东道主的身份以及想把人留下的心理,主动把降落地点调到白泽苑,邀请她同行参观。 “白泽苑是姐姐开辟的,妖界所有生灵都喜欢她,那些无家可归的,很多追随到了神木宫,姐姐就圈了一大片山头,让它们自由生活。” 青姝一边走一边介绍。 沐之予时不时点头附和,看得眼花缭乱。 这地方实在是大,洛川仙宫的后山跟它比起来简直是动物园和热带森林的区别。 路上偶遇猛兽扑食,青姝和宋今晏也十分淡定,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譬如方才,站起来两丈高的黑熊奔腾着扑来,青姝也能站在原地,两手轻松将其制住,掰着它的嘴回头解释:“这是大黑的孩子,比它娘调皮了点。” 沐之予:点字用得好,真是熊母无犬女啊。 青姝拍了拍黑熊的头,让它先一边玩去,抬脚之后又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去瞧宋今晏:“可惜认识你的多半不在了。” 宋今晏满不在乎:“记住我干什么。” 青姝:“不一样,如果大黑还在,我们三个就能一块玩。” 宋今晏漫不经心:“你三百多岁了,又不是真的十三岁。” 青姝抱怨:“我没办法,身体的形态会影响心境,控制不了。” 宋今晏耸了耸肩没说话,段卿礼举手:“我可以留下来玩吗?” 青姝愣了愣,打量他的小身板:“可以,玩死了我不负责。” 段卿礼只听到前两个字,嗷呜一声变回原形,一头扎进山林深处。 沐之予真想捂住眼。 青姝:“你这个朋友……” 沐之予强调:“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青姝:“哦。” 宋今晏突然嗤笑一声。 沐之予:“???” 别以为我没听见! 白泽苑太大,走上三天都未必能走完,赶在日落前青姝带他们御剑飞出。 这次的降落地点就正常很多,四周是巍峨的宫殿,他们走在宽阔明净的青石路上,沿途所有侍卫奴仆都恭敬地俯首,没有半点动静,明显对青姝极为惧怕。 偌大的神木宫,在她的治下宛如铁桶,冷冰冰地散发着血腥气。 太安静了,沐之予忍不住走神。 她想起系统解锁的资料,青弦在的时候,神木宫上下一体,其乐融融,飞禽走兽无所不有,宫女们甚至可以有说有笑。 正胡思乱想之时,面前倏地卷过一阵冷风。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沐之予眨眨眼,就听身侧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大人啊——” 她一脸懵逼地转头。 “……” 不是你为什么要抱着宋今晏的腿啊?! 头发都白了还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宋今晏显然也头疼,怕一脚踹散这把老骨头,威胁道:“起来,别逼我踹你。” 地上的人死也不肯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太雍大人,您终于想起我们了。” 原来还是熟人! 见沐之予颇为震撼,青姝解释:“姐姐走后没多久,慕寒哥和东商大哥也都不在人世,宋今晏回到夜荒域扶持怀野,顺便照顾我。没有他,白狐族保不住王位,所以这些人都很感激他。” 沐之予恍恍惚惚,下意识地说:“可我听说怀野跟他关系不好。” 说不好都是委婉,按坊间流传,怀野恨不得把宋今晏抽筋剥骨。 沉默一瞬,青姝说:“我不知道怀野是怎么想的,这些年他越来越喜怒无常,有东商大哥的风范。” 沐之予一怔:“他真是东商私生子?” 青姝摇头:“我不清楚,没人敢讨论他的身世,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顿了顿,越发肯定:“东商大哥女人缘可差了,喜欢我姐姐的女子都比喜欢他的多。” “……这样啊。” “别聊了!小兔崽子你不说都赶走了吗?!” 宋今晏的脸色难看至极,声音几乎从牙缝里蹦出。 青姝小声狡辩:“我以为他休假了。” 宋今晏不耐烦地试图抽回腿:“那就现在赶走。” 地上的人瞬间道:“太雍大人,您等等!” 宋今晏心说不好,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掏出传讯符。 “快来,太雍大人在这里!我拼了老命帮你们托住一盏茶!” 宋今晏:“……” 他一脸心死如灰,沐之予难得见他吃瘪,幸灾乐祸笑得不行,收获宋今晏斜睨来的目光。 地上的人又望向青姝:“对了殿下,生辰会的事……” 青姝一听就头大,赶紧拽着沐之予大步走开,那位老臣不敢掉以轻心怕宋今晏溜走,只好在原地抱着他喊:“殿下,您别忘了呀殿下——” 青姝飞快地跑了,连拐几道弯才松了一口气,放开沐之予的手腕。 “别见怪,他上了年纪,很想念宋今晏。” 沐之予:“不见怪不见怪。” 青姝颔首,带着她继续参观王宫,随口闲聊。 “你在星辰剑宗还好吧?方允那小和尚我见过,人呆呆的,看起来不聪明。” “现在不呆了。” 第30章 帝青弦(三) 翌日一早, 沐之予独自来到神魔洞天。 这是一处位于深山中的石洞,里面果然如青姝所说,空空荡荡透着冷风, 荒凉而破败,唯有一张矮桌,四把木椅, 写满岁月的痕迹。 沐之予站到桌前, 俯身拭去堆积的尘埃, 可以想见他们是如何在这里一次次地会面畅谈。 环顾四周, 斑驳的墙壁似乎刻了些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不顾脏污用袖子擦净。 那上面刻的是—— “八荒无战乱, 四海皆太平。” 一笔一划, 端正锋利。 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恭喜宿主,触发重要场景,解锁特别款时空碎片——青弦的回忆。” 特别款? 沐之予还没来得及细问,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看见了青弦的回忆。 年少的女孩抱着尚未化形的小狐狸, 在暴雨的山林瑟瑟发抖,躲避红狐族的追捕。 她一路逃啊逃, 最终凭借高超的医术, 被西山翼族收留替他们的殿下治病。 灵修, 厚积薄发。 在一段时间的蛰伏后, 她很快展现出非凡的实力, 能令万兽臣服, 枯木逢春。 她甚至联络上夜荒域的新王东商, 与之秘密达成合作, 并在其帮助下率领军队攻打神木宫, 成为新一任圣主。 春去冬来,画面一幅幅掠过。 沐之予看着她教青姝说话,听到小女孩叫姐姐高兴得大赏宫人; 看着她不厌其烦地教导这个调皮的妹妹,从功法到武器事无巨细。 也看着她在王座上挥斥方遒,深入民间体恤百姓,将贫弱的瑶天域一步步推上顶峰。 有一天,东商问她,想不想给青姝和百姓一个没有动荡的未来。 他们秘密地会谈了很久。 一个月后,她给出答复——何不为也。 又三月。 宋今晏携慕寒私至妖界,与东商、青弦二人相会于神魔洞天。 四名千差万别、各有神通的强者,在此立下誓言。 “自即日起,成立穹海之盟。” 东商:“为了和平。” 宋今晏:“为了正义。” 慕寒:“为了大道。” 青弦:“为了苍生。” 画面的最后,他们相视而笑,眼里燃着仿佛永恒不灭的火焰,燃着名为希望的光。 之后则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们在白露台下棋,在白泽苑肆意打滚,就青姝学剑还是学刀的问题争执不下。 最后青姝受不了,冲到他们中间大声说:“老娘要当器修!想用什么自己炼!” 青弦扶额,慕寒低头看看自己准备好的宝剑惆怅一叹,东商和宋今晏互相搀扶着大笑。 后来,某次群仙宴之后,宋今晏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告诉他们,慕寒有了喜欢的女子。 难得见慕寒脸红说不出话,几人纷纷拿他打趣,那一阵聊天次次绕不开这个话题,东商还出馊主意让他追人,最后每一条提议都被青弦无情否定。 沐之予还看到,东商不知从哪搞了个男孩,扬言天赋非凡要好好培养。 宋今晏:“你自己生的?哈哈哈哈哈!” 青弦也调侃:“都说儿子像娘,他像谁?” 慕寒比较厚道,仔细观察之后摇摇头:“不像。” 东商黑着脸喊他们闭嘴,赶紧给孩子取名。 几人又开始为此争吵,最后拍板由青弦取名为怀野。 宋今晏不甘丧失取名权,硬是说服他们定下孩子的字,叫做承泽。 不过他们也并非仅有玩闹。 穹海之盟的事渐渐传开,他们不断说服其他势力加入。 最终这件事传到了浮玉山。 那一天,夜色如墨染,残星黯淡。 白露台上凉风习习,蝉鸣幽幽。 青弦在给宋今晏打造一支和君子一样的箫。他不知为何迷上音律,对君子箫眼馋不已,绞尽脑汁想要买来。青弦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干脆自己打造一支,再让青姝炼化成仙器。 东商正和慕寒掷骰子赌大小,慕寒输了从不生气,但不幸抓住对面出老千的证据,遂大打出手。 宋今晏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先前他们三个都没当回事,宋今晏也笑着告诉他们,师父最宠他,不会真的生气。 于是当宋今晏摔下飞剑,浑身是血地晕倒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茫然无措。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三人围住他探测灵脉,搜集丹药,尽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沐之予的心瞬间揪起,却没能看到宋今晏是哪里受了伤。 下一个画面是在落寞的余晖中,宋今晏靠在凉亭里,仰着头像是发呆。 许久,他突然说了句:“青弦,师父不要我了。” 青弦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沐之予想起浮玉仙人淡漠的脸庞。 她感到无比的困惑,为何浮玉仙人会如此不支持宋今晏的理想,乃至将他逐出师门? 画面又是一变。 春雨时节,慕寒坐在桌前擦拭宝剑,青弦吹箫为雨声伴奏,宋今晏坐在窗边,屈指击节轻哼曲调。 须臾,门被人推开,东商径自走入,浑身无一丝水渍。 青弦箫声一顿,露出了然的神色。 只见东商朝着宋今晏走去,路过慕寒身后还顺手敲了下他的脑袋,喜提后肘击一个。 “给你的,对养伤有好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宋今晏面前。 那是两只红玛瑙手串,一看便是精心打磨,光滑亮丽,足有仙器品阶。 宋今晏的伤已基本痊愈,但仍面色苍白,瘦削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笑还是没变,眼里光彩未曾折损一分,扬眉道:“这个不错,我喜欢。” 伸手接了下来。 最后一个时空碎片是在夜荒域的镇仙地宫外。 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沐之予隐约明白,此时丹华域和血魔域都已加入穹海之盟,群仙盟也态度动摇,开始与他们谈判相关协议。 九州联盟有了最初的雏形。 也是那一年,瑶天域接连出现旱灾和蝗灾,地里青黄不接,粮食大幅减产,饿殍遍地,动乱四起。 青弦从东商和丹华域借来粮食,和三人告别,准备回去赈灾。 这或许就是上天最后的考验,只要买过这个坎,未来就会一切都好。 怀揣这个念头,青弦微笑地道别,转身大步离去。 画面一点灰暗,身后三人生动的眉眼逐渐淡化,变为模糊的虚影。 沐之予知道,时空碎片要结束了。 但她并没有离开。 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悲哀的感觉。 仿佛有个人在呐喊,不要走,不要走。 画面彻底消失,她再度陷入黑暗中。 只是这一次,身体感到更加冰冷,就像泡在冰里一样…… “哗啦!” 沐之予骤然被水泼醒。 她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果不其然正对上宋今晏无辜的眼神。 旁边还有个段卿礼傻乎乎地说:“你看,我就说这招好用。” 好用你大爷! 沐之予顿时暴起,拳打段卿礼,脚踢宋今晏……手里的冰水桶。 可恶,躲太快了没踹着。 宋今晏边闪边笑眯眯地说:“我们也是担心你啊,万一你醒不过来,多可怕。” 沐之予吼他:“又不是不喘气了怎么会醒不过来!你平时不睡觉吗!” 最终,她成功出气完毕,把水桶扬成粉末,死鱼眼道:“找我干什么?” 说到这个段卿礼又兴奋了:“今天好像是瑶天域什么节日,街上可热闹了,青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逛街!” 这个倒是可以,沐之予:“准奏。” 然后他们四个就到了街上。 但是由于青姝面冷话少,段卿礼对她天然畏惧,沐之予又和宋今晏置气,导致气氛十分的诡异,路过行人都吓一跳,纷纷避着他们走。 思绪回笼后的沐之予看着周围三尺空地:“……” 这就是跟着大佬出街的感觉吗。 过了会,青姝停下了脚步,仿佛注意到什么。 不过沐之予也注意到了,应该又是跟踪宋今晏的人。 青姝说:“你们先玩,我去补充能量。” 沐之予表示明白。 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走着走着,过了会段卿礼也鬼鬼祟祟打算溜走。 沐之予:“你干嘛?” 能干嘛,当然是方便你攻略啊。 段卿礼看看宋今晏再看看她,见俩人没一个理解的,顿时心力交瘁。 他支支吾吾:“我……尿急。” “啊?”沐之予懵逼,“你个修道之人——” 段卿礼不待她说完,大声道:“我有病!” 路人刷地回头,不约而同露出吃瓜的眼神。 沐之予:“……” 好丢人。 犹豫一瞬,她一言难尽地掏出一张小卡片:“九阳男科医院,我看过广告,应该对症。” 段卿礼:“?” 算了,为了朋友的生死存亡,他忍了! 遂夺过小卡片闷头跑走。 沐之予摸摸脑袋,总觉得他奇奇怪怪。 宋今晏背手踱到她身旁,笑问:“想去哪?” 沐之予瞥了眼,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上午的事。 伸手一指:“那个酒楼不错。” 宋今晏无所谓地应下:“好啊。” 沐之予趁机占便宜:“你请客。” 宋今晏哂笑摊手:“可以请你霸王餐。”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去乞讨说不定还能挣点。” 宋今晏哈哈一笑,率先朝酒楼走去:“骗你的,这是东商送青姝的产业,免费吃不要钱。” 第31章 帝青弦(四) 晌午时分, 沐之予和宋今晏刚跨出酒楼大门,段卿礼就磨磨蹭蹭地回来了。 此时沐之予已醒悟他的用意,无语地说:“去了这么长时间, 身体没事吧?” 段卿礼咳了一声,讪讪地说:“没事,没事。” 下午天气暖和不少,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增多, 来往的小情侣更是络绎不绝, 还有许多单身人士正左右四顾寻找目标。 当一名貌美的女子朝他们走来时, 段卿礼立刻警觉:“你干嘛?” 同时跟老母鸡护仔似的挡在宋今晏身前。 宋今晏低头看着他的小身板:“……” 挡了,但没完全挡。 女子掩唇一笑:“公子别担心,我又不瞎, 当然看得出您身后二位情浓意和, 自不会打扰。” 段卿礼:“那你……” 女子:“我喜欢公子这样的。” 段卿礼:“啊?” 于是沐之予只能眼睁睁看着,刚回来没多久的段卿礼,再度迷迷糊糊地跟着别人走了。 “……” “不会是拐卖人口的吧?” 她有点担心。 宋今晏轻嗤:“拐卖他?” 沐之予:“……也对。” 反正他有化神修为护体,沐之予一点不担心, 继续四处闲逛。 瑶天域民风开放,百姓们好武而淳朴, 摆摊卖的东西也是物美价廉, 还能淘到不少没见过的武器样式。 她记得沈槐序喜欢这些东西, 并专门腾出一个大房间来摆设。 蹲在某个摊位前挑选的时候, 耳畔还能听见嘈杂的人声里夹杂打情骂俏的声音。 “伟哥哥, 人家想要这个嘛~” “好妹妹, 哥哥给你买!” 沐之予打了个寒颤。 她拿起自己选好的弩箭, 顿了下, 转头盯着宋今晏。 宋今晏:“?” 沐之予突然:“晏哥哥~” 宋今晏:“……” 见他吃瘪, 沐之予顿时得意起来,刚要再接再厉说些什么,就发自己的嘴巴它……张不开了。 “???” 宋今晏微笑中多了份狡黠:“我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好个毛线! 沐之予怒了,系统都没给她静音,宋今晏敢给她用禁言咒?! 境界高一层了不起啊! 沐之予阴恻恻地哼了声,抬臂,射箭! 宋今晏一闪身躲开。 她继续射,宋今晏继续躲,两人从街头打到巷尾,期间还夹杂着沐之予无情的暗器,以及宋今晏不知悔改的嘲笑: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大点声!” 沐之予:“……” 日! 好在瑶天域一向武德充沛,这样的事每天都会上演,是以路人们相当淡定,目不斜视地经过,有时还会好心地帮宋今晏挡下袭来的短箭。 追赶到最后,宋今晏见她真的要恼羞成怒,这才为她解除禁言咒,做作而不正经地作揖道歉,然后买了一堆吃的玩的当做赔礼。 沐之予:“切。” 身体还是诚实地把东西收下了。 这时,她注意到人流似乎都在朝一个方向流动,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山。 不由问出口:“他们要去哪啊?” 宋今晏抬头看了眼,说:“德清寺吧。” 沐之予好奇:“全都去寺庙?” 宋今晏:“德清寺一年只有特定时节放开。那里的平安符很出名,想要的人需要在菩提树下跪几个时辰,心诚的话就会降下平安符。” “第一次听说。”沐之予说,“那平安符有什么用?” 宋今晏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不过青弦以前有一个,是青姝偷偷跑去为她求来的。后来她一直带在身上,逢人就炫耀。” 沐之予也露出微笑:“说曹操曹操到。” 宋今晏回首,便见青姝一身煞气,瞳孔血红,显然还没从杀戮的兴奋中缓过来。 他抬手吹了声口哨。 如同某种约定,青姝猛然抬头,眼睛一点点恢复漆黑的颜色。 她平静地说:“回去吗?” 宋今晏看沐之予,沐之予点头,于是三人共乘仙剑飞往神木宫。 不知为何,沐之予总觉得有点别扭,好在青姝御剑极快,眨眼就递抵达王宫中。 落地走了几步,沐之予忽地刹住。 宋今晏:“怎么了?” 沐之予:“……段卿礼?” 宋今晏、青姝:“……!” 晚上的时候,段卿礼自己回到神木宫。 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还带着满身脂粉气。 沐之予试探地问:“你没事吧?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怕打扰你就没再去找。” “啊?”段卿礼茫然,“打扰我什么?” 沐之予吞吞吐吐:“我怕你……玩得正开心……” “靠!”段卿礼面露悲愤,“没人告诉我,这个身体不行啊!” 沐之予:“……” 段卿礼绝望:“我好不容易接受男人的身份,没想到他爷爷的居然是个太监!” 沐之予:“…………”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总之,在沐之予再三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后,段卿礼这才跑回房间关上门抱头痛哭。 沐之予唏嘘不已,不敢想象他经历了怎样尴尬的场景。 当然,出于对朋友尊严的保护,她还是不会告诉别人—— “你怎么在这?” 她看着坐在树上吃果子的宋今晏一脸懵逼。 宋今晏笑得像只狐狸:“不能在这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沐之予一言难尽:“你少幸灾乐祸!” 宋今晏掏了掏耳朵:“听——不——见。” 沐之予干瞪眼拿他没辙。 于是第二天段卿礼就发现,宋今晏似乎对他格外热情。 不仅亲切地称他为“段兄”,还主动给他送酒,哦,驴鞭泡的。 段卿礼小小的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最后云里雾里收了下来,旁边的沐之予不忍卒视,捂着脸叹气。 又过了三天,丹华域的生辰会即将开始,四个人一同前往风陵宫。 也直到这时沐之予才恍惚记起,她的生日似乎也在这天附近。 不过她很久没过生日了,倒没什么记得的必要。 出发之前,她收到一块丹华域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怒目而视的黄金瞳,拿在手里仿佛有烫手的温度。 听说,这一任的丹华域圣主叫裴少璟,和血魔域的封阳是目前唯二在位三百年以上的妖圣。 也就是说,他们经历过那个名为穹海之盟的时代。 风陵宫的风格和神木宫相去甚远。 后者色彩斑斓,自然协调;前者古朴厚重,以黑红色为主。 裴少璟第一时间接待了他们。 沐之予三人都是以护卫的身份前来,她跟在青姝身后,悄悄打量面前的女子。 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五官凌厉俊朗,左颊一道深长的伤疤。 人们说,这乃争夺圣主之位留下的疤痕,她认为是荣誉的象征,所以迟迟不肯祛除。 “你来得刚好!我新得了一把仙器级别的宝刀,正要找你切磋一番!”裴少璟按着青姝的肩膀,豪爽地笑道。 青姝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温和:“我亦早想与你较量。” 裴少璟笑着称好,目光却不自觉划向她身后易容的宋今晏。 沐之予心头咯噔一下。 “你竟然真的带来了。”她看着宋今晏,话却是对青姝说的。 “嗯。”青姝反应平平。 裴少璟嗤笑:“你总在他身上犯糊涂。” 青姝面不改色。 “罢了,罢了!”裴少璟摆手转身,“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只是别人可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走吧,咱们切磋去,让那些没用的闲人一边凉快吧!” 青姝跟了上去。 段卿礼挠头:“没用的闲人说我们吗?” 沐之予看他:“说你呢。” 段卿礼:“啊?可我不认识她啊。” 沐之予心累:“别管了,咱们先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在旁等候的宫女便躬身上前,引领他们去往住处。 只是半路被一名黑衣男子截下。 “太雍真人,师父请您一聚。”他低着头说。 宋今晏打量他:“戚时雨?” 男子沉默摇头。 宋今晏:“聂九章?” 男子头压得更低:“正是在下。” 宋今晏颔首:“走吧。” 沐之予有点懵,看着他欲言又止。 宋今晏笑道:“你一起。” 沐之予连忙点头。 段卿礼探头:“那我呢?” 宋今晏毫不留情:“你自己回去。” “……哦。” 聂九章全程旁观,对他们的决定不予置喙,宋今晏示意他带路,他就沉默地往前走。 沐之予悄悄地问:“谁啊?” 虽然知道聂九章能听见,但宋今晏还是配合地压低声音:“封阳的三徒弟。” “封阳要见你?”沐之予诧异。 “他这些年给我写过几封信,不过我没回。”宋今晏说。 沐之予表示明白,不再询问。 没说几句话,封阳所在的宫殿就到了。 聂九章替他们开门后就一言不发守在门外,宋今晏和沐之予走了进去。 宽阔的宫殿静谧无言,脚步声和重物滚动的声音一齐响起。 似乎是轮椅。 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一名玄袍的男子从屏风后出现,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面容坚毅,目光清明。 可惜腿脚不便,只能靠轮椅代行。 他微笑着说:“你来了啊,如晦。” 未及宋今晏答话,又看向沐之予:“这就是小方和尚的弟子吗?他们都说你为美色所迷,被两师徒玩弄于鼓掌之间。” 第32章 帝青弦(五) 在宴会上, 沐之予并未发现怀野的身影。 她不禁有些失望,低声问青姝:“怀野不来吗?” 青姝淡道:“他和裴少璟不对付,当然不会来。” 而后自觉解释起来。 “当年丹华域一家独大, 有鲸吞四域之意,若不是东商大哥横空出世,恐怕真能叫他们得逞。” “那时裴少璟还很年轻, 对东商大哥极为痛恨, 屡次发难, 折腾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最后被东商大哥算计掉半条命,这才渐渐不敢猖狂。” “后来东商大哥去世,怀野年幼无知, 实际上的掌权人宋今晏还修为暴跌。她又起了心思, 多次出兵骚扰夜荒域边境,被宋今晏揍得落荒而逃。” “就这样还贼心不死,等宋今晏走了继续挑衅怀野,甚至派了不少刺客暗杀他, 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差得不能再差。” 沐之予咋舌:“原来这么复杂。” 青姝说:“她不是什么恶贯满盈之人,不过我行我素惯了, 不把怀野一个小辈放在眼里。” 沐之予好奇:“她对您也这样吗?” 青姝微微一笑:“她和姐姐关系好。” 每当讲到青弦, 她的表情就会生动不少。 “大家都喜欢姐姐。姐姐能治病救人, 还愿意无偿帮助他们。宋今晏说, 东商大哥和姐姐一个施压, 一个怀柔, 这才能调和妖界五域, 建立万妖宫。” 这一点沐之予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民间流传的版本, 都说青弦是仁义之王,东商是酷虐暴君,熟不知两人理念相和,合作甚欢。 这时,青姝又回忆起一件趣事,干脆讲给她听。 “起初妖界五域谁也不服谁,有人提出效仿群仙盟成立万妖宫,还被几大圣主一齐驳回。直到后来东商大哥和姐姐联手,才推动万妖宫的建立。” “但很多地方内乱不断,哪怕是圣主之位也不能使他们听令。那几个妖圣反而利用这一点,对东商大哥说,我同意加入万妖宫,但地方上有反对意见我也解决不了,你看着办吧。” 沐之予追问:“然后呢?” “然后东商大哥就看着办了。”青姝说,“他把那些‘有反对意见’的部落、族群挨个揪出来,能揍的揍,不能揍的偷偷揍。” 沐之予震惊:“这能行吗?” 青姝口吻淡然:“能行啊,你看现在不挺好的,反正没人打得过他。” 沐之予:“……” 也是,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过后来他也被弹劾到万妖宫了,说他师出无名,不配为万妖宫宫主。”青姝说。 沐之予:“东商怎么说?” “他说他有理由。” 话落青姝伸出四根手指,意思是四个字—— “我蛮夷也。” 噗! 沐之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善,大善。 不愧是当年首位万妖宫宫主。 “你讲得很有趣。”沐之予笑着说,“比民间评书翻来覆去那些故事有意思多了。而且那些人有一大半都对他评价不好,说他是暴君,刽子手。” 青姝对此不以为然。 “东商大哥虽然手段果决,杀生无数,但并非生性残暴之人,只是处于他那个身份,不得不如此罢了。” 她再度讲起往事。 “我记得有一次,姐姐送我的金丝鼠被我一屁股坐死了,我特别特别伤心,就哭了起来。” 其实哭得很惨,已经到了把大宗正引来怀疑她被虐待的地步。但碍于女王的面子,她含蓄地说:“只是流了几滴泪。” “姐姐不停地安慰我,慕寒哥提着剑出去给我找一模一样的,宋今晏最讨厌,在旁边好大声地嘲笑我。” 沐之予:“东商呢?” 青姝:“他不一样,他陪我一起哭。” 哦,陪你…… “东商??哭???” 沐之予大受震撼。 青姝一本正经:“东商哥可爱哭了,认识的人死了他哭,看书看得感动也哭,有时候太开心也能哭出来。” “虽然他都是背着我们偷偷的哭,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宋今晏从来不哭,所以他特别喜欢逗东商大哥流泪,然后一边挨揍一边嘲笑他。” 沐之予:“…………” 这就是正史和野史的区别吗? 认知完全被颠覆了啊!! 她悄悄在识海里点开东商的立绘。 真是好一张威风凶狠的脸啊。 想象这张脸迎风流泪、憋红了眼的样子。 她实在是…… 沐之予觉得自己精神都恍惚了。 恰在这时,扮作护卫相貌的宋今晏抵达宴会,坐到了她身旁。 “聊什么呢?”他随手拿起块点心。 沐之予眼神迷茫地看向他。 宋今晏:“你也吃?” 沐之予默默拿起来跟着他一起啃,青姝非常自觉地换了个远点的位置,给他们腾出空间。 不过啃着啃着沐之予就发现,对面的人好像都在看他们。 哦,宋今晏身上装了定位器,那没事了。 她继续吃东西。 “……” “那些人你都认识吗?” 她被看得发毛,忍不住侧头询问。 宋今晏扫了眼:“好像认识。” 然后为她一一介绍。 “那是杜若鸿,旁边的,应该是他女儿吧?” “那是裴少煊,裴少璟的弟弟,我没见过。” “那是肖卓,封阳的大弟子,旁边是聂九章,咱们昨天见过。” “再旁边是二弟子戚时雨,我见过他小时候,不过听说现在长歪了,成天眠花宿柳,风流事迹比较多……” 宋今晏和青姝不一样,青姝说话喜欢用传音,有时候还会加密进行,是以周围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宋今晏的声音却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位高手耳中——只要他们用心去听。 沐之予没防备过这一点,盖因宴席吵闹,她没想到这些鼎鼎有名的大能会支棱着耳朵,专心致志偷听他们说话。 因此当宋今晏讲到戚时雨时,那位有名的花孔雀终于忍不住愤而拍案。 “宋今晏你说谁!” 这一嗓子嚎出,全场都静了下来。 当然,有不少都对他投以谴责的眼神,毕竟他们都对宋今晏正好奇,巴不得多听一些。 万众瞩目的宋今晏丝毫不慌,好整以暇地看了戚时雨一眼,挑眉道:“哟,这不是二公子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不记得了吗?” 戚时雨不耐烦:“谁会记得你?晦气!” 宋今晏:“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那时你还没我膝盖高,胖墩墩地在地上滚,听说前一晚刚尿了床不想回床上睡觉……” “你住嘴!”戚时雨脸色铁青。 宋今晏慢悠悠地叹了声:“可惜啊,看你小时候的样子,还以为会是个聪慧机敏的,没想到现在……唉。” 现在怎么样?有本事你说完啊! 戚时雨气得要掀桌:“你什么意思?!” 宋今晏惊讶:“我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说吧?二公子何故这么大火气?” 戚时雨举着茶杯就要扔,及时被旁边的大师兄摁住。 肖卓起身拱手:“二弟玩闹惯了,打扰大家雅兴,我替他向诸位道歉。大家不必在意,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大哥!”戚时雨委屈地拽他。 肖卓无奈地坐回原位,低声安抚他,好在戚时雨还算听话,不情不愿地瞪了宋今晏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从始至终,夹在中间的聂九章都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又聋又瞎。 沐之予叹为观止。 宋今晏附耳吐槽:“啧啧,年轻人就是气性大,不过封阳也是厉害,怎么教出这三个的……” 戚时雨在对面涨红了脸:“你别——” 宋今晏无辜:“咦?好像有人在偷听墙角?” 戚时雨:“……” 肖卓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 宋今晏笑眯眯地吃点心,仿佛很乐意欣赏他这番模样。 戚时雨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沐之予忍俊不禁,低声说:“算了吧。” 宋今晏眉梢微扬,说:“好吧。” 一刻钟后,寿星裴少璟姗姗来迟,举起酒杯接受大家的祝贺。 宴会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又是吃喝玩乐又是欣赏歌舞,解散之后也没有闲着,跑到另一座山上打猎、比武。 青姝说,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三天。 不过这三天并不难熬。 因为徐兰的缘故,沐之予成功结交到三个小伙伴,算上段卿礼就是五个人,虽然他们经常争吵到耳朵起茧,但也比一个人呆着有趣不少。 回到瑶天域时,立刻感觉天气变冷很多。 瑶天域偏北,马上就要立冬,是可以下初雪的时节。 神木宫又不像星辰剑宗一般,一年到头有大阵护体,四季如春,无风无雨。 沐之予喜欢这里的寒冷。 这会让她想起前世的冬天,而且现在作为修行之人,她的肉身完全不惧寒气,可以过得无比舒服。 几天后,当沐之予独自在白露台上看风景时,有潮湿冰冷的触感落到脸上。 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苍穹为灰蒙蒙的色彩覆盖,触目所及皆是模糊,如同笼罩在云雾之中。 沐之予靠在冰凉的柱子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洁白的颜色在手心融化。 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 只是过了太久,连她自己都要忘记。 对生日仅存的记忆,或许就是八岁之前,在乡下的奶奶家,那巴掌大小的盒子蛋糕。 奶奶会早起给她做长寿面,会专门去集市给她带蛋糕。 第33章 帝青弦(六) 宋今晏能送什么礼物? 沐之予想不出来, 胡乱猜测:“金银珠宝?灵石丹药?天材地宝?三百年的拉菲?” 她每说一个,宋今晏就摇一次头,最后实在没辙:“猜不出来, 你说吧。” 宋今晏毫不意外地露出笑容。 他抬起手,啪啪啪拍了三下掌,嗓音清越:“来吧, 啊打!” 什么玩意儿? 沐之予满头问号。 忽然, 宋今晏背后寒光一闪, 只听咔哒一声, 乍现一道银黑色的身影,威风凛凛站得笔直。 “我靠,机器人!” 沐之予惊呼出声。 宋今晏:“嗯?你们那是这么叫的吗?” 沐之予:“不是……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直接从修真界进化到科幻片未免太可怕! 宋今晏回头看了眼, 似乎不懂她为何这么大反应:“只是傀儡而已。” 哦, 只是傀儡…… 而已个鬼啊! 沐之予忍不住吐槽:“你怎么做成这副样子?” “遇到合适的材料就用了,怕你嫌弃不好看,还特意做得仿真一些。”宋今晏说。 谢谢你,可是太仿真了, 我怕做噩梦。 沐之予心好累:“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算了,实用就行, 这样也挺好。” 就当成钢铁侠吧, 她自我催眠。 关键是—— “它能有什么用?端茶倒水、捶肩捏背?” 宋今晏愣了下:“你想要这种?” 沐之予:“咦, 那它是干什么的?” “防身的啊。”宋今晏坦然道, “只要结了契, 就可以放到乾坤袋里, 你遇到危险它会自动感应。” 沐之予不禁把面前一动不动的机器人……傀儡, 又打量了一遍。 她有点怀疑, 因为按照她上课学到的知识, 目前的傀儡很难具备金丹以上修士的能力,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用来当防身武器。 她问道:“怎么用啊?” 宋今晏张了张嘴,刚准备解释一番,一个脑袋就鬼鬼祟祟从沐之予身后冒了出来。 “好了没啊?”段卿礼问。 沐之予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说话,跟死机似的傀儡突然一个闪现,从半空中猛地将段卿礼踹翻下去。 “啊打!” 沐之予:“……” 恍然大悟了。 “啊打”这名字真贴切啊。 宋今晏指着白露台下四仰八叉的段卿礼说:“看,啊打很好用的,至少合体以下,都不是它的对手。” 沐之予默默点头。 好的,知道它很强了,毕竟能一脚踹飞化神期。 但她又禁不住问:“那合体以上呢?” 宋今晏面不改色:“我会为你收尸。” 沐之予翻了个白眼:“用不着,你仇家比我多。” “开玩笑的。”宋今晏笑着说,“九州的高手就那么多,你要是真惹到人,直接叫我和方允就行。” 沐之予顿住,没有说话。 她望着外面飞扬的雪花,心中郁气早已消散,露出些微笑意。 她没有看宋今晏,状似不经意地问:“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会出现吗?” 宋今晏回答:“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沐之予毫不迟疑地、轻快地说,“那你记得说到做到。” “一定。”宋今晏说。 “之予!之予!” 远处的喊叫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 沐之予转头一看,只见三个脑袋从墙外挨个冒出,分别是杜有晴、徐兰、裴少煊。 她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在这?” 宋今晏说:“我让段卿礼告诉他们的。” 沐之予眨眨眼,疑惑地看向他。 宋今晏笑着解释:“不是说过生日,都要和朋友聚在一起吗?” 沐之予想,其实她也没怎么过过生日。 但宋今晏不让她接着发呆,伸手轻轻推了下她:“去吧,他们在等你。” 杜有晴的呼唤还在继续,沐之予连看他几眼,最后带着啊打跳下白露台。 段卿礼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吓得四肢着地浑身炸毛:“快拿走!不要让这个肮脏的东西靠近我!” 沐之予:“……行。” 等她把啊打收好,杜有晴他们也赶了过来。 “之予你过生日怎么都不告诉我们!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你准备惊喜?”杜有晴叉着腰说。 沐之予笑眯眯:“那你们准备了吗?” “当然!” 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开始分享自己准备的礼物。 段卿礼的是秘制美容膏,杜有晴是一把华贵非凡的短剑,徐兰是能吸收灵气的玉手镯,裴少煊是防身玉佩。 沐之予没有推脱,一边道谢一边收了下来。 这时,杜有晴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那个就是宋今晏吗?” 沐之予点头,条件反射以为她要表现厌恶或畏惧。 但杜有晴说:“我听爹爹提起过,爹爹说他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 沐之予怔住,缓缓笑开:“你爹说得对。” 裴少煊怯生生地偷觑宋今晏的身影,犹豫地问:“可为什么我听别人说,他干了很多坏事?” “我爹说了,他就是好人!”杜有晴的音量骤然变大,“别人说的算什么?我爹说的才是最对的!” 裴少煊瑟缩了一下:“哦,那就是吧,本来我也是道听途说。” 徐兰有点跃跃欲试:“那我们能和他交谈吗?他会不会不好相处?” 沐之予刚想说不会,就听杜有晴高傲地哼了声,拨开他们大步向前。 “胆小鬼,让我来!” 她拦住不远处正欲离开的宋今晏,挺直腰板努力显出气势,脆声说:“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宋今晏!” 宋今晏转身,不紧不慢地道:“小殿下有何吩咐?” 杜有晴卡壳了,她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 但很快她就找到话题,抬着下巴说:“我问你:你和我爹谁更厉害?” 宋今晏失笑,悠悠开口:“自然是宫主大人。” 杜有晴十分满意,用力点头:“我就说,爹爹怎么可能打不过你,肯定是他谦虚,故意说不如你!” 宋今晏忍笑:“杜兄的确为人谦逊。” 听完他们的话,裴少煊从杜有晴身后探出身子,好奇地问:“那我姐姐呢?” 宋今晏故作思考:“你姐姐……” 眼见少年愈发焦急又不敢表露,他不再逗弄对方,笑着说:“你姐姐也很厉害。”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打不过,打不过啊。” 裴少煊双眼亮晶晶:“姐姐、姐姐是很厉害!不过你肯定也不错!” 宋今晏朝他拱手:“多谢小裴殿下夸奖。” 沐之予忍俊不禁,朝宋今晏做嘴型:“逗小孩。” 宋今晏眨了下眼,无辜地摊手。 “之予,你带我们参观王宫吧!我还没仔细逛过这呢!”杜有晴拉住她的胳膊。 “嗯,好啊。”沐之予说,“那我们先去白泽苑看看吧,里面有很多灵兽和奇花异草。” “好耶!”徐兰欢呼。 于是沐之予和青姝打过招呼,领着四个人往白泽苑走。 在路上,她终于想起被打断的问题,忍不住问道:“小爱,我有和别人说过我的生日吗?” 系统发出滋滋的声音,回答她:“回宿主,因为系统大部分时间处于睡眠状态,无法查询完整的聊天记录。” “好吧,那算了。”沐之予只得作罢。 修士不畏寒冷,下雪天反而别有风采,白泽苑覆上一层白纱,几人在里面肆意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次日上午,杜有晴等人才不舍地道别离开。 雪还在下,等到第二天傍晚,积雪已经可以用来堆雪人。 沐之予和段卿礼也确实堆了两个,不过被宋今晏手欠地推翻然后指着雪人尸体大笑。 沐之予:“……” 沐之予:“啊打,上!” 啊打非常护主,哪怕是创造它的宋今晏也照打不误。 没有合体修为的宋今晏只能被它追着跑。 沐之予出了口恶气,正要满意地召回啊打,忽然被他从身后推倒在雪地里。 日! 她彻底黑了脸,猛攥住一把积雪就朝后扔去。 宋今晏眼疾手快,立刻一个闪身,冷冰冰的雪球继续横冲直撞,砸向突然出现在后方的青色身影。 脚都没站稳的青姝虎躯一震,下意识抬掌发力。 “砰——” 小小一个雪球,被她打出爆破符的效果,散成渣的雪花溅向四面八方,震荡的掌风硬是激起一堆白雪,将宋今晏从头到脚扬了个遍。 沐之予:“噗嗤。” 不愧是主杀伐之道的人,果然杀意毕现,霸气侧漏啊。 宋今晏幽幽地瞅她一眼,抖净身上的残雪,看向青姝:“你怎么来了?” 青姝面不改色:“我新做的菜,请你们品尝。” 宋今晏看向沐之予和段卿礼:“请你们品尝,去吧。” 沐之予不解:“你不吃吗?” 宋今晏微笑:“没事,我看你们吃就行。” 沐之予直觉不好,而这种直觉在看到桌子上的菜时完美成真。 就,怎么说呢。 她委婉地道:“殿下,在民间,这种黑不拉几臭味熏天的,一般不能当做食物。” 青姝:“粮食不吃用来干什么?” 沐之予沉默半晌:“这种状态的,或许应该拿去施肥。” 青姝看着段卿礼:“是吗?” 段卿礼艰难地咽下口水,小鸡啄米式点头:“对对对,施肥!” 青姝蹙眉,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他们都说我的手艺比姐姐好上不少。” 第34章 帝青弦(七) 面对沐之予的问题, 宋今晏没有隐瞒。 “我的确早就没了味觉。”他说,“即便是混元圣体,也不能做到对每一种修行都天赋过人。在修毒术的时候, 我品尝了不少毒药,不知道怎么就把味觉折腾没了。” 沐之予听后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 所以只有她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尝几口, 借助微弱的共感回忆那些食物的味道。 她嘴唇翕动, 半晌又问:“还有你的血……” 宋今晏说:“是修炼邪术的后果。” 永远冰冷的血, 无法恢复的味觉, 而这甚至可能是他不可计数的代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两样。 沐之予低着头,眼角不可抑制地渐渐泛酸。 宋今晏看在眼里, 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 屈指轻敲她的头顶。 在她抱头看来时,又扭头望着外面的雪景,轻飘飘地说:“别想了。修道之人,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他不是个爱啰嗦、爱讲大道理的人, 但这次罕见地聊起了有关修道的话题。 “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元婴之下, 不知何为天, 何为地, 茫茫然与凡人无异, 只是寿数略长而已。” 伸手接住飘扬的雪花, 他勾起唇角, 语气依旧轻松。 “我生于虚无, 有幸得良师益友, 问鼎天道, 仅百年便纵横天地无所不往。” “我登上过的顶峰,是许多人一生望不见、摸不着的云端,所以我愿意放下。” “我来过,这就够了。” 这番话堪称无懈可击,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心胸开阔、道心坚固。 可惜沐之予不是这种人。 她说:“骗人。” 宋今晏转头,略微诧异。 沐之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没有放下。” 宋今晏笑:“只有你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沐之予毫不示弱,“你就是没放下,你感受不到吗?” “你放不下东东商,放不下慕寒、青弦、方允,甚至是蓝锦城!” 听着她诘问的话语,宋今晏没有回答。 沐之予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以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慢慢地说:“如果当初是我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些,我也会放不下你。” 宋今晏的双眸微微睁大。 恰在此时,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向大地。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这缕光凿开一道缺口,带来久违的躁动。风雪趁机灌入,阳光肆意洒落,寒冷与燥热相夹击,让他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 许久,他问:“这也是你攻略的一部分吗?” 沐之予抿着唇角,干巴巴地说:“你就当是吧。” 宋今晏沉默下来。 日光渐盛,风雪停息,吹来的风染上暖意。 宋今晏轻轻地笑了声。 “不管是不是。”他看向沐之予的眼里流淌着细碎的光,“谢谢你这么说。” 沐之予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笑。 宋今晏踟蹰须臾,忽而问了句:“你讨厌我吗,阿沐?” 沐之予先是惊讶,而后无比肯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宋今晏认真地说:“那以后也别讨厌了,成吗?” “绝对不会。”沐之予毫不犹豫地保证。 宋今晏朝她伸出小拇指,她愣了下,立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在阳光下拉钩,许下这微不足道而格外珍视的诺言。 撤开手的瞬间,沐之予想到什么,顺口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很想感谢宋今晏,让她度过一个那么开心的生日。 有她曾经渴望的一切的生日。 宋今晏袖子下的手指不自觉搓了搓,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没有生日。” 咦?沐之予不解:“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吗?” 宋今晏说:“算是吧。” 这可真是奇怪。 不过沐之予也没有多问,万一又是什么悲伤的话题就不好了。 也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清楚蓝锦城和方允等等几乎所有人的来历,却唯独没听说过宋今晏的父母亲人。 晚些时候,当她拿着这个疑惑去问青姝时,对方表示:“宋今晏?他没有生日。” 然后补充道:“东商大哥说,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沐之予的脑袋冒出问号:“那他应该是妖,而不是人啊。” 青姝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也不知道,反正没人告诉我他的来历。” 好吧。 沐之予只好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也许人和妖真的没什么区别。”青姝感慨,“铸就我们的是不同的生活环境,而不是这样那样的出身。” 沐之予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她一个人穿进妖的躯体里,也没人感到违和。 “可当初我不能理解姐姐的选择。”青姝怅惘地道,“不单是我,神木宫和瑶天域大部分妖都不能理解。” 沐之予说:“一条路是否正确,总要先有人实践大家才能明白。” 青姝颔首沉吟,突然话锋一转:“你看过白泽苑的墓碑吗?” 白泽苑的确有一批墓碑,沐之予点头:“看过。” “里面有一个无字木碑,你见过吗?” “似乎见过。” 青姝淡淡地说:“那个人叫青禾,她曾是姐姐最信任的手下。因为姐姐执意守护穹海之盟,她选择了背叛。” 沐之予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知道该接什么。 好在青姝只是自顾自地回忆:“她是自杀的,但其他人基本都死在我手里。我打不过的,宋今晏也会把他们绑来,由我亲自手刃。” “他们都说,我不如姐姐聪明。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哪怕到了现在,我也只能不断地杀人,来增进修为和巩固势力。” “姐姐在的时候,大家都很安心,面对我,他们只有恐惧。” 沐之予安慰:“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瑶天域的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 “我不在乎这些。” 出乎意料的是,青姝的态度相当冷酷。 她说:“他们杀了姐姐。” 沐之予稍怔。 是啊,她都快忘了。 按照记载,青弦是自食其果,死于内部叛乱。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杀她的凶手。 青姝站在高台之上,抬手指着远方:“从这里,能看到平安谷。” “那里有她的衣冠冢。” 沐之予抬眸望去,后知后觉地想。 为何是衣冠冢? 青姝没注意她的出神,手伸进衣领里,小心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锦囊。 “她死的时候,只留下两样东西。平安符被我带在身上,君子箫葬在了坟墓里。” 看她温柔地抚摸平安符,沐之予情不自禁问:“那宋今晏那把……?” “只是赝品。”青姝说,“我也想过把君子箫留给他,但他把箫放在了棺材里。” 原来是这样。 沐之予回眸,若有所思。 明天,她要去平安谷。 她想看到真相。 * 次日,为防别人看见,沐之予早早溜出房门,独自赶到平安谷。 她猜的没错,踏足此处的第一时间,系统就提示已解锁时空碎片(5/13)——万物逢春。 同上次一般,她再度陷入昏迷,身临其境体验那段回忆。 那一年,封阳和裴少璟相继同意加入穹海之盟,妖界只剩北海域萧丞固执己见,数次拒绝青弦和东商的橄榄枝。 但青弦并不慌张,她知道九州联合乃大势所趋,连群仙盟都态度松动,接受了宋今晏的谈判请求。 在妖界人民眼里,青弦不仅是一名合格的圣主,更是他们能够信赖的仁者。她行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堪称完美,以至于时常有人抱怨,为何万妖宫的宫主是东商那魔头而不是青弦。 对此她总是一笑而过。 她的心里只有治下百姓,为了泱泱黎民,她殚精竭虑,算无遗策。 可任凭她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天灾。 十年间,瑶天域先是地震、洪灾,后又出现大规模旱灾,百姓食不果腹,被迫流离失所。 种种匪夷所思的灾难,不仅极大动摇了民心,更是让一向坚定不移的青弦都不得不叩问上苍。 天道啊,你在责怪我违背了你的旨意吗? 如果是,请你降罚于我,放过我的子民;如果不是,那我将坚守这条路,九死不悔。 她得不到答案的。 于是她一边不眠不休安抚百姓,一边继续穹海之盟的谈判。 她一年年地向夜荒域和其他地方借粮食,运往动荡的瑶天域。但其他妖域的粮食也是有限的。 为此她不得不迫于形势,主动去找高傲的北海域圣主寻求帮助。 历经数次谈判,妥协无数条件,她终于说服了萧丞。 三个月后,她带着夜荒域和北海域借来的粮食匆忙赶回家乡。 在路上,她遭遇伏击,虽击退敌人,却还是不免受伤。 按照她的谨慎聪慧,本该猜到这或许隐藏着阴谋。 可对于百姓日日惨死众多的焦急和悲悯,让她即便意识到不妥也仍旧不顾一切往回赶。 途径平安谷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那可能的阴谋是什么。 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在必经之路等着她踏进陷阱。 她及时察觉到不对,停下了步伐,没有走进必死的大阵。 两侧山坡浮现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一个都饱含仇视地望着她。 而最令她惊讶的,无疑是这些均为瑶天域族民。 为首一人更是眼熟得可怕。 第35章 帝青弦(八) 血魔域放出消息, 声称封阳为二弟子戚时雨所害,三弟子聂九章身为同伙,于事情败露后仓皇逃窜, 现全境追捕。 得知消息之时,沐之予唏嘘不已,尽管只有一面之缘, 但她早已听说过这位妖圣的事迹, 对他很是崇敬。 可宋今晏的反应显然出乎意料。 他紧皱着眉, 喃喃地说:“不可能, 不是戚时雨。” 沐之予不解:“为什么?” 那日戚时雨形容放浪,性情乖戾,不像什么好人。 但宋今晏只是摇头, 忽然调转御剑, 朝着血魔域疾奔而去。 在路上,他摊开血魔域的地图,紧盯着研究片刻后,标注了几个地方, 然后挨个过去查探。 沐之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当两人跑到第三个地方时, 居然真的发现了聂九章的踪迹。 彼时他不再一丝不苟, 衣着破烂, 浑身是血, 蜷缩着躲在一个山洞里, 眼神都涣散起来。 宋今晏为他注入灵力, 强迫他清醒, 一字一顿问他:“封阳是怎么死的?” 聂九章蠕动嘴唇, 沙哑地说:“是, 大师兄……” 后面的宋今晏没有再听,他知道这些就够了。 左手变出符纸贴在聂九章身上,他动用法术,将其传送到青姝身边,然后再度踏上飞剑。 看到沐之予时,他顿了下:“你要回星辰剑宗吗?” 沐之予摇头:“我和你一起。”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她极速御剑,来到血魔域天狼殿外。 那里已经变成肖卓的天下,里里外外都由他的人把守,号称要消灭戚时雨这叛徒的残党,并不惜代价抓捕聂九章。 宋今晏嗤笑一声。 他漠然地道:“阿沐,变回原形。” 沐之予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就变回老虎形态,还缩小到普通小猫的大小。 宋今晏朝她展开一条胳膊,她会意,轻松跃起,被他稳稳圈在臂弯,用袖子挡得死死。 天狼殿把守严密,各路修士不下千人,但宋今晏径直闯了进去。 起初侍卫们没有当回事,尤其见他手持木剑,修为不高,就更加大意轻敌。 ——直到他一剑劈开大门,踩着几十人的尸体大步走来。 众人一拥而上,企图将他半路截杀,可没人能攻破他的剑围,反而愈来愈多死在他的剑下。 与此同时,沐之予惊骇地发现,宋今晏的实力竟在一点点上涨! 从元婴巅峰一跃到化神下品,然后是化神巅峰、合体期、渡劫期! 等他到了正殿之外,已达到惊人的渡劫巅峰,足够匹敌四尊五圣以下的绝大部分高手! 那把木剑染透了鲜血,成为了令所有人胆寒的杀器,渐渐地,人们从一股脑冲上来喊打喊杀,变成战栗着寸寸后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骇然之色。 宋今晏始终没有表情,死水一般的眼掠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没能激起一丝波澜。 他一路杀,一路走,杀人就像砍白菜一样轻松。 沐之予被他护在怀里,安然无恙,偶尔抬起头,也会被他的袖子牢牢挡住。 她身上甚至连血都没沾上一滴。 她知道宋今晏没有失去理智,相反他异常冷静,甚至能准确分出封阳的老部下和肖卓的手下。 前者他仅用剑气掀飞,后者他格杀勿论。 但她也注意到,他的身体逐渐变得燥热,血红的花纹在他身上蔓延,一直到脖颈和耳畔。 当红色花纹停止蔓延时,他的修为暴涨也停止了。 那时,他已经站到正殿台阶下,击倒了最后一批护卫。 有人认出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宋今晏!你想干什么!肖师兄和万妖宫不会放过你的!” “哦?是吗?” 宋今晏漠然地投去目光,揪着领子将他提起,目光似杀人的寒刀。 “那就告诉他。” 在侍卫愈发惊恐的眼神中,他清晰地说。 “——宋今晏来了。” 他倏地松手,那侍卫连滚带爬跑上台阶,叩开正殿大门:“肖师兄!快跑啊!” “没用的东西!” 肖卓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扒开他的身子大步走出,直面宋今晏。 他当然也想走,可周围都是宋今晏的结界,他能走了才怪!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沉声道:“宋道友,不知你今天为何攻打我天狼殿,但若其中有误会,我愿意在此与你说开——” 轰!! 宋今晏的剑直接砍了过来。 肖卓气急败坏,却不得不应战,但他只有渡劫下品的修为,未出三十招就被宋今晏击倒在剑下,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呃!” 宋今晏踩着他的胸膛,冷冷地问:“是你杀了封阳吗?” 肖卓第一反应就是要狡辩,可开口却不知为何吐露真言:“是我,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要不是戚时雨自爆玉府拦住我,聂九章也该死在当场!” 他惊愕地张大了嘴。 宋今晏说:“这招不止我会,杜若鸿他们都会,所以别想狡辩了。” 肖卓面如死灰,不敢相信自己筹谋这么长时间的计划,居然如此轻易被摧毁! 看着他绝望的表情,宋今晏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大殿中央封阳的棺材前,淡淡地说:“万妖宫不会放过你,所以我要留你一命等他们查处。” “但在这之前。” 他五指张开,按在肖卓的头顶,面无表情吐出冰冷的话语。 “——你该付出代价。” 咚。 咚。 咚! 肖卓被抓着头发,额头大力叩向地面,磕得他头破血流而无力反抗。 他颤抖地任其摆布,冲着封阳的遗体不知磕了多少下,感受着温热的血划过脸颊,仿佛被毒蛇舔过皮肤,恐惧到想要作呕。 终于,在他即将昏厥之前,对方停了下来。可他刚松口一口气,就被狠狠踹倒,如同砧上鱼肉。 他赤红着双眸,眼睁睁看着宋今晏俯身,探手,利刃似的手指插入他的丹田,轻而易举捏碎他的玉府! “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惨烈的嚎叫之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 宋今晏收回左手,慢慢地擦净血渍,居高临下冷眼旁观。 肖卓脊背弓如虾米,血泪俱下,痉挛抽搐目眦欲裂,嗓子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最终受不住痛苦和害怕,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宋今晏仍旧满脸冷漠,用捆仙绳绑住他仍到角落就不再理会,转而朝封阳沉眠的棺材走去。 沐之予从僵硬的状态中缓解,被方才一幕瘆到空白的大脑恢复运转。她叹了口气,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肖卓,搓搓胳膊跟上宋今晏的步伐。 他推开厚重的棺材板,看清封阳的惨状,静静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从乾坤袋里取出常用的那个酒葫芦,放到封阳的手边。 “我答应过你,等你将死的时候,会来看你,最后陪你喝一次酒。” 棺材再度合上,而他也似支撑不住,踉跄退后数步,蓦然口吐鲜血。 沐之予呼吸骤停,冲上去扶住他的身子,让他靠着柱子坐下。 他的修为正在缓慢下降,红色的花纹开始消退,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沐之予按着他的手腕,感受他跳动的脉搏,这才长出口气,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宋今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样子,她将他揽在怀里,试图为他冰冷的身躯渡去一点温度。 也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他手臂多了条很深的伤,淅淅沥沥流着鲜血。 沐之予的眼眶红了,她托起他的胳膊,咬着唇问:“疼吗?” 疼吗? 宋今晏恍惚了片刻。 对于别人来说,他的伤疤、他的鲜血,都是狰狞的、可怖的,需要忌惮的。可对于眼前的少女来说,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会疼的人,是值得被关心被保护的。 疼啊。 这样想的同时,他哑着嗓子说:“是,很疼。”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痛,痛入骨髓,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疼痛让他暴躁,让他愤怒,他变得像从前一样,厌恨这里的一切,恨不得亲手摧毁。 可他的手臂传来温暖的触感,有人擦去他的鲜血,小心翼翼为他上药,为他仔细地包扎。 她的神色那么认真,冰蓝的眼睛倒映着他撕裂的伤痕,都显得无比清澈和柔软。 于是他渐渐恢复理智,沉默地看着她缠好纱布,躁动的心落回胸腔。 他收回了手,叹息道:“你又难过了。” 沐之予垂下眼帘,小声嘟囔:“不是没有共感了吗……” 宋今晏观察她的表情,好一会,轻声问:“这次是,为了我?” 沐之予没有否认,她绞着双手,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减轻你的痛苦。” 宋今晏静了瞬,像往常一样扯起唇角,若无其事地笑:“已经不疼了。” 沐之予看看他,皱着眉:“你又撒谎。” 宋今晏哑然。 他仰头靠着柱子,突然说:“我不该把你卷进这些事。” 沐之予茫然抬首,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宋今晏又说:“阿沐,我把心头血给你吧。” “它可以帮你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这样就算我不在,也没人能伤到你。” 沐之予先是一愣,而是异常恼怒:“你胡说什么!” 宋今晏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扭头看向她,却只见她咬着牙似的厉声说:“你敢伤害自己试试看!” 她捧着他的手臂,看着那渗出血的包扎处,扑簌簌地掉下泪珠。 “你是人,不是神,你也会疼,你也会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越流越多,好像碰见什么伤心事。 第36章 帝青弦(九) 怀野的到来, 令所有人的心都不安起来。 这位年纪轻轻独掌夜荒域的狼王,是连万妖宫都捉摸不透的存在。他和青姝有着类似的经历,相等的修为, 却远比青姝更加暴虐成性、喜怒无常。 因此常常有人说,他虽为宋今晏一手栽培,性子却像极了东商。 好在至少此刻, 他的表现还算正常, 仅仅是同杜若鸿等人打了个招呼, 就漫不经心地站到一旁, 有一搭没一搭附和他们的话。 只是有那么几次,沐之予总觉得他朝自己投来了毒蛇般的眼神,却又转瞬即逝, 仿若错觉。 不过, 她确实也看这家伙肖似宋今晏的衣着和神态很不爽就是了。 以至于她扭头盯着宋今晏看了半天,才平息了那股无名怒火。 嗯,果然还是本人更好看。 宋今晏:“……” 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四大圣主会晤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大家早早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沐之予和宋今晏被单独关押,只能在院子里活动。 夜间, 沐之予推门而出, 打算吹吹风散散心, 可刚一抬头, 就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怀野支起一条腿, 坐在高高的院墙上, 姿态十分放荡不羁。 见到沐之予愣在原地, 他一跃而下, 摇着扇子走来, 笑吟吟地问:“你就是宋今晏看中的那个小妖?” 真是熟悉的措辞啊。 沐之予认命地说:“是我。” 怀野眼眸微眯,上下打量她一番,若有所思:“长得倒是不错,不过,修为居然这么低。” 沐之予:“???” 你看不起谁呢!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怀野笑意更深:“怎么,他没舍得把心头血给你吗?” 沐之予皱起眉,面露不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怀野轻哼一声,笑容里多了分恶劣:“你不知道吗?只要喝了他的心头血,你的修为就能立即得到突破,这样的好事,怎能不亲自尝试?” 沐之予不耐烦:“我说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是没事我就回房间了。” 怀野大笑起来:“你在乎他?还是怕他?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也值得你这个名门正派的弟子维护吗?” 沐之予语气冷硬:“他不是罪人,请殿下慎言。” 怀野歪着脑袋,好像真的感到疑惑:“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不是罪人是什么?” 沐之予抿紧唇角,静默少顷,终究没有按下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说:“追求正义,将恶人绳之以法,没有错;追求和平,把战火平息于剑下,没有错。” “——如果你们说他做错了,那他唯一的错,就是太过强大。” 怀野一愣,随即几乎笑得直不起腰。 “你真有趣!宋今晏啊宋今晏,你倒是好福气,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有一个蠢货认同你的理想。” 后半句话,明显是朝着沐之予身后的某个位置。 她下意识回头,便见宋今晏不知何时走出,抱臂靠在门边,神色不咸不淡。 怀野的笑容顷刻收敛,阴恻恻地问:“干嘛这样冷冰冰地看着我?” 见宋今晏撩起眼皮没有言语,他更加咄咄逼人:“你对她就这么紧张?连我跟她说句话,都要亲自看着。” 宋今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长叹一声,疲倦地说:“你比两百年前更烦人了。” 怀野露出胜利般的笑颜,拱手道:“多谢夸奖。” 这欠揍的样子简直和宋今晏一脉相承啊,沐之予腹诽道。 不过宋今晏本人显然无意与之纠缠,朝她招了招手,把她塞到房间反手砰一声关上门,隔绝怀野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宋今晏转头,说:“以后不用再为我说话。” 沐之予却说:“我不是为你说话。” 她正色道:“就算我不认识你,我一样会说今天这些话。因为我相信你做的没错。” “要是我,绝对会做出和你一模一样的选择。” 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宋今晏笑着揉了把她的脑袋:“嗯,我知道了。” …… 等宋今晏离去之后,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恭喜宿主,解锁人物cg一张与秘闻一则。” 沐之予瞬间来了精神,立即点开页面。 这两样东西都是关于宋今晏的,她迫不及待地率先点开cg。 画面里的宋今晏不同于她认知里的任何一副模样。 苍白瘦削的男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一袭华贵玄衣,身材高大修长。 本该金碧辉煌的宫殿因为夕阳覆下的阴影,平白显得落寞而寂寥,连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都仿佛与世隔绝,沉默地注视人间。 宋今晏与这幅场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半张脸隐没于黑暗中,银白长发披散而下,头上戴着黑色的装饰,质地坚硬,像神秘的魔角,又像不规则的铠甲。 仅仅只是坐着,便散发出十足强大的气场,尊贵凛冽令人几近窒息。 而这画面并非静止。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侧首,目视前方,不知看到了什么。 沐之予透过这画卷,仿佛与他跨越时空达成对视。 她凝望那冰冷的双眸,觉得自己正在注视一池死水,一口枯井,平静的表面下是深不见底的腐朽。 仅仅数秒,她便不得不移开目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好关上cg,转而点开秘闻。 那里只有一句话。 “传闻,他曾一夜之间三千青丝成雪,只以法术掩饰,不为外人所知。” 沐之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能睡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收到方允的消息。 师父说,他受邀前来参加会谈,要她不必担心,她和宋今晏很快能离开此地。 沐之予回复消息,向他道歉以及道谢。 这场会谈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傍晚的时候,青姝敲响她的房门,神色略显疲惫,眼神却很振奋。 “解决了!”她轻快地说,“你们明天就能离开。” “太好了。”沐之予总算松口气,好奇地问,“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呀?” 青姝兴致勃勃向她笔划会议上发生的事。 杜若鸿亲自审问了肖卓和聂九章,将真相公之于众。 原来近年来聂九章日益得封阳信重,并极有可能继任妖圣之位,肖卓内心不忿,蓄意谋反。不料戚时雨有所察觉,将此事告知封阳。 但他为人放浪形骸,风评很差,封阳又平素信任大弟子,所以训斥之后关了他禁闭。 肖卓怕事情败露,便立即调动精兵,先趁封阳不备将其杀害,后将刀剑对准聂九章。 戚时雨乘机破开禁闭,找到聂九章,自爆玉府为他拖延时间,又以全部亲兵助他逃脱。 聂九章受伤逃窜,打算就近去找青姝寻求帮助,走到半路被宋今晏发现,这才留住一命。 事情的经过很明了,但万妖宫的高层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宋今晏。 首先一人跳出来义正言辞地表达立场:“我绝不同意释放宋今晏!” “是,我们现在是知道,肖卓才是杀害封大人的凶手,可他宋今晏当时凭什么断定这就是真相?如果他判断错了,那要有多少无辜之士惨死!” 青姝:“所以他不是没判断错吗?蠢货。” 方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换做我亦会如此行事。” 杜若鸿:“我想宋道友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才能行事如此果断。其实若非他及时找到聂九章、抓捕肖卓,今日我们绝不可能轻松解决此事。” 裴少璟:“说得好像你们不滥用职权、残害无辜似的,装你奶奶个腿!” 怀野:“烦死了,叫我来就为这么点事吗?” 担架上的聂九章疯狂点头:“唔唔!” 此人哑口无言,缩着头退下,另有一人出场,跳着脚道:“那他修为暴涨的事该怎么解释?当初不是已经控制住他了吗!” 青姝:“什么暴涨,不知道。” 方允:“可有证据?若没有,岂不是空口无凭,败坏万妖宫的信誉。” 杜若鸿:“当时本座尚未到场,无法准确感知是否有此事。” 裴少璟:“开什么玩笑,他要真那么厉害,现场还能留活口?” 怀野:“离我远点,别乱喷唾沫。” 聂九章:“唔唔!” …… 总之,听完青姝对全程的描述,沐之予:“……” 这也行! 青姝示意她可以放心下来:“无论如何,万妖宫跟群仙盟比起来,还是要好上不少。” 顺便拉踩道:“那群修仙者,假仁假义,实在可恶!” 沐之予:“可恶至极!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青姝连着骂了几句,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什么,轻声叹息。 “怎么了?”沐之予问。 “想到一些往事。”青姝幽幽地说。 她的目光好像望见了远处,望见了那桩震惊九州的惨案。 “当初,他们为了破坏九州联盟,杀了慕寒哥还不够,又在戮仙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宋今晏去跳。 “他也确实毫不犹豫地去了。” “可那些人没想到的是,当时的宋今晏已突破真仙境许久,成为了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那个圈套没拦得住他,三尊重伤,浮玉仙人惨死。后来,就连东商也死在他手里。” “人人都说他疯了。”青姝说,“但我知道他没有。” “他始终清醒,比疯了更可怕。” 沐之予的手不自觉攥紧。 青姝继续说:“后面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他从群仙盟出来后,废了大半修为,暴跌至合体期。” 第37章 浮玉仙(一) “这地方能住人吗?” 沐之予看着阴森黑暗的仙人泪, 发出由衷的疑问。 “那里面的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或许只有他一个,能称得上是正常人。”方允说。 沐之予恍然。 混元圣体, 乃气运之子,即便生于阿鼻狱,也能有无限转机。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么, 才会把自己的气运作践到负无穷? “从那出去之后, 他就遇到了浮玉仙人吗?”沐之予试探地问。她不知道能不能在方允面前提起他们的师父。 好在方允没什么不好的反应, 只说:“他跑了很远, 一直过了三天,才被师父找到。” 找到?沐之予斗胆猜测:“浮玉仙人知道他的存在?” 方允淡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混元圣体之间, 可以互相感应。” 浮玉仙人也是混元圣体? 沐之予惊讶无比。 修真界常有传闻, 说混元圣体千年一遇,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确切来说,是只有上一个混元圣体死了,下一个混元圣体才有可能诞生。 而在方允口中, 这两个混元圣体居然毫无波澜地碰面了。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同样没找到答案。”方允说, “这个秘密, 大概只有宋今晏知晓。蓝锦城一度为此耿耿于怀, 认为师父更看重宋今晏而不是他。” 沐之予:“……” 好, 对蓝盟主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过了会, 星辰剑宗到了, 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沐之予跳下飞剑, 赶在方允离开之前, 连忙道:“对了师父, 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条剑穗,略显不好意思:“我看您好像什么都不缺,只能送点小玩意,是我在德清寺求来的,附带一点防御功能。” 两根手指比出一丢丢距离,表示真的只有一点。 方允先是一愣,而后笑着接下,温和道:“谢谢你,云归,师父很喜欢。” 沐之予雀跃道:“您喜欢就好,等我下次出去还给您带别的!” 方允微笑应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沐之予向他挥手道别,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敲响了沈槐序的房门。 门开了,沈槐序衣冠潦草,见到她顿时挑眉而笑:“刚回来?” 沐之予乖乖点头,递给她一把匕首:“师姐,给你带的礼物,虽然品级很低,但是有纪念意义。” 沈槐序接过,顺手抽出,寒光乍现,她点头道:“很好,我喜欢,难为你记挂我。” 沐之予抿唇笑道:“师姐帮了我那么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沈槐序豪迈地挥手:“你是我师妹,不帮你帮谁?以后想去哪玩尽管去,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看我不给他揍得不敢见人!” 沐之予笑眯眯地答应。 之后的几天,她就在闭关中度过。 出去游历一趟,她对于修行又有了新的感悟,刚好乘机尝试突破元婴。 没想到这一闭关就是半个月。 半月后,满屋白光溢散,充沛的灵力震得门窗簌簌作响。 她成功跨入元婴下品。 沐之予第一时间把这件喜事告知了方允和沈槐序,两人都很高兴,送给她不少灵石和法器当做奖励。 当她怀揣满满的财富回到房间冷静下来,决定先给宋今晏发条消息。 “你在哪呢?还活着吗?” 不一会,对面回过来一个地址。 沐之予确认此处离星辰剑宗不算太远,索性直接启程,御剑飞了过去。 天色有些晚了,但月光正亮。 宋今晏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竹林,正中央有个竹屋,简单朴素,看起来有些年头。 小院围着篱笆,她推开半身高的小门,抬起脚却迟迟没能落下。 谁能告诉她,这里为什么这么多鸡崽子? 半个月没见,你怎么还发展起副业了? 不过仔细一看她就发现,这些小鸡都是假的,类似于傀儡的原理。 和第一次见面被她踩扁的鸡很像。 这时,宋今晏从屋子里走出,抬手将小鸡都收进乾坤袋,说:“进来吧,随便坐。” 沐之予看了看仅有的一个凳子,心说这还真是随便坐。 她走过去坐下,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小鸡吗?” 宋今晏掀起眼皮:“不是我,有人喜欢。” 沐之予疑惑:“谁啊?” 宋今晏说:“东商。” 沐之予:“……” 沐之予:“不能吧。” 宋今晏笑道:“我从前也这么想,但架不住他确实喜欢。” 沐之予更加迷惑:“为什么?鸡有什么好的?能下蛋?” 宋今晏摇头,讲起前因后果。 “青弦在的时候,白泽苑有一窝孔雀,特别漂亮。东商很喜欢,便问青弦能不能送他一只养着。” “青弦舍不得,但被他天天问惹得心烦,终于有一天受不住答应下来。” “第二天,她抱来一个带毛的小鸡仔,硬说是孔雀幼崽。” 沐之予:“……东商信了?” 宋今晏耸肩:“不信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又想笑,东商那时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 “这是鸡.吧?”东商沉默半晌,发出灵魂质问。 “你说什么呢?真粗鄙。”青弦微笑不变。 东商:“我是说,这个小崽子,它根本就不是孔雀……” 青弦:“不,是的。” 东商:“但它……” 青弦:“我说是就是。” 如此数次,东商选择了认命。 “从那以后他就养起了鸡。”宋今晏说,“再后来,鸡生蛋,蛋生鸡,渐渐就有了一窝鸡崽子。” “不过他确实也养出了感情,还总是跟青弦炫耀,说他的鸡比青弦的孔雀懂事,青弦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沐之予叹为观止。 她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那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宋今晏顿了顿,说:“那天,是东商的忌日。” “啊。” 沐之予终于明白,为何当日的宋今晏给她的感觉如此奇怪。 她不想深究这个话题,便道:“对了。” 宋今晏抬眸。 沐之予轻咳一声,竭力让自己显得随意:“我还顺便从瑶天域捎了个东西回来。” 她把之前一直没好意思送的锦囊拿了出来。 宋今晏一眼认出,不由一愣:“平安符?” “嗯,那天我起得早,闲着没事就去了趟德清寺。” 沐之予说着,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送你了。青姝说,把这个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宋今晏下意识攥紧,良久,道:“多谢。我……会戴在身上的。” 他本想说“会好好保存”,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 不过看沐之予的表情,显然是更喜欢他戴在身上吧。 了却一桩心事,沐之予轻松很多。 她注意到石桌上摆了个酒壶,低头闻了闻:“这是什么酒?” 宋今晏说:“青姝送的,我还没尝过。” 见她想喝,他反手变出两个酒杯,又去房间取来一个凳子。 不料这一来一回,沐之予已咕咚下肚两三杯酒,正捧着脸双眸亮晶晶:“好好喝哦。” 宋今晏扶额:“后劲大,你悠着点。” 沐之予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能喝!” 宋今晏:“……” 他无奈地走过去,失笑:“酒量差就少喝点。” 沐之予这时候反应却快,不高兴地道:“我酒量才不差呢!我以前能喝两杯,不,三杯啤酒!” 宋今晏不知道“啤酒”是什么,不过凡间的酒,对修真者就如同白开水一般,跟这种特制的酒没法比。 他只好哄着说:“是是是,你酒量好。困不困?困了就进去睡一觉!” 沐之予懵懵地仰头,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宋今晏又好气又好笑,叹了一声,弯腰给她收拾残局。 沐之予一惊一乍地扭头,猛然拽住他的胳膊,睁大眼睛问:“宋今晏,你是不是真的有白头发啊?” 他拿杯子的手顿时停住。 然而沐之予毫无察觉,眨巴着大眼睛问:“我能看看吗?” 宋今晏眉尖微动:“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嘛!”沐之予嘟嘴,“你不懂白毛的含金量!” 宋今晏:“……” 他确实不懂。 不过碍于醉后的沐之予实在难缠,他只得坐到旁边,捏诀撤去法术。 原本漆黑的长发寸寸变白,被月光一照,柔顺丝滑,宛如白绸。 沐之予伸手摸了摸,发出惊叹,像在看一个玩偶。 宋今晏哭笑不得:“看好了吗?看好了我变回去。” 沐之予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你变吧。” 眼看着面前的白发变回黑色,她突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说:“宋今晏你不要担心,就算是白头发我也不会嫌弃的。” 宋今晏:“?” 可沐之予已经醉得迷迷糊糊,说得兴奋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所以,你来喜欢我吧,宋今晏!”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宋今晏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骤然抽离手臂,带着少女体温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别胡说!”他没好气地警告。 “咦?” 沐之予意识不到他的口吻不善,好奇地凑近了脑袋。 “你的耳朵好红呀,你也喝酒了吗?” 少女泛红的脸携带着酒香靠近,几乎只有咫尺之遥。 宋今晏心跳有一瞬停滞,猝然别过脸,硬邦邦地说:“没有!” 第38章 浮玉仙(二) 山水郎的回信和以往不太一样。 从前她总是洋洋洒洒, 谈吐放诞,甚至夹杂着一两句粗鄙之语。但这次她的信里都是温和的劝导,也没有再乱出主意, 而是让沐之予多劝劝那个实际上不存在的朋友。 她说,天下还有很多事等待她们去体验,不值得把功夫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与其为了所谓的婚约殚精竭虑, 不如走出家门, 用双脚丈量九州。 沐之予看完, 露出微笑。 不过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 所以打算先放一放。 到床上盘腿坐好,开始练功调息,然后脱衣就寝。 刚有了一丝睡意,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猛地睁开眼。 “对了小爱,昨晚发生什么了,你有看到吗?” “滋滋……正在进行时光回溯……” 片刻后,系统找到了那段记录。 “回宿主, 昨晚你喝醉之后,主动要求看宋今晏的白发形态, 并表现得很兴奋。” 沐之予松了口气, 果然她的酒品还是…… “然后你还握着他的手向他表白。” “噗!” 沐之予满头问号, 争辩道:“不可能吧, 我是那种人吗?” 系统没有和她争论, 直接放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沐之予脸颊酡红, 攥着宋今晏的手不放, 大声叭叭着:“你来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并进行了一番胡言乱语:“你知道什么是hellokitty吗?我可喜欢hellokitty了!” 沐之予:“……” 现在就是想死, 极其想死。 她发出一声哀嚎:“你怎么不拦着我点啊!” 系统语气微妙:“没有宿主的命令,我只能处于沉睡状态。” 沐之予拿头砰砰撞墙:“能不能删除这段记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宿主,你这种行为是掩耳盗铃。”系统无情戳破,“毕竟宋今晏的记忆又不能删除。” 沐之予含泪躺平,双眸失神。 ……算了。 遇事不决睡大觉吧。 明天醒来就好了。 三秒钟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系统:“……” 宿主牛逼。 它也跟着睡了。 * 次日下午,沐之予接到了段卿礼的消息。 他即将抵达星辰剑宗。 好在沐之予已和师父师姐提过段卿礼的事,两人对此都没有意见。 于是她当即起身,到大门口接上段卿礼,载他回峰。 路上段卿礼问:“所以你是怎么跟方掌门说的啊?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沐之予支支吾吾:“嗯……我跟他说,我新收了个灵宠。” 然而段卿礼没有丝毫不悦:“行啊,我可擅长给人当宠物了。” 沐之予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你! 落地之后,她先带着段卿礼认路,还顺便到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 进门之后,段卿礼打眼一看墙上的字,脱口而出:“操所有人?这么暴力吗?” 沐之予老怀甚慰,这孩子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不过面上她还很沉稳,慢悠悠地解释:“这是‘人有所操’,意思是人应该有自己的坚守。” 段卿礼羞愧道:“是我没见识。” 沐之予微笑:“没关系,你刚来这个位面不久,可以理解。” 装逼真爽,她好喜欢。 这时,段卿礼注意到她房间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忍不住问:“那王八和珊瑚,都是哪来的?” 沐之予没多想,回答道:“宋今晏送的。” 段卿礼沉默地看向她。 沐之予不解:“怎么了?” 段卿礼长叹一声:“之予,我跟你说过,不要对任务对象产生多余的感情,那会让你陷入困局。” 而这一次,沐之予没能像上回一样,干脆地回答他绝不可能。 段卿礼明白了,他无言以对。 沐之予张了张口,方欲再辩解一番,系统的声音忽而响起。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只有草履虫才会喜欢那种家伙!” 循环播放n。 沐之予:“……” 她瞬间跳脚:“我没喜欢他!你才是草履虫!” 就在她和系统斗嘴的功夫,对面的段卿礼似乎想清楚了什么,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之予,你是我的朋友,不管出现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帮你。” 沐之予一怔,不由发自心底地感激:“谢谢你卿礼,但你不用为我为难,你有你的任务,我的事能自己解决。” 段卿礼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沐之予微笑颔首,话锋一转:“咱们再出去看看吧,院子里还养了只王八,叫豆豆,很可爱,是我师姐的宠物。” 段卿礼眼睛一亮:“好哇!” 等到院子里之后,他果真很喜欢王八豆豆,直接变回原形跳进池子和它玩耍。 沐之予:…… 他说自己擅长当宠物居然是真的。 她哭笑不得地站在旁边,余光蓦地瞥见沈槐序的身影。 她转身,就听对方说:“长老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这一届的仙门大比?” 沐之予摇头:“不了,我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沈槐序点头:“那行,我回头告诉他一声,你要是想法变了也可以再找他,反正离报名截止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沐之予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沈槐序随意应下,刚要离开,忽然注意到池子里的动静。 段卿礼从水里跳出,啪啪啪甩干身上的毛,颠颠地跑过来。 沐之予不用看就知道自家师姐的毛绒控属性又发作了。 “这就是你养的灵宠?” 沈槐序高兴地蹲下身,拍拍手掌,笑道:“来,叫两声?” 狐狸刹住脚步,大声说:“大楚兴,陈胜王!” 沐之予:“……” 好丢脸,这真不是她教的。 瞧着沈槐序和段卿礼相处不错,她索性自己扭头离开,去无名峰找方允。 每当这个时候,他应该都在那一个人呆着。 方允的确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见到她来,抬头淡笑着问:“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有什么事吗?” 沐之予恭恭敬敬地站好,斟酌着说:“徒儿有一事想请教师父。” 方允放下棋子,示意她但说无妨。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吐露那个从瑶天域回来后,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师父,我可不可以知道,三百多年前,宋今晏离开浮玉山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允对这个问题不能说完全没有预料。 沉默片刻,他平缓地开口。 “那一年,他执意要与妖族结盟,消息传来,师父震怒,不顾我和蓝锦城的阻拦,当场宣布要将他逐出师门。” 沐之予屏息等待后面的话。 方允垂下眸子,继续说:“临走之前,师父挑断他两条手筋,毁掉他的剑髓,并逼他自灭剑心。这就意味着,从此之后,于剑术一道,他再也达不到巅峰。” “于是他决然地弃剑离去,改修百家之术,把混沌圣体利用到极致,即所谓的——无极之道。” 沐之予睁大眼睛,瞳孔缩紧,控制不住地战栗。 可方允仅仅淡淡地笑了下,无波无澜。 “九州不容他,这天,也不容他。” “不过,无论怎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 沐之予无法再问出口。 方允重新执起白子,款款落下,棋盘之上,白子俨然成压倒之势。 他却于此时停下。 缓缓抬首,望向山外风光。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大师兄满身是血地走进夕阳,再也没有回来。” 沐之予随着他的目光,看着天边烂漫晚霞,哑然失声。 她真的很想再问一句:如果一切真的都已过去,您为何还要日日对着这样的夕阳独自下棋? 可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是躬身行礼,道:“弟子明白。多谢师父,弟子告退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有人接替了她的位置,并坐到对面陪方允下完棋局。 黑子在他手下起死回生,最后达成平局。 “未出全力,已让我精疲力竭,师兄,你还是那么厉害。”方允毫不吝啬地夸赞。 “厉害的你才对。”宋今晏挑眉,“当初下棋那么臭,现在看来精进了不少嘛。” 方允微微一笑:“磨练这么多年,也该有进步了。” 宋今晏笑了笑,终于进入正题:“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别太掺和沐之予的事,也别轻易让她陷入危险。” 顿了下,补充:“你也一样。不要为我冒险。” 方允却不以为意:“这么多年,我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仙尊之位,就算我不要,也没人敢来取。” 他说的是实话,宋今晏没有反驳。 “所以,师兄,我保得住她,也保得住你。”方允正襟危坐,肃然道,“当年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 “罢了。” 宋今晏将棋子一撂,笑道。 “随她想做什么吧,就算把天捅破,又不是补不上。”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潇洒起身,挥着手离开。 “走了,你自个儿慢慢下吧。” 方允淡笑着注视他走远。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宋今晏决定参与穹海之盟时,曾约他下一盘棋。 毫无疑问,他又输了。 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死局,他轻声问:“师兄——” “这棋,非下不可吗?” 彼时宋今晏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哗啦啦任其在棋盘迸溅,漫不经心地笑:“是啊,非下不可。” 第39章 浮玉仙(三) “啊对了。” 宋今晏思绪回笼, 突然开口。 “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 沐之予迅速抬头:“什么?” 不过,可能是被宋今晏的礼物荼毒太多次,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喜, 而是谨慎。 宋今晏对她的想法一无所知,兴冲冲地甩袖,变出一沓不知什么东西捧在手里。 仔细一看, 像是件外袍。 沐之予狐疑地看着他把这团布抖开, 发现果然是件很有特色的道袍。 “我亲手缝的, 好看吧?”宋今晏颇为自傲。 沐之予的眼角止不住抽搐:“哈哈……好看, 好看。” 宋今晏扬起笑脸,仿佛一个热情的推销员:“那就穿上试试啊。” 沐之予十分感动地拒绝:“不了不了。” 可惜终究拗不过宋今晏的好意,只得半推半就到屏风后把衣服换下。 当她一脸菜色地走出来之时, 宋今晏满意地点头, 还贴心为她奉上镜子。 沐之予面如死灰,闪瞎了眼。 没错,这件道袍尺寸合适,款式飘逸, 穿在身上很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如果除去上面绣着的巨大hellokitty图案的话。 是的,在她说出自己喜欢hellokitty那番胡话后, 宋今晏显然信以为真, 并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精心为她打造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穿在身上不敢动的沐之予:“……” 谁家好人往道袍上绣这种东西啊?? 今天穿出去明天我就上头条了好吗! 她越看越痛苦, 最后直接捂住脸。 她就算喜欢hellokitty也不是这么个喜欢法啊。 而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她长大了, 早就不喜欢了。 但宋今晏浑然不觉, 啧啧称赞:“我就知道, 一定很衬你。唉怎么还感动哭了?不至于吧。” 沐之予心头一梗, 麻木地说:“至于,太至于了,你对我真好。” 说着就麻溜地把衣服换下,微笑道:“穿在身上容易脏,我要好好保存。” 宋今晏不疑有他,点头道:“那行,你好好保存。” 沐之予总算松口气,说:“那你接下来还要待在这吗?” 宋今晏想了想:“我等着和你一起离开吧。” 沐之予也希望这样,便说:“好啊,那你今晚……” 宋今晏说:“我随便找个房间就能睡。” 沐之予:“……行。” 出入日月楼如过无人之境,这是真的行。 话说蓝锦城自从收到方允的信后就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第二天也只有诸葛萌前来,询问沐之予是否需要帮忙,被婉拒后便应声离去。 蓝锦城不在,宋今晏就自由很多,干脆带着沐之予里里外外把日月楼参观了一遍。 偶尔遇到楼内弟子,又不认识他的女装形态,只以为是沐之予的同伴,从来无人多问。 是以宋今晏越发大胆,还顺便回自己曾经待过的拂衣楼看了看。 沐之予也是这才知晓,日月楼一开始真的只有一座山头,是蓝锦城继任之后,才发展成如今的九座山峰。 拂衣楼是宋今晏昔日住所,牌匾被人摘去,整座楼也被封存,不许任何人踏足。沐之予远远观望,还能看到两根柱子上龙飞凤舞的字,写的是:“桃花不管人间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之后宋今晏又带着她去了鹤影斋。 据他说,因为蓝锦城喜静,所以浮玉仙人特意为他辟了一块地,建造鹤影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住这里,将此处同样封锁起来。 这里的牌匾还没有摘,鹤影斋三字端正锋锐,应当是蓝锦城的字迹。两侧的柱子竟仍是宋今晏题字,写着八个大字:“白鹤无声,苍云息影。” 转身离开之时,沐之予意外解锁了新的秘闻。 ——蓝锦城本人唱歌极其难听,所以不肯轻易开口。但又眼红宋今晏精通音律,歌声同样动听,所以曾不眠不休学了一个月唱曲儿,最终把浮玉仙人和方允都唱到失眠。 “……” 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哪吐起。 宋今晏?歌声?动听??? 蓝锦城?跑调?还偷偷练习??? 沐之予无语凝噎,决定当做没看过这条秘闻。 再一抬头,又来到一座凭湖而立的楼阁前。 这里倒没被封上,只是景色荒凉破败,像是很久没人来往,难为宋今晏还能找到。 “听雨阁?”沐之予念出牌匾上的字。 宋今晏背着手站在湖边:“这是方允的住所。” 不同于星辰剑宗四季如春,无风无雨,日月楼四季分明,夏日常有连绵阴雨。 那时他最喜雨天,每逢下雨之时,便来此处小憩,靠着窗赏景听雨。方允厌恶雨天,但有他在,又很欢喜,所以常常陪着他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午后。 现在一想,真是恍如隔世。 沐之予不清楚这些,听他提起方允,不由想起之前青姝的话:“对了,我听说师父以前,是佛修。” 宋今晏颔首:“我记得跟你说过,他是在寺庙长大的,后来到了这里,也只是兼修剑术,而没有放弃佛道。至少在这里的几十年,他从不杀生,连剑都不出鞘。” 回想起昨天解锁的时空碎片,沐之予头一次对方允有如此浓重的割裂感。 那些画面里,方允与现在完全不同,彼时他相当稚嫩,娃娃脸,大眼睛,清秀瘦弱,一丝不苟,眉心一点朱砂,仿若菩萨童子。 而现在,朱砂没了,婴儿肥褪去,脸上也多了不少习惯性的笑容。 正在沉思之间,就听宋今晏说:“走吧,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看了。 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竹屋前。 看着这熟悉的构造和景色,沐之予迟疑:“这是……?” “是师父的住处。”宋今晏说。 “刚刚看的那些,都是后来建的。一开始的浮玉山只有这间竹屋,是之后为了方便我们三个修炼,才另建起不同的楼阁。”他解释,“不过,师父住的地方始终没有换。” 沐之予默默点头。 浮玉仙人……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无名无字无号之人,住在无名峰,手持无名木剑。在民间传说中,他是天上谪仙人,各类文人墨客热衷于为他编造各种传奇故事。 可事实上,根据仅有的记载,他终其一生都于深山闭门不出,唯一一次出山,则是在戮仙岭被宋今晏亲手手刃。 想到这里,她不禁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更多有关他的印记。 她注意到竹屋前空空荡荡,唯有几根木头桩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察觉她的视线,宋今晏主动解释:“这里曾种着几棵槐树,后来应该是被蓝锦城砍了吧。” 他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只是微微一笑,口吻平常:“他小时候有意思,长大后,我越来越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蓝锦城小的时候,特别爱哭,他便尤其喜欢逗他哭,每次等哭了再哄,还亲笔将他哭的样子画下来,留作纪念。 长大后的蓝锦城轻易不哭,这些画就都成了黑历史,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不准旁人探听。 不过很快,宋今晏就从回忆中抽离,他已经习惯了迅速地忘记往事,不让自己被过去的片段支配。 他开口道:“走吧,该回去了。” 沐之予应道:“好。” 然而,两人才刚走到半路,脚步就不约而同地一滞。 不远处,蓝锦城正背对着他们,面前站着一名蓝衣服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熟悉。 “那是……顾幸?”沐之予小声问。 “他和蓝锦城关系不错。”宋今晏说,“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和群仙盟高层关系都挺好,大概是为了保护桃花界,不得不曲意逢迎吧。” 沐之予闻言多看了两眼,不由得对顾幸有些改观。 这时,对面的两人显然凭借修为立刻注意到后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这一看可了不得,蓝锦城几乎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宋今晏,你他妈在干什么?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摆出来给谁看?!” 沐之予:“……” 忘了,宋今晏还是女装形态。 然而当事人镇定得很,矫揉造作地捏起兰花指:“奴不认得什么宋今晏,奴叫寒烟,是梁州出来的歌伎……” “寒?”蓝锦城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点。 他不知想到什么,冷笑连连,愤恨道:“你连化名都要借他的名字?!” 宋今晏:“啊?” 蓝锦城闭上眼,肋骨生疼,不想说话。 他暂时闭嘴,旁边的顾幸就有发挥的余地,不咸不淡道:“宋仙君是特意陪沐小友来此的吗?看来传言不虚,二位果真是……关系匪浅。三百年了,你还是对妖族如此优待啊。” 这等阴阳怪气,饶是沐之予听多了这种话,此刻也忍不住感慨:“怪不得您二位能聊到一起。” “?”蓝锦城瞬间睁眼,“口吐狂言,好大胆子!” 沐之予一脸无辜,但好歹考虑是在人家的地盘,没有继续呛声。 顾幸却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面对着宋今晏,近乎咄咄逼人:“宋仙君,你还是记得我师兄是怎么死的吗?——他被人抽筋剥骨,死无葬身之地!” 沐之予惊了下,顿时转头去看宋今晏。 她以为他会愤怒或悲伤,但没有,他只是冷淡地说:“杀他的是群仙盟,不是万妖宫。” 说着,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你既然记得那么清楚,想必也会为了慕寒兄报仇吧。” 第40章 浮玉仙(四) 廖颜近日无事, 一直待在宫里,是以收到宋今晏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不过宋今晏本人并未进去, 而是在大门外将沐之予放下,还不忘叮嘱:“有事叫我就行。” 沐之予乖乖点头,等他走后, 才跟着引路的傀儡进去。 廖颜已备好茶点在偏殿等候, 沐之予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 就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有些日子没见, 你怎么都瘦了?”她调侃道,“是不是星辰剑宗伙食不行?不如来我洛川仙宫当弟子吧。” 沐之予笑道:“是我自己闲不下来,到处乱跑, 才折腾成这样。” 廖颜哈哈一笑:“放心, 你来我这做客,肯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那我就多谢仙尊啦。” 廖颜很健谈,甚至比群仙宴初见能聊得多。用她自己的话说,“整天看着那些老东西, 能说的也都不想说了。” 沐之予认认真真坐着倾听,和她从上一届群仙盟聊到这一届四尊五圣, 倒是知道了不少没听过的奇闻轶事。 不过她来的目的并非这些, 所以大约两刻钟后, 就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到了慕寒身上。 廖颜莞尔微笑, 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仰之色。 “我和他是偶然认识的, 那时他刚经历天山悟道, 还没有声名大噪, 但一出手就是不凡, 把我震得跟什么一样。”她侃侃而谈, “后来也接触过几次,不过算不上深交,再加上他又参加穹海之盟,就不太和我们来往。” 沐之予禁不住问:“那他对您的救命之恩……?” 廖颜点头:“的确有这么回事。那是有一次我在外面历练,不幸遭遇比我高一个大境界的魔修,要不是慕寒及时出现,我早就交代在那了。就算是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所以我一直记到现在。” 说着,她变出一把仙剑,摆到桌上,万分怜惜地抚摸剑鞘。 “在得知我即将过生辰之后,他就将这剑鞘赠送给我,然后什么也没说就一个人离开。” 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沐之予还沉浸在慕寒救人到底是偶遇,还是特意给她过生辰的思考中,听到这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最后一次?” 说完才觉不妥,因为很显然,没多久慕寒就剑毁人亡。 好在廖颜依旧洒脱,直言道:“没过两年,他就被三尊设计,横死在永夜古道。” 沐之予竟然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她一直以为慕寒葬命于戮仙岭。 似乎察觉她的疑惑,廖颜解释:“戮仙岭是前往永夜古道的必经之地,那些人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猜到宋今晏一定会赶来营救慕寒,所以围剿慕寒的同时,在戮仙岭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跳。” 沐之予默默点头,把这些地点挨个记下,打算有机会就去看看。 “当时我被师父锁在了殿里。”廖颜淡淡地说,“若不然,我就算拼死也会去救慕寒。” “不惜违抗师命?”沐之予问。 廖颜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惜一切代价。” “更何况宋今晏也待我不薄,青弦也于我有疗伤之恩。”她补充。 “原来如此。”沐之予轻声说。 她与慕寒素未谋面,却还是在此刻为他感到了一丝欣慰。 即便廖颜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但如此知恩图报,并不比所谓的情爱差劲。 “可惜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廖颜叹道,“当仙尊有什么好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发过誓,被规束着的,没意思得很。” 沐之予知趣,不再纠结这些问题,转而和她闲聊起无关的八卦。 期间廖颜的道侣许胤真人来过一次,听到“宋今晏”、“慕寒”等字眼,也并没什么表示,只是温声询问她们是否需要添茶水。 在得到廖颜否定的回答后,他便应声退下,看着不像这里的男主人,竟像个管家。 过了会,廖颜见天色不早,就先送沐之予到住处休整,等晚上再一起出来喝酒。 沐之予答应下来,回到房间长出一口气,瘫倒床上闭目养神。 等她睁开眼时,恰巧收到宋今晏发来的消息。 “洛川仙宫怎么样?” “挺好的呀。”沐之予回,“廖仙尊和许真人都很好。” 宋今晏:“许胤也在?” 沐之予敏锐地察觉:“你不喜欢许真人吗?” 宋今晏:“他身上有一种下流的气质。” 沐之予:“……” 你没事吧?世界上还有比你更下流的人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老老实实回道:“好吧,听你的。” 宋今晏:“这还差不多。” 沐之予冲着通讯符做了个鬼脸。 到了戌时左右,就有傀儡前来,领着沐之予去凉亭里喝酒吹风。 虽然外界时值寒冬,但洛川仙宫和星辰剑宗一样,温暖如春,在夜晚的湖畔也不觉寒冷,唯有凉爽之意。 她刚到,廖颜就招呼她坐下,还给她倒了杯热茶:“阿胤宫务要处理,不能过来,来,咱们喝咱们的。” 沐之予捧着茶杯,有点惊讶:“不是说喝酒吗?” 廖颜挑起眉,眼神揶揄:“还不是宋今晏,三百年头一回给我发消息,特意嘱咐我别给你灌酒,我哪敢不听。” 沐之予脸颊微红,跟个鹌鹑似的点头:“噢……” 廖颜很有眼色,见她脸皮薄也不再打趣,而是端起酒杯与她畅饮。 两人乱七八糟聊了一通,十分尽兴,最后不知怎的话题又绕到宋今晏身上。 谈起他所修的无极之道,廖颜满是佩服:“你知道这个道有多玄乎吗?他可以修任何他想修的仙道术法,甚至是邪修乃至妖术都不例外。只要他活着,修为就能不断提高,一直成长到连九州都容纳不下的地步。” 九州都无法容纳,那该是何等强大,沐之予实在难以想象。 若真有这样的天才,便是天道也不得不忌惮吧? 廖颜也说:“还好宋今晏只有一个,不然真不知九州会变成怎样。” 听她如此推崇,沐之予忍不住开口:“我听褚仙尊说,宋今晏曾在戮仙岭,连败三位仙尊。” 言下之意,您师父好像被他暴揍过。 廖颜牵起唇角:“他确实厉害,败在他手下,有什么可说的?何况师父他虽然待我很好,但是……” 但是,能坐到那个位置的,注定不是什么正直之人。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那毕竟是她的师尊,于是道:“我们到底亏欠了宋今晏。” 她借着酒劲,感叹万千:“在凡世漂泊三百年,也许本非他所愿,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沐之予顺着问:“何出此言?” 不料廖颜倏地扭头,盯着她一瞬不瞬,那目光仿佛能直击人心。 沐之予下意识地略微后仰,就听她缓声开口:“小沐,我知道宋今晏看重你。” “——那么,我能相信你吗?” 沐之予不解其意,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遂郑重其事点头:“当然可以。” 廖颜仍不放心:“你发誓,今天的话绝不会外传。” 沐之予毫不迟疑地举手:“沐之予在此立誓,今天与廖仙尊谈话的所有内容,绝不以任何形式告诉任何人或妖。” 廖颜这才松口气,左右四顾,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们撕裂了他的情魄,将之和不枉剑一起,镇压在……某个只有四尊五圣知晓的地方。” 尽管知道不该问,可沐之予还是抱着一丝希冀,飞快问道:“什么地方?” 廖颜撤开身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盯着酒杯平静道:“我不能背叛群仙盟。” 沐之予有点发愣,她在思考今晚有多少套话的可能。 对面的廖颜忽地仰头,饮尽一杯酒,神情怅惘。 “我记得我说过,这里没人希望他回来。”她的声音多了抹苦涩,“我……亦是如此。” 沐之予沉默不语。 廖颜话锋一转:“可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会为他,为慕寒感到不忿。” 她微微阖上眼,扯了扯嘴角,语带嘲讽。 “你看,那些人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没有爱欲,没有恨憎…… 沐之予忽然想起宋今晏的识海,那里一片荒芜,只剩无尽风霜。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浑身冰冷,缓缓地问:“小爱,现在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的语气稍显古怪:“回宿主,还是50%。” “所以——”沐之予轻声说,“只有他取回情魄,系统才能判定攻略成功,是吗?” 没有回答。 她重复道:“是吗?” 小爱的声音像是要哭了:“对不起宿主,我真的不知道……” “滴——” 一道尖锐的声响后,小爱的声音被更为冰冷的电子音取代。 “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重复,系统无法回答此问题。” 咔嚓。 沐之予手里的杯子化为碎片。 廖颜吓了一跳:“小沐,你怎么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沐之予恍然回神,勉强笑道:“我没事,就是第一次听这些,有点惊讶。” 竭力控制住躁动的心绪,她问:“对了仙尊,您还没告诉我,如果强行取回情魄,会怎样?” “那他就违背了协议。”廖颜说,“即刻由群仙盟和万妖宫联手围剿,立地斩杀!” 沐之予的脸庞陡然惨白,在月光下毫无血色。 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令她汗毛倒竖,战栗不已。 第41章 浮玉仙(五) 沐之予回到住所时, 段卿礼正在院子里跟王八豆豆大眼瞪小眼。 见她神色恍惚地走进来,段卿礼立刻迎上前,关切地问:“之予, 你怎么啦?是不是宋今晏又惹你生气了?” 沐之予回神,摇了摇头,声音涩然:“没有, 我只是……” 顿了下, 她突然问:“你来这里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吗?” “啊?”段卿礼茫然, “没有吧, 我接到的任务就是协助你进行攻略啊,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沐之予盯着他的表情,确信他没在撒谎, 这才微微松口气, 说:“没什么,我随口问的。” 段卿礼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说:“你没事就好, 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还以为你受伤了。” 经他一说, 沐之予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脸上表情肯定已经差到不能再差。 她宽慰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是有点累了, 休息一会就好。” 段卿礼忙不迭道:“那你赶紧去休息吧, 我不打扰你了!” 沐之予应声, 沿着楼梯走回房间。 宋今晏的仙尊像还摆在案上, 淑女花仍摇曳盛开, 四季不谢。 系统在识海里欲哭无泪地说:“对不起宿主,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沐之予叹道:“我知道, 如果不是怕我们提前发现这点,恐怕也不能派我们两个新人来执行任务。”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她对于穿书局和这个位面一无所知,堪称理想的攻略者。 小爱万般感动:“呜呜,谢谢你宿主!” 沐之予说:“没什么,我们本来就该互帮互助。你能不能能再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解锁时空碎片的地方?” 小爱思索片刻:“仙人泪大概率可以。” 沐之予眼前一亮。 对了,仙人泪,她差点忘了! 一旦激动起来,就再也坐不住,她看了看天色,虽然夜幕渐深,但月光明亮,不耽误御剑。 于是她干脆悄悄从窗户溜出,乘着飞剑无声无息地潜入夜色。 在路上,她犹豫之后,还是掏出通讯符,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宋今晏。” “我不要你喜欢我了。” “之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要是介意的话,就把它们都忘掉吧。” 这一次,她很久都没等到回复。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口气,她吸吸鼻子,把通讯符揣回怀里。 又过了一盏茶,仙人泪到了。 近距离接触,才发现这里比远观更为可怖。 漆黑的雾气张牙舞爪往外冒,浓重的血腥气和腐朽的气味萦绕不散,再凑近些,还能隐约听到寒风呼啸与猛兽咆哮。 沐之予强忍不适,控制飞剑慢慢向下落,差不多到了跟大地裂隙齐平的时候,系统音才姗姗来迟。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8/13)——混元圣体。” 沐之予赶忙调转仙剑,一直飞到一块较为安全的地方,才布好防御结界盘腿坐下,点开这段回忆。 仙人泪实际是一处大地裂隙。 外设结界,内有瘴气,千百年来无人踏足。 里面终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宋今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从记事起,他就没见过阳光,关于外界的传说只存在于族人数百年来的口耳相传中。 他只知道,他们原先是九州最强大的血脉之一,可以窥见天地法则,掌握气运流转。 然而,也正因此,他们惹怒天道,十八道天谴接连下达,将他们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大地裂隙之中。 从此之后,每一个新的生命都承受诅咒,变得残缺或扭曲,更没有曾经那代代不凡的资质。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男孩诞生了。 他生而知之,集三千气运于一身,竟是举世难寻的混元圣体。 那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新生的太阳。 他们赐予男孩第一任族长的名字“宋”,用心保护他、栽培他,幻想依靠他改变全族的命运。 宋没有让他们失望。 年仅十岁,他就已经摸索着修炼至筑基期。 仙人泪里不仅有这批被九州放弃的修士,还有很多异变的魔兽。 但由于这里灵气极其稀薄,所以哪怕最凶猛的魔兽,也不过筑基左右的修为。 毫无疑问,宋是真正的奇迹。 他不但修行进度远超常人,还拥有生来不凡的心智,能带领族人猎杀魔兽,抢占地盘。 十二岁那年,他成功突破金丹。 因此所有人都觉得,时机到了。 以九位同胞的鲜血为祭,他们合力帮助宋突破结界,跨越那数百年无人闯出的黑雾,去往陌生的天地。 宋在阵法的中央,冲着他们大喊。 “我还会回来!我一定要让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太阳!” 画面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他迎着光展开双臂的瞬间。 琥珀色的眼底倒映着灿烂的日轮,如同浩瀚海洋,日出月落,永远闪烁着不屈的光。 那个男孩。 他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 凉风拂面,沐之予睁开了眼。 她驱使仙剑,慢腾腾地飞到仙人泪上方,而后垂眸望去。 下一刻,她收起了飞剑,任由自己坠落。 她的身子被黑雾吞没,失重感和对未知的恐惧让她的身子绷到极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很快地,她落地了,提前布好的灵力防护罩阻挡了冲击,让她安然无恙降落在地面。 身旁传来魔兽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呜咽,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啊打足以解决所有危险。 她试探地取出一些照明的工具,都被这里深沉的黑暗吞没,没能透露半点光亮。 她把东西收好,慢慢地摸索着前进,啊打的叫声不断持续,可想而知这里究竟潜伏着多少猛兽和精怪。 小时候的宋今晏,也会对此感到恐惧么? 时空碎片中,幼年宋今晏第一次离开族人的根据地,就被扑过来的魔兽无情撕咬。 他打赢了,却险些断掉一条胳膊。 但他并没有停止外出的步伐。 因为他要保护自己的族人。 沐之予不由内心一阵酸涩。 然后—— 扑通。 她被树妖恶意地绊倒了。 沐之予:“……” 算了,习惯了。 自从和宋今晏接触多了,气运值那是咔咔往下掉,偶尔摔跤跌倒、练功出岔都是常态。 她叹了口气,坐在地上拍拍衣摆,懒得动弹,打算等啊打回来就离开。 这时,她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她面前停下,她先是毛骨悚然,而后突然发现,啊打没有任何反应。 子时整。 月亮缓缓地升到上方,皎洁的光芒自云层倾泻,为暗无天日的裂隙带来唯一的光亮。 沐之予仰头,借着这微薄的光,看到了一袭修长的白衣,还要那熟悉的俊美容颜。 他右手提着傀儡,左手持剑,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对她说:“沐之予,你为什么不听话?” 在那一刻,她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见她呆呆的没有反应,宋今晏似笑非笑,索性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飞越嘶吼的魔兽,破开层层黑瘴,抵达地表之上。 双脚站到飞剑上的时候,沐之予仍有些恍惚,听到他漫不经心地抱怨。 “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的心是泥捏的啊?” “做妖能不能讲点良心。” 沐之予终于回神,都顾不上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宋今晏勾起唇角:“廖颜说,你去了戮仙岭。” 沐之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一直跟着我?” 宋今晏没否认:“不是说了吗?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想去哪里也都可以叫上我。” “……我不想让你再回忆那些事。”沐之予小声说,“过去的事,我希望能永远过去。” 宋今晏瞥她:“那你还来这做什么?” 沐之予哑口无言。 “你也看到了。”宋今晏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这就是我降生的地方,甚至不能称为一个家。” “我当初问过师父,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说,因为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是唯一一个让他看不透的人。” “他说得对,我什么也没有。” “……” “那些人呢?”沐之予茫然地问,“你的族人呢?” “我送他们去轮回了,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宋今晏说完,顺手敲了记她的脑袋:“别想我那点破事了。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提升修为,省得一出去就被人揍。” 沐之予不服,顶嘴道:“通常情况下,我都是被你连累,才会不小心挨揍!” “啧。”宋今晏不得不承认,她说得的确有道理。 于是掠过这个话题,变出一样东西呈在手心,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粉白相间的猫猫玩偶,陶瓷质地,温润可爱。 “你不是不喜欢把它绣在道袍上?喏,给你准备了个新的,这次可不准再嫌弃了。” 沐之予哭笑不得,她其实真的没那么喜欢hellokitty。 不过感动还是感动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仔细存放在乾坤袋里。 她低声问:“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 “你还想要什么?”宋今晏痞气地挑眉,“摘星星我可不会啊。” 沐之予被他逗笑:“这都不会,你好没用。” 第42章 莫回首(一) 沐之予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上课、修炼、喂王八, 和段卿礼下飞行棋。 除了不再联系宋今晏,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可她却觉得日子越来越枯燥,几乎令她坐立难安, 魂不守舍。 在又一次剑招出错后,就连一向大条的沈槐序都看出这点。 她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担忧地问:“云归, 你没事吧?用不用休息一段时间?” 沐之予说:“我没事, 继续吧师姐。” 沈槐序搔搔脑袋, 不明白自家师妹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等她将情况反馈给方允后, 方允当即召来沐之予,表示要给她放一个月的假。 沐之予:“……” 她记得她好像刚放假回来。 不过方允既是师父又是掌门,他都发话了, 自然不好推脱。 于是接下来一连几天, 沐之予都在认真思索该怎么给自己放假。 当她拿着这个问题虚心请教段卿礼时,段卿礼:“交给我吧!” 只见他神神秘秘地走开,过了会,又神神秘秘地走回来, 得意笑道:“搞定啦!” 沐之予:“……搞定什么?” “去风陵台玩啊!”段卿礼兴冲冲地说。 沐之予更茫然:“风陵台是哪?” 这次轮到段卿礼无语了。好一会他才说:“丹华域,裴少璟!” “啊?”沐之予诧异, “去找裴少璟玩?你疯了吧?” 段卿礼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探了探她的额头, 怜悯地道:“你相思病把自己相思傻了吧?裴少煊你不记得?还有杜有晴跟徐兰, 她们也会来陪你。” “……哦。”沐之予终于反应过来, 讪讪地说:“那行, 我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吧!” 段卿礼拽着她的胳膊就跳上仙剑, 眨眼的功夫飞上云端。 “杜有晴已经在路上了, 我们现在去刚刚好!” 沐之予:“……” 也行吧。 然而, 等到了风陵台她才明白,所谓的休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发愁。 “唉,我们玩什么啊。”徐兰托着下巴愁眉苦脸。 沐之予:“唉。” 杜有晴:“唉。” 段卿礼:“唉。” 剩下一个裴少煊,默默注视他们片刻,举起手说:“姐姐后山新进了一批灵兽,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杜有晴撇嘴,“我在家天天都看腻了!” “那算了。”裴少煊收回手,“我还想着桃花开了,正好去瞧瞧。” 沐之予诧异:“深冬腊月还有桃花?” 裴少煊笑着说:“姐姐想要,总有办法种活。” 沐之予想了想星辰剑宗的气候,觉得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有晴不感兴趣就算——” 裴少煊话没说完,只听杜有晴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我要去!” 他吓了一跳,傻眼道:“啊你不是……” 杜有晴哪管那么多,一手拉他一手扯着徐兰就风风火火往外走,沐之予和段卿礼赶忙跟上。 裴少煊没说谎,这座山经过特殊阵法的作用,较其他地方温暖不少,漫山遍野桃花盛开,风一吹就是一阵粉红的雨。 杜有晴很高兴,顺势舞了两下剑招,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划过璀璨的光,当仙剑停下时,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恰好颤巍巍落到剑身上 沐之予等人纷纷鼓掌,杜有晴笑了起来,说:“这把剑叫桃夭,名字是我娘起的。爹爹说,我娘生前,最喜桃花。” 顿了下,语气多了怀念:“不过我娘死后,他就不准旁人再种桃花。” 沐之予想起来,曾听过不少版本有关杜若鸿夫妇的爱情故事。 传闻那女子孤苦伶仃,资质不佳,但与杜若鸿相识于微末,携手共伴数十年,成就一段佳话。 在她死后,杜若鸿守孝五年,至今未娶,并立誓此生唯爱她一人,实是重情重义,可歌可泣。 不过杜有晴说这些显然并非寻求安慰,她利落地收了剑,兴致勃勃地说:“天色还早,咱们去打猎吧!” “光凭我们不行吧?”裴少煊有些犹豫,“姐姐豢养的灵兽多半只供观赏,要想打猎的话就要往龙骨峰走,可那的灵兽很多都有相当于化神以上的修为,万一遇到厉害的……” 杜有晴大声反驳:“我们三个元婴,两个化神,你怕什么!” 没错,除了段卿礼外,小小年纪的杜有晴其实也是化神期。 沐之予后来才知道,别看杜有晴用剑花里胡哨,人家可是北海域鼎鼎有名的剑术天才,甚至有传闻,其剑道造诣不亚于同等年纪的杜若鸿,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好吧。”裴少煊挠挠头,“不过我要提前通知龙骨峰的护卫。” 杜有晴想了想,爽快地同意了。 一行人终于达成共识,又风风火火往龙骨峰赶。 这个时候,沐之予的倒霉体质就发挥作用了。 在最外围的时候,他们还遇到过几个金丹修为的灵兽,稍微往里面一点,就直接全是元婴和化神,连叫得最欢的杜有晴都差点被追得崩溃。 最后更是直接正面对抗一个合体期的巨型猿,五个人被赶得上蹿下跳,要不是裴少煊急中生智,将其引到峡谷然后劈裂山石堵住路,恐怕他们就真的要狼狈地呼唤外面的护卫了。 饶是如此,裴少煊也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说什么都要找护卫过来带他们出去。 沐之予上一秒还在感慨他孤身吸引巨型猿的英姿,下一秒就被他嚷嚷得哭笑不得。 杜有晴嫌丢脸,坚持不肯叫护卫,小手一挥压下裴少煊的声音,正气凛然踏前一步。 “小问题,我来!” 只见她深深呼吸,双手合拢在嘴边,大喊道: “救——命——哇!” 其余四人:“……” 这更丢脸了吧?! 段卿礼捂着耳朵嘟囔:“这招我也会。” 不过此招虽然让人无语,成效还是显而易见的。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天而降,落到几人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气质温润,微笑着问:“几位是迷路了吗?” 裴少煊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说:“柳大哥,你是来找姐姐的吗?” 柳睢颔首:“下臣有事要禀告殿下,恰巧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呼救。” 见他脸色有些凝重,裴少煊禁不住问:“是南部的事吗?” 柳睢惊讶道:“小公子知道?” 裴少煊说:“我听说了,那边的人对姐姐不满,发生了小规模暴.动。” 柳睢叹息一声,很快恢复如常,安抚道:“小公子别担心,殿下已经派人去解决了。” 说着,就变出仙剑,带着几人飞到大殿外。 殿门大敞着,依稀可以望见裴少璟的身影,她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奏章,旁边还跪着一个伺候的男人,被她嫌碍事一脚踹翻,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不过那人心理素质良好,见到他们还能平和地行礼,然后不疾不徐地迈步离开。 待到柳睢进去后,徐兰好奇地问:“那是谁?” 裴少煊说:“他叫赵伊,是姐姐身边最得宠的面首。” 徐兰:“……” 这还叫最得宠啊? 裴少煊又看了那人一眼,小声说:“我不太喜欢他。” 杜有晴心直口快,问道:“为什么?我看他人挺温柔的啊。” 裴少煊说不上来,只好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是感觉怪怪的。” “哦。”杜有晴没当回事,“那就离他远点呗,一个男宠而已,就算你把他杀了你姐姐都未必会生气。” 裴少煊缩了缩脖子:“还、还不至于吧。” 杜有晴哈哈大笑,朝他扮鬼脸:“胆小鬼!” 裴少煊刚要反击,就听大殿内哐的一声,随后响起裴少璟满含怒气的骂声。 “什么?去他大爷的!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让他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默默离开。 一直走远了杜有晴才忍不住感慨:“柳大人真厉害啊,这种情况还能面不改色。” 裴少煊不住点头:“柳大哥确实厉害,姐姐最看中的就是他。” 不过政务上的事几人都了解不多,闲聊几句后,又绕回了玩什么的话题。 最后决定晚上去夜市溜达,明天去城外踏青。 有同龄人陪着,沐之予渐渐也放松下来,不出四五天,面色已红润不少,脸上的笑也多了。 段卿礼见状悄悄松口气,偷摸发送通讯符的消息给沈槐序。 “安好,勿念。” 几天后,杜有晴收到自家老父亲的传信,大致意思是别玩太久记得回家。 杜有晴嘴上嘟囔“唠叨”,嘴角却翘得老高,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和他们道别,连带着徐兰一起离开。 沐之予和段卿礼决定第二天再走。 可那个时候,他们不会想到,仅仅一个晚上风陵台就发生异变。 当天夜里,冲天震地的厮杀声将沐之予从熟睡中唤醒。 她披起衣服冲出门,只见远处火光滔天,血腥气弥漫浓郁,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段卿礼和裴少煊同样跑了出来。 只看了眼与侍卫厮杀的黑甲士兵,裴少煊就骤然色变:“是柳大……柳睢?!” 沐之予愣住。 哪怕是她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丹华域,政变了。 裴少煊浑身颤抖,却没有一丝犹豫地拔出剑,向着裴少璟的寝宫冲去。 “我去找姐姐,你们赶快离开这!” 第43章 莫回首(二) 在一片火光中, 唯有一间宫殿安然无恙,肃穆的氛围与外界的惨叫格格不入。 宽阔的大殿挤满了静默俯首的黑衣人,昏昏沉沉, 影影幢幢。 大殿中央,裴少煊满身是血横倒在地,不省人事。 忽然, 哗啦啦一道冰水从天而降, 硬生生将他从昏迷中弄醒。 他打着哆嗦睁开眼, 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 晃晃悠悠来到他身前蹲下。 “您醒了啊,小公子。” 他瞬间清醒大半,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裴少璟的那位男宠赵伊。 “你和柳睢是一伙的……”他咬牙切齿, “姐姐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背叛她?!” 赵伊一成不变的微笑有一霎扭曲, 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吟吟地说:“别急呀小公子,等柳大人上位了,也让您尝尝这种‘好’, 怎么样?” 裴少煊眼里的愤怒渐渐熄灭,乱成一团的大脑也找回了理智。 “你们不是背叛。”他冷冷地说, “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奔着这个打算。” 赵伊没有否认, 他乘机追问:“反正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不如告诉我藏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让我死个明白!” 赵伊哈哈一笑:“小公子, 我可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话落, 单手抓住裴少煊的头发, 将他提起后又猛地往地上一按, 形成叩拜的姿势。 他招招手, 对面就有人呈上录像灵简。 “来,小公子。”他笑容无比亲切,“冲着这说。” “你,裴少璟的亲弟弟,同意柳睢上位,从此之后,将唯其马首是瞻。” 裴少煊身子一颤,咬着牙不肯出声,额头流下的血浸透半张脸,滴滴答答落地。 赵伊也不急,语气和善地打商量:“你说了,我们就留你一条命,如何?”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裴少煊,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是什么性子,软柿子一个,硬气不了多久。 果然,不消一会,裴少煊就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嘴皮子上下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赵伊控制不住得意的表情,高声道:“大点声,听不见呢!” 裴少煊缓缓抬首,面部抽搐,一字一顿:“我说——” “去、你、大、爷、的!” 赵伊的笑容骤然凝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裴少煊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老子他妈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赵伊勃然大怒。 抓着他脑袋的手猛然一甩,把他狠狠抡飞出去,砰一声巨响撞到坚硬的柱子上。 裴少煊浑身散架,意识不清滑落在地,口鼻一股股涌出鲜血。 赵伊不紧不慢朝他走去,面无表情地说:“小公子真不听话,只能由在下代为管教。” 裴少煊勉强睁开一只眼,硬着撑着一口气,扭头吐了口唾沫。 赵伊完全维持不住表情,直接抽出旁边一名死士的剑,抬手便欲将他劈成两半。 死亡面前,裴少煊依然感到了恐惧。 但他死死瞪着一只眼,仿佛要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下一刻。 白光一闪。 碎成两半的却成了赵伊。 裴少煊呼吸一滞,直愣愣地看着面前鲜血飞溅,场面极其凶残。 赵伊的尸体轰然坠地,露出身后高挑的身影。 裴少煊艰难出声:“宋今晏?” 抱着小老虎的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提剑转身,再度投入战斗。 一直到半刻钟后,大殿里的人被他杀得干干净净,他才重新回到裴少煊面前。 “还能动吗?”他问。 裴少煊扶着柱子,十分费力地站起,五脏六腑传来剧痛。 “我……还行。”他咬牙回道。 宋今晏说:“你安全了。” 察觉到裴少煊警惕的神色,他又说:“你给我上过香火,我记得。” 裴少煊愣了下,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连他自己都忘个差不多。 这时,他终于从冲击回神,神色立刻慌张起来。 “姐姐!”他一瘸一拐地往外冲,“姐姐怎么样了?!” 宋今晏在他身后说:“裴少璟刚烈不屈,不愿投降,自爆玉府和柳睢他们同归于尽。” 裴少煊的脚步猛然一顿,傻在原地。 姐姐死了。 今晚以前,他甚至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 尽管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但他还是按捺不住,血与泪迅速混合在一起,整张脸都开始刺痛。 宋今晏从他身旁掠过,站在大门口,手指向远处的黑衣人。 “那些人,认得吗?” 裴少煊用力抹了把泪,摇头:“从未见过。” 宋今晏颔首,表示知晓,对他说:“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也可以现在出去,和我一起杀敌。” 裴少煊:“我们有援兵?” 宋今晏:“没有。” 裴少煊一愣,这个回答实属令他错愕,但他还是捡起地上一把剑,用力攥紧,愤恨地道:“我和你一起!” 宋今晏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的敌人见他们还活着,都相当惊讶,一窝蜂涌了过来,各个杀气冲天,身手老练。 宋今晏一边挥剑一边走,还空着左手护着怀里的老虎,居然能做到脚步丝毫不停,如过无人之境。 有他开路,裴少煊原本的害怕都变成麻木,紧紧跟在后面,时不时震惊地打量眼前的背影。 最初进攻风陵台的,包括柳睢手下一千三百亲兵,以及不知来历的上千死士。而现在,光明面上,就起码还剩一半。 一千多人,靠宋今晏自己…… 他忍不住问了句:“宋今晏,你、你会死吗?” 宋今晏没说话,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左手轻轻拢紧,防止怀里的老虎被溅上鲜血。 只这一个动作,裴少煊就明白自己的问题有多可笑。 他清楚姐姐曾说过,没人杀得死宋今晏,除非他自己想死。 而现在,他有挂念的人,当然不会想死。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宋今晏冷声道:“退后。” 他不假思索地照做了,退到宋今晏身后不敢乱动。 与此同时,远处的敌人早已发现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地汇聚过来。 宋今晏伫立不动稳如泰山,静静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形成包围。 裴少煊仍旧老老实实地站着。 如果是别人,他会认为这家伙在寻死;可这人是宋今晏,他只敢屏息凝神,紧张地注目。 但见宋今晏手腕一转,剑锋对准前方,几乎没有任何铺垫,便一气呵成地斩出一击!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万象归宗! 裴少煊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风浪拂过四周,身体被白光包裹,柔软却坚不可摧。 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没有法力,没有灵气,没有声音,没有杂念。 整个人都变得空白,忘记了周围一切也忘记了自己。 等他恍恍惚惚回过神时,面前已横七竖八躺着一大群人,他们目光呆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更令他意外的是,宋今晏收回长剑,剑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眨眼划出一条血痕。 那些血水没有滴落,而是漂浮在半空,分裂成更小的点滴,飞快朝着地上的人飞去。 当无数血滴倏地坠落之时,遍地只剩白骨血水,再无挡路之人。 此时此刻,即便自觉已对血腥气免疫,裴少煊还是控制不住作呕的冲动。 他蓦然回想起曾经和裴少璟的对话。 “姐姐,宋今晏以前真的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我听说他是九州最强的修士!” “不是九州最强。” “——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存在。” 当时以为的随口一言,今日终于亲眼得见,裴少煊内心不可谓不复杂。 宋今晏本人倒是反应平淡,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说:“他们到了。” 裴少煊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万妖宫来支援了。 他刚要向宋今晏郑重道谢,对方却已利落转身,抛下一句—— “我先送阿沐去休息,告诉他们,不想死就别来打扰我。” “……” 裴少煊俯身作揖:“是。” “哦,还有。”宋今晏回过头,“段卿礼被我扔到树上了,你去找找吧。” 裴少煊:“……是。”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只有轻微的杂声,意识昏昏沉沉,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还没开始尝试着出声,旁边就传来一句熟悉的:“哟,醒啦?” 她慢吞吞扭头,果然是宋今晏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他凑过来探了探她的灵脉,满意点头:“恢复得不错,起来喝药吧。” 不想喝药,沐之予选择赖床:“我再躺会。” “行。”宋今晏一口答应。 沐之予长出口气,渐渐想起先前的事。 身上倒不疼了,甚至都不怎么疲惫,就是精神头有些差。 然而,当她随意地感受了下玉府后,却是整个人都吓得清醒过来。 “你又给我喂心头血了?!” 修为直升元婴中品,绝对是宋今晏的手笔。 如今的她已不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妖,轻易相信他取心头血对身体无害的谎言。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宋今晏赶紧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起。 她顾不得许多,就着这个姿势就去扒宋今晏的衣裳,宋今晏不肯给她看,一边后仰一边说:“告你非礼了啊。” 第44章 莫回首(三) 在裴少煊进来后, 宋今晏就自觉离开,把空间腾给他们两个。 然而令沐之予没想到的是,来的不只有裴少煊, 还有熊猫阿忘。 “阿忘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伸出手。 阿忘颠颠地跑过去,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确保她没事, 然后拿脑袋蹭到她怀里拱了拱。 沐之予咯咯笑个不停, 不顾身体吃力, 硬是将这个大家伙抱到了床上。得亏宫里的床大, 不然估计放不下她们两个。 于是她一边撸熊猫一边扭头打招呼:“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少煊坐到床前的凳子上,答道:“我的伤没事,倒是你伤得那么重, 现在好点了吗?” 沐之予愣了下, 盖因宋今晏的心头血效果太好,她都没反应过来噬魂钉给她造成多大伤害。 “我也没什么事,再养两天估计就康复了。” 裴少煊点点头,说:“你可能不知道, 噬魂钉是上一届四尊五圣联手打造出的三品仙器,威力巨大非常人能受, 你只睡了三天就醒来, 看来是那人对你手下留情了。” 沐之予不敢置信, 这还叫手下留情? 她费解:“他认识我吗?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裴少煊如实相告:“正是因为不清楚这一点, 所以现在九州联盟正怀疑你。” “……等一下。”沐之予突然醒过劲, “所以那个人没被抓到?” “是。”裴少煊说, “他从宋仙君手底下逃走了。” 沐之予有些凌乱, 就算那个时候宋今晏的修为还没来得及达到最高, 也不会轻易教对方逃走才对。 “所以他们不仅怀疑你, 还在怀疑宋仙君。”裴少煊叹道。 沐之予扶额:“我还怀疑四尊五圣呢。养着那么多死士,还有接近大乘的修为,连噬魂钉都随身携带,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吧。” 裴少煊挠头:“所以现在四尊五圣都在接受督察台的调查。” 沐之予:“……” 好,既然一视同仁,那她心理平衡了。 “不过对方确实做得太明显了些,像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裴少煊补充,“我估计查也查不出什么。” 沐之予表示赞同。 那人都敢当面现身,肯定早有准备。 “就是要辛苦你们一下了。不出意外的话,等你的伤好个差不多,就要把你和宋仙君带走单独审讯。”裴少煊说。 沐之予并不害怕,好奇道:“怎么个审讯法?” 裴少煊:“按照惯例,应当是四尊五圣和督察台的人轮流审问,以免其中有人串通。” 沐之予:“……” 听着就心累。 不过她仔细想了想,方允是她师父,裴少煊是她朋友,青姝对她颇为善待,聂九章视她和宋今晏为救命恩人,一下子解决了小一半呢。 于是她狠狠rua了把手边的熊猫,终于恢复精神,说:“没问题,我绝对扛得住。” 裴少煊安慰:“放心吧,你是玄清仙尊的弟子,一般没人会为难你。” 可蓝锦城不是一般人啊,沐之予内心哀嚎了一声。 不过她不想再纠结这种问题让自己烦心,遂话锋一转:“对了,叛军的事处理得怎么了?” 闻言,裴少煊垂眸,轻描淡写地说:“柳睢和赵伊满门抄斩,剩下的,我还要慢慢清算。” 沐之予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狠,但她没说什么,只叮嘱道:“注意安全。” 裴少煊点头应下,又道:“你昏迷的第二天,四尊五圣就到齐了,他们先是单独开了几次会,又在今天早上把我也叫去,一起讨论这次的事。” 沐之予:“结果怎样?” 裴少煊:“万妖宫的态度倒还好,就是群仙盟那边有点难交代。蓝盟主执意要关押宋仙君,剩下三尊没发表意见,但据我观察,洛川仙尊应该也有这方面的意向。” 沐之予抿了抿唇,没发表看法。 这些人的反应都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到底还会有失落感,毕竟她曾天真地以为,宋今晏和他们多少也有点交情。 许是看出她在想些什么,裴少煊苦笑一声,说:“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如果你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 他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适度的强大,会让人崇敬,可宋今晏的强早已超出正常人的认知,他们对他只有忌惮。 就连裴少煊自己,对宋今晏也是敬畏大过感激。 沐之予沉默了下,说:“但强大不是错,更不是他们对宋今晏妄加罪名的借口。” 裴少煊说:“你说得对,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们。但是……” 他犹豫了瞬:“宋仙君告诉我,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对他的善意,这样对大家都好。” 沐之予说:“按他说的做。” 裴少煊说:“我明白。”毕竟他还没真的坐上圣主之位,甚至万妖宫还有换人上位的想法,他不得不先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他又说:“你也别担心,我刚刚说的只是初步探讨的结果。正式的九州会议,要等十天后在夜荒域召开。” 沐之予微微蹙眉:“东……怀野的地盘?” 裴少煊解释:“怀野和青姝拒绝前往修仙界,最后大家就把地点定在了夜荒域的镇仙地宫。” “好吧。”沐之予表示知晓。 两人又聊了会,裴少煊就自觉告退,刚巧宋今晏拿着个苹果走回来,跟他打了声招呼。 宋今晏推门而入,把苹果抛过去:“来,大聪,给你带了好吃的。” 阿忘嗷呜一下接住,吃得很香。 沐之予好奇:“你为什么叫它大聪?” 宋今晏走过去撸熊猫头:“这是师父一开始为它起的名字。” 沐之予:“……” 浮玉仙人审美还挺独特。 想到这里她心有余悸:“还好没给你起名叫宋大蒜。” 宋今晏:“其实他一开始想的名字也差不多。” 沐之予:“?” 她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是什么!” 宋今晏哂笑:“你猜。” 沐之予还真就猜起来。 “宋黑牛?” “错。” “宋大花?” “啧,更错。” “宋小海?” “嗯,我喜欢这个。” …… 此时,段卿礼伤势康复不少,刚能下地走路,便想来看望看望沐之予。 结果才走到门外,就定住不动了。 同样来看望沐之予的青姝刚走进院子就看到这一幕,不禁道:“怎么不进去?” 段卿礼皱着脸,有点疑惑:“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聊什么‘生小孩’、‘我喜欢’……” 青姝沉默了,万年不动的死鱼眼略显微妙,干脆利索地转身:“当我没来过。” 段卿礼回头看了眼,缩缩脖子跟上去。 房间里的沐之予:“……外面是不是什么动静?” 宋今晏懒散地撩起眼皮:“狗叫吧。” 沐之予没多想:“哦。” 总之,不管外面如何闹腾,养伤中的沐之予还是收获了难得的清净。 杜有晴和徐兰得知消息还给她发了消息,并表示要不是杜若鸿阻拦早就来探望她了。 沐之予告诉她们,现在外面正乱,还是等一阵比较好,两人这才答应。 又过了几天,全体转移前往夜荒域。 沐之予还好,修为低不构成威胁,交给廖颜看管。宋今晏就惨了点,被八个人围着,手脚还戴着锁链,饶是他一脸轻松,走起来也缓慢许多。 沐之予皱着眉,显然心情不佳,宋今晏却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告诉她不必担心。 看着他浑不在意的笑容,她心里的阴霾也消散不少,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镇仙地宫,原名镇仙狱,乃历任圣主的居所。沐之予到了才知道,这地方根本不像名字一样阴森。 镇仙宫虽建于地下,却明亮如昼,人造的太阳挂在上方,再配合法术捏造的蓝天白云,初来此地的人无不感到恍惚。 宫殿的建筑以玄色为主,但并不压抑,反而装饰得美轮美奂,尤其喜用琉璃和各色玉石。 侍卫宫人也不如想象中那么沉闷,各个面带笑容,有大胆的还敢直接上来跟宋今晏打招呼,怀野也不制止,最多当没看见。 沐之予心里反复惊叹。 最后,她和宋今晏被分到两座不同的宫殿分别看守,就连段卿礼也被隔得远远的。 裴少煊说,只要审讯结束,他们就自由了。 沐之予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去自己的房间,路过庭院,恰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站在树梢,静静看着他们来往。 这乌鸦和东商那只很像,她多瞧了眼,没有太在意。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 等到晚上,她闲着无聊走出门,竟发现外面看管她的人一个都不在。 她心生疑惑,试探地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出宫殿都没被拦住。 正站在门口踟蹰,忽然察觉对面的墙壁蓦地浮现一抹颀长的暗影,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俊美阴郁的男人站在月光下,一张脸半明半暗,黑眸深不见底。 “又见面了,沐之予。” 怀野…… 她不动声色扫了眼附近的宫道,果然没有半点灯光,更别说人影。 “你怎么在这?”她问。 怀野懒得客套,开门见山:“我听说,给你打入噬魂钉的是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 “那个人和宋今晏认识吗?” 沐之予顿时警惕,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见她沉默不语,怀野笑了下。 “我换个问法。”他慢悠悠地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沐之予摇头,冷声道:“不认识。” 怀野挑眉:“那你怎么知道他和宋今晏认不认识?” 第45章 莫回首(四) 在沐之予不知道的时候, 四尊五圣悄悄召来了一场会议。 讨论的核心话题是:是否要立即抓捕宋今晏? “我不同意。”怀野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面无表情地说,“老规矩, 投票吧。” 蓝锦城不悦地蹙眉,未及开口,青姝便立刻接上:“瑶天域, 不同意。” “……我同意。其他人呢?”蓝锦城说。 方允:“不同意。” 聂九章:“不同意。” 褚颂欢笑眯眯举手:“既然大家都不同意, 那我也不同意吧。” 蓝锦城按捺怒火, 转向一直未出声的几人:“你们呢?” 廖颜:“我弃权。” 裴少煊:“我……” 他顶着蓝锦城的死亡直视, 硬着头皮说:“我也、弃权。” 蓝锦城深吸一口气:“杜宫主,您怎么看?” 杜若鸿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笑了下:“宋今晏并没有违背当初的协议。如果现在抓捕他, 岂不显得我们小人行径, 出尔反尔?” “所以我,不同意。” “……”蓝锦城眯起了眼。 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来这之前,他信心满满能将宋今晏捉回群仙盟……或者浮玉山。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想到, 这些人能为了宋今晏睁眼说瞎话,徇私枉法放虎归山! “宋仙君真是好手段。”他咬着牙阴阳怪气。 “蓝盟主就别无理取闹了吧。”怀野漫不经心地回呛。 蓝锦城蓦地抬眼, 两人四目相对, 剑拔弩张。 其他人见状, 没有一个想劝架, 习以为常地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把战场留给他们两个。 蓝锦城:“……” 宋今晏教出的小崽子真是和他一模一样!! * 夜里发生的事沐之予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 就对上蓝锦城臭得要死的脸色。 在和对方无意间撞上时, 她适当地露出清澈而愚蠢的眼神:“蓝盟主, 没睡好啊?” 蓝锦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沐之予啧啧两声,年纪大脾气也不小。 很快,就有人把她领到专门的房间。 这里布满结界,一经进入,灵气完全被阻隔,法力也无法使用。 房间内部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狭窄的桌子,对面还有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过了会,方允走了进来,他就是第一个审问的人。 沐之予提起的心瞬间落下大半。 “别担心。”方允坐到椅子上,微笑着说,“这里的影像会同步传到外面,没人能动你。” 沐之予点点头:“谢谢师父,我明白了。” 方允嗯了声,接下来就开始问她问题。 就是这问题…… “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沐之予愣了下,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暗号。 但她实在想不出来,只好试探地回:“挺好的。” 方允又说:“你的课已经学完,可以不必着急,多在外面游历几天。” 沐之予摸不着头脑,乖乖应下。 就这样,方允随意问了她几个杂七杂八的问题,中心内容就是“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玩得好吗”。 不足一盏茶,他便大功告成,面带微笑施施然走出房间。 沐之予:“……” 师父你这样不会被蓝盟主骂吗? 下一个进来的是怀野。 他的态度可以说比方允还随便,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话也不说就闭着眼假寐。 过了许久,才冷不丁问了句:“你跟宋今晏成亲了没?” “???” 沐之予否认三连:“你想多了,不是那样,没有成亲。” 怀野倏地坐直,像是放心了一般手抚折扇,自言自语:“还好还好,差点以为要叫你师母。” 沐之予:“……” 我听见了啊! 怀野走后,进来一位陌生的中年大叔,应该是督察台的某位高层。 这大叔面相凶狠,态度却很和蔼,笑呵呵地坐到椅子上,意味深长地说:“小姑娘,别紧张,我和你师父可是老交情。” 沐之予:懂了,师父打点过了。 谢谢师父,师父万岁。 再下一位是杜若鸿杜宫主。 此时沐之予已经没有半点紧张,只一心盼着这场审问赶快结束。 杜若鸿落座后,先是笑着问:“喝茶吗?” 沐之予想了想,确实有点渴,便答应下来。 杜若鸿给她倒了杯清茶,亲自端到她面前,说:“晴儿很担心你,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沐之予说:“多谢宫主大人,烦请替我转告有晴,让她不要担心。” 杜若鸿应下,回到座位上,闲聊了几句就起身离开。 剩下几位也如法炮制,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位—— 蓝锦城。 沐之予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正襟危坐不敢失礼。 蓝锦城一坐下,威压就立刻散开,阴沉着声音问:“把当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沐之予熟练地叭叭叭说了一通。 然而蓝锦城显然十分不满,眉头深蹙,脸色难看。 “沐之予,我希望你明白。”他严肃地说,“那个人对修真界至关重要,甚至可能隐藏在四尊五圣里面。今日查不出他的身份,明天他就可能变成另一个东商。” 沐之予:“……就算您这么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从来没见过他。” 蓝锦城咄咄逼问:“那他为何独独对你手下留情?” 沐之予:“他的意思是,怕我引来宋今晏。” 蓝锦城摇了摇头,明显没有相信。 沐之予心里发苦,刚要解释两句,就被他抬手打断:“罢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沐之予睁大了眼,看着他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我要亲自查看你的记忆。”他冷酷地说。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提取一个元婴期的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事,哪怕面对的是个活人。 但若法术不熟练,势必将给对方留下很深的后遗症,所以这种方法是被群仙盟明令禁止的。 沐之予内心警铃大作,下意识后仰。 蓝锦城见她的样子,嗤笑一声,说:“放心吧,这招我用过很多次,不会真的伤到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信你个仙人板板哦! 沐之予疯狂戳系统:“小爱,给我开启防御罩,要最强那档——” 话音落下的同时,蓝锦城的手已经快要触摸到她的头发。 可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簇地爆发,猛地将蓝锦城震退数步。 沐之予懵逼地抬头,还能看到他手上一片焦黑,仿佛火焰烧灼。 须臾,那抹金光汇聚在空中,幻化成几行清晰的小字。 “蓝锦城。” “我告诉过你。” “别给脸不要脸。” 毫无疑问,是宋今晏的手笔。 沐之予悄悄转动眼珠,果然见蓝锦城的脸阴云密布,变幻莫测,手掌则骤然发力,可怜的椅子一下子砰然炸开。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 蓝盟主,你又破坏公共财产。 蓝锦城怒气冲冲甩袖离开,她伸了个懒腰,等了会没见人过来,干脆自个儿起身,偷偷溜出房门。 走出去才知道,为什么没人搭理她。 ——因为大家都在旁观蓝锦城和宋今晏打架。 她走到最近的青姝旁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青姝回头:“刚刚蓝盟主突然冒出来,二话不说把审讯到一半的宋今晏拽走,然后他俩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还挺精彩呢。” 沐之予望了望空中四散的灵力,点头:“确实精彩。” 这时青姝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拿好,有了它,你就能在镇仙地宫自由出入。” 沐之予伸手接下,发现是一块灰色的铭牌,上面雕刻着立体生动的狼头图案,掂起来很有重量。 她想起来了。 她见过这个东西。 青姝没注意到她的愣神,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管他们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好。”沐之予扭头望了一眼,确信宋今晏没有落在下风,这才转身和青姝一同离开。 在路上,她捏着手里的铭牌,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们都说宋今晏和怀野关系很差?” 青姝说:“因为他跟我比起来,更别扭吧。” 别扭?奇怪的词。 沐之予:“不过,你和宋今晏相处的时间更长,本来也不一样吧。” “嗯。”青姝弯起唇角,“怀野大概也这么想。我是青弦的妹妹,而他只是东商不知从哪捡来的孩子。宋今晏对我的关心有本该属于姐姐的那份,而他只是被培养起来保护夜荒域的工具。” 沐之予沉默了一下,说:“所以当这个工具足够强大,宋今晏就要离开。” “是。”青姝毫不迟疑地承认。 那些年他们都失去了太多。 所以无论她也好,其他大臣也罢,都把宋今晏当成了救命稻草。 怀野亦不例外。 可他们得到的只是宋今晏一次次冷冰冰的否定,和无情把他们推开的举动。 即便如此,她和怀野还是依赖着宋今晏,想尽办法让他留下来。 他们笨拙地学着做饭,愈发刻苦地修炼,做一切他们能做和不能做是事。 但宋今晏始终只是淡漠地看着,没有对他们发表任何评价。 有一天。 宋今晏站在窗前,喃喃自语:“下雪了。” 第二天,青姝就没能见到他。 第46章 莫回首(五) 宋今晏是在浮玉山长大的, 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是非善恶之分。 浮玉仙人对一切漠不关心,每日除了喝酒发呆就是教他练剑。 而他又天赋过高, 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外出闯荡,专挑有名的高手过招。 那时, 他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更不理解何为怜悯, 何为道义。 于他而言, 芸芸众生不过世间尘埃,沧海粟粒,入不了他的眼, 进不了他的道。 是东商让他看清了天下苍生, 看清了在他们光鲜亮丽的身影后,无数腐朽的尸骨和堆积的罪恶。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道,变成了和东商一样的人。 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修到极点, 探寻天道; 在此之后,他愿意为了东商口中和平的未来付出一切, 不惜血泪。 东商啊—— “他是个骗人的天才。”宋今晏如是说道。 怀野哈哈一笑:“希望有一天, 别人也能这么夸我。” 宋今晏微微耸肩:“这可不是夸奖。” “但我喜欢。”怀野挑起眉, “对了, 你不是和蓝锦城打架呢吗?该不会输了吧?” “没输, 被杜若鸿打断了。”宋今晏说, “他说, 有事和我们商议。” 怀野显出几分不耐:“有完没完。” 不过他到底还是跟着宋今晏走了。 沐之予冲他们挥手告别, 转身回到房间。 她戳了戳系统:“小爱, 我要再解锁一张东商的cg。” “滴——积分已扣除,请查看。” 沐之予打开面板,发现这次解锁的是“黑河水牢”。 介绍:五百年前,东商在这里诞生,三百年前,又一手摧毁这里。黑河水牢毁灭的那一晚,他亲自抱出了一个婴儿,即现任狼王怀野。 这幅cg的画面实在称不上美好。 漆黑的河水环绕着一座阴森的岛,随着镜头拉近,还可以听到凄惨的嚎叫与疯癫的哭笑声。 黑河水牢恰如其名,真的是一座地狱般的牢房。 触目所及,唯有横尸白骨,红血绿火,沐之予隔着光幕都好像能闻见浓浓的血腥味。 画面继续向前,越过无数骷髅和在地上蠕动、撕咬、咆哮的人与兽,来到一间安静的牢房。 那里相比其他地方要干净许多,虽然还是有很多尸体,但好歹没有堆积成山的血水腐肉。 而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方,坐着一名少年。 他一身破旧的黑衣,肤色惨白,双目漆黑,仰头望着墙缝透出几缕月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厌倦。 厌倦死亡,厌倦厮杀,厌倦这野兽般的生活。 须臾,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沐之予没看到来人,却见东商跳下尸堆,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笑容,拱手行礼。 “师父们,晚上好。” …… 画面结束的时候,外面刚好响起段卿礼的声音。 “之予,你在吗之予?” 沐之予翻身下床,推开门说:“什么事呀?” 段卿礼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担心死了。” 沐之予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走吧,出去散散心。” 段卿礼点点头,陪她一起出去散步。 两人闲聊了几句,沐之予忽然问:“你知道黑河水牢在哪吗?” “我知道黑河。”段卿礼挠头,“就在黑岩城吧。” 沐之予没什么反应:“哦,我随便问问。” 段卿礼没多想,继续和她聊别的话题,比如他偷听到蓝锦城和方允吵架,两个人都很阴阳怪气特别好笑…… 沐之予微笑聆听,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飞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一个人偷偷离开镇仙地宫,御剑前往黑岩城。 审讯结束,她解了禁闭,还有怀野的铭牌,可以说夜荒域内来去自如。 当她到了以后,才发现那里根本无人看管,只有怀野布下的结界,她戴着铭牌轻松穿了过去。 如今的黑河已不再是黑漆漆瘆人的模样,水波清澈,湖面飘满火红的枫叶,在阳光照耀下美不胜收。 沐之予在岸边观望了一番,随便找了只船跳进去。 那船并没有浆,她甫一坐上去,便自动破水前行。 窄长的船身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波纹,飘荡的枫叶为她让路,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着金光,微风袭来,令人倍感放松。 不消多时,河中央的小岛到了。 这里已经没有可怖的牢狱,剩下的只是一座巍峨的宫观。 沐之予踏上岸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墓地,最前方的石头上刻着字:群雄衣冠冢。 她沿着中间的小路走过去,两侧都是不认识的名字,排布整齐,且几乎没什么灰尘,似乎有人打扫过。 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看到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那座朴素的石碑上,赫然写道:“夜荒域第十三代圣主东商之墓。” 虽然字迹和宋今晏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沐之予还是认了出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碑面,一字一字默念上面的墓志铭。 指尖掠过“其德昭昭,其行烈烈”时,微微停顿几秒。 这八个字格外用力,能想象刻它的人,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直起身,抬脚欲走,忽而发现后面还有一个碑。 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宋今晏的名字。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收回视线,朝着不远处的黑河观走去。 里面冷冷清清,却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和外面一样有人修缮。 她穿过一间间屋子,掠过一尊尊陌生的神像,终于抵达最深处。 在那里摆着的是东商的雕像。 作为大战的发起者,十恶不赦的罪人,东商身死之后,所有神像都被勒令销毁,不准任何人祭拜供奉。 而仅存的一座,则被人藏在了这里,左侧的窗户洒进阳光,右侧的墙壁投下暗影。 有趣的是,神像前方的案台上,用来供奉的既非香烛也非银钱,而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鸡和乌鸦。 沐之予露出微微的笑容,抬头打量那高高在上的神像。 这尊雕像约有两丈高,一看便是精心打造而成。轮廓鲜明,五官冷峻,粗犷和精致结合得恰到好处。 唯一与本人不同的,只是去掉了常戴的眼罩,将那鹰隼般的双眸完好无损地裸露出来,刻画得锋利深邃,栩栩如生。 明明只是泥塑的人像,可在对方居高临下的俯瞰当中,沐之予仍感到一股阴沉沉的冷肃之气。 然而,当她长久地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又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能雕刻出这尊神像的人,一定对他很熟悉吧? “你在这啊。” 宋今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野说,感知到有人穿过结界,我就猜到是你。” 沐之予回头,只见他姿态闲散,面带笑容,微仰着下巴看向她和东商,眼里无一分哀伤,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经年未见的老友。 “怀野把这保护得不错。”他点评道。 见他如此,沐之予也没了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思,问出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他的右眼是受伤了吗?” “不,是封印了‘鬼’。”宋今晏说。 “……鬼?”沐之予不能理解。 宋今晏想了想:“给你讲讲他的事吧。” 沐之予点头,一边和他往外走,一边听他讲述。 黑河水牢,之所以被称为地狱,是因为那里镇压了一只千年恶鬼。 为了防止恶鬼肆虐伤人,夜荒域每年都会运送大批死囚前往此处,为他们口中的“鬼神大人”供给养料。 东商是个例外,他是在那里出生的。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也许他们不愿相认,也许他们早就被恶鬼吞噬。 从他记事开始,身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消失,而他又成了例外。 小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自发掩护他,等他大一些,就能凭借出色的天赋完美隐藏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不止有坏人,还有因君王暴虐无道,不甘同流合污而被害至此的人。 当然,也不仅仅有妖族,还有许多被关押的修仙者。 他在这里学了一身本事。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人,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遗余力地教导他,把他培养成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因此,他才能走出这片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成为狼王殿下最得力的臣子。再然后——弑君上位。 当他摧毁黑河水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曾经的师父和同伴们,一个个建起衣冠冢。 “不过那只恶鬼实在太强了。”宋今晏说,“哪怕是我,也不能在百分百保证夜荒域百姓不为怨气所伤的情况下消灭他。所以,东商选择将它封印在自己的右眼里。” 沐之予惊讶:“那他岂不是随时都有失控的风险?” “按理说是的,好在他很强。”宋今晏笑了笑,“他把鬼同化了。” “或者说,他让那只恶鬼臣服于他,心甘情愿被封印在右眼里。他负责为鬼提供养料,而鬼在必要时也要为他提供力量。” 良久,沐之予感叹:“真是大胆。” “他一向胆大妄为。”宋今晏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又来到那片墓园。 沐之予道:“为何只有衣冠冢?” 宋今晏朝她指的方向望了眼,平淡地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尸体留在世间,濒死的那一刻,用杜若鸿送的真火自焚了。” 沐之予愕然,未及反应,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9/13)——东商之死。” 第47章 度春风(一) 这场雪并没有下太久。 当天夜里, 雪停了,次日上午众人便纷纷告别。 沐之予去给裴少煊他们送行,宋今晏则独自来到东商生前的寝殿。 他已有三百年未曾踏足这里。 怀野很重视, 把这里保持得和当年分毫不差,连他看到都有一瞬恍惚。 记得上一次来这,还是他悲愤地质问东商, 为何要挑起战争。 在这之前, 他刚刚杀了浮玉仙人, 失魂落魄, 麻木地待在虚妄海。 期间他听闻东商杀了很多人,却都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万妖宫向修仙界宣战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 他骤然惊醒, 御剑直奔镇仙狱, 闯进东商所在的宫殿,不可置信地大吼: “为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战争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宣战!!” 东商似乎料到他会过来,深不见底的黑眸异常平静。 他从高处一步步走下,一直走到阳光普照的大殿门口, 背对他展开双臂。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说。 “千万年来积攒的仇恨,是悬在九州上空的利刃, 一不留神就会血流成河。” “此等恩怨, 光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化解,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抹平一切。” “可我们最缺乏的, 恰恰就是时间。” 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话语, 宋今晏的表情渐渐冷却, 握紧了双拳。 东商站在殿门前, 逆着光回首, 投向他的目光睥睨不羁。 “所以我想。” “与其让所有人在仇恨中生存, 世世代代被过去绑架。” “倒不如。” “让这天下苍生,皆来恨我一人。” “……” 宋今晏无力地松开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轻易明白他的想法。 他要—— 以杀止杀。 以战止战。 先是以极其粗暴的手段消灭那些反对万妖宫的势力,强硬地巩固妖界联合,为此几乎杀了五域半数的贵族和上层。 然后正式向修仙界宣战,将好战派都投入战场,同时剿灭修仙界的守旧势力,迫使两界走向议和。 毫无疑问,这种极度激进的方法会令九州千疮百孔。 但没关系,他知道有宋今晏在。 正如慕寒死后,宋今晏陷入疯狂,打算拉着群仙盟陪葬,然后把一切交给东商。 现在的东商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铲除所有不利于联盟的因素,哪怕血流成河,遍地漂杵,也要毫不犹豫地贯彻到底。 他知道宋今晏会赢,也知道他一定可以促成九州联盟,引领修真界走向他们期望已久的那个结局。 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个决定必然暂时性地毁灭许多事物,包括他,包括……宋今晏。 不过,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九州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暴君。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吧?毕竟你曾经也差点走上这条路。如果要怪我,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对吧?” 最后一句,是东商塞在盒子里留给宋今晏的话。 盒子里盛的是满满当当的糖果。 宋今晏吃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味觉失灵了。 所以他把最后一颗糖留在了盒子里,到最后也没舍得吃。 回忆至此,宋今晏不禁望向不远处光洁如新的桌子。 怀野就是在那找到了这盒糖,然后哒哒哒跑来送给他。 其实那时的他并不像众人想象中一般,满怀愤恨,所以一心栽培怀野企图东山再起。 恰恰相反,他心灰意冷,痛恨世间所有,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存在,又为何挣扎不休。 是怀野拿着东商雕的小木剑,跌跌撞撞,攥住他的衣角。 口齿不清地说:“师虎,师虎……快教我练剑。” 那一刻,他选择了按下仇恨,尝试着生活下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咦,你居然会来这?” 宋今晏回首,但见怀野靠着门框,好奇地打量他,仿佛他是什么被夺舍的怪人。 他随口回:“来看看,怎么了?” 怀野抱臂站直身子,笑道:“你愿意回妖界我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还会去黑河观,甚至来这回忆往昔。宋今晏,你真的变了,看来我应该感谢那个姓沐的小妖。” 宋今晏挑眉:“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还真是稀奇。” 怀野哼笑了声,又似乎想到什么,皱着眉头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长叹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叫她师母也未尝不可。” “?” 宋今晏无语:“你叫过我师父吗?” “……” 怀野这次是真愣了。他以为宋今晏会否认。 不过。 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师父你终于开窍了!” “啧。”宋今晏抽了抽嘴角,“说了别叫我师父。” “啊,好吧。”怀野无所谓地耸肩。 宋今晏抬脚向外走,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我也要走了,再会吧。” 怀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从身旁掠过,忽而出声:“喂。” 宋今晏步伐一顿,没有转身。 “师父。”怀野说,“虽然你从来不准我这么叫,可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妖王,当得够格吗?” 少许沉默后,宋今晏开口:“我为你骄傲,承泽。” 怀野笑了起来。 “那你呢?”他又问,“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 “你,还会后悔吗?” 冬日的晴阳依旧有些刺眼,宋今晏微微眯起眸子,仰头望着蓝天。 “和平以牺牲为代价,理想需要血肉筑成。” “死去的人没有复活的机会,我亦没有后悔的权利。” 怀野默然不语,半晌对着他的背影躬身作揖。 “承泽领教。” …… 沐之予送完一圈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宋今晏已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得酩酊大醉。 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伸手戳了戳。 “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 预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她哼了一声,露出邪恶的微笑。 她站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录像灵简,怼着各种角度,咔咔咔拍了一通。 完事后小心地保存好,决定留作以后狠狠威胁宋今晏。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坐下,托着腮观察对方的样子。 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她情不自禁地想。 过了会,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凑得这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以及脸颊略微凹陷的弧度。 她乐此不疲,又连着戳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洒落的酒水在烈日烘烤下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沐之予仿佛被这种气息感染,贴近他耳畔,极轻极慢地说了句: “i love you。”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一定听不懂,但她还是抿着嘴,小幅度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拽着宋今晏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房间里。 也因此错过那一瞬,宋今晏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 * 宋今晏醒来的时候,已是当天傍晚。 酒醉的疼袭上头颅,他揉着太阳穴,支撑着身体坐起。 沐之予本坐在椅子上闭目练功,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好。” 宋今晏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完。 “方允和段卿礼还没走吗?”他随口问道。 “段卿礼已经走了。师父说,一炷香后在摘星台汇合,带我回星辰剑宗。”沐之予回道。 “哦,那好,到时候我送你。”宋今晏说。 “嗯。”沐之予点点头。 宋今晏放下茶杯,转身欲要开门。 沐之予突然在身后说:“对了,我还想说。” 宋今晏回头,却见她垂着眸,唇角抿成直线,声音低低的。 “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行啊。” 这一次,轮到沐之予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当然,以后绝对不喝了。”宋今晏笑着回答。 沐之予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跳起来陪着他走出门外,叽叽喳喳讲起上午发生的事。 什么督察台的人赖着不走,被青姝拿鞭子抽跑;什么怀野故意叫褚颂欢“大婶”,两人差点大打出手…… 如果是从前,他们怎样宋今晏都不会关心;可现在每一件事他听起来都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有趣,故事里的人有趣,当然,讲故事的人最有趣。 好像连带着,现在的生活也变得有趣起来。 很快,两人抵达摘星台上。 方允果然一早在前方等候,宋今晏微笑挥手,和他们道别。 沐之予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微微叹息。 她担心这一走,就没什么机会能再见到宋今晏。 方允察觉她隐藏的落寞,却只是默默地御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仙剑飞上云端的一刹,他不经意回眸,最后瞥了眼恢弘霸气的镇仙地宫。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三百多年前,宋今晏被逐出师门,毅然弃剑离去。 而他和蓝锦城偷偷取走不枉剑,假借送剑的名义,私自溜到这里寻找宋今晏。 他是真心想要还剑,那时他单纯地以为,只要有剑在手,大师兄就天下无敌。 第48章 度春风(二) 腊月廿八当天, 沐之予提着段卿礼抵达玉生烟。 起初段卿礼是拒绝的:“不是吧你们俩约会我当电灯泡啊?这种事情不要哇——” 沐之予表示:“你在我安心,万一我想不开做了什么你也可以拦着我点。” 段卿礼:“……你这么点胆子能做什么?” 沐之予:“闭嘴!总之你必须去!” 段卿礼:“……行叭。” 只是没想到临近年关,玉生烟的姑娘们都很闲, 他们才踏进去就被团团包围。 “咦,这是沐小姐吧?又变漂亮啦~” “哎呀,这位是哪来的小郎君, 真俊呐!” “我看看我看看!” 好在阮秋来得及时, 成功将沐之予解救出来, 她无视段卿礼求救的目光, 果断转身跟着阮秋离开。 两人走上二楼,推开房门,焦急等待的虞蕙顿时亮了眼睛。 “之予, 你来啦!”她亲亲热热地挽起沐之予的手。 阮秋在背后笑道:“你们先聊, 我去看看灯笼挂得怎么样了。” 等阮秋走后,虞蕙这才拉着沐之予坐下,双眸亮得跟星星似的,兴奋的语调压都压不住。 “之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悄悄地凑近。 “什么秘密?”沐之予竖起耳朵。 虞蕙咧开嘴。 “我——” “有喜啦!” 沐之予差点跳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虞蕙的肚子,明明这么还是这么年轻的身体, 居然已经能孕育新的生命。 怪不得总觉得虞蕙有哪里不一样, 原来是衣服变得宽松, 人也丰腴些许。 “你……阮夫人她知道吗?”沐之予斟酌地问。 “当然啦, 她还帮我请大夫了呢!” 虞蕙的回答让沐之予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迟疑地问:“可是, 你怎么突然就……” 虞蕙毫不介意, 笑眯眯地说:“孩子她爹是个小官, 长得可好看了, 他不知道我有了这个孩子,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沐之予不解。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啊,与旁人没有半点关系。”虞蕙理所当然地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没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她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可这个孩子,注定永远流着我的血,哪怕她长大后不愿意认我也没关系,至少我的骨肉孕育过她。” 沐之予其实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甚至也称不上赞同。 但她还是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安慰道:“怎么会呢?你肯定能照顾好她。” 虞蕙握了握拳头,郑重点头:“我会的!” 看到她的样子,沐之予也暗自下定决心。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虞蕙,保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这时,虞蕙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宋公子不来吗?” 沐之予说:“我问过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诶。”虞蕙一脸失望,“你们怎么还没成啊?” “……”沐之予赧然,“我觉得应该成不了。” 虞蕙一拍桌子:“不可能!放心吧,有我在,最迟过完年就能成!” 沐之予怕她惊着胎儿,只好安抚道:“好好好,我相信你的实力。” 虞蕙再度翘起唇角,模样很是自得。 “今晚有灯会哦,你们可以出去看看。”她提醒道。 沐之予扭头看了眼天色:“好,到时候我叫他一起。” 虞蕙这才放心下来,又拉着她聊起别的话题。 等到天色将暗时,虞蕙便迫不及待把沐之予推出房间,嘴上说着可惜她有孕在身不能奉陪,身体却很诚实地一把关上门。 沐之予:“……” 她无奈失笑,只好下楼去找段卿礼。 路上碰巧撞见阮夫人,温和地问她是不是要去灯会,缺不缺银钱。 沐之予连忙摆手:“您不用破费,我带的钱足够了。” 阮秋这才作罢,陪着她一起缓步下楼。 今天天气极好,哪怕夜幕将至,也还带着暖阳的余温。 阮秋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微微一笑,随心感叹:“好像第一次见宋公子,就是在这一天吧,不过当时的天可没这么好。” 沐之予怔了下,忽然想起之前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对了夫人,您和宋今晏是怎么认识的呀?” 阮秋略微沉吟,回忆着说:“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 她轻声细语,徐徐讲述起当初的经历。 那一年,腊月隆冬格外寒冷,朔风席卷大雪,多日呼啸不停,野猫野狗冻死街头,无名尸骨比比皆是。 彼时玉生烟还叫做藏春楼,是幽州境内随处可见的普通妓院。 风雪肆虐,年关将近,大街上行人冷清,藏春楼内也无人问津。 年少的阮秋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裹着勉强护体的披风,羡慕地看着楼外阖家团圆的民居。 天色昏沉沉的,她呆了一会儿就感到通体冰冻,搓了搓手打算回房。 可就在那时,几声微弱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 有猫在叫。 她心肠软,每当遇到乞讨者总要施舍一二,碰见无家可归的猫狗也会送些东西投喂。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顶着寒风把身子探出去,眯着眼睛搜寻小猫的痕迹。 她没有听错,雪地上的确有一只瘦弱的小猫,毛色混杂,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里,跨越寒风走向对面的小巷,身后的梅花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阮秋立刻转身跑回房间,用帕子裹好桌上的吃食,扣上帽兜悄悄地溜了出去。 守门的伙计与她相熟,收了她两枚铜钱,便将她放了出去。 阮秋双手抱臂,攥紧披风,一路埋头小跑进到巷子里。 风小了不少,她松了口气,褪下帽子,却顿时愣在原地。 因为那里不仅有一只猫,还有一个人。 一个曲着左腿席地而坐,背靠冰冷墙面的男人。 他的样子比小猫好不了多少,漆黑的长发凌乱披散,遮挡住他苍白又沾满血迹灰尘的脸,形同游魂野鬼。 一身衣裳也破破烂烂,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道口子,胸前是血,衣摆是泥,皱巴巴堆在一起,好像刚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一样。 阮秋僵在原地,踟蹰不敢前进。 对面的男人却浑不在意,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小猫的背脊。 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他消瘦得有些过分的手臂,上面刻满斑驳的伤痕,血渍焦黑,像是被火烧……不,被雷劈过一般。 奇异的是,小猫在他手下分外乖巧,那些被抚摸过的地方,竟在阮秋眼皮子底子变了个模样。 污渍不见了,雪水消失了,已经脏到打绺的毛发焕然一新,变得干净整洁。 就连小猫明显受伤的后腿,也在他喂过一粒药丸后,恢复活蹦乱跳的样子。 阮秋眼睛一亮,顾不得害怕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睁大眼问:“您是仙人吗?” 男人微微抬首,泼墨的长发后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小姑娘,你是谁?” “我叫阮秋,我……” 话到一半,阮秋忽然停住,咬着下唇难以继续。 总不能说,她就是藏春楼里的小倌儿吧? 仙人一定会厌恶她的。 本以为已经习惯这样的身份,可此时此刻,阮秋再度感到深深的难堪。 “算了。”好在未及她绞尽脑汁想出措辞,落魄的仙人就喃喃出声,“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阮秋怔了下,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良久缓缓摇头。 她把怀里一直揣着的吃食拿出来,小心翼翼摊开丝帕,捧到他面前。 “仙人,您要吃东西吗?我只有这些了。”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到她手里的糕点和果子上。 须臾,他伸手捏了一块,递到小猫面前。猫儿弱弱地叫了两声,蹭蹭他的手,埋头吃起来。 阮秋小声问:“您不喜欢这些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纠结这个问题,男人抬起头,在少顷的沉默后,从她手上挑走一块杏仁酥。 顶着阮秋热切的眼神,他张嘴咬下一口,安静而缓慢地咀嚼,脏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已经足够。阮秋忍不住露出笑容,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对方却没有继续吃下去。 他扶着墙,缓慢站直身子,阮秋这才发现他很高,必须尽力抬头仰视。 而同时她也发现,这个人身上同样有许多伤痕,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别告诉别人我来过。”他沙沙地说。 阮秋下意识点头,他微微颔首,一步一步朝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明明那么高挑,阮秋却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个蹒跚的老人。 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快步冲上去。 “仙人,您要去哪里?我可以……” 可等她赶到巷口时,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是幻想吗? 她怔怔地扭头,瘦小的猫儿还待在原地,一下下舔舐地上的吃食。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抬手想要抚摸小猫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袋子。 …… 说到这里,阮秋顿了顿,从腰间取下一个白底金纹、拳头大小的袋子。 “就是这个。” 沐之予接过一看,轻声叹息:“是乾坤袋。” 她对阮秋解释:“这是修士们最常用的储物法宝,宋今晏解除了禁制,所以即便你没有法力,也能够正常使用。” 第49章 度春风(三) 好一会, 沐之予的心跳平复下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惊喜地问。 “刚到。”宋今晏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将面具还给她。 见她没有立即戴上,就把自己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你要现在去玉生烟吗?还是跟我一起逛灯会?”沐之予眨巴着眼问。 宋今晏笑了笑:“外面这么热闹, 当然是要先逛完。” 沐之予满意地点头,指着远处说:“那我们先去那边,我要买一个花灯……” 话没说完, 眼前就兀地出现一盏活灵活现的老虎花灯。 白底黑纹, 笑眯眯的煞是漂亮, 甚至还雕刻出了毛茸茸的质感, 并镶嵌了两颗蓝色宝石充当眼睛。 其精巧可爱,比市面上能见到的都要好出不少。 抬头看着一脸镇定提灯的宋今晏,她愣了下问:“你买的啊?” 宋今晏笑着说:“我做的。” 沐之予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呼, 赶紧吃掉最后一口糖人——老虎屁股, 然后捧着花灯爱不释手。 仔细打量后才知道,中间发光的并非寻常用的蜡烛。 不禁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北海域特产的夜明珠。”宋今晏说,“可以用法力操控。” “这也太……” 沐之予想说“暴殄天物”,但又觉得这夜明珠放在这刚好, 便不好意思说出口。 宋今晏当然更不会觉得浪费,轻笑着问:“喜欢吗?” 沐之予小鸡啄米式点头, 直接抱在怀里不撒手:“好喜欢好喜欢!” 宋今晏笑意更深:“喜欢就好。” 沐之予的脸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她逃避似的别开目光, 随手指向对面:“那边好热闹, 我们去看看吧。” 宋今晏颔首, 走在前面给她开路, 免得她被人群挤压。 沐之予越走心跳越快, 偶尔抬头看一眼, 都是止不住的喜悦。 等到了她指的地方一瞧, 才发现大家是在放河灯。 这条河穿城而过,已经有些年头,宽度并不算大,能够清晰看见对岸同样拥挤的人群。 水面漂荡着满满当当的莲花河灯,璀璨的灯光和月色照耀着沉默的河流,安静地淌向远方。 虽然耀眼,不过也只是河灯而已,沐之予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宁愿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这时,她注意到岸边的两张桌子旁聚集了不少人,还多半成双成对,疑惑地问出了声:“这是在干什么?” 旁边的女子听到她的疑问,主动为她讲解:“姑娘是外地人吧?这个呢,是梁州的习俗,每逢新年前后,都要买一盏河灯,在里面放上心上人的名字。这样,河神就能听见我们的许愿,保佑每一对有情人都不会走散。” 沐之予被她说得意动,但一想到旁边的宋今晏,又瞬间有点尴尬。 她刚想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离开,宋今晏就抢先走了过去:“听起来不错,去看看吧。” “……” 沐之予只好跟了上去。 对于修仙之人,写张纸条可以说分分钟的事,但不知为何,这次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想起”这点,而是有模有样学着其他人排在队伍后面。 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轮到他们了。 先是付钱买河灯,然后用现成的笔墨,写下自己想好的名字。 沐之予确保自己的角度不会暴露字迹,这才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宋今晏”三个字。期间还飞快地瞥了眼旁边同样提笔写字的男人,却完全看不出他在写什么。 写好之后,把字条对折,放进河灯中间,就可以挑个好位置放走。 沐之予蹲在岸边,松开手轻轻一推,河灯顷刻没入莲花灯大军,晃晃悠悠随着微风漂远。 她盯着看了一会,拍拍衣摆站起身,此时宋今晏早已完事,正站在一边等她。 她表面镇定地走过去,轻咳一声,仿若不经意地询问:“你写的什么啊?” “嗯?”宋今晏回神,理所当然道,“财神爷啊。” 还不忘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吗?” 沐之予:“……” 她一瞬觉得无语但好像又很合理。 于是假笑道:“我也是呢。” 放完河灯,两人就挤出人群,沿着河边继续漫步。 才走了没两步,附近卖花的女孩就很有眼色地凑过来,笑容满面道:“两位这么般配,不来买束花吗?给新的一年讨个好兆头呀。” 沐之予脚步一顿。 他们看起来很像一对吗? 却不知她出神的表情被宋今晏误会,还未来得及拒绝就听他说:“喜欢这个吗?” 沐之予眨了下眼,终于双目聚焦,打量女孩篮子里的鲜花。 那女孩立刻抓起其中一束最娇艳的花递到他们面前,热情地说:“这位姑娘生得这么好看,公子都不考虑买束鲜花送佳人吗?” 沐之予不认识花的品种,有点像月季,漂亮倒确实很漂亮。 见她貌似挺喜欢,宋今晏也不多说,直接买下来塞到她怀里,说:“挺好看的,难为这寒冬腊月还能养出来。” “是、是不错。”沐之予手忙脚乱接住花,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专心致志盯着这捧花,好像能观察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样。 好在宋今晏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再度转身走在前面,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之举。 沐之予压低脑袋跟上,暗自懊恼自己不争气,明明人家都没有多想。 她深呼吸加快脚步,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站到宋今晏身旁。 咦? 沐之予揉了揉眼睛。 他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可从侧面看,他的神色毫无破绽,真是相当的淡定…… 额,她多看了两眼,觉得他的脸好像也红了。 沐之予抱紧了怀里的鲜花和老虎灯,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埋头走路。 只是一颗心好像就此化成水,咕噜噜往外冒泡。 脑海里乱成一锅粥,唯有一个想法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不是。 也会有一点喜欢她呢? “……” 沐之予迅速摇头甩走了这个想法。 她讨厌胡思乱想! 就当她四处打量想要放松心情时,突然注意到对面走来的一名妇人神情有些异常。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女童,眼神却是藏不住的慌乱,快步前行的同时还时不时回头查看,仿佛有什么人追赶一般。 该不会是拐卖儿童的吧? 这一念头浮现的瞬间,沐之予下意识转头,和宋今晏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但见宋今晏直截了当走过去,放在身侧的手指并拢两根,悄无声息地施了个法术。 抱孩子的妇人只觉双腿如重千斤,竟再也迈不出步伐,站在原地骇然地瞪大双眼。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口吻平淡,如闲话家常:“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妇人顿时双眉倒竖,本能就想声色俱厉呵斥他一番,熟料一张口就是噼里啪啦的大实话:“这闺女长得好嘞,一看就能卖个大价钱,谁让她家人不好好看着,找我捡个大便宜……” 她越说表情越惊恐,好像嘴皮子跟脸分离了一样。 等她说完,宋今晏又问:“你从哪抱走她的?现在带我们过去。” 那人的嘴一下子合上,发不出半点声音,腿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倒吸一口凉气。 活见鬼了!她不会在做梦吧?! 就这样,沐之予和宋今晏跟着她来到一座桥下,果然见到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正四处拽着人询问,寻找自己丢失的孙女。 宋今晏从人贩子手里把孩子接过,伸手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不多时女孩就悠悠转醒。 他把孩子放到地上,正晕头转向的老太太刚巧一个转身,瞬间扑了过来,哭喊着道:“哎哟,我的心肝小孙女诶!” 孩子刚刚清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住老太太脆生生地道:“奶奶!你怎么啦奶奶!” 见两人的确认识,宋今晏这才扭头看向一脸懵逼的人贩子,说:“去找附近的官兵,交代你干过的所有罪行。” 这附近百姓聚集,行人混杂,官府特意加派了官兵看守,要找个管事的并不难。 于是人贩子持续一脸懵逼地自动走开,四处寻觅能抓捕她的官差。 沐之予则就近买了盏小兔子花灯,送给女孩作为安抚,同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结实的红绳,套在两人手上。 “老婆婆,这里人多,以后出门可以带一根这样的绳子,防止跟孩子走散。” 老太太忙不迭点头,一时哽咽不成言,感激到甚至差点跪下。 沐之予吓了一跳,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赶紧伸手搀扶。 她力气大,老人一溜烟站直的时候,眼里都多了两分迷茫,好像在说“我怎么就起来了呢”。 沐之予松了口气,正准备拂一拂衣袖功成身退,一抬头却撞见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段卿礼。 “?” 她不解,这是干嘛呢? 下一刻,只见段卿礼薅光了手里一捧花的全部花瓣,借助法术抛向她和宋今晏的方向。 然后用极其矫揉造作的声音赞叹道:“哇,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好~心~人~呀!!” 沐之予:“???” 这是什么婚庆仪式吗! 只是她似乎忘了,人群总是容易受鼓动的,尤其是在这样醉人的夜晚。 段卿礼的话音刚刚落下,更多的鲜花就一窝蜂抛向他们。 原本悄悄围观的人们不再掩饰,自发把他们围了起来,在掷花的同时还说起各种吉利话,诸如“百年好合”、“琴瑟和鸣”等等。 第50章 度春风(四) “怎么样, 你感受到了吗?”虞蕙满怀期待地问。 沐之予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僵硬地牵了牵唇角,勉强回答道:“还没有, 可能是睡了吧……你也得早点休息才是。” 她整个人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好在虞蕙并未起疑, 赞同地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还是赶紧睡吧, 毕竟明天晚上要守夜呢。” 浑浑噩噩跟虞蕙道了别, 沐之予回到房间,坐到桌旁咕咚咚喝完一壶冷茶,才好不容易清醒一点。 “小爱,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气无力地问。 系统的语气同样茫然:“小爱也不明白……不过我刚刚查阅了资料, 按照原定时间线,男主确实是在今年出生的。” 沐之予屡次欲言又止,有很多问题又理不清思绪,最后问出关键一点:“他为什么姓苏?” “回宿主, 大部分关于剧情的内容都已被锁定,但根据已知信息, 孕育混元圣体会对母体造成巨大伤害, 虞蕙也因此难产而死。” 沉默良久, 沐之予缓缓问道:“如果, 打掉这个孩子呢?” 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冰冷:“孩子不会死, 但虞蕙的身体一定会承受损害。” 沐之予闭上了眼, 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后来呢?娘亲死后, 那个孩子怎样了?” “失去头牌后不久, 藏春楼就走向落败, 男主流落街头,被一名苏姓人家收养,后拜入星辰剑宗,取字云和。” 沐之予恍然大悟。 在没有宋今晏的时间线,藏春楼没能变成玉生烟,自然也就无力庇护幼年男主。 “感情还是我师弟。”她感慨道。 “因为方允是少有的和混元圣体共同生活过的人,对于教导气运之子会更有经验,所以成为天道选中的对象。”系统客观地做出解释。 “你们这……”沐之予槽多无口,“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怕气运之子也不能例外。”系统说。 沐之予心服口服。 她恍恍惚惚躺在床上,回忆起自己穿越至今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便昏沉地睡去,半梦半醒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等到天一亮,她就猛地弹起,简单收拾后冲出门去,跑到楼下哐哐哐敲响宋今晏的房门。 不一会门就开了,宋今晏看上去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清明,对于她的来访也早有预料,请她进去落座后便直接开口:“是为了虞蕙?” 沐之予忙不迭点头,紧张兮兮地问:“那个孩子,他会害死虞蕙吗?” “别担心。”宋今晏显得异常平静,“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沐之予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刚要长松口气,突然察觉不对:“那你呢?这肯定会影响你吧?” “放心,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折损几年寿命,然后……”宋今晏想了想,“被雷劈两下?” “啊?”沐之予懵了,“老天要劈你?” “逆天改命要遭天谴。”宋今晏微微耸肩,“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前面还有一次?”沐之予震惊。 宋今晏却勾起唇角,口吻闲散:“是两次。” 沐之予更震撼:“你都给谁逆天改命了?” 宋今晏盯着她看了两秒,眉梢微挑:“想知道?” 沐之予点头:“嗯嗯。” 宋今晏拖腔带调“哦”了一声,悠悠道:“不告诉你。” 沐之予:“……” 沐之予:“爱说不说。” 这又不难猜,东商他们已经死了,从活着的人里选,肯定是蓝锦城和方允。 不过看宋今晏这副样子,就知道天谴对他无效,要不然也不必借助穿书局之手杀他。 于是她转担忧为好奇,问道:“天雷劈下来是什么样的?” 宋今晏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应该是七七四十九道,当时我刚离开夜荒域,修为还很低,所以伤得比较重;第二次虽然有九九八十一道,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事,我的实力恢复了大半,所以伤势还好。” 听他讲述的同时,沐之予在心里戳系统:“小爱,能不能查出这两次都是什么情况?” 系统的声音滋滋响起:“回宿主,原因不明,但可以确定两次事件发生的地点分别是瑶天域和南海。” 瑶天域是青姝的地盘,南海离廖颜比较近,这些都可以事后打探。 沐之予默默记在心里,掠过这个话题。 过了会,她瞧着时间差不多,就和宋今晏走出房门,帮着玉生烟的姑娘们一起干活,主要是在厨房打打下手,然后贴窗花和对联。 等到日上三竿,段卿礼也蹦蹦跳跳地走来,精神头十足地和大家一起搬桌椅、端饭菜。 吃完早午饭,就是休闲娱乐环节,大家一致通过玩六博棋的方案。 两刻钟后,段卿礼输光身上所有钱,换宋今晏上场。 半个时辰后,宋今晏同样输得叮当响,甩手不干了。 事实证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沐之予看着面前一堆铜钱,不敢置信:“今天的手气也太好了吧!” 虽然比不上虞蕙她们,但按照她的运气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大丰收了。 虞蕙收拢走自己赢的钱,笑眯眯地说:“新年新气象,你今年要转运喽!” 沐之予美滋滋地把钱收好,假装没看见段卿礼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时阮秋提议:“接下来玩行酒令吧?莺儿以水代酒。” 沐之予没意见:“可以呀。” 宋今晏说:“我戒酒,也用水替代吧。” 除了沐之予外的所有人都面露诧异,不敢相信这是能从宋今晏嘴里说出的话。 但当他们看见沐之予脸上的微笑时,就心领神会默默闭嘴,面面相觑后揶揄笑道:“好好好,有人管着就是好。” 沐之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就这样,他们几番玩闹之后,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按照当地习俗,除夕日只吃两顿正餐,这一顿恰是最丰盛的。 玉生烟的厨子水平很高,姑娘们也心灵手巧,各种菜式和糕点应接不暇,就连沐之予和段卿礼都吃了不少东西。 等到了晚上,就要开始守夜,段卿礼和虞蕙他们一起打马吊,沐之予则在院子里和宋今晏赏月消遣。 吃饱喝足,玩得尽兴,分享欲也就格外旺盛。 沐之予仿佛忘记了烦恼,叽叽喳喳和他聊起过去的事,连她向来不愿提起的童年经历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奶奶家其实还养过一条大黑狗,对别人凶,但是最听我的话,我可喜欢它了,可惜我出生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 “还有学校,你知道学校吗?跟修真界的门派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不学修仙,学习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 桩桩件件,宋今晏都听得很认真,虽然是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却能和沐之予聊得有来有回。 等到沐之予说累了,他还第一次掏出自己珍藏的画卷,作为交换和她一起分享。 里面有他亲笔绘就的各种画面。 比如:“这个是我带怀野和青姝在山顶练剑,中途有事离开一会,回来就发现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剑。” “好可爱。”沐之予星星眼,“他们俩真般配啊。” 宋今晏笑吟吟地点头,又翻到下一张。 “这个是蓝锦城偷跑到凡间历练,结果不认识青楼走了进去,被人家当做姑娘调戏,当时他好像才十六岁。” 也因此,他曾叫了蓝锦城很多年“锦娘”、“蓝妹妹”,一直到后者长大后战力提升才作罢。 沐之予捧腹笑得停不下来:“真想不到,他还有这段黑历史。” 如果是那样有人情味的蓝锦城,也难怪宋今晏愿意为他承受天谴。 宋今晏微笑道:“如果不是我,他应该一辈子无忧无虑。” 他要叛出师门,蓝锦城跪在浮玉仙人面前恳求,甚至妄图掩护他逃离,最后被硬生生打断两条腿。 他一直待在夜荒域不回去,蓝锦城明明痛恨妖族,还是多次偷偷前去看望他,结果每次都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他太沉迷于所谓的正义和理想,把蓝锦城和方允所有的抱怨与劝导都当做无理取闹和天真幼稚,亲手将他们越推越远。 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卸。 “但是,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沐之予认真地说,“人无完人,你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对你没有怨言。” “是啊。”宋今晏垂眸,轻描淡写地笑道,“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沐之予挑起唇角。 其实她很高兴。 宋今晏愿意和她分享这些。 亥时左右,饺子端了上来。 沐之予对饺子的兴趣一般,每种口味都尝了一个就放下筷子,倒是段卿礼再度吃了几大盘。 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阮秋环视一圈,轻轻地“咦”了声:“奇怪,没人吃到铜板吗?” 段卿礼嚼吧嚼吧咽下去,懵懂地抬头:“为什么会有铜板?” “饺子里藏钱,吃到的人会有好运呀。”阮秋说,“我放了一个进去,没想到大家都没吃到呢。” 段卿礼沉默了少顷,艰难开口:“那什么,我刚刚好像吃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还以为是树皮……” 众人:“……” 谁会用树皮包饺子啊! 沐之予一言难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今年有好运。” 段卿礼:“……谢谢。”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午夜很快降临。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围绕空地站成一圈,由阮秋负责点燃鞭炮。 第51章 度春风(五) 正月初一, 沐之予早早起来。 玉生烟的环境实在太让人放松,就连不习惯频繁睡觉的她也安稳地做了一晚上梦。 梦里的她还是孩童,在乡下和奶奶一起守岁, 然后在鞭炮声中进入沉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耳边仍是隐约的鞭炮声,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枕头下摸索,因为那里一定有奶奶包好的红包。 这梦无比真实, 以至于沐之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后, 下意识就把手伸到了枕头下面。 这时她才渐渐清醒, 从八岁那年奶奶过世开始,她就已经没有红包了。 沐之予叹了口气,准备收回手, 却意外察觉手掌的触感有些奇怪。 她愣了一下, 瞬间起身掀开枕头,竟真的在下面看到了一个薄薄的红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张巨额银票,她拿着都觉得烫手的程度。 这是…… “咚咚咚。” 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愣神, 她赶忙穿好衣服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的是一身红的段卿礼,兴冲冲地对她说:“你怎么才起来?阮夫人正在给大家发压岁钱, 你再不去就……哦吼。” 他眼尖地瞥到沐之予匆忙间放到桌子上的红包, 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哎, 怪我太笨了, 早该想到有人已经提前给你准备好了。” 沐之予轻咳一声, 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反手关好房门, 说:“先去大堂吧。” “你等会。”段卿礼一把拽住她, 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都不动脑子的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有红包?他肯定对你有意思啊。” 沐之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不会吧。” 段卿礼叹了口气:“你如果非要自欺欺人,那我也没办法。” 沐之予慢吞吞地说:“可他也不是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的性格吧。” 段卿礼:“可能他也觉得你不喜欢他呢?” “是这样吗?”沐之予迷惑地思索,“原来我演技这么好?” “……应该只是他这方面比较笨吧。”段卿礼否认了她的猜测。 连他都能看透的演技实在称不上“好”。 沐之予张了张口,刚要继续争辩,就被段卿礼一把推走。 “你说这些不会是想告诉我,一直到走都不打算来个正儿八经的告白吧?那也太遗憾了,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段卿礼振振有词,“又不是让你攻略他,表白一下心意总可以吧?不准给我当缩头乌龟!” 沐之予被迫往前走,努力回头说道:“可他……” “他是怎么想的,你表白完不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吗?上吧之予,不要怕!” “……” 不得不说,有点道理。 沐之予快要被说服了。 但这也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有准备啊! 总之,就在段卿礼的鼓动下,她一脸懵逼来到大堂,却只见到发压岁钱的阮秋,而没有看到宋今晏的身影。 一直到她领完自己的那份红包还跟段卿礼下了盘棋,宋今晏才揉着头发姗姗来迟,看上去睡眼惺忪心不在焉。 顺便一提,他也自觉地去阮秋那领了压岁钱。虽然按照他的年龄来说有点怪怪的。 段卿礼非常有眼力地借口内急溜走了,宋今晏接手他下了一半的烂棋,最后和沐之予下成平手。 沐之予盯着棋盘看了会:“你很喜欢平局吗?” 宋今晏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蓝锦城喜欢。赢了他不高兴,输了他又觉得我放水,只好想办法平局。” 沐之予笑道:“那你还挺厉害。” 宋今晏挑眉,毫不客气地回:“嗯,我下棋确实很厉害。” 这一点沐之予早已见识过,的确没办法反驳。 于是话锋一转:“对了,我枕头下塞的那个红包,是你给的吧?” 宋今晏颔首:“是啊,惊喜吧?” 沐之予打量他:“你趁我睡着偷偷进来的?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人啊。” 宋今晏“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我昨天晚上提前放好的。看不出来,你还真是笨啊。” 沐之予:“……” 可恶,被摆了一道。 她看着对方没骨头似的斜坐着,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忍不住问:“那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就算整宿不睡也不至于这么困吧?” “这个啊。”宋今晏打了个哈欠,“阴天总是犯困嘛。” 沐之予扭头看了看窗外,云层厚重,见不到太阳的影子。 好像宋今晏的确说过,他讨厌阴天,尤其是阴雨天。 不,他从前也是喜欢的,后来或许是厌烦了吧。 沐之予则恰好相反。 “但是阴天就有可能下雪呀。”她托着下巴,语气有点期待。 熟料话音刚落下不久,一阵寒风卷过,眼前真的飘过雪白的影子。 她不禁一愣,定睛看清楚,确信是雪花而后小声惊呼道:“诶,真的下雪啦!” 宋今晏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走,望着窗外微微一笑:“是啊,下雪了。” 不多时,大家都被新年的第一场雪吸引,一起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天。 段卿礼更是兴奋得险些变回原形,还好被宋今晏一脚踹得消停。 雪势不算小,凛冽的冷风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很快就有人受不住回到屋子里取暖。 唯有沐之予和宋今晏作为修真者,哪怕不动用法术也有超强的御寒能力,一直在雪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头发都被染白,像是真的在雪里白首偕老。 当沐之予期期艾艾说出这个想法后,宋今晏低头看了眼,很不解风情地道:“嗯?本来就是白的啊。” 沐之予:“……” 忘了,这家伙本体是个白毛。 被他这么一打断,最后一点旖旎也烟消云散,沐之予选择转移话题:“不知道今天下的雪够不够堆雪人。” “你想堆雪人?”宋今晏说,“很简单啊。” 说完就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斜对着地面,沐之予眨了下眼,只觉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下一刻,风力陡然加剧,雪花飞舞肆虐,从四面八方朝着宋今晏手指的方向聚集,宛如一个凝缩的小型龙卷风。 少顷,风停雪落,一坨积雪啪嗒掉了下来。 沐之予:“……” 宋今晏看了眼积雪的规模,拍了拍手满意道:“来,堆吧。” 见沐之予表情凝固没有动弹,他只好微微叹息,动用法术快速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出来。 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好像在说“虽然你很懒但还好我善解人意”。 沐之予:啊这。 有一点感动,外加九十九点无语。 果然,段卿礼说的什么告白,还是听听就好吧。 不过,她白天是这么想的,到了晚上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越想越觉得段卿礼说得对,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好不容易喜欢个人,总不可能真的那么憋屈就走了吧。 绝对,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于是,晚上的时候,沐之予坐在院子里,先给自己上了一壶酒。 凡间的酒不易醉,还能喝了壮胆,她一喝就是好几杯,直到被宋今晏按住手背。 “干嘛呢?”他哭笑不得,“虽说是阮秋自己酿的果酒,也不至于这么喝吧。”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对面:“你坐下。” 宋今晏:“?” 对方严肃的神色让他错以为有什么正事要讲,难得没耍嘴皮子,乖巧地坐到对面,示意道:“沐道友请讲。” 沐之予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你别打岔。” 宋今晏无辜抬眼:“您倒是讲啊。” 沐之予抽了抽嘴角,以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开口道:“今晚月色真美。” 好,说出来了,第一步成功! 正当她给自己打气的时候,宋今晏却沉默了下,幽幽地说:“阿沐,正月初一没月亮。” 沐之予懵了,抬头看了眼,嘿,还真他爹的没有。 她维持仰头的姿势,呆呆地想,怎么办,后面的词都泡汤了。 宋今晏随着她的动作抬首,虽然明知没有月亮,还是露出了笑容:“我小时候在仙人泪,经常就这样一直仰着头,等月亮出来。” 沐之予趁机咕咚咚灌酒,然后擦着嘴说:“啊我记得,子时整仙人泪上方会有月亮经过。” 宋今晏轻轻点头:“其实只有一个位置能见到月亮,所以我每次都要和外面那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打架,才能在那里待到月亮出来。不过,也只有一刻钟,月亮就会离开。” 在那样黑暗的地方,光芒的确是稀缺资源。 沐之予说:“太阳出来的时候,你也会去抢吗?” 宋今晏摇摇头,微笑道:“族长说,不要冒着丧命的风险,只为了做这种事,活着走出仙人泪才能见到更多的光。” “所以啊。”他散漫地说着,“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只要能走出仙人泪,就一定要把月亮摘下来。” 沐之予睁圆眼睛:“真的假的?你要摘月亮?” 宋今晏说:“以前是这么想的。” 沐之予说:“现在不想了?” 宋今晏侧首看她,笑着说:“嗯,现在不了。” 酒水的后劲不断上涌,沐之予晃着脑袋,嘟嘟囔囔地问:“为什么……” 她费力地维持清醒,却也只勉强瞧见宋今晏翕动嘴唇,说了句什么,然而过于发散的意识已经不允许她听懂那句话的内容。 事实上,那一刻她盯着宋今晏被灯光映衬的脸庞,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真好看啊。” 第52章 信与爱(一) “唉, 怎么又失败了!” 醒来的沐之予瘫在床上,发出无力的叹息。 怪不得都说喝酒误事,现在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她翻了个身, 把脸怼着枕头轻轻撞了几下,闷声哀嚎。 这时,系统的声音乍然响起:“宿主, 你昨天收到的新年礼包还没有打开。” “还有这种东西?”沐之予嗖地坐直, 迅速转悲为喜, 兴致勃勃地点开面板, 果然发现一个小红点。 礼包的内容维持了穿书局一贯抠抠搜搜的风格,只给了些积分和没用的优惠券,唯一特别点的是个一次性的抽奖转盘。 “这个要怎么用?直接点开始抽奖吗?” “是的宿主, 抽到每种奖品的概率都是不同的, 级别越高概率越低。” 沐之予看了看,觉得最想要那个神级法宝血莲弓,不过按照她的运气应该是没有可能。 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鼓捣这玩意,外面又传来段卿礼的喊声:“之予?你起来了没?已经快中午啦!” “来了来了!” 沐之予赶紧收拾好走出门, 被这么一打岔,抽奖的事也抛在脑后。 白天到处逛了一天, 晚上照常回到房间脱衣躺下, 直到系统出声提醒才猛地坐起, 拍了下脑袋。 “差点忘了, 现在开始抽奖吧。” 按下红色按钮, 沐之予抱膝坐好, 屏息等待抽奖结果。 指针从血莲弓、时光回溯和2000积分依次划过, 最终停在了“时空碎片”一格。 也行吧, 沐之予安慰自己, 好歹还有点用。 “恭喜宿主,抽到奖品‘时空碎片’,请选择使用对象。” 沐之予:“随便谁都行?” 系统:“只要是穿书局有过记载的,都包含在内。” 沐之予:“嗯……还是宋今晏吧。” “滴,加载中……请宿主选择相应时间段。” “那就他离开夜荒域……不,我选仙妖大战之后,那些人封印他的时候。”沐之予说。 宋今晏不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人,但关于他的修为却始终含糊其辞,如果时空碎片能揭晓真相,那么她说不定就能想办法帮宋今晏恢复实力。 “已解锁时空碎片(10/13),请宿主查阅。” …… 众所周知,现任盟主蓝锦城平生有三大功绩最为人乐道:“手持星曜枪生擒宋今晏”,“勇夺仙尊位大败往生门”,以及“孤身闯南海平定清风关”。 第一件讲他在仙妖大战后,将戴罪立功杀死东商的宋今晏成功制服,带回群仙盟听凭发落。 第二件是在十年后,他斩杀顶替了宋今晏衡州仙尊之位的往生门掌门,一如数十年前宋今晏做的那样。 第三件是在更久之后,他孤身赴南海,平定清风关叛乱,解决了幽州的危机。 而沐之予选的,就是第一件事发生的时间。 画面里,第一次九州会议正在梁州召开,逼仄压抑的房间里,汇聚了当世最强的几位掌权者。 其中,青姝以年纪太小为由被禁止参加这场会议,夜荒域还没来得及另立新主,所以在场共有七人。除了封阳和裴少璟,剩下的沐之予都不认识。 片刻后,有两个人押着宋今晏走了进来。 他穿着破败的白衣,长发披散,神情空洞,手脚都戴着厚重的镣铐,走起来哐当作响。 即便如此,当他露面的第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不动声色进入到警戒状态,连封阳和裴少璟也不例外。 宋今晏视若无睹,在长桌对面坐下,淡声说:“开始吧。” 众人面面相觑,须臾,开始了最后一轮的讨论。 而宋今晏始终坐在那里,静静地审视他们,哪怕隔着光幕沐之予都能感受到现场的窒息。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对宋今晏的忌惮完全称得上合理。 在那个时候,他透过琥珀色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神色,简直就是单纯的野兽,冷漠尖锐,不带一丝温度。 这场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他们达成共识,并接受宋今晏的提案。 那份提案共有十七条,其核心内容如下: 一,成立九州联盟,签订和平协议。 二,在明面上对夜荒域进行制裁,但实际按未公布的第二份协议行事,即夜荒域需赔偿各方军事损失,五十年内不得组织军队,允许九州联盟驻兵三十五年。除此之外,不承担任何责任。 三,承认怀野的圣主地位,允许宋今晏本人返回夜荒域,时限四十年,期间接受督察台全方位监视和不定时审讯。 四,承认桃花界的永久中立地位,不归属任何一州管辖,任何一方胆敢发难,其他三方可群起攻之。 作为交换,宋今晏将接受四尊五圣的联手封印,他的要求只有活着,封印方式由九州联盟自主决定。 是的,这些人愿意付出巨大妥协,只为了斩杀宋今晏。就算不能立刻杀死,至少也要让他丧失挣扎的能力,然后伺机斩草除根。 可他实在太强了,强到七个人联手都未必敌得过他,更何况封阳明确放话,绝不允许任何人危及宋今晏的生命安全。 所以,他们只能交易。 除了往生门的掌门因私人恩怨坚持要将宋今晏处以死刑,其他人一致同意宋今晏主动接受封印的请求。 开玩笑,只要不跟他打,什么夜荒域、桃花界,统统不是问题。 当谈判结果出来的一刻,宋今晏垂下眸,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 沐之予的心愈发下沉,凝眉思索封印他的手段会是什么。 与此同时,心里忍不住唾弃。 真龌龊啊,这些人。 打不过东商的时候,就让唯一有能力获胜的宋今晏上场;当他胜利后,又重提叛逃的罪名,妄图控制住他。 得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轻松封印宋今晏时,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如此狰狞,真是令人作呕。 画面泛起波纹,随着白光闪过,场地转到了另一间密室。 在这里,宋今晏将接受彻底的封印。 封阳拒绝出场,所以这次只剩下六个人。 不,裴少璟似乎只想旁观,因此真正动手的是五个人。 他们围绕宋今晏站成一圈,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在墙壁上摇曳扭曲,宛如一场诡异的献祭。 而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 沐之予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噬魂钉!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方式。 沐之予颤抖地捂住太阳穴,仿佛十分难受。 啊,她想起来了。 噬魂钉,是由四尊五圣合力打造出的上品仙器,难怪在看到有人对她用了噬魂钉时,那些人会如此紧张。 因为这本该是专门对付宋今晏的利器。 宋今晏…… 她猛地抬眼,盯着画面中央的人。 他还是一身白衣,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第一枚噬魂钉打入,他的面色倏然惨白,踉跄着吐出鲜血。 “不要!!” 沐之予几乎条件反射要拔剑,砍碎那些伤害他的来源。 可攥紧拳头的一瞬她就意识到,除了看着,她没有任何办法。 看着。 看着。 然后在心里呐喊。 住手啊。 快住手啊。 蓝锦城呢,方允呢,青姝呢怀野呢,为什么都不在? 有没有人能想想办法啊? 画面里,裴少璟不忍地别过脸,烦躁地踹向墙壁。 画面外,沐之予却一眨不眨,死死瞪着那些家伙狰狞的身影。 一、二、三、四…… 整整,十六枚噬魂钉。 愤怒占据了沐之予的整个大脑。 所有意识都不断叫嚣着——杀了他们!! 可是。 当沐之予一张张掠过他们的脸,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站在这里的六个人,已经,全部死了。 脑海里骤然浮现廖颜的话:“你看,这些人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她缓缓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宋今晏的表情。 在一片血色中,他竟始终对自己的痛苦无动于衷,没有哀嚎,也没有泪水。 哪怕痛到极致,数度晕厥,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黯淡的眼眸像一个无底洞。 那些人想看他跪下。 可他偏偏站着受了。 沐之予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意志力可以如此顽强。 当封印结束时,九州联盟的人确认了他只剩下合体期的修为,并且之后境界还将持续下降后,终于首肯放他离开。 到了那种程度,他居然还能动,还能缓慢地拖着脚步,踏着血痕艰难移动。 也因为他动了,所以那些人就地杀死他的想法,没有得到立刻实施。 趁着这个空挡,裴少璟带着他逃走,和在外接应的封阳、青姝一起,安全护送他抵达夜荒域。 这就是时空碎片的全部内容。 宋今晏一直不肯吐露的秘密。 画面消失的瞬间,沐之予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 她曾经试图劝解宋今晏忘记过去的不愉快,无论如何都要充满希望地活下去。 而宋今晏也多次说过,他已经释怀,已经放下。 但现在她明白了。 是她错了。 大错特错。 他凭什么释怀,又凭什么忘掉? 不准忘。 谁都不准忘!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担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沐之予充耳不闻,猛然翻身下床,朝着屋外奔去。她跑得那样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心只想找到那个人。 见到他,拥抱他,然后告诉他—— 第53章 信与爱(二) 半年后。 星辰剑宗。 午后的院落里, 槐花纷纷扬扬,飘到宁静的池塘。王八豆豆趴在池边晒太阳,半天一动不动。 而在它前方, 两道人影兔起鹘落,剑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锵!” 终于,上百招后, 沐之予手里的剑再度被击飞出去。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挥手将剑召回, 脸上毫无失落之色, 反而神采奕奕,笑容满面。 “师姐,我这次是不是有进步?” 没错, 陪她练手的正是她家大师姐, 沈槐序,九州年轻一辈公认的剑修之首。 沈槐序随手挽了个剑花,脸不红心不跳,看上去毫无疲意, 说:“不错,至少八强稳了。” 沐之予握了握拳头:“不行, 我要当第一!” 沈槐序哈哈一笑:“急什么, 只是说你稳进前八, 又没说你当不了第一。行了, 休息一会儿该换人了。” 沐之予点点头, 挥手目送她走远。 休整一炷香后, 一道紫色的人影从墙上翩然翻来, 轻巧落地。 “小云归, 我又来啦~” 沐之予立刻起身:“褚仙尊, 我们开始吧!” 是的,她的陪练甚至还有堂堂仙尊褚颂欢。 在她学完宋今晏的十六式剑招后,迅速明白这套剑法经过不断改良,重点乃集各家所长,所以必须有充足的阅历和领悟力才能学会。 为了达到这一点,半年来沐之予的主要任务只有两个——突破元婴上品,修习各家术法。 好在她认识的人多,可以说除了蓝锦城,四尊五圣都骚扰了一遍,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褚颂欢更是毛遂自荐,主动帮她练手。 于是最后一个月,她上午沈槐序,下午褚颂欢,晚上段卿礼,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修炼,偶尔睡觉也要维持吐纳调息的状态。 褚颂欢看着她精神抖擞的样子,忍不住唏嘘:“没想到你真能坚持下来。之前不是说不想参加大比的吗,怎么改主意了?” 沐之予想了想,别过头望着那飞舞的槐花,轻声说:“仙尊,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全都恨他。” “我想,等我站得再高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 “……” “为什么要明白?”褚颂欢开口,“如果是我,就一定不会像他们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是想救宋今晏的。 九州会谈期间,宋今晏被关在金乌宫的地牢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帮他免受酷刑,免受噬魂钉的折磨。 但她没有。因为父亲威胁她,胆敢帮助宋今晏,就把仙尊之位传给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屈服了。 整整三个月,她不敢踏出房门,害怕面对宋今晏,更害怕面对自己。 后来,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变强,希望能继承仙尊之位。 可父亲老糊涂了,他居然铁了心想把这个位置传给她的废物弟弟。 “所以我——” 褚颂欢平静地说。 “把他们都杀了。” 沐之予怔怔地看向她。 褚颂欢随性一笑:“当年的所有事,不管是对宋今晏还是其他人,总是不可避免地留有遗憾和愧疚,但我依然不后悔。” “我后悔的只是,没能早点杀了那两个人。” 顿了顿,她走到沐之予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定定地说。 “人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付出代价,就算现在不会,以后的某一天你也会惊觉自己失去了那么多。正是这些不断的失去组成了现在的我们。” “所以,你不能领悟和宋今晏一样的剑法,不是因为你天赋不够,而是你因为你没有如他一般的经历。” “修道,首先要看清自己。” 静了片刻,沐之予说:“是,多谢仙尊教诲。” “孺子可教!”褚颂欢掩唇笑道,“来吧,我们继续今天的内容。” …… 十天后,就在这样有条不紊的修炼中,仙门大比的日子到了。 这一次的召开地点正是浮玉山日月楼,以金丹为界,分成高阶组和低阶组,沐之予自然划给前者,被安排在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不知道蓝锦城怎么想的,反正她还挺喜欢。 就是出门遇到其他参赛者,总感觉那些人打量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后来经系统提醒才回想起来,当初他们打探她要不要参加大比时,她信誓旦旦地说对这些不感兴趣。 沐之予:“……” 脸好疼。 幸好她跟着宋今晏的时间久了,脸皮厚度今非昔比,已经能面不改色和其他道友打招呼,顺便笑呵呵地寒暄两句。 又过了两天,大比正式开始。 沐之予毫无悬念赢了几场比赛,轻松进入十六强。 在十六进八的比赛前夕,沈槐序和段卿礼摊开对手资料,和她一起分析状况。 沈槐序说:“你马上要对战的这个人叫陈冽,是个器修,元婴巅峰,平常不怎么露面,我没跟他打过交道。但根据传闻,此人阴险狡诈,善用暗器,虽然众目睽睽之下未必敢对你做什么,不过还是要小心为上。” 段卿礼也道:“我收集的资料和沈师姐差不多,之前有场比赛,他就疑似用了暗器,只是没被抓到证据。” 沐之予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第二天,沐之予站上比武台,终于得见这位神秘的道友。 和段卿礼给的画像差不多,他一身黑衣,长发随意束起,衣服的形式也有些奇怪,看上去不拘小节。在沐之予上场前,他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微垂着头面无表情。 沐之予站到对面,拱手道:“在下星辰剑宗沐之予,请赐教。” 他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地说:“陈冽,请赐教。” 随着审战长老一声令响,沐之予拔剑出鞘,率先冲了出去。 陈冽不急不缓地抽刀应战,并没有被她打乱阵脚,前五十招两人都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不过五十招后,力度不减的沐之予渐渐占据上风,只是碍于要防范暗器,不敢露出破绽。 但几十招后,陈冽依旧没有出黑手的迹象。 这场比赛明令禁止暗器的存在,想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想着,沐之予干脆加快攻势,不断拉近和他的距离。 陈冽被她逼到角落,甩袖一挥,所有飞刀尽皆掷出,洋洋洒洒飞向沐之予。 这一招她见识过很多次,如此前一般挥剑挡下,继续逼向陈冽。 可就是这时,肩胛骨猛然传来剧痛,一枚飞刀竟在飞出去后重新折回,径直穿透琵琶骨,将她整个人勾住往前送去。 与此同时,膝盖一阵莫名的尖锐疼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沐之予忍着疼迅速冷静下来,注意到陈冽微微探出手,一根透明的丝线连接飞刀和他的手指,成了重伤她的罪魁祸首。 而他黑底金边的靴子前端亦露出端倪,昭示着他暗藏银针的机关。 这一切只在短短一息间。 沐之予仍然保持着扑向他的动作,然而,她并没有试图减速,而是忍痛猛地蹬地,更快地冲向陈冽。 陈冽稍稍一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袖子下的短刀若隐若现,随时等待给对方致命一击。 他知道自己会输,那就拉对方一起下场,让她变成废人。 可他没有想到,在被沐之予撞飞出去,打算抬手插刀的瞬间,竟然被一把攥住手腕,无论如何都动弹无得。 他愕然地睁大了眼,整个人重重落地,就连另一只手也被对方的膝盖用力压住,无法操控飞刀。 怎么回事? 他刚刚明明观察过,那个少女速度有余,力气不足,为什么在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压制住他? 他诧异地抬头,只见沐之予逆着光的瞳眸直视着他,燃烧着冰冷的焰火。 “忘了告诉你。” “——我还是个体修!” 轰!! 她狠狠挥拳,一击便将陈冽的脑袋打偏过去,连石台都出现裂隙。 陈冽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两眼昏黑只能任其宰割。 沐之予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连出几拳,直将他打得不省人事这才作罢。 她左手摸到飞刀,咬牙拽了出去,飞溅的血水让衣服都变成红色。 是真疼啊。 不过,比起噬魂钉还差不少。 她吁出一口气,在宣布沐之予获胜的声音中跌跌撞撞走下台,搭上段卿礼迎接她的手。 离场的一霎,她回眸环视四周,依然没找到自己想见的身影。 好像自从学完春秋剑诀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当然,也没有联系过他。 她被段卿礼搀扶着回到了房间。 这一次的确伤得不轻,之后她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渐渐能够活动。 沈槐序为她带来下一场比赛的安排时,她靠着床头问道:“那个陈冽怎么样了?” 这口气她是咽不下了,绝对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料沈槐序却说:“双手双脚的骨头都被砸碎了,肩膀也被穿了个洞,至少一年内都是废人。” 沐之予愣了下:“这是……” 沈槐序说:“师父干的吧。” 方允? 沐之予错愕:“师父会这么做吗?” “嘶……你说的有道理。”沈槐序摸着下巴,“要是师父亲自动手,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估计胳膊腿儿能一条不剩。” 沐之予:“……啊?” 沈槐序一脸坦然:“当年有个畜生想陷害我,夺我剑髓,师父直接抽了他脊梁骨扔到对方宗门前,还把他师父师伯都暴揍一顿,这才是师父的做事风格。” 第54章 信与爱(三)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正中央的擂台上。 或者说,那名身穿道服的少女身上。 就连坐在最佳观赏位的褚颂欢都安静了好一阵,才扭头问:“原来星辰剑宗的服装是这样吗?” 方允:“并没有, 那是……” 廖颜:“为什么要绣一只粉白色的猫,有什么寓意吗?” 方允:“其实这……” 蓝锦城:“荒唐!胡闹!俗不可耐!” 方允:“……” 方允闭嘴了。 谁让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呢。 而在擂台上,沐之予把这件拉风的外袍穿出来秀了一圈后, 就默默脱下卷巴卷巴塞回乾坤袋。 围观全程的诸葛萌一脸茫然:“沐道友这是?” 沐之予淡定道:“诸葛道友别见怪, 这衣服太宽松, 不适合对战, 我主要是穿出来给大家看看。” “噢噢,这样啊。”诸葛萌油然生敬,“一定是你家里人做的吧, 看来他们对你寄予了厚望。” “呃。”沐之予牵强笑笑, 跳过这个话题,“我准备好了,道友你呢?” 闻言,诸葛萌下意识抬头望了眼远处, 在那里蓝锦城正端坐着观战。 身为盟主之徒,他的所作所为皆有用意, 不可任性妄为。譬如这场大比, 每一个对手他都要抱有不同的态度, 而蓝锦城会在比赛前提点他。 需要拉拢的, 他便要出招温和, 谦逊怀柔;互不对付的, 他便要尽可能压制对方, 令其惨败。 但唯独这场最重要的决赛, 蓝锦城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他只是沉默很久, 说了句:“尽力吧。” 尽力什么? 尽力挫败对方,还是装出精疲力尽的模样? 诸葛萌并不明白。 此刻他望着看台上无波无澜的蓝锦城,头一次觉得如此茫然。 而在他对面,沐之予同样正朝四周观望。 她还是没见到那抹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 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之所以站上这里,不正是因为有话要对他说吗? 确信没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她收回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诸葛萌手腕一转,长枪持于身后,朝审战长老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下一刻,一声令下,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对方,出手之干脆狠辣,根本没有循序渐进的余地,观战的众人也被点燃热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但没多久,这份热烈就逐渐化为愕然。 因为他们发现,一直到比赛开始后的一刻钟内,沐之予都在重复用着一套剑招——春秋剑诀。 一共十六式,被她反复使用,或攻或守,始终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观战的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蓝锦城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收紧,质问道:“方允,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方允平淡地哦了声,说:“云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亦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行事。” 蓝锦城嗤笑了声,懒得争辩。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虽然在外人看来,沐之予不过重复用着几道剑招,完全能够捉摸透,但对于场上的诸葛萌而言,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春秋剑诀最奥妙之处,就在于这套剑法无迹可寻,如同身侧掠过的风一般,每一次的风向、风速和风力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差别。 别人看不出,可诸葛萌能感受到。 直到上百招后,他才终于分析出沐之予本人用剑的习惯,一点一点艰难占据上风。 沐之予清晰地感知到,这场战斗变得吃力起来。 到达这个地步,可以说早有预料。 无论是修为还是经验,诸葛萌都在她之上,说是上场之前胜负已分也不为过。 可是。 沐之予再度抵挡一击,仓促后撤,手臂被震得生疼。 她真的、真的,好想赢。 如果能有一招,让她现在赢得比赛,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样想着的同时,沐之予抬眸望向诸葛萌。 温柔的风从脸侧拂过,汗水模糊了眼睫,她还要继续战斗,还要继续化作那一阵风。 那一阵…… 在诸葛萌的长枪再次袭来的同时,沐之予内心忽然白光一闪。 那一阵,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风!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举起了剑。 那挥舞的招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看起来和剑诀第一式如出一辙。 所以诸葛萌理所当然用了之前屡试不爽的应对方式,并且攻击更加猛烈。 然而场外的人已敏锐察觉到不对。 不少人纷纷仰头,茫然地查看四周。 好像,起风了。 诸葛萌的进攻戛然而止。 修士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急速后撤,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沛然巨力从乌素剑的剑尖迸发,由点及面顷刻覆盖四周。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沐之予持剑的手缓缓移动。 当宋今晏用这一招杀死东商时,他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消失,所以裴少煊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好像天地间一无所有,包括那个前一秒还在思考的自我。 但沐之予不一样,她要所有的一切都存在,存在着听到她的呐喊,存在着认可宋今晏的理念。 于是,她出招的一霎。 汹涌的飓风顺着剑锋划动的方向无情肆虐,横扫周围一切,诸葛萌被撞飞出去毫无反击之力。 冰冷的剑刃裹挟寒风,切断灵气、割破空间,掀起层层砂砾,坚固的石台寸寸破碎。 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宛如大地上被摧毁的生灵,面朝苍穹不屈地怒吼,震彻心扉。 离得近的修士有的捂上了耳朵,有的被这股声音贯穿大脑,怔在原地丧失反应。 唯有沐之予始终清醒,冷眼旁观,片刻后收剑入鞘,无比干脆利索。 过度透支灵力让她浑身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她强忍着不动声色,抬手抹去唇角血渍,回眸看着诸葛萌。 后者跪坐在地,默然少顷,心悦诚服叹了一声:“是我输了。” 沐之予陷入掌心的指甲终于松了开来。 全场鸦雀无声,她目无旁人,径直拔剑,看似随手挥舞几下,在一塌糊涂的石台留下了划痕。 经历过曾经那个时代的人看清她刻下的图案,便能一眼认出—— 这是宋今晏的仙尊令。 做完这些,她面无表情,高举仙剑,直面全场观众。 于是又有人认了出来,这是宋今晏昔日用过的乌素剑。 那么,这一举动。 无疑是她在昭告在场所有人。 宋今晏在这世间还有一个信徒,名叫沐之予。 看台上,蓝锦城怒不可遏:“方允,你就是这么教自己弟子的吗?!” 被他指名道姓的方允撩起眼皮,姿态不急不躁,一面抖了抖宽袖,一面微微哂笑。 “我教的弟子,拔得头筹,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两人剑拔弩张,场地中央的沐之予却抿了抿唇,无视他人的眼神和议论,目光始终在看台上逡巡。 许久之后,就当她失落地放下手,准备打道回府的时。 她看到了最高的那棵树上若隐若现的白衣。 她看到了他腰间的木剑,看到了他手里的竹箫,也看到了他阴影中依然璀璨的双眸。 让她的眼眶都滚烫起来。 “我赌赢了,系统。”她在脑海里说,“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然后,她收起剑,双手放到胸前。 用从系统那学来的手语,笨拙而郑重,一笔一划地诉说—— [为你,千千万万遍。] 他的脸被枝叶遮挡,瞧不清神情。 但他应该是笑了,沐之予想。 只要这样,就够了。 她露出微笑,转身朝着台下走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雀跃。 直到——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99%,请再接再厉。” 沐之予猛地刹住脚步,内心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你们的检测,不是不准吗?” 系统以沉默回应她。 顿了顿,沐之予喊道:“小爱,你还在吗?” 冷冰冰的机械音回复:“滴——系统故障,即将进入睡眠模式。” “……” 沐之予垂眸,没什么表情地走出演武场。 段卿礼已在外等候,她见到对方张口欲要说话,却止不住地口吐鲜血。 “喂,你怎么样?”段卿礼慌忙扶住她。 “我,没事……灵力,过度……”断断续续说着模糊的话,她意识不清,彻底晕了过去。 * 沐之予睁开眼时,身处星辰剑宗的房间。 她捂着脑袋坐起,缓了好一会才想起之前的事。 “小爱,你在吗?”她呼唤道。 “宿主我在,你怎么样啦?”小爱活泼的声线响起。 沐之予松了口气:“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还好,不算太久。 沐之予又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系统:“18769。” 这些主要是靠接触男主和其他原著人物,并且完成了一些小的支线任务赚来的。 沐之予说:“我要建一座观,专门供奉宋今晏,大概需要多少积分?” 系统飞快计算出答案:“如果包括打造仙尊像和维持香火不断的话,初步费用15000积分,此后每年消耗3000积分。” “好,那就这么做。”沐之予说,“地点我来选。” 她选的地方正是龙王殿对面的那座山峰。 一座宫观拔地而起,凭空建成,金黄的牌匾与龙王殿遥相呼应,在风声中对望。 第55章 信与爱(四) 如果山水郎是东商, 那和她通信的人…… 一直到褚颂欢走后,沐之予都在愣愣地想着这个问题。 她的心头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外面的天渐渐黑透。 她再三犹豫,终于翻开了那本看过两遍的书, 直接跳到最后一页。 如果和前面的内容对比的话,写书的人字迹圆润端正,细腻秀丽, 若不知情恐怕会以为出自女子之手。 而在最后留言的人, 字迹间更多了份洒脱张扬, 包括运笔走势和停顿, 也都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比如这个提手旁,能明显感觉出不同。 沐之予下意识抬头,看着墙上的四个字。 倒是和留下这四个字的人写法相近。 所以, 那个打着山水郎名义跟她通信的人, 只可能是…… 沐之予颤抖的手翻出了之前来往的信件。 信里的字迹更为潦草,也因此更趋近于宋今晏本人的字。 她之前居然都没发现。 当翻到最后一封信时,大脑嗡一下空白,只听得见胸腔传来的强烈悸动。 ——“吾亦有此心仪之人, 相识数载,死生难忘, 不求携手与共, 唯愿她平安喜乐, 诸事顺遂, 是为今生无憾矣。” 心仪之人。 沐之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恍惚地看着双手, 不敢相信这一切。 良久, 她说:“小爱, 我想解锁花灯节当天的时空碎片, 有什么办法?” “回宿主,时光回溯需消耗一定积分,具体情况依据时间长短而定,每分钟100积分。” “……帮我回溯我和宋今晏在放河灯前三分钟的内容吧。” “收到,积分已扣除,点击开始即可看到时光回溯。” 沐之予坐在原地冷静了一会,点击“开始”按钮。 五光十彩的花灯从眼前掠过,喧闹的夜晚一如昨日。 她耐心地作为旁观者看着回忆里的自己和宋今晏,他们刚排完队,拿到字条准备写下心里的名字。 她牢牢地盯着提笔俯身的宋今晏。 他无比自然,行云流水地写下三个字—— 沐之予。 才不是什么财神爷。 看到这一幕的沐之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怔然地掉下泪珠。 自从上一次解锁时空碎片之后,她就放弃了告知宋今晏自己心意的想法。 他付出了那么多才终于坚持到现在,如果因为她出了差错,那她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所以她宁愿远离他,再也不见他,也不想让他继续接触一位穿书局安排的攻略者。 可是,好像已经晚了。 他说,她是“心仪之人”,还在河灯上留下她的名字。 沐之予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该怎么做? 他会被围剿,会重蹈覆辙吗? 就算没有,那等她离开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不……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喜欢她啊。 “小爱。”沐之予攥紧胸口的衣裳,流着泪咬牙喊道。 系统:“请宿主发出指示。” “我喜欢宋今晏。”沐之予牵起嘴角,双眸亮得惊人,“我要告诉他。” 一年、一个月、一天……哪怕只剩一秒钟。 她也要告诉他。 沐之予喜欢宋今晏! “小爱,启动瞬移功能!” “收到,瞬移倒计时开始。” 一阵天旋地转,沐之予睁开了眼。 她正飘在半空中,面前是一望无垠的黑夜,繁星缀空,明月当头。 耳畔寒风呼啸,夹杂着猛兽的呼号,除此之外一切都那么静谧,仿佛无人知晓的世外之所。 周围的景色似乎有些熟悉。 她低头,脚下不远处就是大地裂隙,黑色的烟雾弥漫萦绕,流淌着可怖的气息。 这是……仙人泪?怎么会出现在这? 因为仙人泪的特殊禁制,所以只能传送到外面吗? 算了,不管了,只要能找到宋今晏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跳,整个人坠入到黑暗中。 片刻后,平安落地。 她扯起嗓子喊:“宋今晏!你在吗宋今晏?” 前方很快就响起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模糊传来宋今晏疑惑的声音:“阿沐?” 心脏怦怦直跳。 沐之予咽了咽口水,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宋今晏——” “我喜欢你!!” “不管有多少个世界,多少个人!我永远都——” “最最最最最喜欢你!!!” 少女坚定有力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沐之予睁大眼睛,眼前却只有黑暗,找不到宋今晏的身影,更看不到他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前环绕过来,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他的下巴搭在她颈窝处,双臂收紧,力度之大仿佛要把她嵌入身体里。 耳侧感知到温热的呼吸,沐之予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他低沉地笑了声,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喃喃的声音几同呓语。 “谢谢你,阿沐。” 沐之予条件反射应了声,又瞬间反应过来。 等等,只说谢谢是什么意思啊?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箍住她的力道就缓缓松开,转而被人牵住了手。 “走,我们先出去。”宋今晏说。 他带着她飞越黑暗,冲向了星光和月亮,风从身侧经过,他们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山上。 那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好像唯有他们在星空下对望。 沐之予眨了下眼:“你——” 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宋今晏勾起唇角,松开握着她的手,退后一步。 他并不言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修长的手指在胸前笔划。 沐之予呼吸一屏,脱口而出:“你懂手语?” 宋今晏的声音似乎十分愉悦:“嗯,学过一点。” 诶,她还以为他一定不懂呢。 果然没什么是宋今晏不会的。 她歪了下脑袋:“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系统自动做出解释:“宿主,他的意思是——” “我爱你。” “我心悦你。” 宋今晏的声音和它重叠在一起。 “……” 沐之予咬住下唇。 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可真的听到这个答案,她反而控制不住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喜欢你。” “超级超级喜欢。” “我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泪水模糊了眼帘,她抬袖想要抹一把眼泪,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 宋今晏站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凝视她通红的眼眶。 他的眼底流淌着无比月色,清灵而温柔,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肌肤,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珠。 沐之予哽咽了一声,止住眼泪,听他语气轻柔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完,他撤回双手,面带微笑地后退,一直走到后方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沐之予仰头看着,只见他高举左手,笑着说:“你看。” “这是,送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风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依稀见到苍穹在颤抖。 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首时,她终于确定那不是假象。 天空在晃动。 而且晃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好像要把天上的星月都抖落人间。 不,不是好像。 沐之予的眼睛瞬间睁大。 星星真的,飞下来了。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站在山峰上,四周宽阔,视野无阻。 能够清晰地看见漫天星辰坠落,轰轰烈烈砸向人间,划出一道道璀璨的流光。 天上繁星不断减少,地上的人却被光芒照耀。 直到漫漫黑夜唯余一轮明月。 沐之予心脏都快停止跳动,震撼到无以复加。 她想起来了。 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 于是宋今晏就真的摘给她看。 她并不知道,在九州其他地方,同样有不少人震惊地瞪大了眼,望着天空如见神迹。 星辰剑宗。 沈槐序冲进方允的屋子,一脚踹开门大吼道:“师父!我好像中毒出现幻觉了!快来救我!” 正坐在窗边的方允:“……你可以当做障眼法,或者就像凡间的戏法一样。” “什么?师父你也能看到?那你是不是也会?” “……我不会。我猜的。” 浮玉山。 还在刻苦练功的诸葛萌茫然收剑,看向一旁监督他的蓝锦城。 “师尊,徒儿是不是修炼过度,产生幻觉了?” 蓝锦城面无表情:“恰恰相反,是你修炼不到位才会这样,继续练!” 诸葛萌:“好的师尊。” 桃花界。 喝得半醉的白辛逸差点从树上掉下,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眼:“我靠牛逼,这谁做的?” 身后传来顾幸冷冰冰的声音:“区区幻术罢了,应当只有元婴期以上才能看到。” 白辛逸顿时把酒壶收好,翻身下树,好奇地问:“原来如此。这种雕虫小技,师父肯定也会,什么时候教给我啊?” 顾幸默然不语,瞥了他一眼后径自转身:“非休沐日饮酒,明天多练两个时辰。” 白辛逸发出长长的哀嚎。 神木宫。 正在掐架的青姝和怀野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纷纷抬头望天。 然后面面相觑,脱口而出:“你也看到了?” 青姝:“所以不会是……” 怀野:“应该是吧。” 青姝:“哇,好浪漫。” 怀野:“……哼。” 第56章 信与爱(五) 沐之予靠在宋今晏怀里, 紧紧抱着他,终于感到安心下来。 随即抱怨道:“你干嘛用山水郎的名字给我写信啊?还不告诉我。要不是褚仙尊说了,我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写信的就是你。”宋今晏口气十分无辜, “是那天在竹屋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写字,我才凭借字迹发现是你。” “……”沐之予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说她的字丑。 “不过, 真没想到, 那本书会是东商写的。”她感慨道。 “别说你, 我们都没想到,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宋今晏笑着说。 东商写书的契机是很久之前的一场对话。 彼时穹海之盟还在,他们四个坐在一处, 虽然各干各的, 倒也相当和谐。 直到他改进完最新版的春秋剑诀,一抬头居然发现东商捧着册话本,眼眶发红,好险没泪流满面。 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边嫌弃地躲远,一边骂道:“你有病吧?赶紧把眼泪给我擦干净, 看着恶心死了。” “……”东商被他打断情绪, 也是无语得很,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你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 “人之常情?”宋今晏轻嗤, “我可从来没像你一样哭过。我看你啊, 适合投胎当一个酸秀才。” “未尝不可。”东商思索之后, 赞同地颔首, “那我下辈子就当个文人墨客, 看遍天下山水,著书立说。” 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慕寒蓦然睁眼:“可你以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东商挑眉道:“凭我喜欢,哪管有用没用!” 宋今晏哈哈笑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哦?好啊。”青弦加入他们的话题,微笑道,“我还真是期待山水郎先生的大作呢。” 东商猛然拍手:“好,以后我就是山水郎,写完之后交给你们点评!” “……” 三个人都沉默了,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透露出同样的意思:都怪你多嘴! 总之,结果就是东商说到做到,写了一本接一本,其他人被迫成为品评师。当然,主要工作是夸赞。 听完这个故事,沐之予忍俊不禁:“可他真的写得很好诶。” 宋今晏凉凉道:“有吗?没觉得。” 又道:“算了,不说他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沐之予好奇探头:“什么地方?” 宋今晏微微一笑,拉起她的手,跃上仙剑飞往远方:“传说中,离九重天最近的地方。” 他们在夜空下翱翔,迎风落到一座高山上,不过是在半山腰。 沐之予仰头,只见面前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直通往云烟深处,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管这叫天阶。”宋今晏说,“往上的路,不可御剑,只能徒步。并且越向前灵气越稀薄,所以就连大乘期的修士,也很难抵达尽头。” “但你上去过,是么?”沐之予说。 宋今晏笑着点头:“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说着就走到沐之予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上去。” 沐之予毫不客气,跳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累了可以把我放下哦。” 宋今晏嗯了声,背着她开始往上走,步伐不大,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看上去毫不费力。 只是这条天阶实在太长,据说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即便是宋今晏,也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最高处。 沐之予趴在他背上,起初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后来看惯了树木和云雾,就干脆眼一闭安详地小憩。 等到她被叫醒两脚落地的时候,眼前更是只剩山岚云烟,看不清什么景色。 宋今晏抬手,在她眉心虚虚一点,她只觉一股清流涌入,视力竟瞬间好了数十倍,甚至能透过薄云望见下方的风景,抬眼远眺更能将无边大地囊括眼底。 “真漂亮啊。”她感叹。 静谧的山河,若隐若现的灯光,漫天星辰闪烁。 这就是宋今晏能看到的世界。 如此浩渺,如此震撼人心。 这样的九州,的确有让他守护的价值。 宋今晏在她身后笑道:“回头看看。” 沐之予闻声回首,顿时睁大眼睛。 在宋今晏身后,是一株数十丈高的古树,每一片树叶都有几个手掌那么大。 郁郁苍苍,遗世而立。 “这棵树,叫菩提树。”宋今晏解释,“传闻创世之初就在这里,化身天道之眼观测众生。” “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这仅仅是一棵普通的老树。” 他走到树根处,弯腰捡起一片树叶,手心拂过叶子表面,留下两行清晰的字。 沐之予隔着很远也能看到。 那上面是。 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宋今晏把叶子放回原位,任由其被之后的落叶掩埋,微笑起身,道:“据说菩提树可以保佑世人,虽然不知道真假,但何妨一试。” 沐之予走到他身旁,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你保佑我吧。” 她压低了头,小声嘟囔:“保佑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 宋今晏在她头顶笑了声,胸腔传来震动:“除了我,你还想和谁在一起?” 沐之予环住他的腰:“只有你。我只要你。” 先前为了比赛喝的药依然影响很大,副作用让她频繁犯困,她抵着宋今晏的胸膛,不知不觉困倦起来,含混地说:“我要先睡了……晚安,宋今晏……” 她渐渐陷入黑暗,依稀听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晚安,阿沐……我爱你。” 她勾起唇角,进入甜美的梦乡。 却也因此错过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触发特定场所,解锁时空碎片(11/13)——天谴降临。” …… 沐之予醒来时,恰值东方初晓。 她迷糊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正和宋今晏在一起。 她依偎着男人高大的身躯,被他牢牢箍在怀里,他们靠着菩提树,与世隔绝,无人打扰。 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十指,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像梦一样。 “宿主,你昨天解锁了新的时空碎片。”系统突然出声提醒。 沐之予怔了下,在识海里打开,扫了眼简介。 这是……宋今晏离开夜荒域之后的事? 想了想,她点击开始观看。 …… 仙妖大战后,宋今晏在夜荒域待了三十四年。 黑河观建成后不久,他一声不响孤身离去。 画面里,他白发玄衣,孑然一身行走在荒原之上。 他跨越原野,淌过溪流,从日出到月落,始终维持着黯淡无波的神情,从不抬头,也从不回首。 没人知道他将去往何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 后来的那些岁月里,连裴少煊都明白,除非他想死,否则没人杀得死他。 但只有很少的人真正知道,他曾经的确想过了结自己。 在夜荒域时,他本想自戕,却为了救一个被打劫的小妖而中途作罢。 在北海域时,他想要永久冰封,又遭遇迷路濒死的修士求救。 在丹华域时,他决定自废法力,变成凡人了此一生,却偶然遇见他的信徒和人争论有关他的话题,于是默默离开。 在血魔域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自我兵解,可躺在山间,身旁的树灵却问他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只好重新坐起,为它画了幅画。 最后他来到了瑶天域。 他不想死在青姝的地盘,因此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四处游荡。 中途的许多画面被掠过,但凭借寥寥几幕,沐之予便知晓,他又救下了一个人。 金乌西坠,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今晏背手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垂下眼睫,对面是个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满脸缠着绷带,嗓子也无法言语,只能从身形和衣着服饰看出,这是个羸弱年幼的男孩。 宋今晏淡声问:“多大了?” 男孩笔划:“十二。” 不过由于过分瘦弱,他看上去只有十岁的样子。 宋今晏随手扯下一枚玉佩,扔进他怀里:“拿着走吧,别被人抢去。” 男孩接住玉佩,却不愿收,而是摇着头笔划了一番。 宋今晏大致可以看懂,他想说他已经没地方去了。 “与我无关。”宋今晏漠然道。 男孩不住作揖,哽咽恳求,见他仍无动于衷,着急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写下两行字。 “求求您。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宋今晏厌烦道,“滚。” 男孩扑通跪了下来,流着泪撩起自己的衣裳,将手臂和小腿的伤痕展示给他看。 那上面有刀疤,烫伤,还有鞭痕。 “我不能回去。”男孩瑟瑟发抖地继续写,“我好害怕。” 宋今晏看了眼不远处的村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男孩愣了下,犹豫之后,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宋今晏冷冷地说:“那你就等死吧。” 闻言,男孩的头压得更低,颤抖地写道。 “我病了。” “我只能活不到十年。” 宋今晏不语,居高临下,冷漠地审视他。 忽然,他注意到男孩骨瘦如柴的左胳膊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还有一只画上去的黑色乌鸦。 他阴晴不定地问:“你是东商的信徒?” 男孩抖了下,咬咬下唇,小心翼翼地点头。 在他们那里,供奉东商是要挨揍的,他以为宋今晏也是如此。 第57章 春将暮(一) 傍晚时分。 沐之予趴在窗前, 朝竹屋外望去。 树林郁郁葱葱,静谧无人,唯有虫鸣鸟叫。 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五脏六腑都变得舒畅。 过了会,身后吱呀一声,宋今晏推门而入, 说:“做好了。” 沐之予咻地扭头:“什么样?我看看。” 宋今晏站到她旁边, 伸手递出一只檀木打造的小老虎。 手感细腻柔滑, 还有淡淡的香气, 沐之予顿时爱不释手,笑眯眯地说:“对对对,我想要的就是这种。” 宋今晏含笑说:“条件有限, 之后再继续打磨。” 沐之予点点头, 又道:“对了,你知道吗?我刚刚才发现自己的气运值涨了不少。” 说话的时候,她的双眸亮晶晶的。 “所以那些因为你被吸走的气运也是可以回来的,对吧?” “很正常。”宋今晏说, “多做善事,或是修为提升, 都可以增加气运。你的话, 应该是两者皆有。” “原来如此。”沐之予恍然大悟, “看来我得努力当个好人。” 现在足足有62, 比她刚来的时候都要高, 要是还能继续增长, 她以后天天去赌场。 宋今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不经意瞥见桌子上白色的纸鹤, 拿起来端详一番。 “这是什么?” “千纸鹤, 我每天都会折一只。”沐之予说完,沉默少顷,扯起唇角笑了下,“只要再折一千多只,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宋今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伤到掌心的纸鹤。 “不过,你别担心。”沐之予认真地看向他,“我回去以后也会好好生活的。” 许久之后,宋今晏笑了笑:“嗯,我知道。” 随即略过这个话题,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在她面前晃了晃:“自酿的竹子酒,要喝点吗?这个不会醉。” 沐之予立刻双眼发光:“好呀好呀。” 晚上的时候,他们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仰头望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各种话题。 宋今晏随口问:“九州之外,都有什么?” 沐之予想了想:“有汽车、飞机,还有电视、电脑、手机;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996跟007。” 她前面说的,宋今晏还能大致想象一下,后面却是完全听不懂了。 他笑道:“这么多东西,一定很有意思吧。” 沐之予先是点头,然后又用力摇了摇头。 宋今晏:“你不喜欢吗?” 沐之予:“喜欢。” “那怎么还摇头?” “没有你。”她说。 宋今晏没说话,只是收拢紧环在她身侧的手臂。 沐之予安静地靠着他的胸膛,聆听他有力的心跳声,奇异的并不感到悲伤,只有无限安心。 忽然地,刺痛再度袭向大脑,她闷哼了声,紧蹙眉头。 宋今晏敏锐地察觉异常,低头问:“怎么了?” “之前吃的药的副作用。”沐之予说,“元神的问题,缓一阵就好了。” 宋今晏一手按着她的手腕,探测灵脉,一手抚摸她的脸,似是安抚。 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帮你,要试试吗?” 沐之予已经没那么痛,蹭了蹭他的手掌,问道:“怎么帮?” 宋今晏说:“你打开识海,让我的元神进去,用它帮你修复。” 沐之予:“……” 虽然说得很正经,但她在课上学过,这种行为应该叫神交,是道侣之间极为亲密的表现。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道侣。 于是她红着脸,小声说:“那……试试?” 宋今晏低笑了声,放出元神钻进她的识海,轻而易举摸到她的元神所在。 两个小光团慢慢地接触,逐渐嵌入融合,直到合为一体。 那是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起初有些异样,随后便是极为舒适的酥麻感,沐之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花,在绵绵春雨中接受滋养,畅快地舒展。 直到这种感觉不断累积。 润物细无声地侵占每一根神经,渐渐演化成一种令人害怕的快.感。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 温柔的春雨终于撕开假面,涌现肆无忌惮的潮水,将她湮没环绕,完全没有喘息的空间。 “唔……” 沐之予感到自己的元神在战栗,大脑丧失意识,只剩一片空白。 “够、够了吧……”她的嗓音变得破碎软绵。 宋今晏的声音同样沙哑,却远比她更为清醒:“嗯……才刚开始呢。” 他的元神又挤占过来,沐之予呜咽了声,死死揪住他的衣襟。 宋今晏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别怕,会舒服的。” 他低头去啄她的唇角,勾着她的元神嬉戏,在她失神的目光中微笑:“你看,你也很喜欢。” 沐之予说不出话,哼哼唧唧缩在他的怀抱里颤抖。 等到结束的时候,她面色潮红,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扣住十指,用下巴抵住她的脑袋。 察觉耳畔低沉的笑声,她怒上心头,转头咬了口他脖颈上的肉,凶巴巴地说:“不许笑!” “好,我不笑。”宋今晏忍着笑意道,“感觉怎么样?” 沐之予感受了下,不情不愿地说:“确实好点了。” 其实不止一点,元神的损伤几乎修复了大半。 宋今晏嗯了声,亲昵地碰了碰她的耳垂,哑声问:“那再来一次?” 沐之予:“……” 她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不知怎么就被哄着答应了,放任对方的元神再次侵入识海。 只是这一次,他没了顾忌,汹涌的感觉一瞬将沐之予湮没,将她拖入深海陷入沉沦。 那一次的事她几乎记不清楚,只记得结束之时,宋今晏吻去她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泪珠,低声说:“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于是她真的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际,依稀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语。 “不管你去哪里……” “我都能找到你……”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房间里,正和宋今晏一起躺在床上。 她到识海查看了下,元神的状态非常好,不枉她昨天的努力…… 好吧她也没怎么努力。 想到这里,她偷偷觑了眼宋今晏的神色,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于是放出元神,悄无声息试探了下宋今晏的识海。 他完全没有设防,她的元神轻松溜进去,可以四处遨游。 这里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漫天黄沙浓雾,让人无比窒息。 唯有一处角落,不知从何方泄下一缕天光,穿破阻障,照耀了贫瘠皲裂的土地。 沐之予看了会,安静地退出去,乍然听见宋今晏的声音:“玩够了?” 他睁着眼睛,目光清明,显然根本没有睡觉。 沐之予埋进他怀里:“我还想再躺一会。” 宋今晏说好,然后任她抱着,陪她一起赖床。 沐之予喃喃地说:“过两天我们一起去趟海边吧。” “好。”宋今晏说,“东海?还是南海?” “南海吧,听说那里有鲛人族,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鲛人族并不像书里那么漂亮,而且还很凶猛,吃过不少活人。不过你要是想看,我知道有个地方能遇见。” “……那算了吧。”沐之予老老实实摇头。 顿了顿,她轻声笑道:“其实,我以前想过,以后可以买一所房子,就在海边,开门能看见潮起潮落,院子里种着花草和果蔬。” “我们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猫狗,再养几只活蹦乱跳的小鸡。” 在那里会有一群朋友,时不时来看望他们,沙滩燃起篝火,烟囱升起炊烟。无聊的时候便乘船远行,在不知名的地方流浪。 她说:“最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 沐之予在树林里度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 与世隔绝的日子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唯觉岁月安好,期盼着永不结束。 直到这一天,她收到来自虞蕙的消息,瞬间从藤椅上站起。 “宋今晏!”她举着通讯符喊,“虞蕙!虞蕙要生啦!” 几乎没怎么准备,他们就马不停蹄赶往玉生烟。 在路上,沐之予忍不住担忧地叹息。 男主角的待遇的确和常人不同,连怀孕月份都要稍长一些,虞蕙生产肯定少不了受苦。 也因此,她走前叮嘱虞蕙,一旦有情况千万记得告诉她。 等到玉生烟,才发现房间里站满了人,内室传出虞蕙的惨叫。 沐之予找到阮秋,焦急地问:“已经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阮秋忧心忡忡地说:“产婆说,胎儿个头有些大,今天都未必能出来。” 沐之予看了眼明晃晃的天色,心沉到谷底。 宋今晏按住她的肩膀,说:“别担心,有我们在。” 沐之予这才稍稍定下心,至少有他们两个修仙者,保命的手段并不算少。 又过了半个时辰,段卿礼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男主……呃,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拉着沐之予问。 沐之予说:“情况不太乐观,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段卿礼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沐之予的表情仍然凝重,在外面坐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曙光之中,听到了第一声嘹亮的啼哭。 她瞬间和阮秋一起冲了进去。 她扑到床边,确保虞蕙没事,这才擦了把冷汗,长出一口浊气。 虞蕙打起精神安慰她:“我没事,孩子怎么样?” 第58章 春将暮(二) 一直到三天后, 沐之予坐在铜镜前,看着阮秋等人打扮自己,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居然真的要在这里和人成亲了。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 眉目含笑,略施粉黛,更添姝色。阮秋在旁提笔, 为她点上海棠花钿。 虞蕙则在身后替她挽发, 戴上衔珠凤冠。 片刻后, 妆成衣就, 沐之予徐徐起身,微笑道:“如何?” 她身上是大红色的新娘服,绣有鸳鸯牡丹、百鸟朝凤等图案。然而配着她的容颜气度, 不觉贵重, 唯显相称。 “太好看了之予!”虞蕙眼睛都移不开,“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沐之予笑了起来,望向门口的眼里掩不住雀跃。 少顷,楼下隐约传来鞭炮声, 门被人敲了三下,段卿礼在外面说:“吉时到了, 新娘子出阁吧。” 阮秋应声, 扶着沐之予的手走了出去。 下楼是由段卿礼背着的。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娘家人的自觉, 红着眼眶说:“我怎么感觉真的像嫁女儿一样。” 沐之予无语, 很想照着他的脑袋来一下, 碍于大喜的日子忍住了。 等到了大堂, 段卿礼将她放下, 牵着红绸把她领到宋今晏面前。 宋今晏同样一身大红的颜色, 衬得容颜格外俊美, 别有一番风采。他含笑望过来,身姿如玉,苍白的脸浮现淡淡血色,连那双清透的眸都鲜活起来,意气张扬。 他牵住红绸的另一端,以仅有两人听清的音量,轻声道了句:“娘子。” 沐之予红着脸微微地笑,和他并肩走向前方。 他们没有双亲,高堂之位自然空荡荡,但周围却挤满了人。 有玉生烟的姑娘们,还有请来凑热闹的童男童女。 他们冲着中央的一对璧人撒花献礼,送上祝福,往他们身后的路撒满糖果。 当他们停下时,人群的欢呼逐渐平息,段卿礼高声喊:“夫妻对拜——” 不拜天,不拜地,唯拜意中人。 这是宋今晏提出的要求。 于是这对新人缓缓转身,面朝彼此,弯腰对拜。 围观众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呼声。 沐之予也被他们感染,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亲朋满堂。 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昏礼,如此突然,如此简单。 可这一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好!”段卿礼大声说,“送入洞房喽!” 沐之予和宋今晏相视一笑,被人群拥簇着送进洞房。 即便时间仓促,但也看得出房间有被用心装饰过,甚至沐之予猜测,窗上贴的囍字,和那些雕刻得分外精巧的葡萄、桂圆、百合等物件,都出自宋今晏的手笔。 他们坐到桌前,人群自觉退去,唯独留下阮秋,递给宋今晏一把梳子。 烛火灯影,光色暧昧,宋今晏认真地注视着她,动作轻巧地为她梳头,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阮秋站在一侧,微笑着说: “一梳梳到头。” “二梳梳到尾。” “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礼毕,她自觉俯首,安静地退了出去,把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新人。 合卺酒是阮秋自个儿酿的葡萄酒,哪怕沐之予喝了也不会醉,两人各饮一杯结束,她觉得好喝,就又添了一杯,宋今晏无奈地由着她来。 桌上还摆了些糕点小吃,沐之予在这边吃吃喝喝,宋今晏起身为她拆卸发饰。 等到她吃完了,钗环也全部卸去,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在灯下散发着柔顺的光泽。 宋今晏难得不施法术,用水为她洗净妆容,然后拉着她站到床边,伺候她更衣。 沐之予本来正在享受,突然察觉到不对,看了眼窗外:“天色是不是还早?” 宋今晏想了想:“可能凡间就是这样?” 沐之予也摸不准,只好任由他褪下两人的外袍,在床畔相对而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经意瞥见他衣领露出的红线,伸手向外一拽,原来是她当初送的平安符。 把锦囊托在掌心,她轻声说:“你还戴着啊。” 宋今晏含笑道:“夫人所赠,不敢疏忽。” 沐之予脸颊发烫,却见他似乎想起什么,捞起她一缕发丝,手指抹过之后,挑起断裂的一截,又如法炮制将他自己的发丝也割断一小缕。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穿绕,不多时,一个同心结就完成了。 将发丝放进锦囊里,他微微一笑,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沐之予眨了下眼:“我也想要。” “下次给你做。”宋今晏说得十分正经,“春宵苦短,不容浪费。” “可是现在才……唔。” 后面的话语被堵住,红绡帐落,掩盖一室春光,所有喘息和声音都湮没在翻滚的红浪中。 …… 翌日天光大亮,沐之予依然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想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元神和身体都遭受了摧残,虽然按照双修的原理来说,她作为修为低的一方其实是受益者…… 可是,好累哦。 元神和身体一起来什么的,她怎么可能吃得消啊。 但又不能跟宋今晏抱怨,说了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回答:“嗯,缺乏锻炼,我们需要继续努力。” 沐之予:“……” 后来的几天,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荒废了,不仅不练功还基本不动弹,很有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直到虞蕙的孩子准备举办满月礼,她才打起精神,帮着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宋今晏看着她忙碌归来的样子,沉吟之后道:“虞蕙本该难产而死,是我们改变了她的命运。但如果继续放任那个孩子待在她身边,她照样会被拖累至死。” 沐之予沉默片刻,说:“那就告诉她真相吧。作为孩子的母亲,选择权应该交到她手里。” 宋今晏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他们共同找到虞蕙,说明了有关混元圣体的事。 虞蕙默然听完他们的话,许久没有出声。 半晌,她含着泪仰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总担心他以后的日子,现在看来,他一定能过得很好吧,可以变得像你们一样厉害。” “但是……”她垂泪道,“真的一点时间都不能留给我吗?” 沐之予看向宋今晏。 “我会尽力。”宋今晏说,“结果我不敢保证,但要是你真的舍不得,就再留他一年吧。” “好。一年,一年也可以……”虞蕙喃喃地说完,抹了把眼泪,冲着他们笑道,“对了,我还想请你们给他起个名字呢。” 沐之予想起自己给羊驼起名后被师姐嫌弃的事迹,伸手戳了戳宋今晏:“你觉得呢?” 宋今晏盯着安睡的男孩沉思了会,开口:“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就叫景维吧。” “虞景维,很好听啊。”沐之予转向虞蕙,“你觉得怎么样?” “景维的确很好,可是,虞……”虞蕙轻轻蹙眉,叹息道,“我不想让他背负和我一样的姓氏。我希望他长大后,就能忘掉我这个母亲,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给了他生命啊。”沐之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到底要不要忘掉你,应该等他长大后自己来决定。” “好,我听你的。”虞蕙破涕为笑,莞尔应道。 满月礼后,段卿礼赶往瑶天域老家,沐之予和宋今晏则按照说好的那般去幽州看海。 他们坐在海岸的礁石上,互相依偎地等待日落。 飞鸟盘旋,孤云飘荡,金黄的光在地平线上堆叠,中央一轮红日,缓慢陷入大海的怀抱。 深蓝的海融入霞光,翻腾的海浪自远及近,雪白的浪花在他们身下溅起,被风带着远去。 “真美啊。”沐之予长叹道。 待到夕阳完全被吞没,她起身踩上仙剑,带着宋今晏朝海的深处飞去。 白色的海鸥从旁掠过,他们一直飞到荒无人烟的深海,才终于在余晖中停下。 正当沐之予准备返程之时,突然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12/13)——南海鲛珠。” “怎么了?”宋今晏低声问。 沐之予从愣神中恢复,笑着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走到半路,宋今晏拿起通讯符看了眼。 “方允找我有点事,我可能得去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沐之予说。 宋今晏摇了摇头:“我明天就能回来,你可以先去洛川仙宫住一晚。” 这倒也是,人都来了怎么也得顺便拜访下廖颜。 于是道:“那好,我等你回来。” 宋今晏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独自御剑离开。 沐之予盘腿坐在飞剑上,慢慢悠悠晃到洛川仙宫,路上顺便把刚解锁的时空碎片看了。 看完之后刚好到门口,她跳下仙剑,跟着迎接她的傀儡一同去找廖颜。 没想到去到之后,还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乍然回想起方才回忆里的内容,沐之予不觉语气有些微妙:“蓝盟主,你也在啊。” 蓝锦城瞥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我来找洛川谈事。倒是你,过来干嘛?” 沐之予理所当然道:“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呀。” 蓝锦城轻蔑地冷哼,拂袖离去。 沐之予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想,要不要把时空碎片的内容说出来呢? 廖颜见她的神情,还以为她对蓝锦城不满,歉意地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第59章 春将暮(三) 沐之予在洛川仙宫住了一晚。 次日清晨, 独自溜到后山散步,顺便等待宋今晏。 洛川仙宫占据风水宝地,灵气馥郁, 景色不凡,沐之予逛了一圈,心情都轻快不少。 直到半路撞见蓝锦城迎面走来, 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她抽了抽嘴角:“蓝盟主, 早上好, 您也遛弯啊?” 蓝锦城没给正眼, 勉强回道:“随便看看。” 沐之予对他的态度表示理解。宋今晏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方允是他恨之入骨的叛徒,偏偏她跟两人都关系匪浅, 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族, 简直buff叠满。 于是她相当恭敬地主动让路:“您请走。” 蓝锦城目不斜视,从她身旁经过。 正当沐之予松了口气时,忽听他开口:“你跟他结契了?” 沐之予愣了下,这才想起洞房当晚, 宋今晏与她十指相扣的时候,似乎划破了她的手掌, 还念了什么咒语。 可惜当时她意识模糊, 没听完他的话就困极睡去。现在想想, 他好像确实说了“结契”二字。 她看看蓝锦城:“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蓝锦城神色晦暗不明:“他竟然跟你结这种契。” 沐之予不解, 不就是普通的同心契吗? 她试探道:“这种契怎么了?” “你身上的是单向契约。”蓝锦城表情难看, “你死了他不会独活, 但他死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在装傻吗?” “我……” 沐之予猝不及防, 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廖颜的声音及时传来:“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聊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打招呼, 一边不动声色快步走来, 生怕两人又开吵。 沐之予转身,笑着回:“没什么,恰好遇见,就和盟主大人聊了两句。” 廖颜点点头,跟他们寒暄缓和氛围,顺便打趣道:“我听说,你和如晦去过天阶?” 未及沐之予回答,蓝锦城先轻嗤一声:“他去那干嘛?又想挨雷劈吗?” 廖颜:“……” “去看看风景,不行吗?”沐之予泰然自若,“他还来南海了呢,先前的第二次雷劫,他就是在南海受的吧?” 蓝锦城皱眉:“你在说什么?跟南海有什么关系?不是他自己作死吗?” “你果然不知道。”沐之予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南海是廖颜的地盘,蓝锦城立刻转移视线:“明渊,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廖颜微微苦笑,真想掉头离开,等宋今晏回来自己解决。 这时,沐之予说:“何必问别人,我就可以告诉你。” 蓝锦城抱臂打量她,冷冷地说:“你又打什么算盘?” 廖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沐之予对她投以安抚的笑容,嘴上回道:“是什么打算,盟主大人听完不就知道了吗?” 蓝锦城沉默少许,烦躁摆手:“随你,快点说完!” 沐之予微微一笑,徐徐开口。 “众所周知,修真界公认最顶尖的四种体质,分别具备不同的缺陷。剑胚需要依靠剑髓,因此常遭人虐杀取髓;紫薇仙胎命格极硬,人生多舛;通灵身体弱多病,易遭恶鬼觊觎。那么伏羲体,应该也有不可逆的缺陷才是。” 蓝锦城不置可否,沐之予盯着他继续道。 “后来我在书上查到,原来伏羲体灵脉开阔,修行极快的代价就是,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远高常人,往往活不过五百岁。” “然后我又听说,蓝盟主你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三十年前,有鲛人族献上万年鲛珠,在廖仙尊的帮助下,打造了一个等同于第二玉府的存在。” “所以呢?”蓝锦城莫名其妙。 当初的确是廖颜拿着鲛珠来找他,说是鲛人族感念他平定南海清风关的功绩,所以特来献上万年鲛珠。 而作为九州最强的术修,廖颜也成功利用好了这枚鲛珠,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沐之予不紧不慢一笑,悠悠地说:“蓝盟主不觉得奇怪吗?鲛人族凶狠蛮横,视人类为天敌,居然会主动向您示好。” 蓝锦城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之予说:“我想说,假如把鲛珠给廖仙尊的,不是什么鲛人族,而是宋今晏呢?” “……什么?”蓝锦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之所以再遭天谴,是因为盗取鲛人族的宝物,还改变了你这个重要人物的命运。”沐之予清晰地说,“他影响了九州的气运,违逆了既定的未来,所以上天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险些置他于死地。” “或者说,如果没有廖仙尊及时出现,和杜宫主所赠异火保护,他恐怕真的活不到现在。” “荒唐!”蓝锦城压抑着暴怒的心,冷喝道,“你想凭这种鬼话糊弄我?可笑至极!” 说完立刻转向廖颜:“明渊,你知道她在撒谎,对吧?” “…………” 廖颜默然不语,似难启齿。 蓝锦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神情,如遭雷劈,脸色惨白。 “你们在搞什么?是宋今晏让你们这么做的吗?他以为使这种手段有用吗?!” 没有人回应他,廖颜叹息着移开目光,沐之予投以怜悯的眼神。 蓝锦城目眦欲裂,仿佛一下受了极大刺激,抑制不住地怒吼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 沐之予缓缓说:“宋今晏从没告诉过我,是我自己通过别的途径发现的。但如果你一定觉得这是阴谋,那我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就蓦然出现,抵到她颈边,只差一厘就能刺破她的肌肤。 “闭嘴!”蓝锦城双眸通红,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沐之予说:“你杀不了我,我身上有宋今晏的法术。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看你发疯,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真相。” “…………” “不可理喻。” 蓝锦城颤抖着嘴唇说完,终于冷静下来,收起长枪,恍惚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他当然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可他怎么能够接受? 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漠然地说:“所以呢?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 沐之予怔住,难以理解他的反应。 蓝锦城扯起嘴角,夸大的笑容备显嘲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 “他救我一次,难道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又像从前一样痴傻愚昧被他蒙在鼓里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投靠妖族,害死了师父!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充血,大口喘息。 漫长的沉默后,沐之予说:“你知道他的右手尾指是怎么断的吗?” 这次,不仅蓝锦城呆住,连廖颜都不由一愣。 沐之予平静地说:“原来你连这个都不曾知晓。” 蓝锦城面部抽搐:“你什么意思?” 沐之予抬眼:“我的意思是,当年在蓝家,他为了救你才会不慎被妖族打伤。” “不可能……” “你撒谎,当年救我的明明是师父……!” 那一袭白衣踏月而来,像神祇一般的身影,怎么可能是—— “不,是宋今晏。”沐之予说,“是他救了你,是他请求浮玉仙人收你为徒,是他为你断了一截尾指,从此再不能用右手使剑。” “他救你的时候,你意识模糊,错把他当成浮玉仙人,后来他索性将错就错。他说,你刚到浮玉山时,性格敏感多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他怕因此给你加重负担,就决定让这件事永远变成秘密。” “你看,他或许做错了很多事,但一定,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蓝锦城。” “……” 在一片静寂中,蓝锦城眼里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那个人。 那个抱着半昏迷的他离开火场的人。 那个他牢牢记在心底无比憧憬的人。 居然是他口口声声喊着不能原谅的人。 蓝锦城闭上眼睛,冷汗从眼角滑落,如同泪滴一般。 他似哭似笑,踉跄着后退,没有再多给沐之予和廖颜眼神。 仿佛已经无可争辩,也无法挣扎。 他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满怀悲哀地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是非对错,真假情仇。 从一开始,就欠了他的。 …… 沐之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听到身旁的廖颜感叹:“多亏了有你,之予。” 她真诚地道:“不然这些话,永远也没人能说出去。” 沐之予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是……宋今晏每次和我聊起他,都显得很在乎。” 廖颜默然颔首。 回想起那一天,宋今晏伤痕累累把鲛珠递到她手上,还若无其事露出笑容的样子,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合该痛恨蓝锦城的。 解决完一桩心事,沐之予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天上的飞鸟,微微地笑了起来。 曾经的她也以为两人已经彻底决裂,毫无转圜的余地。 至于是什么时候突然醒悟,明白了蓝锦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是有一天,她意外解锁了一条秘闻。 秘闻里说,蓝锦城虽铁了心要学枪法,并扬言绝不需要宋今晏的指导,但每当宋今晏亲自为方允传授剑术之时,他总会躲在树后偷偷窥看,然后转头就一个人生闷气。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别人。 第60章 春将暮(四) 沐之予发现, 自从宋今晏和蓝锦城说开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就变得非常奇怪。 早上。 宋今晏:“好巧,你也喜欢散步。” 蓝锦城:“……” 宋今晏:“上次说十万灵石, 我是认真的。” 蓝锦城:“……我说‘滚’也是认真的。” 中午。 宋今晏:“你堂堂盟主,能不能别那么小气?” 蓝锦城:“那你能不能别那么烦?” 晚上。 宋今晏:“想当年,是谁为了你断掉一指, 还在三十年前为你闯进南海……” “闭嘴!”蓝锦城终于崩溃, “是你是你是你, 是你行了吧!” 宋今晏:“那十万……” 蓝锦城:“最多五万, 多了没有!” 宋今晏:“成交!” 旁观的廖颜扭头和许胤感慨:“人的脸皮果真需要修炼。” 许胤含笑点头。 沐之予默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正当蓝锦城臭着脸监督宋今晏打借条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殿外如风飘来。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也来听听。” 沐之予惊喜起身:“褚仙尊, 您怎么来了?” 褚颂欢摇着扇子笑道:“我来找明渊和盟主大人商量事宜, 没想到你们也在。” 宋今晏边写借条边抽空说:“顺路来看看,过两天就走。” 大功告成,他笑眯眯地递出借条,转手拿走五万灵石的牌子, 不顾蓝锦城杀人的目光,带着沐之予往外走。 “那就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沐之予扯扯他的袖子, 悄声问:“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宋今晏小声回:“钱多不压身, 这叫有备无患。” 沐之予明白了, 纯粹逗蓝锦城玩。 她在心里为盟主大人默哀三秒。 “之后你还想去哪?”宋今晏忽然问。 “嗯……要不然游历九州吧?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沐之予思索道, “比如北海域的冰原, 衡州的归虚古迹, 还有东海蓬莱岛等等。” “那好, 我们一起去, 把所有你感兴趣的地方都玩一遍。” “一直陪着我吗?不管去哪里?” “对, 一直陪着你,随便去哪都可以。” 沐之予欢呼一声,兴致勃勃开始规划这次旅游的路线,宋今晏侧首倾听,时不时提出建议。 “你知道吗?我的录像灵简用了好多。”沐之予说着拿出灵简展示,“我不仅把去过的地方都记了下来,还录了好多关于你的画面……” 她说到一半顿住,因为宋今晏也默默掏出一个类似的灵简。 “你什么时候录的?”她完全懵逼。 宋今晏眨眨眼,无辜地说:“可能你没注意吧。” “等等,你都录了些什么?”沐之予瞬间警觉,夺过灵简注入法力。 过往的画面一幅幅出现在眼前。 几乎都是和她有关的片段。 她在树下练剑,朝路过的鸟儿打招呼。 她在花灯满目的街道上,弯腰认真端详哪个花灯可爱。 她在镇仙地宫的摘星台上,跟段卿礼他们堆雪人、打雪仗。 她在竹屋外喝得烂醉,对着夜空大喊“活着真好”。 她在神木宫的清晨,被青姝拽着陪她下棋。 最早的那一段,竟然能追溯到她的生辰当天,和啊打一起玩闹。 沐之予看完后缓了好一会,合上灵简恍然道:“好啊,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宋今晏偏头想了想,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沐之予摇头晃脑,打开自己的灵简:“给你看看我的。” 她一边指着变换的画面,一边自觉解说。 “这是你在群仙宴的时候,那晚你喝了好多酒,还跟我讲了蓝锦城的事。” “这是我们在神木宫的时候,你陪我溜进白泽苑,还差点被这头熊偷袭。” “这是神魔洞天,里面有你刻的字。” “这是拂衣楼,你以前住的地方。” “还有这个,黑河观,你对着东商的神像发呆。” 她记录的内容甚至比宋今晏还要多,还要详细。 宋今晏教她练剑、宋今晏为她做饭、宋今晏和她一起在山顶看日出…… 静了片刻,沐之予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原来我们已经度过了那么多岁月。” “嗯,是啊。”宋今晏说,“不过,这只是开始。” 沐之予默然不语,维持着笑脸。 三天后,他们准备离开洛川仙宫。 沐之予去向廖颜和许胤告别,宋今晏先一步在外等候。 他手里掂着木剑百无聊赖,忽听身后传来褚颂欢的声音:“要走了吗?” 他没回头,随口应道:“是,我们打算去四处游历。” 褚颂欢看着他的背影安静了很久,缓缓地说:“她看你的眼神,我很熟悉。” 宋今晏转身望向她,褚颂欢唇角含笑,淡淡地说:“毕竟我曾经也像她这般,爱慕着你。可你从未给我过分毫眼神。” “我一直想问,是因为当初爱慕你的人太多,所以你不屑一顾,还是落魄时待你好的人太少,所以你万般珍惜?” 听完她的话,宋今晏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收回视线,转向朝他跑来的少女。 “与这些都无关。”他说。 “因为是她,只能是她。” 抛下这一句,他就迈步向前,伸手迎接不远处的人。 “……这样啊。”褚颂欢低笑了声,冲沐之予挥手道别。 她转身不再看走远的两人,微扬起头凝望青天。 带着微笑的脸上,满是迟来的释然之色。 另一边,沐之予还在叽叽喳喳地问:“我们先去哪呀?归虚古迹吗?” “好。”宋今晏牵着她的手,“那离得近,可以先去看看。” 沐之予兴奋点头,踏上飞剑凌风远去。 清风垂动发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宋今晏敛眸垂手,不动声色盖住小臂上蔓延的红色花纹。 为了守护这个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沐之予的灵简里逐渐多了各式各样的风景,有蓬莱的日出,衡州山岚,血魔域的万年古树,丹华域的烟火会…… 他们也去见了很多朋友。 裴少煊越来越有君主的样子,青姝和怀野还是经常打闹,聂九章被称赞有封阳的风范,沈槐序的王八又长大了一些…… 在决定回星辰剑宗之前,他们最后去的地方是北海域无霜涯,即杜若鸿的宫殿所在。 刚一落地,沐之予就被杜有晴拉走。 “之予,你太过分啦,连成亲都不告诉我,还是段卿礼说的!”杜有晴抱怨道。 “抱歉,我想着修真界没这个习俗,就没怎么和别人说。”沐之予不好意思地道歉。 “唉,好吧好吧。”杜有晴宽容地叹了口气,“那我给你的礼物有没有收到呀?” “当然,是那对手镯吧?谢谢你,我超喜欢。”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说起来你还没来过无霜涯吧?我带你好好逛逛……”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不知不觉走远,宋今晏望着她们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杜若鸿亦是无奈一笑,转头道:“如晦,好久不见。” 宋今晏回:“好久不见。” 杜若鸿引着他向里走,说道:“你很久没来过了吧?带你去尝尝新酿的酒。” 宋今晏笑道:“承蒙杜兄美意,可惜我已经戒酒了。” “哦?”杜若鸿挑眉,“真是想不到,你还有戒酒的一天。不过细想起来,从前你本是滴酒不沾的。” 宋今晏懒懒地道:“酒有什么好的?徒使人醉罢了。” 杜若鸿哈哈一笑:“你说的对,那咱们不喝酒,改喝茶吧。” 宋今晏自然没有意见。 杜若鸿感叹道:“你来的正是好时候,这个时节的无霜涯景色最佳,你若是想去哪,不必顾虑我,尽管去就是。” 宋今晏若有所思地抬眸:“我会的。” 杜若鸿微微一笑,口吻状似平淡:“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三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一样。” 宋今晏淡笑道:“那就多谢了。” …… 无霜涯的确景色极美,一直到傍晚左右,沐之予才跟着杜有晴乘兴归来。 正当两人快要分开之时,杜有晴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爹爹还让我告诉你,凤鸣山的海棠花正开着呢,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凤鸣山? 沐之予直觉有些古怪,为何要特意提及这个地方? 不过面上笑容不变,谢道:“好,过两天我就去瞧瞧。” 等到回去后,她心里仍然记挂着,趁机告诉了宋今晏。 “凤鸣山……”宋今晏沉吟,“他是这么说的吗?” 沐之予点头:“是啊,凤鸣山有什么问题吗?” 宋今晏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我的不枉剑被镇压在那里。” 沐之予诧异:“咦,你知道啊?” 宋今晏如实相告:“前不久方允说的。” “噢。”沐之予想了想,“所以,杜宫主是故意透露这个信息,想要帮你吗?” “应该是的。”宋今晏轻声说。 不知为何,沐之予心里陡然涌现一股不祥之感。 但看着宋今晏毫无异样的神色,她强行压下这股感觉,如往常般上床入睡。 只是深夜时分,她似乎梦见宋今晏正撑头凝视着她,低声喃喃。 “五年不够……” “我要一辈子……” 她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却见月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晦暗而温柔。 第61章 春将暮(五) “别吵了!” 沐之予头疼欲裂, 在床上翻滚一圈,猛地记起之前的事。 她霍然起身下地,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彼时正值深夜, 月明星稀,清风徐徐,无霜涯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沐之予一路狂奔, 跑到一半才想起御剑, 谁知刚调出飞剑就冷不丁瞥见一抹黑影。 她吓出冷汗:“谁在那?!” “是我。” 杜若鸿缓缓从暗处走出, 明明是在微笑, 却莫名让沐之予起了鸡皮疙瘩。 “杜宫主,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宋今晏不见了!”她急得快要抓狂。 杜若鸿不答,视线落在远方, 脸上满是沐之予看不懂的神情, 古怪晦暗,又透出释然。 “他去了那里。”杜若鸿轻声说,“终于到了这一天。” “去了哪——” 沐之予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凤鸣山?!” 杜若鸿收回目光, 隔空将她提起,两人瞬间落在飞剑上。 “走吧。”他说, “我带你过去。有什么想问的路上说。” 飞剑急速前行, 不知是不是错觉, 沐之予发现夜空的颜色似乎淡了些。 又向前一段, 漆黑的夜逐渐转为黎明前的深蓝, 有种穿梭时空的恍惚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沐之予低声问, “他为何要去凤鸣山?” 杜若鸿看向她:“因为那里镇压着他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本命仙剑, 和一半情魄。” 沐之予猛然抬首:“他要找回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他不是签订了协议吗?” 杜若鸿淡笑道:“那些东西, 怎么能拦得住他?之前是他道心破碎, 以致实力迟迟无法恢复,而现在……” 沐之予紧张地吞咽口水:“现在怎么了?” “他爱你。”杜若鸿意味深长地说,“有了这份爱的他才是完整的他。这样的他,足以媲美当初那个无敌的自己。” “他回来了,真好啊。” 杜若鸿平淡地感慨着,抛出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 “九州,又可以看到真仙境的强者了。” 沐之予僵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 所以……她会害了宋今晏吗? 她不敢深想,紧紧盯着前方,像要看透这暗夜。 终于,半盏茶的功夫后,夜色渐渐消退,迎接他们的是强烈的光芒,自凤鸣山向外辐射,几乎将这片天地都映成白昼。 仙剑悬停的一霎,沐之予迫不及待跳了下去。 杜若鸿本人则选择撤开一段距离,远远旁观。 沐之予马不停蹄沿着山路疾行。 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山巅,周身白光萦绕,不出意外便是正在糅合情魄。 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您怎么在这?”她失声喊道。 听见声音的方允不疾不徐回眸,微微笑道:“我来,当然是替他护法。” “您早就知道他今天会……不不不,这不重要,我们得拦住他!” 沐之予说着就要往前冲。 然而,方允仅用一根手指便隔空定住了她。 沐之予濒临崩溃:“师父,到底为什么?您明明知道九州联盟不会放过他,为什么不去拦他?” 方允云淡风轻,含笑说:“为何要拦?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语气里刻骨的冰冷让沐之予心跳一空,打量眼前无比陌生的师父。 他的样子没变,却从眼底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癫狂之色。 炽热的双眸一瞬不瞬紧盯宋今晏,方允如神经质一般喃喃开口:“三百年,太久了。” 话音未落,周身威压散开,那股极致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让沐之予几欲呕吐。 她惊骇地睁大眼,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早在从前她就知晓,方允修习过邪术。 可她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师父,玄清仙尊,为人敬仰的正道领袖。 是个不折不扣,完完全全的邪修。 “云归,别害怕。”方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吻无比平常,“过去的事永远不能过去,总要有个了结。” “会死的。”沐之予不能理喻地崩溃大吼,“会死的啊!” 方允大笑起来。 “死有什么可怕?”他临风展臂,笑容扭曲,“天下焉有不死之人?” 沐之予:“可是……” 方允打断她的话,居高临下,睥睨山河。 “这个世界上,所有一切——” “全、都、该、死!” 这一刻,他彻底撕开和善的假面,显露癫狂的底色。 是啊,他修炼邪功,甚至为此不惜燃烧寿命,杀人如麻。 他早就疯了,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而他也早已把这些向宋今晏全盘托出。 那是宋今晏最后一次陪他下棋。 无名峰的竹屋外,他手执白子,慢吞吞开口:“你知道吗,师兄?在那些人决定为你打入噬魂钉的第二天,我曾求见过当时的三尊。” “可奇怪的是,无论我去哪,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命令手下将我赶走,像驱逐一条野犬,一只老鼠。” “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是我人单势微,懦弱无能,才会让你陷入绝境,为人所害。” 说到这,他抬头微微一笑,直视宋今晏的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变强,不惜一切代价,获得足以荫庇身边人的羽翼。” “——我做到了,师兄。” 离开浮玉山的那一晚,他遭遇三尊暗杀,第一次手染鲜血。 从此,杀念起,佛心散。 他不修佛道,改修邪术。 “那你呢,师兄?”他问。 “你难道甘于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吗?这三百年,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准备,对吧?” 沉默地听完这番话,宋今晏放下手中棋子,盯着他语气平静:“你知道的,如尘,我不能这么做。 而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可以,师兄。只要你想,你什么都可以。” 他抬手掀翻棋盘,笑看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字一顿:“去夺回你的一切。” “天要拦你,那就撕破这天;人要拦你,那就杀尽挡路者。” 宋今晏不语,难辨喜怒的眸子幽深无波。 方允双手撑住桌子,俯身逼近他,兴奋得几乎战栗。 “去啊,去做啊!我就是你的磨刀石,你的替死鬼,星辰剑宗为你所用,天上地下随你来往,你一句话,我就什么都能干。” 良久,宋今晏淡然牵唇。 “那便……如君所言。” 方允满足地笑了。 从那一日起,便是死也瞑目。 “……” 眼看着他陷入疯狂,沐之予无可奈何,只能焦虑地观察宋今晏的动向。 忽然,余光注意到一大批人马正从四面八方汇来,乌压压盖满天际,她立刻叫道:“师父,他们来了!” “来得正好!” 方允猝然睁眸,爆喝一声,只见无数披甲执戟的修士从山林显现,个个形容整肃,杀意毕露。 这是…… 望见熟悉的标志,沐之予颤声说:“金错刀?” “没错。”方允漠然抬手,高声道:“列阵!” 霎时间人影窜动,将整座山守得密不透风。 金错刀三千死士列阵护法。 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旁边的沐之予大脑空白地看着这一切。 金错刀不是九州最大的杀手组织吗? 她全部信念都在此刻崩塌,过往种种端倪浮上心头,让她彻底恍然大悟。 难怪金错刀巨额悬赏宋今晏,却每每只是派出些不成气候的杀手。 因为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打消其他组织对宋今晏的觊觎。 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错刀统领,则是她仿佛从未认识过的师父本人。 在恍惚之中,沐之予听见长剑破空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剑锋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她木然转头,看到的是顾幸充血的双眸。 “我早就知道,你们和宋今晏都是一伙的!” 方允轻蔑哂笑,全副心思都在宋今晏身上。 沐之予哑口无言,未曾辩解,就这样呆滞地注视前方。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熟悉的身影。 怀野抵挡死士们的攻击,抓住缝隙高声问:“喂,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姝同样不解:“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我们?” 还有裴少煊、褚颂欢等人嘈杂的声音,沐之予闭上眼,已经无力回应。 突然,她感到另一股威压如流水般蔓延,不显压迫,却极具存在感。 沐之予颤抖地睁开眼。 山巅之上,宋今晏同样缓缓睁眸,身上白光消散,显然已完成情魄的融合。 她心脏一窒,下一刻便听见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100%,任务完成,请做好撤离准备。” “撤离进度加载中……” “我不要!我不要!小爱,你听得见吗小爱?停下!给我停下啊!!” 沐之予疯狂呐喊。 “对不起……宿主……我……无法操控……滋滋——” 方允施加的定身术也在这一瞬消失,沐之予浑身发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蓝锦城暴怒的吼声自上方传来:“宋今晏!你疯了吗!马上给我停下!” 伴随着他的咆哮,宋今晏平静站直,孤身立于山巅,目光如神明漠视众生。 双眸缓慢转动,扫过浩浩荡荡赶来围剿的人群,他久违地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解脱。 第62章 寒夜歌(一) 闻朝是在瑶天域的一个小村庄诞生的。 那里乃虎族聚居之地, 而她所在的,则是其中一个分支。 她生来无父无母,靠族人接济过活, 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也因此,她化形晚, 且格外瘦弱, 在崇尚武力的妖族备受欺凌。 八岁那年, 她被骗到一间茅草屋, 等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身处火海之中。 她从里面爬了出来,却也因此毁容残疾, 终日缠着绷带, 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那些人断定她活不过九岁。 可她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哪怕丧失尊严,饥寒交迫。 十岁那年,她听说了东商的事迹。 所有人都说他是地狱出来的魔鬼, 是史上最残暴的君主。 但闻朝信奉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下了乌鸦的图案。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 和无家可归的猫狗作伴, 把不会讲话的花草当做朋友。 她最擅长的事不是如何打架, 而是如何微笑。 有一天, 村子里来了个奇怪的男人。 一身雪白的衣裳, 出手干脆利落, 将她从饿狼口中救下。 这样的人, 居然说他是一路流浪过来的。 闻朝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的人。 如天神一般强大, 又如鬼魂一般幽冷。 明明有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 却始终漠视所有, 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在悲伤吗?还是感到了寂寞? 闻朝畏惧他,可又莫名被他的目光吸引。 于是她用树枝一笔一划,写下了此生最勇敢的一句话:[请带我走吧。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出乎意料,她的哀求起效了。 不知是看在她作为东商信徒的面子上,还是那个人真的感到孤单,总之她没有收拾包袱,跟着他离开了村庄。 那一年,闻朝十二岁。 起初,他们不怎么说话,风餐露宿,到处流浪。 男人是个极度沉默的性格,顶多给她猎两只兔子、野鸡,或是给钱让她去镇里买几身衣裳。 她对穿什么无所谓,有时候是男孩的衣服,有时候是女孩的衣服。 有一天,男人喝醉了。 他有个奇怪的癖好,每逢阴雨天都会喝酒,然后在棺材里沉睡很久。 那一次,闻朝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喝好多酒?] 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抓着头发望向山洞外阴沉的天空。 “因为我身体里有讨厌的东西,每到阴雨天,都会痛得生不如死。” 闻朝无法理解那种疼痛,但从他苍白的脸和流下的冷汗可以看出,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她默默蜷缩在一旁,盯着洞外等待太阳出来。 男人瞥了她一眼,慵懒地靠着棺材,若无其事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叫寒烟。” 闻朝蓦地抬头,隐隐露出的蓝眼睛泛起光亮。 男人说:“你想继续叫之前的名字,还是我重新取一个?” 闻朝向他比划:[要新名字。] 寒烟淡淡垂眸,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漫不经心开口:“夜饮天既明,朝歌日还晷。” “既跟了我,就叫你——寒歌吧。” 她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显然是喜欢极了这个名字。 或者说,这个姓氏。 之后的那些日子,他们踏遍半个妖界。 在北海域的时候,寒歌从厚重的冰层下,挖出一个种子。 [竟然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活。]她惊叹着端详。 寒烟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对这世间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她早已习惯,认认真真地看着种子比划:[您的箫叫君子箫,这个花就叫淑女花吧。] 寒烟毫不留情:“它未必能开花。” [不会的。]少女依旧乐观,[我感受得到它生存的意志,一定能等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可惜她终究没能等到。 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寒烟想了很多法子,炼出一堆丹药,不间断地给她喂心头血,但没有一样见效。 她一病不起,每天大多数时候都意识不清,很快命薄西山。 那一年,寒歌十三岁。 寒烟背着她走过天阶,在菩提树下质问上苍。 “天道,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来拿啊!” “我死了你就能放过她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所有愤怒都化作无力的仇恨,只能阖上眼颓唐后退,身姿踉跄。 她头一次在那个人冷漠的眼里看到了如此清晰的痛苦。 他俯下身,抱着她的双手在颤抖,对她说:“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宋今晏,这才是我的真名。” “宋今晏……”寒歌微微地笑,“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是东商的朋友。” 她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被浓烟熏呛过的嗓子嘶哑难听,语调古怪,吐字破碎不成音。 可宋今晏听得懂。 “是。”宋今晏低低地说,“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太好了,我最崇拜的就是你们两个。”寒歌的脸上无一丝哀怨,有的只是释怀和满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请您不必自责。” 她看着宋今晏耿耿于怀的眼神,对他说:“太雍仙尊大人,请为我笑一个吧。” 宋今晏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僵硬的表情。 她笑着闭上了眼。 意识弥留之际,她感到一股充沛的灵力涌入体内。 她很想告诉对方不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只能陷入漫长的昏睡。 宋今晏用全部灵力锁住了她的魂魄。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一刻他的神色几近疯狂,仰头直视苍穹,双眸深处燃起冰冷的怒火。 “这天要你死,可我偏要你活!” 云端滚过一记闷雷,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 宋今晏面无表情,缓缓起身:“你先在这里睡一觉,我很快回来。” 他给寒歌布下结界,孤身去了洛川仙宫。 廖颜惊讶无比:“你怎么来了?” 他开门见山:“我需要移魂之术,你应该知道。” 愕然对望少顷,廖颜别过了脸:“我不知道。” 宋今晏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道:“求你,明渊。” “你……” 廖颜张了张口,眼里浮现挣扎之色。最终她说:“好吧,我确实曾得到过一些资料,而且也钻研完善过这项法术。但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用过,也不敢拿到人前,因为这一定会遭天谴。” “你真的想要,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其他的恐怕我无能为力。” “这就够了。”宋今晏哑声说。 他带着移魂之术回到了菩提台上。 红色的花纹出现在寒歌胸前,他知道自己的法术成功了。 这样的方法,多被邪修用在夺舍重生之事上。 但宋今晏不想这么做。 他要给寒歌真正的自由。 浮玉仙人说,天道不可违,人不过红尘中的一粒棋子。 他不相信。 他要亲自尝试一次,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那一日,他手持乌素剑,斩破了这苍天。 而后亲手将寒歌的魂魄送出九州,飘向她可以任意选择的三千世界。 “去吧。”他在天雷滚滚的怒吼中轻声说,“我会用一半的修为保护你。” 天谴如期而至,他的修为却因分散出去保护寒歌的魂魄,而一路倒退至元婴巅峰。 可那又如何。 他在暴雨中对着天空大笑。 “天道!!你杀不死我!!!”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他挡了三十道,便重伤难起,后面的十九道是长生铃主动飞出,护住他的命。 那是师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他此时才知道它真正的作用。 天晴之时,他从枯枝落叶上跌跌撞撞地爬起。 他带着寒歌的尸体去了虚妄海,将她和长生铃共同留在了地宫的冰棺之中。 长生铃可保她肉身不腐,同时抵挡外界的伤害。 站在棺材边凝望片刻,他解下乌素剑,同样放了进去。 后来,他就这样孑然一身离开此地,从此不知所踪。 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终于成为一切的终结。 …… 眼前一片漆黑。 意识在深海浮沉,挣扎着浮出水面。 渐渐地感受到了光,感受到了周身的温度。 结束回忆的沐之予霍然睁开双眼。 皲裂的天花板,老旧的墙纸,轻微动弹就吱呀作响的床铺。 床边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桌子上还有满满当当的药瓶。 窗外传来马路嘈杂的声响,依稀伴随扯着嗓子交谈的声音。 熟悉而陌生的环境,赫然是她前世住过的出租屋。 沐之予捂着脑袋坐起身,指缝间流出滚滚泪珠。 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就是寒歌。 她就是闻朝。 所以她被选中成为最后的攻略者。 所以宋今晏理所当然能够清楚她的生日。 沐之予降生的那一天。 寒歌死的那一天。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许久之后,她抱着膝盖,无可抑制地嚎啕大哭。 身体的病痛不知不觉消失,看来是她完成了任务,穿书局兑现承诺,让她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也是唯一能证明她并非做了场梦的存在。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的她,又该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 这个没有宋今晏的世界,这个将她折磨得伤痕累累的世界。 第63章 寒夜歌(二) 沐之予几乎是摔下床的。 她冲过去把门打开, 外面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一个十六七岁,瘦削白皙的少年。 “沐……额,姐姐, 我可以进来吗?”少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沐之予犹豫地放他进来,疑惑地打量:“你是?” “我叫沐之艾。”少年的音色清脆动听,意外有些熟悉, “现在是你的弟弟。” 弟弟? 沐之予第一反应是她爸妈又生了孩子, 但怎么看这年龄都不太对劲, 难道是私生子吗? 她盯着少年清澈单纯的眼眸, 突然灵光一闪,试探开口:“小爱……是小爱吗?” 少年的眼睛亮了:“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沐之予微微张大口:“你怎么会在这?” “是我自己向穿书局申请的。”少年说, “我想变成人陪在你身边。” 沐之予愣了会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一把抓住他就问:“小爱,你知道宋今晏怎么样,九州怎么样了吗?” 少年目光闪烁两下,低下头说:“对不起, 姐姐,我……不知道。” 沐之予松开手, 怔怔退后:“这样啊……不怪你。谢谢你来陪我。” “那个。”见她一脸失魂落魄, 沐之艾绞尽脑汁找话题, “你现在的身体很健康, 病症已经彻底痊愈。” 沐之予点点头:“我感受到了。” “还有还有, 你的银行卡多了两百万, 你看到了吗?” “诶?” 沐之予这才想起, 当初穿书局的承诺不止一具健康的躯体, 还有一大笔钱财。 沉默片刻, 她低落地说:“他们选我就是一个阴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 沐之艾小声说:“对不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真相。根据我能看到的资料,你作为闻朝的身体被强行复活,并擅自更改身体数据,调整成十九岁健全少女的模样,难怪宋今晏一开始认不出来。” “……你提醒我了,他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沐之予蹙眉。 “应该是你替他挡刀那次吧。”沐之艾想了想,“你忘了吗?你的身上还有移魂之术的痕迹。” “是呢……这就对了。”沐之予苦笑着叹息。 “别难过了,姐姐。”沐之艾安慰她,“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来帮你搬家的!” “搬家?”沐之予有点难理解,“搬到哪去?” “云城。”少年说,“你知道这里吧?我在海边买了栋别墅,刚好两个人住。” “等等,你哪来的钱?”沐之予愣住。 沐之艾眨了下眼:“用积分兑的呀。我现在是人类的身体,需要钱才能活下去。” “原来如此。”沐之予说,“那好吧,我们搬过去住。不过这里的东西没什么需要带的,找地方处理了吧。” “嗯嗯。”沐之艾小鸡啄米式点头。 很快他们就找了搬家中心的人来处理,沐之予刚醒来身体乏力,主要工作都由沐之艾承担。 趁着少年往下搬箱子的空挡,沐之予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主要是一些照片和小时候的东西,她习惯走哪都带着,留作纪念。 收拾到床头柜时,意外发现抽屉里多了个木盒,端起来很轻,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她研究了一会打开开关,瞬间震在原地。 那里面密密麻麻,盛满了白色的千纸鹤。 不得不少,刚好一千只。 等沐之艾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跪坐在床头,怀里抱着木盒无声流泪的样子。 他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沐之予抹掉眼泪,抽噎了声说:“我还能再见到宋今晏吗?” 少年犹豫着回:“按理说是不能的……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那应该只是他分出来保护你的一缕神识。” “嗯,我知道了。”沐之予起身,平静地说,“我没事,继续收拾东西吧。” “哦,好。”少年观察她的神色,确定无恙这才转身接着搬行李。 出租屋很小,东西也少,所以处理起来效率极高。 第二天,他们就搬进了云城的别墅里。 这曾经是沐之予的理想。 靠海的房子,无人打扰的环境,不会分离的家人。 可真正实现的这一天,她却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白天她坐在阳台晒太阳,晚上她靠着窗户听海浪。 沐之艾是个很好的家人,会主动承担家务和生活事宜,讲故事逗她开心。 沐之予过意不去,只好勉强振作一点,出去买菜、逛街。 然而站在大街上,她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感到的竟不是热闹,而是恐惧和陌生。 她无法认同现在这个自己,她像个外来者,像个异类。 连生活也处处充满感到不习惯。 没人为她梳头发,没人给她做饭,没人会特意调高身体的温度,抱着她睡觉。 什么都没有了。 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夜晚坐在月光里,打开木盒一只只地数千纸鹤。 后来甚至开始一个个拆开再重新叠好。 她逐渐变得消瘦,日益精神恍惚。 有一次下楼梯时,一个晃神不慎踩空,整个人向前扑下去。 尽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也只能护住头部和身体,闭眼等待疼痛的降临。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一阵柔软的风。 就像在无风镇的时候一样,那股风轻盈地接住她,将她平稳安放到地面,然后一吹而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跪坐着捂住胸口,面无表情流下泪水。 之后,那阵风再也没有出现过。 沐之予想过主动跳下二楼试验,但还是决定不去伤害现在的身体,毕竟那只是他残留的灵力,并不是真正的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她走在街头,发现熟悉的店铺一家家挂上关门的标志,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好像又要过年了。 她漫无目的拢着大衣闲逛,目光从路过的情侣和团圆的家人们身上掠过,最终回到寂静的海边。 手机响了两声,掏出一看,是父亲的消息。 爸:“这个春节,回家吗?” 许是没等到回答,少顷之后,他又发了条:“身体怎么样?” 盯着屏幕看了会,沐之予打字回复。 “还是那样。” “我不回去了,你们好好过年吧,抱歉。” 五分钟后。 爸:“好,知道了,你注意保重身体。” 沐之予收起手机,打开电视听着声音发呆。 傍晚时分,沐之艾提着大包小包各种东西回来,一边换鞋一边问:“姐姐,你过年不回家吗?” 沐之予摇了摇头:“不必了,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 顿了顿,她说:“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卡里的钱打给他们,这样就算两清了。” 沐之艾挠挠头:“这样啊。你开心就好。” 沐之予笑了笑:“嗯,我现在挺好的。” 新年当天,沐之予和沐之艾在别墅里吃火锅。 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被放到最大,她还破例喝了杯啤酒。 窗外灯火闪烁,不时有烟花窜上天空,海浪声涛涛传入耳畔。 接近午夜时,沐之予吃饱喝足,扭头一看,外面原来下起了雪。 她披起衣服走到二楼阳台,独自靠着栏杆发起呆。 风雪撩动她的发,她搓了搓冻红的手,依旧待在原地不动。 沐之艾悄无声息走到后面,凝望片刻,踱步到她身边,小声说: “其实,云城不是每年都下雪的。” 沐之予猛然转头,声音颤抖:“什么?” 沐之艾低下头:“姐姐,你还有最后一个时空碎片没解锁,要看看吗?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我要解锁!”沐之予鼻尖冻得通红,“需要我做什么?” 沐之艾摇头:“你先进屋,闭上眼睛等一会就好。” 沐之予照做了。 当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的一刻,耳畔响起少年柔和的声音:“恭喜宿主,解锁最后一枚时空碎片。” 这次的回忆发生在仙门大比决赛前不久。 那时候,沐之予一心练功,整日待在星辰剑宗。 再加上她彻底了解宋今晏的过往,不忍拖累他,所以许久不曾和他联系。 她甚至以为宋今晏会因此放弃与她来往。 但时空碎片里的内容却与她以为的截然相反。 她竟然看到,当她一遍遍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宋今晏就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靠着树干安静地注视她。 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在。 无声无息,没被任何人察觉,有时为她有进步而微笑,有时因她受伤而蹙眉。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那一天,清风拂过,一朵槐花飘飘摇摇来到高墙之外。 宋今晏两指并拢,动用法力,驱使槐花越过墙壁,飞舞至她面前。 而她停住长剑,伸出左手,槐花就飘落到掌心。 她以为那是风送来的礼物,原来只是宋今晏一个人的礼物。 沐之予睁开了眼睛,泪流满面。 她再度起身,站到窗边仰望飞雪。 这是风从远方,为她送来的新年礼物。 或许。 有风吹过的地方,就是他在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被放弃过。 下一刻。 海面上烟花炸响,照亮黑夜。 时针指向十二点整。 沐之予漆黑的瞳仁倒映着流光溢彩的焰火。 她伸手,雪花落至掌心,微凉柔软,渐渐融成水滴。 第64章 寒夜歌(三) 年后不久, 沐之予决定在海边开一家咖啡厅。 尽管现在不是旺季,而且云城本身经济水平一般,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只想找个打发时间的工作,尽快让自己振作起来。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卓有成效。 她可以整天窝在咖啡厅里看书, 除了接待客人就是投喂流浪猫, 连电子产品都很少使用。 沐之艾一开始还会来帮忙, 后来迷上电竞游戏, 过来的次数大大减少。 生活的齿轮继续转动,沐之予很快迷恋上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 她可以面带微笑和人打交道,可以关上门独自到海滩踱步。 那时, 沐之艾甚至以为她忘记了九州的一切。 春去秋来, 生意逐渐冷清。 傍晚时刻,最后一位客人提着电脑包离开,沐之予挂上关门的标志,扭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喝冰可乐的沐之艾。 “回家吗?”她问。 不知为何, 今天的沐之艾似乎有些焦躁,他看看沐之予再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咬着吸管神情犹豫。 沐之予不解:“怎么了?” 沐之艾深吸一口气。须臾, 他以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开口:“宿主, 你想回去吗?” 他叫的是宿主, 所以…… 沐之予颤声说:“回哪?” “——九州。” 砰! 沐之予猛地甩上门, 冲到桌子前与他对视, 逼近了问: “什么意思?我可以回去?” “……嗯。”沐之艾不自然地别过脸, “对不起, 以前一直没告诉你。但我和他做过约定, 要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 “约定?什么约定?”沐之予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就是我答应了他,在不对你透露具体情况的条件下,让你在这里生活一年。如果一年后你还是放不下,就给你回去的机会。”少年解释。 听他说完,沐之予骤然跌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全部力气。 她撑着头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一瞬间,她既想哭又想笑,一年来无比紧绷的身体头一次彻底放松。 “可是,你真的要走吗?”沐之艾忧虑道,“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将变成死亡状态。” 沐之予毫不迟疑:“我可以接受,让我走吧。” “你要知道,这两个世界的时间流动速度并不一致,你在这里只待了一年,可九州已经过了十二年。”少年严肃地问,“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回去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去。”沐之予说,“我不想让他们久等。” “……如果我说宋今晏生死未卜,你就算回去也未必能见得到他呢?”沐之艾抛出新的问题。 “什么?” 沐之予的大脑嗡一声空白,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不。”她压抑着嗓音说,“他在等我,我知道。” 少年面露担忧:“姐姐……” “宋今晏不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沐之予的表情逐渐坚定,掷地有声地说,“我要回去!” 漫长的沉默后,传来一声叹息。 沐之艾无奈地开口:“既然这样,请宿主做好准备。” 沐之予点点头,而后又问:“那你呢?” 少年笑着说:“我会和你一起回去,不过要稍晚一些,你不用担心。” 得到这个回答,沐之予彻底放心下来,回到别墅后依言在床上躺好,等待移魂之术的降临。 不过,事情发生之时,她甚至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倏然陷入眩晕中,被黑暗完全吞没。 * “…………” 这是哪?星辰剑宗吗? 沐之予眯着眼睛适应光亮,注意到自己应该是在床上,房间似乎还是曾经那个。 头好疼,她揉着太阳穴,皱眉打量四周。 安静的白天,房间干净整洁,身体虽然乏力但没有异样,一切都是当初的模样。 窗外隐隐传来杂乱的人声,仔细辨认还有些熟悉。 她撑着床榻缓缓站起,试探地前行两步,很快找到感觉。 就这样,她沿着楼梯慢腾腾下行,一眼望见院子中央围着桌子低头而坐的四人。 按逆时针方向依次是段卿礼、沈槐序、白辛逸和诸葛萌。 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应该是现代的扑克牌,大概是段卿礼弄出来解闷的。 听到身后的声响,沈槐序头也不抬:“景维你来啦?先坐边上等会,我马上就能赢。” 沐之予一哽,原本的感伤转为哭笑不得。 “那个……”她鼓起勇气说,“是我。我回来了。” 一秒的静寂后,对面四人以极其同步的动作猛然抬首,扭头直勾勾望向她,好比四株向日葵。 沐之予吓得退后一步,懵懂地回视他们。 啪嗒。 沈槐序手里的扑克牌掉在地上。 “我靠靠靠靠靠——!!” 沈槐序张大嘴巴,右手猛地拧了段卿礼一把,后者吃痛大叫:“疯女人你又发什么神经?!我也很怕是做梦但不要掐我嗷——痛痛痛!” 沐之予:“……” 啊,大家还是这么精神旺盛,太好了。 最后是诸葛萌率先冷静下来,起身拱手微笑:“沐道友,欢迎回来。” 白辛逸笑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太好了,以后打扑克就不怕摇不到人了。” 您的现代用语还挺熟练。 沐之予默默吐槽一句,点头道:“我回来了,你们怎么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摸着脑袋不知从何讲起。 这时沐之予才注意到,段卿礼的袖子居然有一只空荡荡,不由诧异出声:“你的胳膊怎么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段卿礼爽朗地笑笑,“你应该想见宋今晏吧?我带你去找他。有什么之后再说。” 闻言,沐之予赶紧问:“他怎么样了?” “额。”段卿礼思忖片刻,试探说,“你知道量子力学吗?就是那个薛定谔的猫。” 沐之予:“?” 她恍惚道:“啊,知道一点,怎么了……” “现在宋今晏就是那只猫。”段卿礼说得一本正经,“我认为他处在一种既死又活的量子状态中,或者说半死不活……啊不对,是死去活来!” 沐之予:“???” 不是。 她就走了一段时间,怎么变成科学修仙世界了?! 见自己说不明白,段卿礼索性扯住她的袖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沐之予被他拉着走,转头去瞧沈槐序他们:“我……” 沈槐序一个劲摆手:“快去吧快去吧,看了你就清楚了,咱们的旧之后再叙!” 沐之予只好应下,跟着段卿礼往无名峰走。 “他目前在无名峰的密室里,状态似乎还不错。”段卿礼尽可能简洁地解释,“宋今晏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简单来说就是他杀了天道,取而代之,不过他又不想真的变成天道,就散尽修为和意识管控九州,具体情况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 沐之予脑子晕了,缓了一会,问道:“师父呢?” 段卿礼说:“方仙尊负责看守宋今晏的身体,现在已经卸任掌门的职务,把星辰剑宗交由沈师姐掌管。” “这样啊。”沐之予说,“其他人呢?还有什么变化吗?” “很多。”段卿礼甩了甩自己的空袖子,“总之大家变化都挺大的,我之后跟你细讲。” “现在呢就是九州联盟的控制力更强了,九州也比以往和平不少,基本没什么大的纷争。” “哦对了,宋今晏的信徒变多了,你那个建在龙王殿对面的宫观都添了好多香火,每天都有人排队上香。” “真的吗?太好了。”沐之予由衷感叹。 如果能见到宋今晏就更好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到了无名峰,方允果然已经感知她的到来,正在密室外安静等候。 他还是一袭灰色道袍,纤尘不染,淡淡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不在意。 沐之予感慨良多,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师父。” 方允亲自抬起她的胳膊,轻声说:“云归,你回来了。” 沐之予突然心念一动。 她记得,这个名字就是宋今晏取的。 “是,师父,我回来了。”她红着眼眶说。 “看来是我赌赢了。”方允微微一笑,“蓝锦城说你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你属于这里。” 沐之予哽咽道:“师父,我好想你们。” 方允抚摸她的头,安慰说:“进去吧,他在等你。” 沐之予连忙擦干眼泪,和段卿礼一起往里走。 再往前就是石室的大门,段卿礼止步于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又道: “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沐之予驻足回眸,只见段卿礼扶着门注视她,逆光而笑。 “他说,为了你,他总会回来的。” “……” 沐之予扯起嘴角:“我收到了。” 门关了。 石室里并不阴暗,头顶硕大的夜明珠散发淡淡的光彩,足以让她看清这里的布置。 简陋单调,难以想象方允可以在这里面不改色生活十年。 石室深处则是宋今晏的冰棺。 沐之予站在原地,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才最终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她一眼就能看到宋今晏的脸庞。 躺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息。 在旁边伫立少顷,她缓缓跪坐下来,伸手轻柔抚摸他的容颜。 苍白瘦削,棱角锋利,不笑而自成风采,看上去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第65章 千愁破(一) “那个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回去的路上,沐之予询问道。 “我想想该怎么说。”段卿礼摸着下巴,“总之就是宋今晏挡下了血莲弓的第一箭, 并且震退四尊五圣。” 沐之予紧张地问:“那他受伤了吗?” 段卿礼点头:“受了点伤,但还是很厉害。” 沐之予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拿剑指着所有人, 说我们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讨伐天道。”段卿礼笑了笑, “他还劝我们, 识相的话就助他一臂之力,别在这添堵。” 真是他的风格。沐之予叹道:“那这些人听进去了吗?” “其实九州联盟还是对他很不满,尤其看不惯他嚣张的态度。”段卿礼回忆道, “好在杜宫主及时挺身而出, 以万妖宫宫主的威信拦下了攻击,然后蓝盟主也否决了群仙盟的诛杀令,站在了宋今晏这一边。” “再加上方仙尊的三千杀手,应该没人想硬碰硬。估计群仙盟没辙了, 也想着让他直接受天道制裁,不用我们费心。” “总的来说, 除了廖仙尊保持中立, 四尊五圣都乐意帮他一把, 九州联盟也放弃阻拦。” “这是他应得的。”沐之予低声说, “他为九州付出了一切, 也帮了这些人许多, 除了廖仙尊, 哪个没有承蒙他的恩惠?” 段卿礼道:“毕竟三百年太久, 上一批四尊五圣, 已经全部死光了,留下来的见证了和平的好处,自然能理解宋今晏当初的决定。” “不过……”他说,“我没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即将射出第二箭,很可能会重伤宋今晏。” 沐之予隐约明白了什么:“所以……” “所以我集中全部意识操控右手,砍断了自己一条胳膊。”段卿礼坦然道,“可惜晚了一步,那支箭还是射出了,就算威力不足一半,也足够伤到宋今晏。” 沐之予心疼地看着段卿礼的空袖子:“抱歉,连累你了。” 段卿礼摇头:“这个任务是我自己接的,没有意识到穿书局的阴谋,也是我自作自受。不过你别担心,那支箭被人接了下来。” 沐之予一怔:“师父?” 段卿礼说:“顾幸顾真人。” “什么?!”沐之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段卿礼淡淡一笑:“很吃惊吧?当时我们也是一样,谁都没想到他会挺身而出。” “后面的事我就不怎么记得了,好像他抓着宋今晏的衣襟,说了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反了这天道,替师兄报仇……只有你能做到!’” 沐之予大概明白了。 顾幸恨宋今晏,恨穹海之盟,但更恨天道,恨他师兄不得不死的命运。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沉睡。”段卿礼说,“血莲弓乃神级法器,即便是他,也只能勉强保住一命,还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所以现在的桃花界首座其实是白辛逸?” “对,蓝盟主很体谅他,帮了他不少。” “真的是变化很多啊。”沐之予感慨,“要不是你们都在,我都该对九州感到陌生了。” 段卿礼笑着说:“总之你回来就好。遗憾的是你没看到宋今晏和天道那一战,毫不夸张地说,我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 沐之予眨眨眼,见他抱着胳膊回忆:“我感觉天在流血,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太可怕了。虽然我们实际上看不到,但泄露的灵气就足够骇人,还有不少地方发生了海啸之类的灾害。” “不过他提前通知了方仙尊,所以准备工作很充足,没什么人员伤亡。确切地说,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是血地掉下来,然后被方仙尊带走疗伤。” “再后来,我们听说他伤好了,却长睡不醒,用全部法力和意识维持天地法则的运转,实际上承担天道的职责。” 沐之予听得一愣一愣,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所以你们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段卿礼摊手:“对,他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也没办法吧。可能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听不懂人话的猴子?” 沐之予:“……” 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段卿礼又道:“廖仙尊在和许胤真人一起周游四方,暂时联系不上,褚仙尊在闭关。其他人的话,等接到消息应该就会来看你……”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之予!” 沐之予循声仰头,只见一抹黑影袭来,然后便被牢牢抱住,好不容易辨认出是杜有晴。 少女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沐之予费力地挣脱,安慰道:“没事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杜有晴红着眼眶点头:“我想死你啦!一听说你醒了就赶紧跑过来。” 沐之予笑着摸她的头:“谢谢你,有晴,我好开心。” 余光察觉杜若鸿还在旁边,她转身恭敬道:“见过杜宫主。” 杜若鸿温声说:“沐小友,别来无恙。” 沐之予还要再寒暄两句,却被杜有晴硬生生拽走:“我还是第一次来星辰剑宗,你快带我逛一逛!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杜若鸿笑着冲他们挥手,沐之予歉意地点头,拉着段卿礼一起走了。 一路上杜有晴和她分享了许多发生的事,比段卿礼说的更详细更生动。她听得津津有味,等回过神时,身体已疲惫不堪,脸色明显苍白不少。 段卿礼第一个注意到,赶紧把她送回小院,要她好好休息,然后陪着杜有晴继续出去闲逛。 沐之予和他们道别,意外发现杜若鸿已经看望方允归来,正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 她走过去坐到对面,诚恳地道:“杜宫主,这些年的事我都听有晴讲了。谢谢您为宋今晏做了这么多。” 杜若鸿轻笑道:“这有什么。当初若非他帮我,哪里轮得到我当这个宫主。尽管过了那么多年,但他依然是我最感激也最崇敬的人。” 见沐之予面露惊讶,他微微一笑:“当年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沐之予老实摇头:“他还没跟我说过。” 杜若鸿轻轻颔首:“其实都是些琐事,你若不嫌,我就讲给你听。” 沐之予赶紧表示洗耳恭听。 杜若鸿端着茶杯回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才和你差不多大。那时候我流浪到浮玉山附近,伤重濒死,被宋今晏带回去救治。” “后来我伤势痊愈,想要拜浮玉仙人为师。可惜我资质不佳,朽木难雕,仙人始终不曾答应。”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宋今晏的恳求下,默许我留在日月楼里。” “那时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跟着宋今晏一起练剑。他天赋卓绝,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都不一样,有他指点我的进步一日千里,等离开的时候,足足拔高了两个小境界。” “我还记得,方仙尊当时年纪不大,整天粘着宋今晏,跟小尾巴似的。蓝盟主倒是不怎么和我们相处,听说他痛恨妖族,难怪一直不待见我。不过他嘴硬心软,到底没有赶我走。” “在那里的半年,是我人生中最纯粹的时光,每每回想都感触极深。” 沐之予听得入神,问道:“后来呢?您是怎么回妖界当上圣主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杜若鸿微笑道,“你应该听说过,我是朱雀一族仅存的后裔。” “在过去,我们整族因为诅咒,诞生的子嗣只能活不足一百年,为了减少诅咒的影响,举族搬迁至北海域冰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后来,他们不愿再过这样的日子,就将全部寿命传给我,把我送出极北冰原。” “可我无依无靠,只能四处流浪,如果不是宋今晏愿意收留我,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再后来,我听说他们成立了穹海之盟,就主动过去求见。东商为了扩大势力,把我引荐给当时的北海域之主萧丞。” “不过由于青弦之死,东商从此对萧丞怀恨在心,最终在那场妖界大清洗中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不久新王上位,我成为他最得力的左护法,并在一百年前继任圣主之位。” 说完,杜若鸿温润一笑:“虽然听起来波折,其实还算幸运,一路上遇见的都是愿意帮助我的人。” “记得那时候受了伤,青弦常常亲自为我疗伤,慕寒兄也会帮我教训对方。” “所以,不管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我都支持穹海之盟。” 如此胸怀,哪怪能教出杜有晴这样的女儿。 沐之予由衷道:“还好有您在,不然宋今晏只会更孤独。” “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杜若鸿微垂眼睫,默然少顷,“我对不起他。” “怎么会呢?”沐之予笑道,“您已经做的够好了。” “是吗?”杜若鸿柔声说,“你能这样认为,我就放心了,毕竟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沐之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杜若鸿善意地微笑,偏过头稍稍一顿,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或许也只有他才能拯救我吧。” 沐之予没听清:“抱歉,您说什么?” 杜若鸿轻轻摇头:“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 杜若鸿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很快就和乘兴归来的杜有晴回到自己的住所,以免打扰她休息。 段卿礼说:“明天会有人来看你,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沐之予应声,天才刚黑不久,便躺到床上尝试入睡。 她醒过来的时间短,身体极度疲累,不消多时便意识昏沉,渐渐睡去。 第66章 千愁破(二) 许久之后, 沐之予终于哭够了。 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今晏抚摸她的长发,语气温和:“我希望,你能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 而不是囿于情爱被困在这里。” “九州也好,其他世界也罢,只要能让你幸福, 就算没有我也无所谓。” 沐之予闻言搂紧了他, 带着鼻音的声音无比清晰:“可是, 能带给我幸福的就只有你啊!不管再来多少遍, 我都会选择你!” 宋今晏微微一笑,回抱住她,轻声说:“所以我很高兴, 阿沐。” 他的手臂越发用力,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呢喃道:“你能回来,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沐之予委屈地扁嘴:“那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宋今晏失笑,“只是那个时候, 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我无法取得等同于天道的权限,那么你就算留在这里, 也只有不到三年时间。” “可我太贪心了, 我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 算了, 沐之予想。 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吧。 她小声说:“我也是。” “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宋今晏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 张口方欲说话, 忽然猛地偏过头去, 捂着嘴咳出鲜血。 沐之予吓了一跳, 抬头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宋今晏摇摇头, 示意她不必担心, 一边擦着鲜血一边笑着解释。 “我现在,只能勉强用百分之一的法力和神识操控身体。” “就连魂魄也不得不分裂出来,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沐之予眼眶一红:“那是不是很难受?” 宋今晏拉着她到床边坐下,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笑:“别担心,我死不了的。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咳咳……” 沐之予赶紧腾出位置让他躺好,扯过被子盖住她和宋今晏,然后缩进他怀里,试图给他冰冷的身躯一点温度。 宋今晏闭上眼睛抱住她,低声说:“陪我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沐之予乖巧地不动,一直到听见他微弱而匀称的呼吸,才缓缓睁开眼睛。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宋今晏微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从来都是那么强大,能凭一己之力单挑九州联盟。 然而眼前的他居然如此脆弱,苍白的皮肤上是消不掉的血痕,伤痕累累,不知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但是,没关系。 她相信他的选择。 就如同他也在相信着她一样。 这样想着,沐之予渐渐安心下来,合上眼等待困意降临。 * 次日清晨,她醒得很早。 从前每当她睡醒之时,宋今晏一定是清醒的状态,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可以近距离看到宋今晏真正的睡态。 他睡得并不安稳,始终皱着眉头,身体伤痛折磨着他,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沐之予一动不动盯着看着很久,当耀眼的阳光终于透过窗柩,照进敞开的床帐内时,宋今晏睫毛轻轻颤动,悠悠转醒。 他随手揽住旁边的人,声音慵懒含糊:“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也刚醒。”沐之予指尖描绘他的伤口,“还疼吗?” “习惯就不疼了。”宋今晏握住她的手,“不用在意。” 默然片刻,沐之予轻声开口:“其实,你可以晚一点回来,我再等段时间也没什么……” “这怎么行。”宋今晏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想见你。”他说,“想要像现在这样拥抱你。” 沐之予把头埋下去,小声说: “那、那你多抱一会……” 宋今晏含笑应了一声,果然把她抱得更紧了。 “其实,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一定会去找你。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宋今晏突然说道。 “真的吗?”沐之予仰头看他。 “当然。”宋今晏说,“你永远不必为任何人停留。我若爱你,自会不顾一切追逐你。” 不顾一切地……追逐她吗? 沐之予一点点露出笑容:“嗯,我相信你!” …… 两人在床上磨蹭半天,日上三竿才慢慢吞吞走出小楼。 沈槐序不在,院子里只有方允和白辛逸,见他们出来不约而同地微笑。 沐之予和他俩打过招呼,宋今晏转身柔声道:“我要和如尘去探望顾幸,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醒过来。今天青姝他们大概要来看你,你先去陪他们玩吧。” 沐之予点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宋今晏笑着说:“傍晚前一定回来。” 就这样,沐之予目送他们走远,原地伫立一会,打算回房间浇花。 忽然,身后传来阵阵响声,她蓦地回身,居然是一只草泥马奔着她滚滚而来。 沐之予:“?!” 她一脸懵逼,眼睁睁看着草泥马急刹车停在她面前。 更令她错愕的是,这家伙居然开口说话了:“宿主宿主,是我呀!” 沐之予:“……小爱?!” 羊驼欢快地蹦了两下,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我的积分不够,只能这样凑合了,你能不能借我点灵力?这样我就可以变成人形了。” “啊……好。” 沐之予恍恍惚惚,伸手为他输送了接近三分之一的灵力。 羊驼身上散发白光,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一位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 刚踏进院门的沈槐序:“我去?!” 沐之予和小爱齐齐回头,沈槐序满脸震撼:“等等,你不是灵兽吗?怎么化形了!” 走近一看更是震惊:“不是吧,你还修炼出妖丹了?!” 沐之予扶额。 完了,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然而小爱自有办法,他走过去,摆出可爱的表情看着沈槐序:“主人,是我呀主人,我是你的羊羊啊!” 沐之予:额。 什么鬼,就算你撒娇卖萌也不可能在师姐面前蒙混过关的好吧! 内心正在吐槽,却听沈槐序感动地道:“啊,你果然是爱我的,还专门化成人形来陪我!” 沐之予:“……” 好吧,是她高估自家师姐了。 她叹了口气,刚要远离这对莫名其妙的主人和灵宠,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我去真的活了!” “?” 转头一看,居然是不远万里前来看望的青姝…… 以及满脸冷漠跟在后面的怀野。 见到她活生生的样子,青姝的惊讶瞬间变为要哭的神情:“呜呜之予,呜呜宋今晏……” 怀野嫌弃地后退地数步:“哈?居然真的哭了?你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恶心死了!” 青姝:“……” 她面无表情地给了怀野一拳。 于是刚刚跑过去想要叙旧的沐之予,被迫改为旁观俩人打架。 她淡定地坐下来给自己斟茶,顺便多倒了一杯,等待下一位客人的降临。 一盏茶后。 “哇,小之予,我可想死你了!” 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把将她搂个满怀。 “褚仙尊?”沐之予惊喜扬声,“你不是在闭关吗?” 褚颂欢笑嘻嘻地捏她的脸:“闭关哪有你重要?我一收到消息就立马出关了!” 她一边捏一边观察:“不错,没怎么瘦。” 当然了,修仙之人哪有什么胖瘦。 不过沐之予没说出口,而是感动地道:“没想到您能特意为我出关,十年过去,您真是风采依旧啊。” 褚颂欢乐得合不拢嘴:“啊哈哈哈,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和宋今晏那混蛋完全不一样……诶,说起来他去哪了?” 沐之予如实相告:“他和师父去看望顾真人了。” “哦。”褚颂欢说,“差点忘了,顾幸那小子也一直没醒。对了,廖颜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来的路上。” 沐之予点头:“有劳大家挂念。” 过了会,褚颂欢就坐不住了,溜出去找杜若鸿他们打马吊,沐之予默默端起茶继续润嗓子。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来了新的客人,同样不走寻常路,可以说是从剑上摔下来的。 沐之予低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来岁,挺拔端正,笑容和煦,容貌精致非常,颇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最重要的是,看上去有些眼熟。 沐之予如有所感:“你是……” “我叫虞景维。”少年仰着头冲她笑,态度十分亲近,“你就是之予姐姐吗?我经常听娘亲提起。” 沐之予恍如隔世。 按照她离开的时间来算,应该已经十二岁了吧。 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对崭新的护腕。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少年双手接住,高兴地跳起来:“谢谢姐姐!” 刚跨进院门的蓝锦城眉头一皱,本想提醒他辈分错了,但再一想沐之予和宋今晏的关系,便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笑话,他可不想跟这种小丫头当平辈。 沐之予自觉起身:“蓝盟主别来无恙。” 蓝锦城斜睨她一眼,仿佛很不情愿地回答:“没想到你还能回来,算你有点良心。” 虞景维在旁边大声叭叭:“姐姐你别听他瞎说,他可想你们了每个月都要念叨……” 沐之予:“……扑哧。” 蓝锦城:“……臭小子你皮痒是吧!” 沐之予憋住笑,后知后觉:“原来是蓝盟主收了他做徒弟吗?” 第67章 骨生花 宋今晏不在的时间里, 沐之予接待了很多人。 普通的小院里,不知不觉聚满了人。 不仅裴少煊、徐兰、聂九章等人赶了过来,就连外出游玩的廖颜和许胤都专程来到星辰剑宗。 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淡定, 但在看到段卿礼的时候,沐之予还是吓了一跳。 “你的胳膊……长出来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血莲弓。”段卿礼晃晃僵硬的手臂, “是廖仙尊给我做了个假肢!虽然不如原装的, 但也能用呢!” 沐之予倒吸一口气:“廖仙尊是神仙吧?” “我可不想当神仙。” 熟悉的声音传来, 沐之予扭头, 只见廖颜抱臂站在树下,笑吟吟地说: “不错,这是我最新研究传来的术法, 没想到还挺好用, 等之后再完善一下就让群仙盟帮忙推广。” “好厉害。”沐之予由衷赞叹。 这方面廖颜也不谦虚,笑着道:“以后有这方面需求都可以找我……算了,还是不要有的好。” 沐之予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聊了几句后, 廖颜被褚颂欢喊走打麻将,沐之予则转身盯着段卿礼。 “……你干嘛?”段卿礼恶寒地抱紧自己。 “那个。”沐之予犹豫地问,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段卿礼挠挠头:“我是觉得待在这也挺好的, 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可能哪天想起来了就回穿书局了吧。” 沐之予稍怔:“可以吗?” 段卿礼说:“可以吧, 反正有宋今晏帮忙解决, 啊哈哈哈……” 沐之予:“……”原来如此。 “先不说这个了, 咱们也打牌去!” 段卿礼边说着, 边拉着沐之予加入战斗。 令她意外的是, 这里面最受欢迎的牌友, 居然是不善言辞且日常面瘫的聂九章。 一开始沐之予以为他牌品好, 后来发现单纯是他手气差还老实,每把都输钱还从来没有怨言,谁约他都吭哧吭哧过去,堪称天选大冤种。 起初沐之予对这种行为表示谴责,后来她加入玩了几把,结果就是——真香。 连看向聂九章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就是活菩萨,散财童子吧! 被迫接受大家注视的聂九章:“……?” 等到傍晚,大家差不多都玩累了,在院子里喝茶睡觉,瘫成一排。 沐之予躺在自己的摇椅上,舒服地长出口气。 “又要到春天了啊。”杜有晴伸着懒腰享受阳光。 “星辰剑宗四季如春,我都快忘了时间。”沐之予仰头望向蓝天。 杜有晴笑嘻嘻地说:“等到了春天你就来无霜涯找我玩,那时候桃花也开了,肯定很漂亮!我应该跟你说过的吧?我娘以前最喜欢桃花,所以爹爹就为她漫山遍野种满桃树。” 沐之予撑着下巴:“真浪漫啊。” 杜有晴下巴一抬:“那当然!我爹可爱我娘亲了!当然,娘亲也对他很好!” 沐之予莞尔,刚准备夸赞几句,忽而听见段卿礼的叫声:“他们回来了!” 抬头一看,果然是宋今晏和方允御剑而来,施施然落地。 沐之予立刻起身走过去,问道:“顾真人怎么样了?” 宋今晏安抚地笑道:“不用担心,他恢复得很好,有白辛逸在照顾他。” 沐之予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宋今晏眉头微挑,含笑说:“真是来了不少人。” 沐之予回头一看,不禁感慨:“是啊,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余光察觉宋今晏异常沉默,神情似乎有些微妙,她疑惑地歪头:“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宋今晏收回视线,不答反问:“还记得当初那个重伤你的黑衣人吗?” 沐之予愣了下:“啊,我想起来了,是找到线索了吗?” 宋今晏淡淡地笑了下:“算是吧。” 语毕,突然目光一转,朝不远处的杜有晴招了招手。 杜有晴先是一愣,环顾四周后伸手指向自己:“我吗?” 宋今晏笑着点点头。 杜有晴一脸莫名,不过还是照他的意思走过去,嘀咕道:“干嘛神神秘秘的……” 下一刻,她瞳孔猛然缩紧,出于本能的危机感知让她汗毛倒竖,僵直不动。 在一片吵闹的欢笑声中,宋今晏平静的目光穿透她,一如手中出鞘的利剑一般。 “宋今晏——?!” 沐之予率先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右手就条件反射想要挡住骤然刺破空气的不枉剑。 可惜宋今晏已有预料,剑风完美地避开她,径直袭向杜有晴。 那一刹所有人都没能做出反应。 除了杜若鸿。 他的剑不知何时出鞘,竟然挡下了宋今晏的攻击! ……好快! 沐之予愣愣地看着乍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忍不住发自心底地感到诧异。 她知道杜若鸿很强,但原来可以强到这个地步吗? 反观杜若鸿依旧稳若泰山,撤后一步正面宋今晏,脸上是熟悉的微笑。 “如晦,你这是做什么?不知小女哪里惹恼了你,我替她为你赔罪。” 杜有晴这才反应过来,愤怒压过恐惧,喊道:“就是!宋今晏你什么意思!就算你……唔!” 宋今晏头也不回,直接给她施加了禁言咒。 而后平淡抬眼,嗓音缥缈:“杜若鸿。”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年围剿慕寒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会去永夜古道?” 杜若鸿面不改色:“哦?我竟从未想过这一点,真是疏忽。敢问宋兄高见?” 闻言,宋今晏冷冷盯着他,右手掌心跃出一团白色的火焰。 “这是你送给我们四个人的南明离火。” “这火焰曾保护过我,也曾把东商烧为灰烬。” “同时,它也是你的跟踪手段。”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连方允都目光凝滞,眉头微蹙。 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眨不眨望向杜若鸿,想要听他的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杜若鸿挑起了嘴角。 “你……” 他再度扬剑,声音骤然沉下去。 “终于发现了啊!” 杜有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沐之予也心跳骤停,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得对,我发现得太晚了。” 宋今晏平静地举起剑。 “所以现在,请你立刻马上去死吧。” 杜若鸿笑盈盈地看他。 “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也不问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吗?” “比如,青弦的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再比如我还有哪些暗地里的同盟……” 宋今晏打断了他,语气漠然。 “你以为,我融合天道的这段时间,都在干些什么?” “该知道的,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说罢,不再听杜若鸿的诡辩,剑锋直指对方的面庞。 “以天道之名——” “为你下达审判。” 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音节。 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然而沐之予听见声音,便明白了它的意思—— “死亡。” 强烈的白光一瞬包裹住杜若鸿,在白光消退的同时,他的头发开始寸寸变白,寿命连同法力一起被抽离。 即便如此,来自天地法则的压力甚至让他无法反抗,只能等待死亡降临。 身体逐渐衰老,杜若鸿强撑着站立,脸上仍然是笑。 “这就是……你为我选的死法吗?” “我很……荣幸……” “那就让你更荣幸一点吧。” 宋今晏说着,提剑一步步走向他,在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中,一剑刺穿杜若鸿的胸膛。 噗呲—— 血水染透两人的白衣。 不枉剑发出刺耳铮鸣。 沐之予浑身一颤,须臾,猛然想起什么,扭头去看杜有晴。 “有晴……” 然而杜有晴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脸完全褪去血色,漂亮的眼眸空洞灰暗,浸满了绝望和震惊。 长久以来,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她的娘亲其实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纵然杜若鸿想尽办法为她延续寿命,她还是死在了杜有晴二十岁那年的春天。 合体修为的父亲拥有千年寿元,却在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她永远也忘不了,父亲低头抚摸墓碑时,眼角流下的那滴泪珠。 父亲一辈子只有娘亲一个女人,在她生前未曾纳妾,于她死后亦未再娶。 他儒雅稳重,背负整个妖族的重担,是令所有人畏惧的强者。 但就是这样的他,却将满腔温柔都留给了唯一的女儿,把她娇惯得上天入地,无所不为。 父亲也曾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嫁人要擦亮眼睛,不能比你爹差,要不然爹哪放心得下呢。 而她坐在剑上大笑,脆声回应:我才不嫁人,就算要嫁,也得嫁给像爹爹一样的—— 大英雄。 “爹!!” 杜有晴肝胆俱裂,大吼出声,猝然提剑冲了上去,毫不迟疑地刺向宋今晏。 血光迸现,桃夭剑捅穿宋今晏的腹部。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晃,很快停住,连眉头未曾皱一下,看向她的目光平淡无波,仿佛在问:这样够了吗? 她的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听到沐之予崩溃的呐喊时,瞬间达到顶峰。 握剑的手不断颤抖,身体僵硬得像被施了定身咒,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沐之予扶住宋今晏的身影,然后开口干涩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会躲……” 第68章 不枉恨 就当沐之予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她竟始料不及地发现,杜若鸿身体的衰老中断了。 他右手捏住直插胸腔的利剑,一点点拽出体内, 任凭鲜血喷涌。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笑着。 下一刻,翻滚的热浪从他身边爆发倾泻, 耀眼的金光将他整个环绕, 在那光芒中挣脱而出的, 是一双流淌着金红火焰的巨大翅膀! 宋今晏的灵力阻隔了热浪侵袭, 沐之予站在他的手臂后,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朱雀族的真身。 轻微扇动的翅膀使杜若鸿离地三寸,他居高临下望着宋今晏, 似笑非笑。 “如晦, 我们本该有同样的命运,不是吗?” “被诅咒,被驱逐,然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死亡。” 宋今晏微微仰头, 平静地说:“我从来没相信过命运这种东西。” “你当然不信。”杜若鸿扯了扯嘴角,讽刺哂笑, “你有浮玉仙人的教导, 有志同道合的伙伴, 而我只能戴着面具乞求你们的怜悯。” “我没有你这样的天赋。你可以反抗一切妄想摧毁你的因素, 我却只能一次次妥协。” 那年, 离开浮玉山后, 他便回到了故乡。 再一次见到宋今晏, 则是在夜荒域, 他和东商他们成立了穹海之盟。 那个时候, 宋今晏站在阳光下,豪情万丈地对他说—— “我们一定能建立一个,人和妖可以和平相处的世界!” 他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来。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当时尚且弱小的他,恳求加入穹海之盟,成为他们的下属。 不久后,东商将他送往北海域,成为安插其中的棋子。 是的,对东商而言,他不过一颗随取随用的棋子。 这四个人,无一不是天生的骄子,天生的领袖。 像他这样的存在注定只能蜷缩一隅,卑微仰望。 那一年。 太阳的光芒灼伤了他,他便想要击落太阳。 正如现在。 宋今晏得到了比肩天道的能力,可他还是想要见证他的陨落。 看着宋今晏无动于衷的眼神,杜若鸿悠悠叹息,空茫的嗓音淡淡响起。 “你可能不知道。” “从第二次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一种感觉。” “——这世界是个谎言,而你是真实的。” “我想摧毁你,摧毁这种让我恐慌的真实。” “我联合萧丞破坏穹海之盟,联合群仙盟策划了戮仙岭之变,我推波助澜打造噬魂钉,试图将你置之死地。” “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死?” 他的语气好像真的很疑惑,漆黑的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再后来,我借助南明离火跟踪你的足迹,走过天阶,抵达菩提台,意外得到与天道对话的机会。” “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所在的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世界。” 说至此处,杜若鸿的表情有一瞬扭曲,显出咬牙切齿的愤恨狰狞。 “你明明看透了一切,你和浮玉仙人一样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顿了顿,他表情缓和,又勾起一抹笑。 “于是我跟天道做了交易。” “只要能杀了你,就解除我和……身上的诅咒。” 这一霎,沐之予恍然大悟。 正如她曾经猜测的一般,想出逼宋今晏取青丝以堂而皇之进行围剿的,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 只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整整十六枚噬魂钉,居然早已被宋今晏炼化,融入骨肉。 全程茫然听完的杜有晴终于回神,蹒跚着向前,试图触摸杜若鸿的身影。 “父亲,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杜若鸿始终背对她,冷淡不语,杜有晴终于崩溃地呐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啊……” 这时,杜若鸿突然打断:“你的母亲,并不是凡人。” 他平淡地、清晰地说:“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把寿元和灵根,都给了我。” “什……”杜有晴难以置信地僵住。 “不只是她,上一任北海域圣主,同样被我夺走了寿元。”杜若鸿如是道,口吻仿佛讨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那个诅咒从来没有破除。” 他说:“宋今晏,大概连你也不会想到。在浮玉山的那些时间,你教给我的所有能力,最后都化为刺向朱雀一族的利剑。” “从来没有什么族人甘愿把全部寿命转化给我的美好故事,真相是我杀了他们所有人,夺走了他们的寿元和天赋。” 沐之予霍然抬首。 为什么。 那时他讲述这个故事,明明是一副悲伤和怀念的神色。 无视旁人的惊诧,杜若鸿继续说。 “浮玉仙人比你聪明,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当初他不肯收我为徒,正是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可惜他这个人实在太过冷血,什么都不在乎,竟然放任我的存在,任凭我一步步成长为一个怪物。” ……冷血吗? 宋今晏不置可否:“或许我也是吧。” 杜有晴怔怔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人:“父……亲……” 杜若鸿冷冷地说:“你还不明白吗?” “根本不存在什么‘变成这样’。”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种人!” 察觉杜有晴仍未动弹,他厉声喝道:“退下!” 杜有晴被徐兰和裴少煊硬生生拽走了。 他们紧紧看守着她,生怕她再失控。 这一刻,杜有晴终于不得不接受事实,失声跌落在地,满脸泪水。 她的父亲。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没了杜有晴的干扰,杜若鸿紧绷的神情顷刻放松,金红的翅膀掀起滚烫的风浪。 “明明还差一点,我就能逃脱天地法则的制裁,解除那个诅咒。”他幽幽地说,“多亏了你,还是让我功亏一篑。” 宋今晏染血的剑对准了他,无声对峙。 周围的方允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几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杜若鸿轻笑着说:“这场战斗是属于我们的。” 话音落下,一道火光直冲天际,与此同时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从天而降占领星辰剑宗。 厮杀声席卷平静的山峰,方允和蓝锦城等人略微犹豫,便选择率先解决这些死士。本想留下来静观其变的沐之予,在发觉裴少煊红着眼陷入冲锋时,也不得已加入战斗。 眼看四周的人终于离开,杜若鸿微微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柔和,甚至是悲哀。 “来吧,让我解脱吧。”他轻声说。 宋今晏提剑走向他:“如你所愿。” …… 汹涌的火焰在半空熊熊燃烧,朱雀鸟的长鸣响彻苍穹。 正在远处帮助裴少煊杀敌的沐之予蓦然回首,只见金红的大火染透天际,已经瞧不见宋今晏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无旁骛保护裴少煊。 一炷香后,她和沈槐序成功汇合,对着满地尸体长出一口气,甩了甩疲软的手臂。 有蓝锦城他们在,哪怕黑衣死士多达数千人,解决起来也不算困难。 只是杀到最后方允有些过于暴躁,手段之残忍,连沐之予也不禁别过眼睛不敢多看。 片刻后,所有人重新聚集起来,仰头望着天空。 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感知到,其中一方的灵力波动始终被压制,并不断减弱。 终于,一声悲鸣刺破长空,浩荡的火焰同时爆发,朱雀之翼从云端坠落,不见踪影。 而从火焰里走出的,唯手持长剑的宋今晏一人。 他自高处掠来,白衣如旧,手中的不枉剑铮鸣战栗。 苍白的皮肤不断迸发血痕,整个人都好像要随风消散。 沐之予心下一沉,条件反射向前迎接,他落地之后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都解决了。” 沐之予喉咙哽咽,默然不语。 “宋今晏。” 蓝锦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管你现在有多强,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既然当着我们的面痛下杀手,你总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有。”宋今晏转身,“与天道融合期间,我可以任意查看过去发生的事,这就是唯一的证据。” “如果每个人的过去都查看一遍,也要花不少时间吧。”蓝锦城皱眉,“为什么偏偏怀疑杜若鸿?” “十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一些有关慕寒的回忆。”宋今晏说,“我一直以为他是被联手绞杀,后来我才发现,他死的时候有人开启了某种阵法,疑似夺走他的剑髓。” 沐之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借由同心契看到了她的回忆,也就看到时空碎片里慕寒死时的惨状。 原来她看到的那个阵法,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生剜剑髓吗? 蓝锦城同样意想不到,半晌,他问:“那个剑髓,现在在哪里?” 闻言,宋今晏的眸子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沐之予跟着望去,倒抽一口气。 还在悲痛中的杜有晴,被迫成为人群焦点。 她茫然抬头:“我……?” 感受着剑心的颤动,她战栗着说:“我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今晏不轻不重地开口:“八岁那年,你大病一场,醒来后就不记得生病期间的事。” “后来,你在剑道上的天赋一骑绝尘,并且似乎摆脱了朱雀族的诅咒,没有任何短命的迹象。”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把钝刀,让杜有晴的心血淋淋地淌着血。 第69章 今朝雪 噗呲—— 与宋今晏的话语同时落下的, 是许胤猛然出鞘的利剑。 这柄剑毫不迟疑,一直贯穿廖颜的胸膛,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低头看着鲜血淅沥沥滴落, 廖颜缓缓转头,望向自己相伴三百年的道侣。 她的眼里没有悲伤,有的只是尊严被践踏的愤怒。 “许胤……你竟敢……” “别动。”许胤低声喝止, 拔剑的同时扼住她的咽喉。 然而, 抬眸的一霎, 他看到的却是宋今晏淡漠的眼神, 没有畏惧,只有嘲讽。 “……” 许胤看不懂他的反应,索性不去管, 心一横直接架剑到廖颜颈上, 咆哮道: “不准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沐之予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方允和蓝锦城等人都是同样的动作。 唯有宋今晏微眯起眼,像在等待什么。 见众人不敢动弹, 许胤押着浑身染血的廖颜一步步退后。 正当他即将走出人群之时—— 轰!!! 廖颜突如其来的攻击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只能捂着胸口滑跪在地, 不敢置信地仰头。 “为什么……” 他明明下了死手! 就在这时, 他惊骇地注意到, 廖颜胸前的伤不知何时停止流血, 就连伤口也被寒冰包裹, 开始缓慢愈合。 而寒冰的来源…… 许胤愕然愣住,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廖颜的剑鞘……在发光? 这一刻廖颜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用一种难以言喻的, 混合着悲伤和愤怒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剑鞘, 手背青筋毕现。 这是那年,慕寒送给她的剑鞘。 她一直带在身边,今天,第一次明白它的作用。 正当她沉默之时,许胤发出一声惨叫。 锋利的剑尖从他胸前刺出,滚滚鲜血喷涌,他目眦欲裂,很快没了生息。 而在他身后,顾幸抽出长剑,身姿摇摇欲坠,拒绝白辛逸的搀扶,拄着剑勉强站立。 他咳嗽两声,费力地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众人:“……” 廖颜张了张嘴:“我……” 最终她默然少顷,转向宋今晏:“你早就知道剑鞘的事,对么?” 宋今晏没有否认,缓缓道:“世人都以为,他的剑名为雪女。其实真正叫这个名字的,是你手中这柄剑鞘。” “他在天山悟道,集结天地间最纯粹的冰雪之力所炼化出的,也正是这柄剑鞘。” “有剑鞘傍身,便如生水之于草木,金乌之于万物,得之则生,用之不竭。” 很久之后,廖颜说:“所以当年,如果有这剑鞘在,他就不会死,是吗?” 宋今晏微微一顿:“我不知道。没发生过的事,我看不见。我告诉你这些,也并非想要引起你的愧疚,相反,我希望你能珍惜它,利用它,然后好好活下去。” 廖颜握紧拳头,攥着剑鞘的手轻微战栗。 宋今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顾幸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人群。 沐之予跟在他旁边,回眸望了廖颜一眼。 迄今为止,好像还从没有人告诉她,慕寒曾有过一个爱慕之人。 而现在,她明白,抑或不明白,也许都不重要了。 “我们去哪?”沐之予扭头问道。 宋今晏略微思忖:“先回无名峰吧,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抹黄色的影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杜有晴脸上泪痕未干,像是极力忍耐什么,咬着牙站到他们面前。 沐之予下意识挡在宋今晏身前。 杜有晴稍怔,随即露出苦笑。 “对不起。”她虚弱地说。 下一秒,扑通一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请……拿走他的剑髓吧。” 她的天赋,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原来都是偷来的。 是她害得慕仙君被生剜剑髓,是她害得慕仙君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杜有晴把头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我愿——断剑毁心,生剥剑髓,以罪人之身,济世赎罪。” “赎罪……你没有什么罪。”宋今晏说。 “我当然有。”杜有晴固执地不肯抬头。 “……也罢。”宋今晏淡淡地说,“要是真想赎罪,那就用他的剑,去救更多人吧。” 说完转向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顾幸:“慕寒的师弟,你觉得呢?” 顾幸没什么表情地说:“如果是师兄,应该会这么想。” 而后不等杜有晴说话,直接转身带着白辛逸离开:“体力不支,告辞。” 宋今晏微微一笑,也不再理会这场纷争,由沐之予搀扶着朝无名峰走去。 在路上,沐之予忍不住问:“所以,那个用噬魂钉伤了我的人,就是杜宫……杜若鸿吗?” 宋今晏轻轻颔首:“那件事,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试探我的实力。” “……” 就为了这种理由,可以轻描淡写滥杀无辜。 然而,唯独没有杀她。 沐之予后知后觉,若有所思。 或许,只有当时的杜若鸿饶她一命。 今日的宋今晏才有可能放过杜有晴。 想到这里,更不禁唏嘘:“他明明已经得到那么多寿元,足够过完这一生,为什么还要——” 话音戛然而止,无需解释,她便彻底明白。 杜若鸿也好,宋今晏也罢。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大概是对杜有晴最后的温柔。 几天前,杜若鸿像往常一样来到这里,对她说了番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时候,他想的是要寻机杀死宋今晏,还是做好了被宋今晏杀死的准备? 身死魂消,他的想法,旁人已无从知晓。 但沐之予想,杜有晴一定是明白的。 所以,她才会哭得那么伤心吧。 沉思之间,宋今晏脚步顿住,沐之予抬头一看,面前是无名峰的竹屋。 夕阳染红半边天,这里景色恰好,天朗气清。 宋今晏微阖上眼,长叹一声。 “曾经的天道已经终结。” “不会再有这样的诅咒诞生。” “嗯,我知道。”沐之予竭力露出笑脸,“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更多的血痕出现在宋今晏的皮肤表面,他抹去唇边血渍,柔声说:“无论何时何地,我一定会回来见你……” 沐之予重重点头:“我相信你,不管怎样我都会等你回来!” 宋今晏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被身后方允的声音打断:“师兄。” 两人回头,只见方允和蓝锦城都跟了过来,复杂地看着他们。 “我现在已经有大乘巅峰的修为。”方允轻声说,“如果我想替你化身天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宋今晏眉头一皱:“这不可能。” 方允不为所动:“没什么不可能。” 他说:“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留恋。让我来吧,师兄。” 两人僵持着陷入对峙,没人愿意退步。 这时,蓝锦城猛地想起什么,犹豫着说:“对了,之前师父留下的信息,我终于解开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铃。 “他说,要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就把三个长生铃聚到一起。” 闻言,沐之予不由一怔。 长生铃?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还是从乾坤袋中把长生铃取出。方允亦是如此。 三只金铃如受牵引,自动聚合到一起,逐渐焕发出异样的光彩。这光芒愈发盛大,完全掩盖住铃铛的模样,直至形成一人高的光晕。 宋今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沐之予条件反射拍抚他的后背,意外瞥见他脸上难以形容的神情。 自从宋今晏与天道连结后,他就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这一刻,沐之予清晰看见,他眼里浮现出动摇和狂喜。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慢慢把目光投向前方。 长生铃融合的光芒消散,从中浮现出的,是一个清瘦灰袍,白发苍苍的魂魄。 浮玉仙人的魂魄。 沐之予震撼到发不出声音。 但浮玉仙人异常平静,只是环顾他们,说:“你们做得很好。” 蓝锦城颤声说:“师父?是你吗师父?” 浮玉仙人淡笑道:“如晔,如尘,好久不见,你们都长大了。” 顿了顿,视线转向沐之予:“沐小友,初次见面,辛苦你了。” “……”沐之予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浮玉仙人并没有想要他们的回复,而是和紧紧望着他的宋今晏微笑对视。 “谢谢你,如晦。” 话落,上前一步。 苍老的手掌,按在宋今晏头顶。 良久,宋今晏闭上双眸,低下了头。 第一次,是龙王殿初见。 第二次,是戮仙岭事变。 而第三次,则是现在。 “……我明白了。” 宋今晏微弱的声音随风飘散。 “再见,师父。” 蓝锦城瞪大双眼:“喂!宋今晏你说什么?!” 他刚抬起脚,就被一道手臂拦在原地,当即暴怒道:“方允?你又怎么了?!” “师父被困这里太久了。” 方允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他自由吧。” 蓝锦城的脸迅速褪去血色,原本的惊喜彻底转为灰败。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浮玉仙人朝他们点头:“再见。” 随着浮玉仙人的身影逐渐透明,宋今晏身上的伤口不断愈合,变回曾经的模样。 四周灵气翻涌波动,天上云层聚合荡开,狂风席卷一切。 第70章 番外一 为你流连这世间。 事情了结后的第一时间, 沐之予赶回玉生烟探望。 得知消息的虞景维表示也要回去探亲,并且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居然带动了蓝锦城和诸葛萌跟他一起回去。 对此, 沐之予情不自禁感慨:“景维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啊。” 宋今晏:“……我觉得蓝锦城和诸葛萌应该是烦得受不了,才答应他的。” 沐之予:“有道理。” 不管怎样,这年春天, 玉生烟又迎来了新客人。 沐之予落地后直奔熟悉的街道, 发现昔日的店铺布局基本没变, 轻车熟路来到玉生烟门前。 仰头一看。 “霍, 真气派啊。”她张大了嘴。 走了这么些年,她都担心玉生烟衰败,没想到还扩建了。 宋今晏笑着跨入大门:“日月楼的财产雄厚远超你的想象, 因为景维的缘故, 大概接济了不少吧。” 想了想,他补充:“我记得景维也参加了好些比赛,名次都不错,足够攒下一大笔钱。” 兜比脸干净的沐之予:“……还能这样。”下回她也试试。 宋今晏为她打气:“加油, 我后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沐之予嘴角直抽:“不不不,这方面还是你擅长。” 宋今晏咸鱼叹息:“我不行。” 沐之予:“你行。” 宋今晏:“没有你行。” 沐之予:“还是你最行。” 收到消息赶来的阮秋和虞蕙:“……” 头好晕, 什么行不行? 看到两人的身影, 沐之予一下转移注意力, 跑过去和她们亲亲热热。 虞蕙抚摸她的脸颊, 羡慕地说:“真好, 你还是当年那样。” 沐之予回握她的手, 笑道:“你比当年还美。” 虞蕙笑眯眯:“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我还想多陪景维两年。” 话音刚落, 虞景维脆生生的嗓音就从门外传来:“娘!阮姨!各位姑姑姐姐们!我回来啦!” 虞蕙惊喜地应声, 沐之予连忙松开她的手,让她去和景维叙旧。 看着母子团圆的画面,她不禁露出笑容,刚要转身找个角落坐下,突然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勾住。 她低头,顿时激动起来:“阿忘!你也来啦!” 熊猫呜的一声抱住她的腿,左蹭蹭右蹭蹭,还表演了一番就地打滚。 沐之予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它走到宋今晏旁边,看向被姑娘们团团围住的蓝锦城。 “真没想到,蓝盟主很受欢迎嘛。” 宋今晏抬手一指:“诸葛萌也来了。” 沐之予眯起眼睛,从人堆里精准找到诸葛萌的身影。 他大概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平时也不怎么接触女子,此刻群芳环绕,骤然憋红一张脸,急得满头大汗,只好朝段卿礼投去求救的目光。 然而段卿礼早就扎进人堆,一口一个“姐姐”的喊起来,混得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诸葛萌最后是被绷着脸走出包围的蓝锦城硬拽出来的。 蓝锦城:“哼,没见识。” 沐之予:“……” 你说话要是耳朵不红就更有可信度了。 虞景维不愧是浮玉山第一魔头,很快就把诸葛萌带得跑偏,脸红红去认各种姐姐姨姨姑姑。 蓝锦城保持了高冷的风范,独自坐到桌边斟茶。 沐之予在他身后不远处探头,小声嘀咕:“这什么茶啊?看起来好贵。” 宋今晏悄悄跟她咬耳朵:“似乎是幽州特产,一两千金,有市无价。” 顿了顿,他点评道:“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沐之予点头附和:“看他喝得那么慢,估计不好喝。” 宋今晏:“不就有点钱,有什么了不起?” 沐之予:“就是就是。” 听得一清二楚的蓝锦城:“……” 他额头青筋直跳,拍案怒吼道:“你们俩有完没完!” 宋今晏的眼神十分无辜:“怎么跟师兄说话呢?” 蓝锦城:“你算个屁的师兄!” 宋今晏挑眉,悠悠地说:“是谁,当初亲自摘果子喂你,还怕你吃不饱从棕熊手里抢蜂蜜?” “又是谁,在自身难保的时候,勇闯南海只为救你性命?” “还有……” “你烦不烦?欠我的钱还没还呢!”蓝锦城大吼。 “师兄弟之间谈什么感情?真让师兄我伤心。” “现在你知道是我师兄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回几次浮玉山!” “你没有道侣,当然整天待在浮玉山,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样?” 蓝锦城气笑了。 最可恨的是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因为浮玉山上确实满山头的光棍。 这时,一只手横插在他们面前,啪的一声甩出一本册子。 段卿礼探出脑袋:“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集市上买的。” 诸葛萌和虞景维同时凑过来,所有人一齐低头,定睛看着封面上的大字—— “九州最受欢迎男修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上榜皆为单身男修,如怀野真君、太雍尊者等人不包含在列。 又注:段卿礼真人不属于男女修榜,望周知。 “这个……”沐之予迟疑,“九州已经这么潮流了吗?” “管他呢。”段卿礼看热闹不嫌事大,“翻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几人对视一眼,蓝锦城率先道:“我来。” 沐之予一看他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好胜心又占了上风。 翻开第一页。 夺得魁首的赫然是一位熟人——桃花界顾幸。 下附一张眉清目秀的画像。 “哈?”宋今晏满脸嫌弃,“这根木头还能排第一?九州的姑娘们都瞎了不成?” 蓝锦城难得与他达成共识:“确乎是意料之外,看来这份榜单可信度不高。” 虽然如此,他心里还是对自己并非第一很不满。 不过,顾幸那小子的确讨姑娘们欢心, 想来这榜眼之位,非他莫属。 胸有成竹翻到下一页,蓝锦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说话近乎咬牙切齿:“白辛逸?怎么会是白辛逸?” 黑幕!一定是桃花界弄出来的黑幕! 眼看他要把册子撕坏,沐之予赶紧翻过这一页。 第三名,星辰剑宗方允。 沐之予放心地舒口气,双手合十:“太好了,师父在前三甲。” “呵,有什么用。”蓝锦城讥笑,“你不会不知道,他练的是童子功吧?” 沐之予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半晌,她长叹一声:“暴殄天物啊。” 说罢,翻过这一页。 后面又出现了几个熟人。 譬如第四名聂九章,第六名诸葛萌。 虞景维深感与有荣焉,喜滋滋地道:“师兄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扭头一瞧,诸葛萌脸上只有苦涩,整个人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虞景维奇道:“师兄,你上榜了难道不高兴吗?” 诸葛萌勉强扯了扯嘴角:“景维,你还小,不懂人情世故。”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哼”,同时伴随的还有蓝锦城寒针般的目光。 虞景维:“……” 想起来了,他家师父还没上榜。 沐之予无奈地继续往下翻,结果都没出现蓝锦城的名字。 后者异常暴躁,一把夺过册子,紧盯倒数第二页不动,搞得沐之予也紧张起来。 这一次一定可以的。 蓝锦城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翻开最后一页,凝重的表情如临大敌。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十位:阿忘。 宋今晏:“噗。” 沐之予:“这。” 诸葛萌:“额。” 虞景维:“哇。” 蓝锦城:“……” 蓝锦城:“主办方哪位?” 没人敢说话,只有完全不清楚状况的阿忘还在宋今晏怀里嘤嘤叫。 蓝锦城面无表情把它抢走。 阿忘茫然抬头:“嘤?” 蓝锦城阴恻恻地压低声音:“你喜欢红烧还是清蒸?” 阿忘:“!” 阿忘:“嗷嘤嘤嘤嘤嘤——” 总之,在诸葛萌和虞景维的拼死抢救下,阿忘好不容易脱离虎口,眼泪汪汪钻入宋今晏的怀抱。 宋今晏撸毛安抚它,另一边蓝锦城犹不满意,硬是逼诸葛萌出去买了本《九州最受欢迎男修版-第二版》回来。 极其狂躁地把这本册子从头翻到尾,蓝盟主终于在第三十八位这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则画像。 沐之予偷偷瞟了眼,直呼好家伙。 知道的是蓝锦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逵呢。 看到这一页的内容,蓝锦城的脸瞬间黑成跟锅底:“这画像谁画的?谁画的!” 诸葛萌小声逼逼:“师父,您忘了吗?是画师按照您的要求手绘的。” 蓝锦城微妙地沉默两秒:“哦?是吗?” 诸葛萌:“是的。” 蓝锦城:“……” 蓝锦城:“哼。” 五分钟后,他说:“我才不在乎这种东西。” 十分钟后,他突然道:“可笑,最受欢迎榜?我堂堂群仙盟盟主,难道还需要这种东西?” 半个小时后,他冷冷地说:“都怪那个画师听不懂人话,把我画成这样。” 两个小时后,他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我还是觉得桃花界有行贿嫌疑,让督察台彻查吧。” 沐之予:“……” 诸葛萌:“……” 宋今晏:“哈哈哈哈哈!阿沐这是不是你说的‘破防’?还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挽——” 段卿礼插嘴:“挽尊!” 第71章 番外二 算命这件小事。 今天的段卿礼心情莫名很好。 在第八次看到他从眼前哼着歌经过, 沐之予终于忍不住叫住: “你发财啦这么开心?” 段卿礼回头呲牙一笑,得意洋洋地说:“你不知道,我今早上去月老庙抽了个签。” 沐之予:“所以呢?抽出来的是什么?” 段卿礼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把纸签取出, 只见上面写道:“何如,子曰,可也。” 他兴奋地喋喋不休:“我跟你说,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最近桃花运泛滥啊!” 沐之予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你还有桃花运呢?男的女的?” 段卿礼:“都可以, 我不挑。” 沐之予:“……”善。 “还有还有。”段卿礼接着道, “门口的算命先生也说我这几天红鸾星动, 有望找到真爱!” “算命先生?”沐之予愣了下,“我怎么没看到过?” “好像是今天新来的,出门左转就能看到。走, 我带你去。” 于是沐之予就这样被他拉了出去, 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就坐到了算命先生桌前。 对面的人一身灰袍,黑发长须,薄嘴唇绿豆眼,旁边的幡上白底黑字写着“卦”字。 沐之予:好经典的造型, 和电视剧里的江湖骗子一模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怎么算?” 算命先生掀起眼皮打量她一眼, 慢悠悠地说:“想算什么?” 沐之予略微思索:“姻缘。” 算命先生点点头:“你的话, 看手相吧。” 沐之予:“这还分人?” 算命先生淡淡嗯了声:“上午这位小兄弟是我亲手算的卦, 不过对你用处不大。” 好吧。 沐之予按照要求伸出左手。 算命先生仔细端详一番, 道:“看来姑娘未曾婚嫁, 且情事不顺啊。” 沐之予有点想笑, 但还是佯装正经地回答:“正是。” 算命先生又道:“不过我看你好事将近, 最近可多留意身边之人, 说不定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沐之予面露惊喜:“当真?” 算命先生煞有介事地点头:“你未来夫君待你极好, 你们将拥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沐之予挑起嘴角:“承您吉言。” 说罢放下钱预备走人。 然而她刚起身,段卿礼又坐了下去。 “我也要看手相。”他眼巴巴地说。 算命先生有点为难,不过还是拗不过他的哀求,答应替他看手相。 段卿礼伸出左手,算命先生审视片刻,抚须微叹:“这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啊。” 段卿礼面色一喜,还没来得及高兴,沐之予就在旁边悄悄提醒:“你忘了吗,这只是假手。” 段卿礼:“……” 他默默地换了一只手:“这只手能看吗?” 算命先生定睛一看,顿时皱眉,眼神疑惑:“不应该啊,怎么又变成了孤星命格,而且……” 他停了停,最终还是说出口:“而且难以聚财。” 段卿礼:“原来我是一只单身的穷狗……” 他哭丧着脸回到玉生烟,一个人缩在角落生闷气。 宋今晏看到很诧异:“他怎么了?又被你欺负了?” 沐之予忍笑道:“不是,是门口有个算命的说他注定单身,还攒不下钱。” 宋今晏扑哧笑出声,得到段卿礼幽怨瞪来的眼神。 他懒洋洋地道:“修真之人哪有信命的?何况师父也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沐之予说:“但是那个人还说,我们会有个可爱的女儿哦。” 宋今晏挑起眉:“还有这种事?算他会说话。” 沐之予:“我觉得女儿可以向我师姐学习,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时间教导。” 宋今晏:“廖颜也行,褚颂欢就算了。唔,其实青姝也可以吧。” 沐之予:“这样说裴少煊也可以试试。” 段卿礼:“?” 段卿礼:“那你俩干啥?” 两人异口同声:“游玩九州啊。” 段卿礼:“……”呵,狗男女。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沐之予还记挂着这事,趴在床上碎碎念:“要叫什么名字好呢?有没有一听起来就很酷,还有特色的名字?” 宋今晏哭笑不得:“实在想不出来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沐之予抬眸:“你觉得宋阳怎么样?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名字不错,但宋并非我的姓氏。”宋今晏说,“如果祂一定要有个姓,那就姓沐吧。” 沐之予想了想:“也可以,我的姓还算好听。” 最后拍板道:“好,那就叫沐阳吧,不管男孩女孩都好听。” 了却心事,她美滋滋盖好被子,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她根本没有孩子啊! 见她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宋今晏埋在她肩颈处闷笑:“没关系,现在努力还来得及。” 沐之予眨了眨眼,下一秒就被他捞进怀里,冰凉的唇瓣贴了过来,她刚嘟囔着抱怨了句“好凉”,就被吞掉了声息。 两人的位置逐渐对调,他靠在床头,而她不得已坐到他腿上,腰后是一双紧紧锢住她的大手。 沐之予很早就发现,接吻的时候,他尤其喜欢把她抱在怀里。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姿势可以吻得更深入,而她无处可逃,只能乖乖搂住他的脖子。 衣衫不知不觉早已褪下,取而代之的是彼此不断升温的肌肤。 沐之予支离破碎地想,是不是快到夏天了。 两人的姿势几乎没变,她可以清晰看见他的表情,他披散的头发和滚动的喉结。 事实上他的身体终年冰凉,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沐之予都要求他把温度调高,大部分时候他都照做,偶尔会故意变回原来的温度,惹得她惊呼出声,攀住他的肩膀一口咬下。 有时动作无法抑制,他的眼尾会泛起殷红的颜色,勾住了情潮和爱意,看向她的眼睛如同浸在水里,柔软热切。 沐之予喜欢看着他的眼睛。 也喜欢和他一起不管不顾地下坠,沉沦在无边的海里。 明月西沉,他们一直到很晚才睡去。 沐之予累到极点,迷迷糊糊缩进他怀里,陷入香甜的梦乡。 得益于修真者的体质,第二天醒来身体并不怎么疲惫,只是有些掐吮的印记难以消除。 沐之予无奈又好笑,这个人怎么跟狗一样。 每次都要在她身上留下各种痕迹才肯罢休,不管是锁骨、后背、腰肢还是腿侧,都在无声展示他的标记。 今天早上宋今晏难得没陪她一起赖床,她下地穿好衣服,听见楼下传来喧杂的声音,便打着哈欠下楼查看。 只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吵嚷些什么,正中央是手持木剑的虞景维。 “怎么了?”她走到宋今晏身边问。 宋今晏笑眯眯地说:“他们在教景维练功,把小段气得不轻。” 沐之予诧异:“段卿礼?我都没见过他生气。” 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段卿礼的尖叫声:“小兔崽子把胳膊还我!” 抬头一看,原来是虞景维手里拿着一条假肢在乱跑,边跑边挥舞:“你干嘛那么小气?我研究完了就还给你!说不定我能帮你造出一条更好的呢!” 段卿礼在后面可劲追:“你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给我滚回来!” 沐之予:“……额,当我没说。” 此时,路过的虞蕙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谁的手啊啊啊啊——” 大堂里乱成一团,沐之予扶额:“蓝盟主呢?不管管他们吗?” 宋今晏幸灾乐祸:“他有事先走了,诸葛萌又看不住景维,不然他哪敢乱来。” 沐之予仰头望天,蓝盟主,你真不靠谱。 过了会,闹剧平息,虞景维被段卿礼抓走胖揍,诸葛萌也对此进行了严厉批评。 虞景维乖巧懂事低头道勤,并发誓保证没有下次。 原话是:“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抢段哥哥的假手,否则我一个月都不能回日月楼。” 诸葛萌抽了抽嘴角,精疲力尽地挥手:“罢了,回去让师父教导你吧。” 虞景维笑嘻嘻:“那我们今天不用上课了吗?” 诸葛萌瞪他:“上,当然要上,今天给你补习九州史,省得你又笔试不合格。” 虞景维摸着脑袋哦了一声,旁边的段卿礼插嘴:“这个之予擅长啊,每次都是甲等,对吧之予?” 突然被点名的沐之予:“啊,好像是……” 诸葛萌悄悄松口气,含泪道:“拜托你了,沐道友。” 于是,在众人期待的眼神和宋今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加油中,沐之予莫名其妙成为虞景维的一日老师。 她尽力让自己显得严肃:“首先把书翻到第一页,我从头为你讲……” 虞景维举手:“老师老师,这节课我学过了,并且我还有自己的心得。” 沐之予眼皮一跳:“什么心得,说给老师听听。” 虞景维一本正经:“老师你看,人不能修炼成妖,蟑螂也不能;人存在至今已有百万年,蟑螂也是一样;人是群居动物,蟑螂也是一样,并且蟑螂十分喜欢和人一起居住,吃人类的食物。” “所以我的推测是,人是由蟑螂进化而来,只不过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巴拉巴拉……” 沐之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中午之前,她总算完成这节课的内容,一脸凝重地把任务交还给诸葛萌。 于是楼里充斥着诸葛萌竭力克制的声音。 起初是:“玉府里能不能种菜?好问题,我觉得你可以之后尝试一下,今天我们要学的内容是如何最大程度提纯灵气……” 第72章 番外三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端午节要到了。 沐之予跟着玉生烟的厨子们学起包粽子。 然而, 在统计大家的口味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什么?甜口粽子?那怎么吃?”虞景维大声叭叭。 沐之予脑袋上冒出问号:“粽子本来就是甜的呀,你们不吃甜肉粽、莲蓉粽吗?” 虞景维:“?那是什么?当然不吃啊。” “?!”沐之予转向虞蕙等人, “你们不会也这样吧?” 虞蕙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好奇怪,你老家哪里的呀,为什么会吃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沐之予一口老血梗在喉咙, 再扭头看看段卿礼他们, 明显也跟虞蕙一样。 “……”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好在这时, 宋今晏主动举手, 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没有味觉,我也不会吃一口咸粽子。” 沐之予想起来了。 在秘闻里,宋今晏是铁血甜党, 慕寒无辣不欢, 东商爱吃咸口,青弦偏好酸苦。 四个人口味相差极大,如若凑在一起吃饭,不多时就会互犯忌讳, 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 沐之予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鼓捣咸粽子。 过了会,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 发觉大厅里热闹不少, 顿时诧异道:“褚仙尊、廖仙尊?你们怎么来了?” 褚颂欢闻声抬头, 笑眯眯地说:“明渊打算暂停群仙盟的职务, 到凡间隐姓埋名云游一段时日, 这不, 过来找我商量主意。” “这很好呀。”沐之予说, “凡间可有意思了, 我都不想回去。”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褚颂欢道。 廖颜笑着点头,顺手拿起一只粽子,咬了一口后瞬间眼睛一亮:“是你做的吗?手艺真不错。” “……嗯。你们喜欢就好。” 虽然被夸了,但沐之予并不怎么高兴。 唉,果然这里的人都喜欢咸粽子。 这时,门口又传来响动,一道黑色的影子跟风一样刮进来。 定睛一看,原来沈槐序风尘仆仆,冲进来找了张桌子趴下。 沐之予傻眼:“师姐,你怎么也来了?” “太累了。”沈槐序呆滞地说,“狗屁掌门,不是人干的活!老娘罢工给他们看!” 沐之予:“……” 好家伙,一句话骂两个人。 沈槐序全然没有意识到,还在滔滔不绝倒苦水:“我跟你们说,附近那些小门小派是什么芝麻小事都要往上报,挖到一株破草要告诉我,捡到一只受伤的灵兽也跟我说,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沐之予边听她说边给她倒茶,沈槐序咕嘟嘟喝光,一抹嘴瞥见剩下的粽子,立刻道:“咦,你们在吃粽子?给我来一个。” 还不忘补充:“我要肉的,最好是咸口的。” 沐之予麻木地给她拿了过去,然后挑出唯一的一个甜粽,自己坐下来默默地啃。 他们在玉生烟热热闹闹地过完了节。 不久,便到了离别的时刻。 沈槐序要赶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临走之前差点没泪洒当场。 褚颂欢同样收到了手下的传信,催她回去拿主意。 诸葛萌和虞景维被蓝锦城抓走修炼,听说要先闭关半年。 段卿礼打算去北海域看望杜有晴跟徐兰。 剩下的人里,只有沐之予和宋今晏最闲,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一个廖颜。 沐之予一个一个和他们道别,最后把廖颜送到城外。 临别之际,廖颜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我一直想问,浮玉仙人是怎么回事?” 宋今晏口吻平常地解释:“当初他用全部修为和寿元挡下我的一击,之后魂魄分裂,自动回到提前设好法咒的长生铃里。现在的话,大概已经和天道融为一体,失去意识,如同死物一般。” 想了想,他仰头看天,淡淡道:“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吧。” “这样吗。”廖颜同样望向苍穹,低声说,“他是我们的恩人。” 宋今晏笑了笑,没有说话,视线不经意掠过她腰间寒光闪闪的剑鞘。 廖颜低头看了眼,指尖下意识抚过剑鞘表面。 她并不喜欢回忆过去,然而这一刹那,她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飞到很远。 第一次见到慕寒是在什么时候来着?似乎是望月山庄吧。 那时他天山悟道不久,下山找人练手,碰巧撞见望月山庄烧杀掳掠作恶多端,直接一人一剑单挑上千号人。 而她外出游历,恰好路过此地,还以为他是哪来的匪徒,跳下仙剑就跟他打起来。 当然,最后没打得过,却也因其灵力耗尽,中伤了对方。 后来,她查明真相,深感过意不去,硬生生追到密林山洞,找到正在养伤的慕寒。 他神色无奈地问:“还要继续打吗?” 她讪讪一笑,腆着脸凑过去,先是郑重地作揖道歉,表示自己误伤好人,然后殷勤地将所有疗伤的丹药都掏出来。 末了,试探问:“大侠,您的剑术这么高超,不知用的哪派剑法啊?” 慕寒看了她一会,缓缓开口:“我给它起名叫《天山剑法》。” “《天山剑法》吗……”她由衷感慨,“真了不起。” 至少她看过的剑法里,除了春秋剑诀,就这套最厉害。 之后的一个月,她打着赔礼道歉的名义硬是陪着慕寒养伤,实则缠着他演示天山剑法。 彼时他初出茅庐,目无下尘,而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虽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意外相处融洽。 可惜那段时日太短,对她而言不过人生长河的一朵涟漪,她可以随意拍拍衣服走人,继续当她的洛川仙宫大小姐。 如果说有没有心动过。 廖颜无法欺骗自己,一定有过的。 她只是放不下有养育之恩的师父,放不下视为理想的仙尊之位。 所以在得知慕寒加入穹海之盟后,她淡化了彼此间的联系,默认师父与许胤结为道侣的要求。 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她的生辰。 慕寒千里迢迢赶来,祝她生辰快乐,万事顺遂,然后把一直带在身边的剑鞘转赠给她。 他说:“我早晚是要死的,请你善待她吧。” 他走了,此后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一年后,听说他死在永夜古道,剑毁人亡,尸骨无存。 他义无反顾为心里的正义殉道,而她只能按部就班继任仙尊之位,成为和她师父一样的人。 明知慕寒的死有蹊跷,她不能深入调查;明知噬魂钉的决议卑鄙狠毒,她不能当面反驳。 甚至群仙盟的人要捣毁幽州境内所有宋今晏的仙尊像,发布谣言颠倒是非,她也只是闭眼默认。 曾经她以为就算会有遗憾,自己也永远不会后悔。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说出同样的话。 蓦然回首,才惊觉她已被这个位置死死框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 思绪回笼,她盯着寒光闪闪的剑鞘,慢慢地开口:“我会如你所说,带着这柄剑鞘好好活下去。” 宋今晏微微一笑:“那么,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 沐之予也朝她拱手:“后会有期。” 廖颜笑着摆手,长剑化风直入云端,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 不久后,远在无名峰的方允开始频繁收到沐之予的传信。 有时是一段录像灵简,画面里唯有一望无际的冰原,以及少女生动的解说。 “师父,我们去了极北冰原,这里真的好大,冰层厚到见不着底。不过没想到这么冷的地方也有人生活,还请我们吃烤鱼,味道特别棒……你等等,我让宋今晏跟你打招呼,他刚刚去研究冰块了。” 有时是一张她叫做“明信片”的东西,以及寄过来的包裹。 “师父,这是天山雪莲,没想到还挺便宜,买给您尝尝鲜。” 方允照单全收,多半留着自己享用,偶尔也会送给沈槐序他们。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件特别的礼物。 模样精致的木匣子里,装着一本山水郎的著作。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便是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张扬恣意。 写的是——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方允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万里无云,清风卷着树叶掠过,寂静中传来唳鸣。但见两只白鹤相伴盘旋,不多时飞入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宋今晏单人番外,字数比较多。 第73章 宋今晏番外 我要她长命无忧。 宋今晏是在仙人泪诞生的。 那终年黑暗, 充斥着厮杀和血腥,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却是他唯一的归宿。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他丧失了许多作为“人”应有的东西。 譬如恐惧,譬如情感,譬如信念。 他如同野兽一般活着。 这种生存方式哪怕遇见浮玉仙人也依旧没有改变。 所以他从不像蓝锦城一样杞人忧天, 充满思虑; 也不像方允一样谨慎克制, 维持自我。 对他而言,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在得知无法拯救族人之后, 亲手将他们送入轮回,是理所当然; 自己天赋卓绝,修行一日千里远超常人, 是理所当然; 成为正道魁首, 击败往生门夺取仙尊之位,是理所当然; 就算有一天惨烈横死,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没有东商的出现,或许他将一生横冲直撞, 恣意妄为。 是东商教会了他何为道义,何为理想, 何为责任, 何为担当。 从此他彻底卷入这红尘, 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不是名为“宋”的野兽。 他这一生不长不短, 若说真正改变过他, 统共只有三人。 第一位是他师父, 其次是东商, 最后是名为闻朝的女孩。 师父予他新生, 东商让他成长。 唯有闻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给他活着的希望,却在他怀中与世长辞。 他把闻朝埋葬在虚妄海,连同长生铃和乌素剑一起。 此后他很久没去看望过她,不知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无颜面对。 他开始终年在四海流浪,一边寻找解决噬魂钉的方法,一边忍受无止境的追杀围堵。 然而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这样的境遇下,他首先学会的不是怨怼,而是笑容和开朗。 兜兜转转,又变成曾经那样,无理由接受一切,接纳自己,接纳世界。 大约两百年后,他再次路过虚妄海,像是受到某种指引般,鬼使神差重入地宫。 也正是这一次,他意外发现了长生铃里的秘密。 原来师父为他留下了宝贵的讯息。 金铃中记载,浮玉仙人来自相天族。这一族存在数千年,传闻具有预知未来和看透人心的能力。 可惜这样的能力,注定会干扰九州的气运流转,因此天道不容,降下天谴,又将他们的能力公布于世,终日遭受追杀,于是相天族只能偏安一隅,垂死挣扎。 天命难违,相天族逐渐接受这样的命运。直到有一天,浮玉仙人诞生了,带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和完整的能力。 他迅速地变强,千方百计想要拯救族民,却不断经历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天谴惨死。 当最后一个族人死在他怀里时,他彻底绝望了。 天命,不可违。 后来,他舍弃姓名和过去,浑浑噩噩在世间流浪,对一切苦难都冷眼旁观。 不知多少年后,他突然感知到宋今晏的存在,见到了这个和他有一样命运的孩子。 他收下了这个徒弟,静默地看着他长大成人,然后一步步朝必死的结局走去。 可是那一刻,他后悔了。 他离开浮玉山,再入红尘,以性命为代价,最后一次逆天改命。 ——这就是浮玉仙人留下的全部经历。 剩下的那一条,是告知宋今晏有可能拯救蓝锦城的方法。 于是宋今晏仍旧让长生铃陪着闻朝,而自己则提剑前往南海,寻找鲛人族的踪迹。 取走鲛珠的那天,八十一道雷劫齐至,天道彻底愤怒。 之后,他开始更频繁地遭受追杀,并连续碰见三个穿书局的人。 那些家伙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直到第四个人出现。 她站在月光里,眨着冰蓝色的眼睛,绞尽脑汁地问:“你知道什么是圆周率吗?” 不得不承认,宋今晏有一瞬恍惚。 无论是那双眼睛,还是虎妖的身份。 喝醉之时,他也曾坦诚地说:“你和我从前的一个朋友很像。” 然而即便是他,也很难联想到这就是长大后的闻朝。 如果不是她恰好受伤,暴露了移魂之术的花纹,恐怕他还要很晚才能确认这件事。 发现她真实身份的一刻,他一边想着“果然如此”,一边又深感愧疚。 明明已经把闻朝的魂魄送走,却还是害得她被天道找到。 不,这样说也并不准确。 他强迫自己在心里把沐之予和闻朝分离。 但是,他依然无法对闻朝的灵魂置之不理。 也无法硬着心肠推开这个名为“沐之予”的傻姑娘。 那么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地保护好她。 起初,他把这当成一场弥补。 弥补他半生的过错。 说起来真是可笑,此前每一次选择,他都走进错误的道路。 放任青弦孤身赴北海,同意慕寒独自行动,亲手杀死浮玉仙人,没能第一时间阻止东商的极端策略,也未曾察觉自身气运对闻朝的影响。 他的强大一无是处,反而迷惑他踏入一个又一个陷阱。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救沐之予。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付出生命。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了? 是在无风镇里,朝夕相处彼此守护? 还是在山巅之上,她笑着对他说“风是自由的”?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看见她和段卿礼走得亲近,会莫名其妙感到烦躁; 被她发现满身是血的狠戾模样,会下意识掩盖噬魂钉留下的痕迹; 当她酒后意外吻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令他不齿的心动和窃喜。 他这是怎么了? 那一晚,他在床边静坐一夜,终于想起来。 东商曾认真教过他有关“爱情”的话题,还为此专门写了一本书给他看。 当年他嗤之以鼻,而如今感受着胸腔内不同寻常的心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爱上了这个名为沐之予的女妖。 得出这个结论的一刹,他莫名有种豁然开朗的轻松感。 是啊,她那么好,爱上她真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怀着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心情。仿佛只有天亮了,才能证明那个吻不是做梦。 可惜第二天,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也是那一次,她夺过他的笔写字,他才认出这就是给山水郎写信的人。 她口中的那个“友人”,其实是她自己面临的难题。 宋今晏渐渐明白了些什么,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明白她的处境。 正当他思考该如何说出口之时,她却选择了前往浮玉山和洛川仙宫。 一步步了解当年的真相,然后故意疏远他,不愿联络他。 他别无可选,只得暂且将满腔情愫埋藏,教她不必为难。 那段时间,他始终未曾离开星辰剑宗外的旧庙,一个人沉默地注视着她。 最后等来的却是她在风陵台受了重伤的消息,且伤她的还是因他而研发的噬魂钉。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当年的四尊五圣都拽出来鞭尸。 敢伤害沐之予的,一个不留。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后来,丹华域的事情了结,他看到沐之予一个人前去黑河观。 在他亲手雕刻的东商神像前,她双手合十,虔诚鞠躬。 “东商大哥,如果你在天有灵,会不会讨厌我这个居心叵测的外来者?”她低声叹息。 “但是,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保佑宋今晏呀。” 她希望他过得好吗? 为什么? 心底有个答案像是要破土而出。 而在收到沐之予来信的一刻,这个猜测得到验证。 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 不是因为“攻略”的任务,而是真心喜欢。 宋今晏再一次动摇了。 如果两情相悦,那她是不是有哪怕一点愿意留在九州的可能? 她什么也没说。 好像那封信不存在似的,断绝了与他的联系。 数日后,河岸边,花灯会。 他们在纸上写下了彼此的名字,又不约而同选择了隐瞒真相。 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于是有了和段卿礼的那场谈话。 原来。 她的家庭并不幸福,唯一爱她的奶奶早早逝去,和父母的感情均很淡薄。 又因为生病的缘故,逐渐和朋友淡化联系,关系疏远。 她说自己身体健康,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挣扎在生死线上。 那个世界的她一无所有,能活下来全凭顽强的意志。 而来到九州亦有时间限制,五年一过,她就必须回去接受死亡。 末了,段卿礼问:“你想怎么办?” 他想怎么办? 天道根本没给他选择的权利,一旦他爱上沐之予,就势必会为了救她而夺回情魄,进而遭受围剿。 这是场针对他的死局,其余人不过是无辜卷入的意外。 他看着段卿礼的眼睛,缓缓开口。 “如果是四百年前,我能赴汤蹈火为她奉献一切。” “如果是三百年前,我愿意天涯海角守在她身边。” “可是现在,我什么也给不了她。” “我只想让她活着,让她自由。” 为此,就要创造一个,她能无忧无虑笑着生活的世界。 天道?群仙盟?穿书局? 那些东西,怎么能束缚住他们。 因此当沐之予询问之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为九州换一个天道。” 这个想法在很久之前萌发,一点点从心底破土抽芽,日夜疯长。 第74章 日常篇一 磕cp的正确方式。 这是平静的一天。 宋今晏在无名峰陪方允喝茶, 沐之予在藏经阁和小爱一起看书。 晌午时分,沐之予从堆叠的书籍中央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活动经络。 这时, 本该在收集资料的小爱忽然捧着一堆书,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身边。 “主人主人,我发现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沐之予边说边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卷轴。 “这是……”她念出卷轴上的字, “九州最受欢迎cp榜?” 什么鬼。 “他们为什么知道cp这个词?肯定是段卿礼发扬光大的吧?” 小爱默默点头:“肯定是他啦。主人, 你快打开看看。” 沐之予依言展开卷轴, 里面果然是多达上百号的cp排名。 从上到下, 一溜串都是熟悉的名字,她和宋今晏也赫然在榜。 最令她惊讶的是,许多未曾设想的cp居然也名列前茅。 譬如蓝锦城x方允、沈槐序x白辛逸、褚颂欢x廖颜、徐兰x杜有晴、聂九章x裴少煊…… 堪称修真界大乱炖。 沐之予抽了抽嘴角, 默然放下卷轴, 看向一旁的书册。 为首一本装订豪华,封面是画风精致的男女人物,下面推荐语写着:“他逃,她追, 他们都插翅难飞。” 主角叫“沐雨”和“今彦”。 竟然还有二创。 沐之予大为震撼。 出于好奇,她浅浅翻开查看。 第一章, 回归。 标题语:“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 如今我让你高攀不起。” 沐之予从指缝里扫了一眼, 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哐当翻到第十章。 标题语:“失去一切的今彦终于得到翻身的机会, 这次的他决心报复那个狠狠伤害自己的负心女。” 第一段。 “今彦强硬地按住她的手腕, 大手一挥就撕碎她的衣裳, 哭着说道:‘女人, 这是你自找的!’” 沐之予捧书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她不付费就能看的吗? 最后一段。 “沐雨无力地躺在床上, 仿佛一个被无情蹂躏的充气娃娃……” 啪嗒。 沐之予脸颊发烧合上了书。 小爱贴心地为她送上另外一本,小声说:“主人,这应该是蓝锦城和方允吧?” “……” 噫,辣眼睛。 她嫌弃地扔到一边。 “主人,这里还有。这本是褚颂欢和廖颜,这是诸葛萌和虞景维,这是你和沈师姐……”小爱碎碎念。 沐之予:“……” 槽多无口。 最终,她挑挑拣拣,找出一本看上去较为清新的。 标签是“欢喜冤家”、“青梅竹马”以及“相爱相杀”。 文笔不错,她甚至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然而,越到最后,越觉得里面的人设有些眼熟。 突然地,沐之予脑内灵光一闪,倒抽一口冷气。 ——天爷啊,这该不会是青姝和怀野吧?! 瞳、孔、地、震! 恰在此时,旁边一直默默观察她的师妹忍不住出声了:“这位同门,你也在看青野的cp文吗?” 沐之予恍惚抬头:“啊,我……” 师妹已经开始兴奋为她讲解:“本来这对cp很冷门的,跟蓝允、欢颜什么的根本没法比,谁曾想半年前,一位名叫‘山水郎’的太太横空出世,撑起了我们cp界的半壁江山。” 说着,她虔诚地捧住胸口。 “感谢山水郎太太,一脚把我踹进青野的坑里。” 沐之予:“……” 你再说一遍?哪位太太??? 师妹没能察觉到她的震惊,只顾着和同好分享喜悦,给她介绍了不少有关青野cp的神作。 什么《霸道妖王爱上我》、《溺情之王妃的九十九次出逃》、《十年后,他带着幼崽杀回来(gb)》。 沐之予从震撼到麻木到接受再到磕cp,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啊,真香。 * 晚上回房间的时候,沐之予一言不发,哐哐哐砸了一堆书到桌子上。 正在下棋的宋今晏:“?” 沐之予深吸一口气,指着书说:“这些都是我们的同人小说。” 宋今晏迟疑:“这不应该高兴吗?” 沐之予扯了扯嘴角。 “这一本,你取我心头血当药引子,去救你的白月光。” “这一本,你蓄意接近我,骗财又骗色,最后害得我家破人亡。” “还有这一本是最过分的,你跟我成了亲,结果毁我容、废我修为,最后你说你爱的原来是段卿礼!” 宋今晏稍怔,指尖挑过几本书粗略翻看,忽而笑了。 他盯着沐之予,意味深长却不说话。 沐之予挺起腰板,理直气壮:“干嘛,你个负心汉,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知不知道?” 宋今晏微微一笑。 手指着其中三本,懒洋洋地挑起眉梢。 “这一本,段卿礼命不久矣,所以你为了他挖去我的心脏。” “这一本,你是群仙盟的奸细,骗取我的信任后反戈一击。” “这一本,你被段卿礼欺骗所以误会了我,我约你见面,你却带人企图暗杀我。” “???” 沐之予抓狂。 所以到底关段卿礼什么事! 她咳嗽道:“还有这种事?写书的人真是不对!总之,现在扯平了,这件事揭过!” “这可不行。”宋今晏慢悠悠地说,“我看这些书虽然邪性,但里面记载的姿势值得研究,不如我们——” “……闭嘴!” 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为了学术研究而献身。 第75章 日常篇二 “你还小,不会懂成家的好处。” 小剧场一 诸葛萌的厨师生涯 诸葛萌, 日月楼楼主、群仙盟盟主座下大弟子,目前天榜排名876。 不过,跟他切磋的人里至少有一半都是为了讨好蓝锦城, 而故意输给了他。 是以他渐渐很少和人论武,要问他最喜欢的切磋形式,无疑是—— 厨艺比拼。 没错, 身为修士的他有一个人人皆知的爱好, 就是下厨。 这一天, 沐之予送小爱过来找景维玩耍。 两人年龄心智都接近, 不久前一见如故,当场开始称兄道弟,形影不离。 于是, 他们都得以第一时间品尝诸葛萌新鲜出炉的拿手菜——糖醋鲤鱼。 沐之予本来打算先走的, 见状立刻坐定,惊喜地拿起筷子。 “没想到你还会做菜啊,看上去成色真不错,味道一定很好。” 诸葛萌一边谦虚地说着“哪有哪有”, 一边期待地等着她的反馈。 在他眼巴巴的目光里,沐之予夹起一大块鱼肉, 笑着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 浓烈的姜味和葱蒜味在口腔、鼻腔之中轰然炸开, 一路直冲天灵盖。 辣辣辣辣辣辣辣辣辣辣辣—— 沐之予大脑嗡然空白, 差点连眼泪都窜出来。 好一会, 她缓过劲, 低头盯着盘子里的鱼, 双手都在颤抖。 说好的糖醋鱼呢??? 诸葛萌在旁边担忧出声:“怎么了之予, 是不好吃吗?” “好……”沐之予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嗓音染上沙哑, “实在是太……太好吃了!没想到你厨艺如此了得,真是出人意料啊!来,景维,小爱,你们也尝尝。” 这种罪可不能她一个人遭。 然而虞景维听到这话,顿时面露疑惑。 此前他也吃过一次诸葛萌做的饭,按照师父的话说,狗吃了狗都急着投胎。 但这一次,眼看沐之予吃了一口竟激动到流泪,他也不禁动摇起来。 难道师兄真的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暗中苦练厨艺,只为了给他们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思及此,他动摇得更加厉害,慢慢拿起筷子,犹豫着尝了一口。 ——呕! 虞景维肌肉痉挛,心跳紊乱,身体战栗得远胜过高强度练剑的后遗症,眼眶红得比熬夜一个月还严重。 他看着沐之予,内心是咬牙切齿,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个诚恳的微笑来,对着小爱说:“真的好好吃,你不尝尝吗?” 小爱毫不设防,欢欢喜喜地夹起一口,在那一霎看到了天上的神仙在朝他招手。 “我日……”他哭着说,“这可真是太好吃了!” 话音刚落,就见段卿礼正溜达着走过来,好奇地问:“哎,你们几个捧着一盘鱼,在干嘛呢?” 几人对视一眼,扭头看向他,忽然齐刷刷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吃的糖醋鱼,你要来尝尝吗?诸葛萌亲手做的。”沐之予笑眯眯地说。 “好啊好啊。”段卿礼高兴地走到桌前,“诸葛兄做的,那我一定不能错过——我艸!” “怎么了?”沐之予明知故问。 段卿礼面部抽搐,深吸一口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诸葛兄真是太有做饭天赋了,只是一条鱼恐怕不够这么多人分,我就不多吃了。” 闻言,诸葛萌腼腆一笑,相当善解人意:“没关系,锅里还有两条呢,大家都有份的。” 沐之予:“……哎宋今晏好像找我有事来着。” 段卿礼:“哎对了我是替宋今晏来找之予办事的啊!”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勾肩搭背走了出去,硬是不敢看诸葛萌一眼。 虞景维和小爱:“……” 淦,阴险的大人! * 第二天,沐之予来接小爱回去的时候,诸葛萌又兴致勃勃地捧出一盘“红烧鲤鱼”。 沐之予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就这样,沐之予,诸葛萌,虞景维和小爱再次围坐一圈,神色复杂,心情沉重。 半晌,沐之予开口:“谁先来?” 这一次,素来喜欢比胜负的虞景维和小爱,开始互相推诿。 “哎呀,这么好吃的鱼肉,还是虞兄先请吧!” “诶,贤弟此言差矣,我师兄做的东西我当然不缺,还是你先来吧!” 几个人争执不下,诸葛萌默不作声。 恰在此时,宋今晏来找沐之予,见状不由笑道:“红烧鲤鱼吗?我以前常做这道菜。” 沐之予眼睛都亮了。 虽说宋今晏没有味觉,可辣还是能尝出来的,要是他吃了没事,不就证明这道菜起码不会死人吗? 死道友不死贫道,沐之予朝他招了招手:“你来尝尝诸葛萌做得怎么样。” 宋今晏很是听话地走过去,拿起筷子就吃下一大口。 沐之予紧盯他的表情,只见他全程面色如常,细嚼慢咽品味完,还不忘感慨道:“即便尝不出味道,可吃在嘴里,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沐之予松了口气。 看来红烧口味还是不容易做砸。 宋今晏放下筷子,说:“你们都不尝尝吗?” 沐之予跟着夹了一口,无比流畅地咀嚼吞咽,比出大拇指:“真的很不错!” 见他们都这么说,虞景维疑惑起来,也跟着吃了一块,顿时眼前一亮:“好吃!” “真的假的。”小爱嘀咕两句,不太相信地吃了一口。 “……” yue!!! 他看着这几个人笑容满面的样子,恨不得咬碎牙齿。 又上当了! “呜呜,好吃。”他含泪说。 做的很好,以后不要再做了。 “既然喜欢吃,那就多吃点。”虞景维对小爱说。 “不不不,这是你师兄做的,还是你来多吃点吧。”小爱连忙摆手。 诸葛萌:“没关系,你们不用争,厨房还有一大锅呢。” 众人:“……” 宋今晏一脸惋惜:“可惜我有事在身,不得不先走一步,等下次再来品尝诸葛师侄的好手艺吧。”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沐之予开口要叫人,却见宋今晏朝她眨了下眼。 沐之予无奈一笑,赶紧跟上:“那个我也有事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边说边转头看向虞景维和小爱:“你们两个不是说吃什么都没胃口吗?刚好诸葛兄做的饭菜合你们口味,赶紧趁机吃个够吧。” 小爱一脸懵逼,刚想反驳沐之予他从未说过这种话,就见诸葛萌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就天天做给你们吃吧!” 扑通。 虞景维和小爱齐齐跪倒在地。 * 小剧场二虞景维培养计划 很快,为了逃避诸葛萌惨绝人寰的厨艺,虞景维选择到星辰剑宗避难。 对此,早已疲于养娃的蓝锦城乐见其成,连夜传信叮嘱方允好好照料他的弟子。 于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的方允,又开始了带孩子的日子。 但毫无疑问,虞景维的难带程度犹胜沈槐序。 首先,他的天赋不一般,正常的修炼方式完全无效。 其次,这孩子脑回路有点奇葩,最喜欢自创剑法,甚至敢私下篡改方允研究了半辈子的剑谱。 方允是个好脾气的师父,在虞景维第八次演示他那狗屁不通的《霹雳无敌剑法》实,他也只是平和地说:“你很有天赋,我教不了,顾幸或许可以。” 当晚,忙碌一天的顾师傅回到房间,和虞景维大眼瞪小眼。 顾幸:“……?” 虞景维乖巧地行礼,把蓝锦城和方允的信一起递给他。 看完后,顾幸抽了抽嘴角:“那你先演示遍自己学过的剑法吧,我要看下你的修炼进度。” 虞景维表演了一番改进版的《霹雳无敌剑法》。 那一刻,顾幸沉默了很久,缓缓退到看热闹的白辛逸身后。 “子潜,你来吧。” 白辛逸:“啊?师父我……” 顾幸:“为师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想必你跟他更相处得来。” 白辛逸:“……” 三天后,虞景维被爆发边缘的白辛逸提溜回来。 他生无可恋地表示:“教不了,放过我,求求你们。” 沐之予叹了口气,只好亲自上场。 小爱在旁边监督,帮她检测虞景维的动作是否标准。 于是。 小爱:“左手偏离三毫米,请调整。” 沐之予手动帮虞景维调整好:“应该在这里,记住了吗?” 虞景维:“额,可能记住了吧……” 五分钟后。 小爱:“右脚还需下调一厘米。” 小爱:“右手第三根手指再压低五毫米。” 半个时辰后。 虞景维气喘吁吁:“我……我不行了……” 最终,这项重担被交到同为混元圣体的宋今晏身上。 宋今晏懒散惯了,不乐意教人,不过沐之予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道理。 交接的时候,沐之予忍不住问:“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宋今晏说:“没有啊,我比他聪明多了。” 沐之予:“……原来如此。” 不过,有宋今晏在,虞景维的修炼速度明显进步不少。 就是修炼的过程有些难看,为了让他理解功法,宋今晏无所不用其极,有时甚至能见到虞景维满院子乱爬。 沐之予看到吓一跳:“有必要这样吗?” 宋今晏低声说:“没必要,但是好玩,哈哈哈哈。” 沐之予:“……”小心别被蓝锦城知道。 不远处,怀野正蹲在墙角旁观:“他好笨,幸亏我小时候不像这样。” 第76章 if线一 少年宋今晏捡到小老虎。 荒芜的山林里, 一只白底黑纹、约三寸长的小老虎正在拼命奔跑。 它浑身脏兮兮的,泥土混合着血渍,毛发结成一绺一绺。 而在它身后, 一伙手持武器、凶神恶煞的家伙以极快的速度赶上,顷刻便堵住去路。 小老虎被团团围住,只能凄惨地蜷缩身体, 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叫声。 “虎妖, 而且还没化形。”其中一个光头打量着它, 咧嘴笑开, “真是捡到宝了。” 小老虎无处可逃,只能默默低下头,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就在这时, 一道好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连同小老虎齐刷刷扭头, 只见一名白衣少年正盘腿坐于剑上,晃晃悠悠地飞过来。 他生得俊美,有着一双极亮的眼睛,像天上的太阳。 这双明亮的眸子扫过当前的场面, 瞬间对情况了然于心。 “原来是非法诱捕妖兽。”少年挑起眉,“小心我向群仙盟举报你们哦。” 为首的光头愣了下,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举报?哈哈哈哈, 你以为今天还能活着离开吗!” 小老虎发出呜呜的低叫, 似乎在催促他离开。 少年挑起唇角, 一跃而下剑指前方, 朝光头招了招手。 男人顿时大怒, 暴喝一声提着刀朝他冲去。 砰—— 男人重重摔到地上, 甚至没人看清少年是怎么出手。 众人心下大骇, 对视一眼后, 一窝蜂地冲了过去。 少年哈哈大笑:“一群废物,真没劲,来几个都一样!” 刀光剑影在周围不停闪现,而少年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把剑从右手换到左手。 小老虎焦急地乱跑,想要上前帮忙,又怕给他拖后腿。 好在它并没困扰多长时间。 几乎不到十招,地面就四仰八叉躺满了人,少年施施然收起剑,跨过一个又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朝小老虎走了过去。 “我是日月楼的宋今晏,未来的剑道魁首、天榜第一。”他笑吟吟地说,“你是不是没地方去了?跟我走吧,保你顿顿有肉吃!” 小老虎眨眨眼,嗷呜一声扑到他怀里。 * 今天的日月楼风平浪静。 盖因宋今晏不在,山上的灵兽得以安息,蓝锦城和方允无人打扰,浮玉仙人也能够独自享用品茶的时光。 然而—— “师父师父!我捡了个小玩意儿回来!” 随即“哐当”一声巨响,刚修好的门又被人踹开。 浮玉仙人心头一跳,犹记得前两个“小玩意儿”分别是蓝锦城和方允。 思及此,他轻轻一叹,略带无奈地转头:“这次又是什么?” “铛铛!”宋今晏把小老虎摆到桌子上,“无家可归的虎妖!是不是品相很好?” “……”浮玉仙人和小老虎四目相对。 宋今晏:“来,给师父叫一个。” 小老虎昂起脖子:“嗷呜!” 宋今晏纠正它:“不是嗷呜,是喵喵。” 小老虎:“……喵呜!” 哐当! 木门再度被人踹开。 浮玉仙人眉尖抽了抽,听到蓝锦城烦躁的声音:“谁在学狗叫?” “不是狗,师兄。”方允的声音随之响起,“是老虎。” 蓝锦城脚步顿住:“……宋今晏你又瞎捡东西!” 宋今晏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你怎么说话呢?当初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能活到今天?” 蓝锦城表情暴躁:“说了几年了你烦不烦!” 方允习以为常,熟练地转移话题:“大师兄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哦,这个啊。”宋今晏滔滔不绝讲起来,着重强调了他击退匪徒的英姿,末了喝了口茶,说:“小白资质不错,以后肯定很能打,是吧小白?” 小老虎呆滞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它的名字就是“小白”。 蓝锦城嗤笑道:“小白?这种名字你也好意思取?” 宋今晏反唇相讥:“你会取也不用你来。” 蓝锦城气结:“你——” 方允:“让师父取吧。” 两人登时偃旗息鼓,刷地看向浮玉仙人。 浮玉仙人沉默片刻,抬手一挥袖子,半空便浮现密密麻麻的字符。 “你可以自己选。”他对着小老虎说。 小老虎仰着脑袋看了看,伸出爪子跳了几下,依次点了三个字。 宋今晏跟着念出声: “沐。” “之。” “予。” “之予吗?”他开心地举起小老虎,“好,那你就叫宋之予了!” “是沐之予!”蓝锦城鄙夷地说。 宋今晏笑嘻嘻:“沐也行,都好听。” 浮玉仙人露出些微笑意,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金色的铃铛,系在小老虎脖子上。 这铃铛走路也没有声音,小老虎伸出爪子挠了挠,似乎很喜欢。 浮玉仙人解释:“你们的体质都太特殊,之予还很弱,承受不住你们的亲近,这个铃铛可以为她分担。” 未及宋今晏说话,蓝锦城立刻道:“谁会亲近它?我才不喜欢这种毛绒绒的东西。如尘,你应该也……喂你在干什么!” 他瞪大眼睛看着方允沉浸式撸老虎,仿佛极其不敢置信。 方允不解抬头:“她很可爱啊,摸起来手感也很好。” 蓝锦城:“……” 可恶,他们师兄弟三个,竟然轻易被一只虎妖离间分化!真是岂有此理! 正在享受爱抚的小老虎猛地打了个寒颤,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找到寒意的来源。 总之,她就这样在日月楼安顿下来。 * 时隔一个月,小老虎头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至少到寅时之前,都很安稳。 变故发生在深夜时分。 睡梦中,她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抚摸自己的毛发,动作轻柔,并不难受。 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借着月光,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和哀怨的眼睛,差点魂飞天外。 “…………” 很久之后,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认出来这是蓝锦城。 小老虎不解地“嗷呜”一声,仿佛在问他要什么。 蓝锦城盯着她,幽幽开口:“你说,我和宋今晏你更喜欢谁?” “……???” 小老虎两只爪子盖住脑袋,做出一副不想倾听的模样。 然而蓝锦城无动于衷,把她的爪子拿开,重新问了一遍:“我和宋今晏谁更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小老虎的眼里看到一种类似无奈的情绪,她甚至还叹了口气。 那只毛茸茸爪子朝窗外一指,对面正是宋今晏的房间。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可蓝锦城还是一下子面色如土,继续逼问:“那方允呢?难道我连方允都比不上?” 小老虎点点头。 蓝锦城瞬间破防:“我就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 小老虎抬起爪子,想要安慰安慰他。 但蓝锦城已经蹭地起身,愤愤然转身抛开:“你等着,我早晚会让你刮目相看!”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练剑机器,以后再也不会对着他们笑,绝对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于是第二天,宋今晏刚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蓝锦城哼哼哈哈的练剑声。 宋今晏打哈欠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正在树底下看书的方允抬头瞧了眼,平静地说:“吃错药了吧。” “哦。”宋今晏丝毫不怀疑,“那没事了。” 看似练剑实则偷偷观察他们的蓝锦城:“……哼!!” 他泄愤似的劈断一根树枝,长枪虎虎生威,像是把眼前的空气当成宋今晏。 宋今晏浑然无知,四处张望:“之予呢?还在睡吗?” 方允说:“好像被师父带走疗伤了吧。” 与此同时,浮玉仙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楼上,对着群山给小老虎讲故事。 小老虎比他三个弟子都省心,他很满意,直到宋今晏起床后,院子里吵闹的声音扰乱了讲故事的节奏。 浮玉仙人低头说:“现在教给你一个法术。” 小老虎:“嗷呜?” 浮玉仙人微笑着伸手,拂过她的耳朵:“这样就听不见杂声了,是不是很清静?” 小老虎感受了一下,用力点头:“嗷嗷!” 浮玉仙人继续满意地讲故事:“这座庙里还有一个方丈,他……” 砰! 半掩的窗户轰然裂开,一杆长枪飞刺而来,直冲浮玉仙人的命门,小老虎吓得瞬间站起。 浮玉仙人面无表情,眼都不眨一下,抬手倏然握住枪杆,恰好停在离太阳穴不足一捺的位置。 外面传来宋今晏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蓝锦城你个傻瓜!又射偏了吧!” 然后是蓝锦城的激情咒骂:“宋今晏你别得意!早晚我要取你狗命!连骨灰都不给你留!” 以及方允毫无起伏的劝导:“好了,不要吵了,你们真的很烦,不如直接到外面打架吧。” 蓝锦城:“打就打,谁怕谁!” 宋今晏:“奉陪到底,不过多一场胜绩而已。” 咻—— 小老虎并没看清浮玉仙人的动作,只知道长枪从他手里风一般飞出,然后就是宋今晏和蓝锦城的惨叫。 方允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受伤了呢,好惨……啊!大师兄你干嘛!啊!二师兄你也来?!” “……” 小老虎缓缓地趴了下来。 浮玉仙人说:“好了,故事继续。方丈有一个徒弟,这家伙很调皮,每天都给方丈添堵。有一次他半夜练习火球术,偏偏还对着方丈的屋子,如果不是方丈警觉,很可能要变成秃头……” 第77章 if线二 今天的浮玉山并不平静。 一大早, 沐之予就听见异常的响动。 首先是一声巨响,然后是陌生的叫嚷。 出门一看,半空中站满密密麻麻的人影, 个个手持兵器,不怀好意。 其中几个人格外眼熟,正是当日围堵她的黑龙帮。 小老虎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 就被一双手抱起, 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 “抢猫的来了啊。” 宋今晏摸着她的脑袋, 懒洋洋地撩起眼皮。 他对着中间一个光头喊:“哟, 几天不见,你的伤好了吗?” 那个光头一脸愤愤,高声道:“宋今晏!当日之辱我必要十倍奉还, 受死吧!” 小老虎不安地呜咽, 宋今晏单手为她顺毛,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就是你们最顶尖的战力?”宋今晏毫不留情嘲笑出声,“大废物带着小废物罢了,还以为你们真有多厉害!” 说罢, 退步两步,豪迈挥手:“如晔!上!” 蓝锦城瞪他:“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宋今晏再退一步:“如尘, 上!” 方允说:“师兄, 我是佛修, 伤不了人。” 宋今晏完全不慌, 转向最后的希望, 吹嘘道:“师父威武!天下无双!” 对面的人一听, 瞬间大叫:“你就是宋今晏说的那个比四尊五圣还厉害的浮玉仙人?有本事就跟我们较量较量!” “……” 浮玉仙人叹了口气。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气。 没办法, 已经到了这份上。 他只好为对方演示一遍什么叫做“秒杀”。 五秒后。 小老虎在宋今晏怀里目瞪口呆。 居然全都打倒了?! 原来“比四尊五圣还厉害”不是吹捧而是事实吗? 再看蓝锦城和方允的表情, 那么淡定, 肯定是早就习惯了。 这时,宋今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所以,不用担心。” 他低着头,琥珀色的眸子宛如玉石,含着笑意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嗷!” 小老虎抓紧他的衣襟,响亮地叫了一嗓子。 * 浮玉仙人不喜欢出门。 但宋今晏不一样,自从修为达到元婴之后,他就经常出去闯祸。 神奇的是,尽管举止张扬人人喊打,他还是成功交到了朋友。 这一天,沐之予本来趴在桌子上晒太阳,忽然察觉阳光暗下来,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 她睁开眼,只见面前多了个少年,正好奇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少年和方允差不多年纪,一身白衣,清秀稚嫩,看上去有些腼腆,放柔声音和她打招呼:“你叫之予是吗?” 小老虎歪着脑袋思考这是谁。 少年像是看懂了,主动伸出手说:“我叫顾幸,是桃花界的弟子。” 桃花界是哪? 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小老虎下意识伸出爪子,搭上他的手掌。 顾幸的眼里一瞬迸发出炙热的光芒,一把捞起小老虎就往外跑,口里喊着: “师兄!她和我握手了师兄!她喜欢我!她一定喜欢我!” 不远处,俊美的蓝衣少年正在与宋今晏交谈,被他打断也没什么波动,只是转头看了眼,说:“是你自作多情了。” 顾幸脚步猛刹:“……是、是这样吗?” 慕寒:“嗯。” 顾幸:“好吧……” 慕寒没有多说,只是朝他伸出手,顾幸自觉地把小老虎递到他掌心。 小老虎抬头打量眼前的人。 看上去很年轻,跟冰雕似的,不过长得真好看啊。 宋今晏在旁边得意洋洋:“我捡的,漂亮吧?” 慕寒低头看了会,忽然说:“她倒是挺喜欢我的。” 宋今晏不屑:“那你也挺自作多情。” “……”慕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她能化形吗?” “肯定能啊。”宋今晏说,“不过时候还没到吧,她现在才相当于人类幼童的智力。” “原来是这样。” 想到门派长老教导,遇见小孩可以送些玩具,慕寒微笑着抽出一把木剑。 “你喜欢这个吗?” 小老虎高兴地点头。慕寒说:“好,那我就教你练剑吧。” 小老虎:“???” 于是,等到方允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温馨”一幕。 树荫下,慕寒和小老虎大手握小手(爪),共同挥舞一把木剑。 宋今晏则坐在一旁,时不时鼓掌夸奖。 “之予好厉害,都会用剑了。”方允由衷赞赏。 小老虎气喘吁吁:“嗷呜!”救我! 方允会意,笑容温和:“好,我也来一起教你。” 小老虎:“……” 又过了会,蓝锦城来了,顿时愣在原地。 “哈?你们在干嘛?”他一脸莫名,“让老虎练剑?脑子进水了吧!” 小老虎:“嗷呜呜!” 她从来没觉得蓝锦城说话这么动听。 * 浮玉山是个风水宝地。 这里灵气浓郁,还有一群天赋不凡的妖孽,可以说是九州最容易得道升天的地方。 在这样的熏陶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小老虎就成功学会了人类的语言。 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则是:“宋今晏,我要吃这个!” 多了一个会说话的家伙,日月楼变得比以往更热闹。 就连慕寒来到这里,说的话都比以往多了。 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小老虎偷偷溜到山下玩耍。 正当她趴在树底下准备休息一下时,忽然感到了一阵来自本能的危机,瞬间站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很快她发现,这危机不是别的,而是坐在石头上的一个青年。 黑衣黑发,气质冷峻,长相锐利不可逼视,乍一看还有些阴沉。 小老虎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藏到树干后面。 但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她。 青年翻身落地,走到离她不远处,忽地伸手抛出一枚果子,说:“小家伙,你是这山上的吗?” 小老虎犹豫着没有应答。 青年笑了笑:“你是妖,应该会说话吧。” 小老虎终于开口:“我……”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打断:“呔!何方妖孽!” 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拦在她面前,挡住黑衣人的视线。 宋今晏扬起下巴问:“你哪位?” 对面的青年说:“我叫东商。” 宋今晏眉头微皱:“没听说过。” 东商丝毫不恼,露出微笑:“鄙人的确没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不过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另一个名字——山水郎。” 宋今晏稍怔,放下灵力涌动的胳膊:“那个大名鼎鼎的小说家?” 东商点点头,彬彬有礼地说:“大名鼎鼎不敢当,写过几本杂书罢了。” “有意思。”宋今晏说,“没想到你们写小说的,还有这么高的修为,走,跟我上山切磋!” 未及东商回应,他就抱着小老虎往山上走,边走边自顾自地说:“今晚的故事就讲东兄的小说吧,那本《我不是咸鱼》你还没听过,我觉得写的还不错……” 东商哑口无言,只好跟着一起走。 可惜他们到底没能成功切磋,因为天公不作美,下起了一场暴雨,宋今晏决定雨停后再行较量。 翌日,雨过天晴,小老虎跑出日月楼,又开始满山打滚。 但今天陪伴她的不只有蝉鸣鸟叫,还有树林深处隐隐传出的箫声。 谁会在这里吹箫? 小老虎心生好奇,顺着声音一直跑,终于找到源头。 那是一个青衫的少女,坐在石头上,手持竹箫,面带微笑,周围飞鸟缭绕,走兽环聚。 不知为何,她身上有种莫名的魔力,几乎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小老虎就情不自禁受到吸引,看着她移不开眼。 少女同样注意到她,温柔地笑着说:“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小老虎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 少女蹲下身:“我叫青弦,是个医师,你会介意我待在这里吗?” 她看到小老虎脖子上的铃铛,知道这里是她的地盘,所以会这么问。 小老虎摇摇头,开口:“山上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需要的话我带你过去。那里都是很好的人。” “日月楼吗?”青弦微微一笑,“久仰大名。” 于是小老虎成功带着她回到楼里。 没想到楼里并不太平,宋今晏和东商正打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她们靠近,才勉强中止。 “之予,你又跑哪去了?” 宋今晏从半空飞下,看着青弦问:“这是谁?” 小老虎说:“她叫青弦,是个医师,刚好路过这里,我邀请她来家里做客。” 宋今晏想了想,觉得小老虎确实需要女性朋友。虽然他也愿意男扮女装。 “东商,休战。”他回头喊,“你去接待客人。” 东商:“……我?” 宋今晏理直气壮:“就你。先去沏茶吧。” 说完就朝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小声嘟囔:“日月楼好像有点小了呢。” 思忖片刻,他转移方向,嗒嗒嗒跑到浮玉仙人面前:“师父,你快出去赚钱,我要扩建日月楼!” 浮玉仙人:“……?” 宋今晏:“或者你把如晔和如尘赶走也行,这样日月楼就宽敞了。” 蓝锦城在后面嚷嚷:“宋今晏别以为我没听见你的算盘!” 方允说:“师兄,可以不赶我吗?” 蓝锦城:“喂方允!你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月楼再度充斥着争吵。 东商沏茶回来,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吵架?” 第78章 if线三 事实证明, 钱是个无敌的存在。 原本还硬拖着东商掐架的宋今晏一瞬间春风化雨,笑容温和。 他拍了拍东商的肩膀,问道:“有没有意向, 留在浮玉山?” 东商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最终首肯:“可以,我觉得这里让我很有灵感。”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 东商把目光转向青弦:“青小姐要留下吗?在下可以出钱给你开药堂。” 青弦笑眯眯点头:“我打算先待一段时间。听说日月楼的孤本藏书很丰富, 我刚刚问过浮玉仙人, 他说这里的医书我可以随便看。” 就这样, 日月楼又多了两个伙伴。 凭借东商提供的丰富预算, 众人一起筹备日月楼的扩建事宜。 首先是浮玉仙人的藏经阁,其次则是宋今晏的兵器库和青弦的药堂。 “如尘兄弟,你有什么需要的吗?尽管提就行。”东商说。 “我只要一处诵经念佛的僻静之地即可。”方允说。 “没问题。其他人呢?” 小老虎兴冲冲举起爪子;“我要温泉、凉亭和花房!” 宋今晏连连点头:“对, 这些一定要有, 我和之予都喜欢。” 东商一口答应,然后看向蓝锦城:“如晔道友,你呢?” 蓝锦城嘁了一声:“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早晚有一天我会挣得比你还多!” “我相信你。”东商点头,“那就给你建个单独的练功塔吧, 怎么样?” “哼。”蓝锦城别过头,“你非要这样的话, 也不是不可以。” “噫~”宋今晏的声音幽幽飘来, “我才不~稀罕~这两个~臭钱~” “去死吧宋今晏!!”蓝锦城咆哮着掷出长枪。 总之, 就在这样噼里啪啦的吵闹中, 日月楼的规模迅速扩大, 几乎比肩寻常下品宗门。 而事实上, 浮玉山里只有六人一虎而已。 小老虎很快爱上了泡温泉、睡凉亭的生活。 唯一的烦恼只是, 作为老虎偶尔有行动不便的时候, 她更想早日化作人形。 这一天, 在她看着花房里的花花草草第十八次叹气的时候,青弦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之予,你不开心吗?” 小老虎趴在地上,怏怏地说:“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化成人形呢?” 青弦恍然:“原来如此,你是想快一点化成人形啊。” 小老虎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 她之前也和浮玉仙人说过,因为按照他的实力,可以轻而易举让她化成人形。 然而浮玉仙人只是让她顺应自然规律,再耐心等待两年。 但是青弦说:“可以哦。” 小老虎惊讶地抬头,青弦微微一笑,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我会帮你的。” …… 七天后。 外出寻找宝剑的宋今晏兴高采烈地回来,刚踏进院子就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有个孩子?” 和青弦坐在一起的女孩,外表才十二三岁,白皙精致,笑靥明媚。 看着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和脖子上挂的金铃铛,宋今晏迟疑地试探:“是之予……吗?” 女孩一下子跳起来:“是我啊,青弦姐姐帮我化成人形啦!” “可你怎么这么大?!”宋今晏震惊,“一般初次化形的妖不都是十岁以下吗?” 沐之予挠挠头,青弦在旁边解释:“是我帮她的,当然,也有浮玉仙人的功劳。” “……这样吗。”宋今晏缓过神,紧接着就是开心,“长大点挺好的,以后就可以跟我一起外出游历了!” 沐之予欢呼:“好诶,我要去北海域看雪!” 这时,蓝锦城恰好路过,打量着宋今晏问:“你不是去找剑了吗?剑呢?” 宋今晏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就拿出来给你们见识见识。” 话落,左手一抬,一柄寒光凛冽的仙剑凭空出现,离鞘的瞬间直冲云霄,迸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剑鸣。 无需宋今晏出手,其自身的灵气威压就足以震慑低阶修士,连蓝锦城也一时看得移不开眼,更别提其他人。 “它叫诛邪。”宋今晏挑起嘴角,“千年前剑圣所持宝剑,被镇压在虚妄海多年,终于到了我手中。” 沐之予赞叹道:“好帅气的剑,我以后也要当剑修。” 默默旁观的方允忽而轻声开口:“师兄,我想学和你一样的剑法。” “小事一桩。”宋今晏说,“你们想学什么我都能教。” 蓝锦城罕见地没有出言讽刺,而是仰头盯着空中飞舞的仙剑,流露出向往之色。 “不过。”宋今晏又道,“诛邪这名字太俗了,我打算重新起一个。” 蓝锦城:“噢,你想要起什么?镇魔怎么样?” 宋今晏:“……不要,重名率太高了!” 他迎着阳光笑看诛邪剑的影子,抬手一挥,原本肆无忌惮的仙剑就乖乖落到掌心。 “我的剑,当配一个天下无双的好名字。” 他高举仙剑,双眸熠熠生辉。 “就叫它——不枉!” * 三天后,一直闷在房间里闭关写作的东商终于出门了。 然而,日月楼已经变成他陌生的样子。 首先假山和树木都被人移动过,大概率是宋今晏的手笔。 其次墙壁多了不少划砍的痕迹,估计是他们又在打架。 最后,小老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女孩。 “你是之予吗?”他抱着草稿问。 “是我是我。”沐之予说,“东商哥哥,你可算出关啦!写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东商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这里果然让我很有灵感,我正准备把初稿拿给浮玉仙人看看。” “太好啦,我们都很期待您的大作。” 东商笑着答应,正准备继续去找浮玉仙人,忽然脚步一滞,回头掏出一个木盒。 “对了。”他说,“这个帮我给宋今晏送去吧。” “哦,好的。” 沐之予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还是接了下来,溜溜达达找到宋今晏。 他正在给修改自创剑法《春秋剑诀》,不知怎么练出了金鸡独立的动作。 余光瞥见沐之予,他如飞燕般从凉亭顶上跃下,说:“你拿个盒子干什么?” 沐之予把盒子递给他:“东商大哥给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宋今晏好奇地接住,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大盒五彩斑斓的糖果。 沐之予星星眼:“哇,好多糖。” 宋今晏笑道:“你要吗?分你一半。” 沐之予笔划着手势:“我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啦。” 虽然她这么说,但宋今晏还是掏出一个空袋子,哗啦啦倒了一半给她。 沐之予喜滋滋挑出一个最好看的塞进嘴里,果然味道不一般,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杨桃的风味。 宋今晏也吃了一颗,嘟囔道:“这个不够甜……” 然而,本该无比美好的午后时光,突兀地被一道喊声打破。 “偷剑贼!快给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79章 if线四 “外面那个人是谁?” 沐之予一脸懵逼。 宋今晏叹了一声, 悠悠地说:“想跟我抢剑的人。” 说罢便头也不回高声道:“手下败将,又想来自取其辱吗?” 抢剑?是指诛邪剑吗? 沐之予好奇地探头打量。 只见墙边一个紫裙少女咔嚓咔嚓砍着结界,看起来无比暴躁, 口内叫嚷道: “宋今晏!你有本事抢剑,就别躲在里面!有胆子出来再跟我比试一番啊!” 宋今晏含着糖的声音略显模糊:“你是不是忘了?没有我你们连地宫的门都打不开。” 沐之予大致明白了情况,略微踟蹰便走过去, 贴心地解除了结界, 问道:“这位姐姐, 你是什么人啊?” 少女吭哧吭哧翻过墙, 拍着胸脯高傲道:“本小姐是堂堂梁州少主,褚宣!” 沐之予点点头说:“你是来找宋今晏玩儿的吗?” 褚颂欢愣了下:“我……我是来找他复仇的!他抢走了我们梁州的宝剑!” 宋今晏在不远处冲她笑:“早说了,你们的实力驾驭不了这把剑, 只有到我手里, 才算物尽其用!” 褚颂欢气结:“可恶,那是我之前没用全力,今天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沐之予眨眨眼:“可是,如果你要和宋今晏打架, 就要先打赢另一个人。” 褚颂欢又是一怔:“谁?” 沐之予抬手指向她身后。 褚颂欢回首,但见一名表情阴沉的少年正扛着长枪走来, 面色十分不虞:“就是你在狗叫, 打扰我午睡?” 褚颂欢企图辩解:“我是来找宋今晏……” 蓝锦城不等她说完直接出手:“废话少说, 受死吧!” “???”褚颂欢崩溃, “你们这的人怎么都不讲理啊?!” 蓝锦城冷哼道:“我听见了, 你是宋今晏的手下败将!要是连你也打不过, 我还有什么脸站在他面前?接招吧!星曜枪!” 全程微笑的沐之予拍了拍手, 哼着歌继续坐下来吃糖。 真好, 又是和平的一天啊。 *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 沐之予一天天长大了。 从十二岁样貌的少女,变成外表十八九岁的成年人。 不过,浮玉山的人没能很好地适应这种转变。 在他们眼里,沐之予依旧是当初那只小老虎,就连她自己都保留这种意识。 某年某月某日。 浮玉山同时迎来了两个大新闻。 第一,慕寒修成后天剑胚,修为直逼宋今晏。 第二,慕寒疑似坠入爱河,练剑都心神不宁。 在宋今晏的再三追问下,慕寒终于吞吞吐吐地表示,他喜欢的人是洛川仙宫的廖颜。 “廖明渊?她是幽州仙尊的爱徒吧?”宋今晏摸着下巴思索,“你惨啦,穷小子和大小姐是没有好下场的。” 此话一出,顾幸顿时急了,委屈地推了他一把:“你不可以这么说我师兄。”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宋今晏做出投降的手势,“你师兄这么厉害,肯定能名扬九州,不怕有配不上的人。” 慕寒:“……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说的是实话。”宋今晏收敛神色,“你条件还是不错的,只是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我们这有个现成的参谋。” “你吗?”慕寒犹疑地问。 “哈哈,这方面我的水平还差点。”宋今晏很有自知之明。 就这样,正在改稿的东商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宋今晏信心满满地笑道:“东兄,你年纪这么大了,还经常四处游历,一定有很多和女孩子交往的经验吧。” 东商说:“没有啊。” 宋今晏愣住:“一点也没有吗?” 东商:“嗯,完全没有呢。” 慕寒和顾幸都不太相信:“不可能吧。” “唔,如果非要说的话……”东商仔细回想了一番,“印象里,倒确实一个人跟我说过类似告白的话。不过,只有一句。” 宋今晏来了兴趣:“哦?她说的什么?” 东商回忆:“好像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 众人都沉默了。 原来你吸引的是这种人群啊! 东商不解:“你们问这些干什么?” 宋今晏:“嗯,就是慕寒他……所以……懂了吧?” 东商听明白了,但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做。 正当四个人面面相觑尴尬沉默之时,沐之予从旁路过,获悉事情经过。 “你们应该问我呀。”她振振有词,“我也是女孩子,肯定比你们懂。” 宋今晏:“那么,如果有人和你告白,你会怎么做?” 沐之予认真思考后给出答案:“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当然会很高兴;就算我不喜欢对方,也要诚恳地给出理由,然后委婉拒绝。” 宋今晏冷笑一声:“错!无论是谁,你都先应该踹他一脚,然后告诉他‘滚远点’!” 东商无语:“你别乱教人家,教坏了怎么办?” 宋今晏强词夺理:“我说的又没错,这是杜绝祸患最好的办法!她才多大,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沐之予歪了歪脑袋:“所以喜欢是什么?” 慕寒认认真真地回:“应该就是经常想起她,会为她心跳加速,神思不宁吧。” 想了想,又补充:“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会希望她一辈子幸福。” “哦,这样啊。”沐之予表示自己懂了,然后毫不掩饰地大声说:“那我喜欢你呀,宋今晏!” 宋今晏和东商掐架的动作僵住,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耳根先红透了。 恰好听到这一句的蓝锦城失声尖叫:“什么?这简直是胡言乱语!绝无可能!” 这一次宋今晏反应很快,抬脚就踹向他:“你鬼叫什么?她喜欢我怎么了?不喜欢我难道要喜欢你吗?” 看着两人打闹的沐之予摸了摸头:“他这种反应,是不喜欢我吗?” “不。”方允在她身后说,“师兄只是害羞了。” 沐之予欢欢喜喜地露出笑脸。 浮玉仙人说得没错,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 青弦大夫在下山期间,捡到了两个奇怪的小家伙。 一只狐狸,一只狼。 两个都是幼崽,不知怎么碰到一起,跟连体婴似的,一刻也分不开。 沐之予看了好奇:“狐狸和狼为什么会在一起?” 青弦微笑道:“不知道呢,不过他们感情很好的样子。” 沐之予盯着看了会狼崽子给小狐狸舔毛,点头赞同:“好神奇。” 她又道:“我是不是可以给它们起名字?” 青弦说:“可以啊,你有想到合适的吗?” 沐之予:“……好像没有。” 她抱着脑袋苦思冥想,最后长叹望天:“不行,我想不出来好听的名字。” 宋今晏在旁边说:“那我们一起想好了。” 青弦沉吟少顷,伸手摸着小狐狸的脑袋:“既然跟我一样都是白狐,就叫青姝吧。” 另一边东商道:“那这只就叫怀野吧,好听。” 宋今晏说:“不行,要叫承泽,我都想好了!” 慕寒说:“那就一个当名一个当字吧。” 宋今晏和东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好主意!” 于是,沐之予又收获了两个伙伴。 夜晚时分,他们带着狐狸和狼崽一起在山顶看星星。 浮玉仙人难得跟着过来,和方允坐到树下对弈。 蓝锦城和慕寒讨论修行心得,顾幸听不懂,傻乎乎地托着腮放空。 东商采风收集灵感,青弦蹲下来研究角落的一株草药。 沐之予本来和宋今晏一起躺着吹风,后来她嫌无聊,嗒嗒嗒跑进山林里,捉了一堆萤火虫,又将它们放进仲夏夜的风里。 头顶星辰烂漫。 她玩累了躺到宋今晏身旁,盯着星空发呆,半晌忽然道:“有时候我总会想,现在的生活好像梦一样,并非真实。” 宋今晏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真实的世界。” 他笑了笑说:“哪怕是梦,我也能把它变成现实。” 沐之予跟着笑了,小声说:“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完结啦!全订的宝子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吧~ 感谢一路的陪伴和支持,咱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