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从吴越王子到千古一帝!》 第一章:庄周梦蝶,钱玖?钱弘俶? 开运三年(946年)。 继开运元年、开运二年两次失败后,契丹发起了第三次征討后晋之战。 契丹首领耶律德光亲领八万契丹铁骑南下,入侵中原。 后晋重臣杜重威率二十万晋军投降契丹,河北门户大开,契丹铁骑长驱直入,肆虐中原,兵锋直指汴梁。 天下局势纷乱,后蜀、南唐、南汉、南楚等国尽皆蠢蠢欲动。 “哗!哗!哗!” 东海之上,两艘高大如楼,上平如衡,下侧如刃,昂首方口的巨舶乘风破浪前行。 船艏掛著一面黑色打底,银线绣著斗大钱字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这是吴越国派出前往汴梁,贺天子正旦的船队。 “咳咳。” 主船內舱中,一名头戴青黑色软脚幞头,穿著橘红色圆领窄袖袍的少年从床榻间挣扎著起身,走到了桌案前,注视著铜镜中倒映出来的模样。 面容清秀,鼻樑高挺,剑眉星目,愣谁见了都只道一声:王孙公子。 只是眉宇间隱隱可见一抹未曾褪去的稚气,暴露了他还是少年郎的真相。 “呼!” 钱玖长吁了一口气,眼神变幻交加。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中的自己是夏国最年轻的考古学教授。 现在成了吴越国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內牙诸军指挥使、检校司空、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 奉命出使汴梁,朝覲后晋第二个天子石重贵,贺其正旦。 吴越国是五代十国中仅次於南平、闽国的国家,从开国君主钱鏐开始,一直以侍奉中原王朝为国策。 鼎盛时期,治下十三州(今浙江省全境、江苏省东南部(苏、沪)、福建省东北部(福州市)一带。 人口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兵卒约十余万,战船不下千艘。 歷史上,在北宋灭亡南唐后,吴越后主钱弘俶审时度势,选择纳土归宋。 终宋一朝,钱氏都是仅次於赵氏的煊赫世家大族,延绵后世上千年,人才辈出。 五代十国是不逊色於五胡十六国的大分裂时期,礼乐崩坏,父子相残、兄弟互屠、臣弒其君成为家常便饭,混乱是唯一的秩序。 连年战乱导致土地荒芜,经济崩溃,百姓易子而食,军队直接以人为食,血腥残忍至极。 北宋只是短暂的终结了这个噩梦,却为华夏带来了长达四百年的孱弱时期。 在这段时期,来自东北、草原、西北的少数族群蓬勃发展,汉人势颓,最终导致了山河沦丧,由蒙古人入主中原,建立了大一统王朝:元。 可以说,从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祸端,再到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宋朝是歷史上最为畸形的汉家天下,甚至无法被称为大一统王朝。 吴越后主钱弘俶接手的並非是一个孱弱小国,而是一个富庶到极致的王国。 拥有当时最先进的农业技术和水利工程,钱塘江海塘將昔日饱受潮患的盐碱地变成了沃野千里的粮仓。 通过明州港(今寧波)市舶司,將丝绸、茶叶、瓷器(越窑青瓷)销往倭国、高丽,乃至南洋、波斯,源源不断地牟取巨额財富。 只不过,这些財富大多数流向了中原,用於纳贡。 为此,吴越国的百姓需要经受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繁荣之下是森森白骨。 中原王朝弱小时,吴越靠著纳贡游刃有余。 中原王朝强大时,吴越拥有的財富就成为了灭亡的催命符。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忽地,钱玖心里浮现了一句话。 大爭之世,不进则亡,吴越亡了,钱家富贵依然在,天下亡了,那才是真正的山河倾覆。 眼下,后晋將亡,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中原国祚不復,这只是一个开始。 虽说耶律德光只当了四个月的皇帝,但他为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延续了二百零九年。 正是辽国的出现让中原周遭的四夷產生了入主之心,汉人由此迎来了最为悲哀的时期。 按照原歷史,钱弘俶要接任吴越国主,还得至少一年时间。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著,眼睁睁注视一切的发生。 [铜镜,可分解为锡、铅、锌、铜,是否分解?] 『唰!!!』 钱玖双眼圆睁,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异常简陋的小方框。 这不是他之前玩文明3的外掛小插件吗? “分解。” 钱玖不假思索的默念道。 下一刻,桌案上那一面精美的方形禽鸟纹铜镜消失的无影无踪。 简陋小方框中分別出现了四个图標,银白色、蓝灰色、蓝白色、玫瑰红色,分別是锡、铅、锌、铜。 “提取!” 紧接著。 他提取出了一方玫瑰红色的铜块。 『果然可以!』 看到这一幕,钱玖掩饰不住內心的狂喜,嘴角不禁上扬。 他最初用这个简陋的外掛小插件是为了更好获取游戏里的资源。 只有分解一个功能,且只能分解死物,分解之后会自动將资源收纳进入空间,无上限。 这一功能放在现实中,尤其是科技落后的五代十国,绝对是大杀器。 別人需要开採、冶炼、锻造获得金属、木料、石料等,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 有了这一金手指,他在接下来的中原之行中就能大展身手了,为接掌吴越国提前做准备。 后晋灭亡后,刘知远建立的后汉仅仅存续四载,就被郭威的后周所取代,后周存续九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代周而立北宋,五代由此终结。 十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发生的变故不计其数,单单是出现的天子就有六个。 吴越国偏安东南,拥有纵横江海的水师,南唐亦不能及。 江南水网密布,步卒、骑兵寸步难行。 只要整合了国中势力,炼就一支强军,西御南唐,南取闽地,未尝不能奠定以南伐北之基。 吴越水师横行海上,可以在南汉、闽地、中原、契丹、高丽沿海任何一处登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个乱世可不只有英雄豪杰、梟雄屠夫,还有流放千古的花蕊夫人、大小周后等美人。 天下他要,美人他也要! ps: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 十国:前蜀、后蜀、南吴(杨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楚(马楚)、南汉、南平(荆南)、北汉。 第二章:船舱议天下,谁主沉浮! “中原战事不明,从莱州登陆之后,怕是后面的路不好走了。” “郎君可是要受些委屈嘍。” 舱厅內,水丘昭券看著大快朵颐的钱玖,话语间颇有些打趣之意。 “嗯。” 钱玖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异色。 同样是一席橘红色圆领窄袖袍,头戴青黑色软脚幞头。 穿在他身上显得放荡不羈,难掩少年顽劣,穿在水丘昭券身上,尽显儒雅、沉稳,兼具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这位吴越国第一君子乃是东汉司隶校尉水丘岑后裔。 水丘家族与吴越钱氏世代联姻,水丘昭券一身谋略与忠直,深受器重,为吴越重臣。 此番出使汴梁,朝覲天子贺正旦是假,查探中原王朝局势是真。 只可惜,这样的人才在天福十二年(947年)的胡进思政变中,闔家满门被诛。 “踏踏...” 伴隨著一阵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隨行的扈从甲士闯了进来,行礼道:“使君,郎君。” “海上似有不妥。” “嗯?” 水丘昭券眉头微皱,大步朝外走去。 钱玖囫圇著吞下嘴里糕饼,拍了拍手,一併跟著出了舱厅,来到船艏甲板上。 “哈哈。” 眺望海上出现的巨舶,水丘昭券神情放鬆下来,轻笑出声:“原是黄龙社的战船。” 『黄龙社!』 钱玖注视著对面来船上的黄龙旗,眼神一凝。 吴越国中有三大商社:山越社、秦淮社、黄龙社。 这三大商社表面上看著是商帮、船帮,实则是民间强人、豪族、富商甚至是將领,为了自保、牟利或实现某种抱负,以血缘、地缘、利益为纽带,结成的一种具有准军事与准商业双重属性的强效组织。 三大商社里面以黄龙社最为强横,控制著浙东至闽北的广阔航线。 在这个陆路断绝、战火频仍的年代,安全的海上通道就是黄金通道。 黄龙社不仅做贸易,更提供武装护航,甚至能直接影响吴越国的粮食、丝绸进出口。 大东主俞大娘子是吴越国三王子钱弘侑的生母,还是吴越后主钱弘俶正妻孙太真之母。 一个目光卓绝、手腕惊人的奇女子,以女儿身威震海上,闻名东南。 山越社深植於吴越国朝堂,东主乃是如今的吴越权臣程昭悦,社中骨干包括了禁军將领何承训、杜昭达等人,控制著吴越国的內库、禁军系统与宫廷採购网络。 秦淮社以巨贾李元清为东主,势力范围横跨南唐与吴越,核心在金陵至杭州的商贸路线上。 它的內里是南唐间作组织,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吴越国力,刺探军情。 李元清手中还掌握著昔日南方第一强军:黑云长剑都的余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山越社、秦淮社都是他的敌人,黄龙社才是他的合作对象。 “蹬蹬!” 这时,船舱中衝出一道蝴蝶般的轻灵身影。 一个身著素雅的渔家常服,梳著高髻,腰间革带斜插著一柄带鞘短刃,眉眼如画的娇俏少女出现在甲板上,灵动的双眼不断在对面巨舶上打量著,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对面的黄龙社战船上出现了一道腰间跨刀的修长身影,双眸幽深,五官如刀削般稜角分明,带著鬍鬚的脸庞,质朴而豪放,有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大气与从容。 “是我阿兄!” 孙太真陡然绽放笑顏,明媚如春光。 “哈哈!” 水丘昭券笑著朝黄龙社的船挥了挥手。 『三哥!』 钱玖注视著青年,久久未曾言语。 黄龙社大东主俞大娘子的长子:孙本,小名阿左,曾经的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养子,西安侯钱弘侑。 因朝堂猜忌被废为平民並褫夺国姓,改名为孙本,黄龙社下一代大东主。 无论是才华,还是能力,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吴越国主钱弘佐。 ............ 没一会儿,吴越国朝覲正船舱厅。 “后晋兵马虽多,最为倚重的不过两支。” “一支是晋阳刘知远,一支是鄴下杜重威。” “杜重威降了,刘知远独木难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孙本端坐在小桌右侧,正色道。 “眼下最麻烦的还是朝局,今上不比先帝呀。” “高祖皇帝虽说有『儿皇帝』之讥,但毕竟也是当世一代豪雄。” “统兵用士,驭將用人,威望隆重啊。” 水丘昭券不禁感慨道。 石敬瑭固然有弃燕云十六州之恶名,但其人文韜武略具非凡人。 “哗啦!” 钱玖將一碟新片好的鱼膾放在桌上,转头在孙太真端来的铜盆中清洗双手,並未发表言论。 “贞娘,坐这儿一块吃吧。” 孙本招呼著孙太真,眼中满是对幼妹的疼惜。 他知道俞大娘子之所以让孙太真留在钱弘俶身边,偿还恩情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目的是为了押注钱弘俶。 黄龙社想要一直掌控东南沿海,绝离不开吴越国的支持。 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名下有十四子,长子钱弘僎,次子钱弘儇,三子钱弘侑,四子钱弘侒均为养子。 五子钱弘僔为吴越世子,天福五年(940年)病薨。 现在在位的吴越国主钱弘佐是第六子,按照长幼有序,钱弘俶身为第九子,前面只有钱弘偡、钱弘倧。 钱弘偡生母陈氏出身低下,故初为內牙都知兵马使,检校司空,十八岁外放湖州刺史,地位远不及钱弘俶。 除了钱弘倧,吴越王室之內再无人有资格和钱弘俶竞爭吴越国主之位。 “不要。” 孙太真小嘴一撅,拒绝道:“你们三个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坐在这儿也是无趣。” 说著,她蹦蹦跳跳的出了舱厅。 “由她去吧。” 钱玖宠溺一笑,坐在了二人中间。 “哦?” “九郎倒像是变了个性子。” “再不似之前那般好顽。” 孙本有些讶异的打量著钱玖。 “三哥说笑了。” “我好歹是元帅府掌书记。” “终日在朝堂耳濡目染,军国之事自是通晓一二。” 钱玖谦逊道。 这番回答让孙本大为吃惊,几年不见,吴越国九王子与先前判若两人。 左侧的水丘昭券亦是忍不住多看了钱弘俶几眼,一路上寡言少语的九郎君还有这样一面? 第三章:一国岂有两个天子?! “先祖有言事大。” “契丹铁骑再奢遮强横,也不可能一口气打到长江来。” “中原之地便是搅成了一锅乱糊粥,换上他二、三十个朝廷,七、八十位天子。” “又何损我吴越分毫?” 钱玖自斟自饮,全然没把二人刚才的话放心上。 “呃呃!” 孙本、水丘昭券对视一眼,皆无言以对。 水丘昭券停顿些许,忍不住开口劝说:“郎君这是在东南太平之地呆久了,未曾见识过天崩地裂之危。” “汴梁城中谁做天子,我吴越都是要称臣、奉表、纳贡。” “既如此,天崩地裂与吴越何干?” 钱玖笑了笑,愈发显露的不在意。 孙本反而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问道:“那依你之见,我吴越该当如何?” “我曾听过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钱玖自嘲一笑:“我吴越自乾寧四年(897年),先祖夺越州,置西府,略定两浙,十二州由此兴。” “如今,49年过去了,有几人记得先祖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创下这等基业?” “父王、六哥、七哥,他们心中怕是只有『事大』二字。” 咯噔! 听到这话,孙本、水丘昭券脸色微变。 二人不约而同的放大了瞳孔,他们似乎小瞧了眼前的少年。 “三哥。” “吴越之危从来都不是南唐。” “中原若出一雄主,一如后唐庄宗李存勖那般。” “莫说南唐,后蜀、南楚、南平、南汉、吴越,哪个又逃得过?” “契丹南来確实是灾难,灾难中才能孕育一线生机。” “后晋这么多年的苟且,石重贵一人如何唤醒汉人的血性。” “只有让他们知道契丹人的刀有多锋利,他们才会奋起反抗。” “吴越太僵了,一潭死水,由內而外,显然是做不到焕发新一春的。” “倘若由外而內,或可改变。” 钱玖举起盛满酒水的小碗,敬向二人,隨即一饮而尽。 “彩!!!” 孙本、水丘昭券心潮激盪,拍案叫好。 这番话不仅深切的点出了中原之局的原委,更指出了一条生路。 所谓乱世出英雄,不外如是。 “依郎君所见。” “此番契丹南下,意欲何为?” “后晋天子更易乎?” 水丘昭券心存考校之意,出言道。 “水丘公这是在欺我年幼。” 钱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后晋天福元年(936),赵延寿兵败为契丹所获,遂事契丹,为幽州节度使,寻为枢密使,兼政事令,可见其为耶律德光之下的第一汉人。” “耶律德光佯许立杜重威为帝,杜重威胁迫行营將士出降。” “晋军將士听闻主將投降,无不惊愕大哭。” “三十万晋军,可用精锐不过十万,军心离散。” “杜伏威凭什么当天子?” “何况,天下岂有两个天子的道理。” “不错。” 孙本眼中大亮,对这位『九弟』更加感到惊讶,不愧是俞大娘子选中的吴越国主人选。 “郎君以为何人是下一个天子?” 水丘昭券接著追问道。 沉吟片刻,钱玖迎著二人目光,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舱厅:“沙陀朱邪氏乃是胡种,一样坐稳了天子之位。” “契丹亦是胡种,耶律德光未尝不想当中原皇帝。” 轰隆! 宛如惊雷般的两句话在二人脑海中炸响。 “如此这般,可就糟了。” 水丘昭券大为惊骇,脱口而出。 孙本脸色一样从未有过的凝重,契丹人向来是劫掠就走,要是生了入主中原的心思,滯留不走,中原难保不会沦落到五胡十六国那般境地,千里无人烟。 “三哥,水丘公。” “拭目以待了!” 钱玖施施然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舱厅。 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吴越国王子,尚不如水丘昭券、孙本。 纵使知晓二人有大才,也不可能去招揽,还不如趁此机会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等到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水丘昭券、孙本心中的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到那时,他再想要去做些什么,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国中有水丘,海上有孙本,藉助黄龙社之力,自有一番作为。 “这...” 水丘昭券、孙本面面相覷。 ................ 数日后,吴越国朝覲船与黄龙社的船都在莱州靠岸。 吴越使团从莱州登陆,经陆路前往汴梁,途径一千二百里,半月光景便可抵达。 孙本或许是放心不下钱玖与孙太真,陪著二人一同前往汴梁。 “噠噠噠!噠噠噠!” 就这样,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莱州州治掖县。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所有人为之震怖,本该是山东半岛最繁华的城池之一的掖县,如今一片焦土,渺无人跡,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事情不太对啊。” 孙本一脸警惕的扫视著周遭,左手握住刀柄,右手隨时准备拔刀。 “是不对。” 水丘昭券同样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什么不太对?” 孙太真歪著头打量著他们,少女的天真烂漫一览无遗。 “契丹南下,两军廝杀当是鄴下之西南。” “轻骑迂迴或可经兗州、济州,绝不会到这里来。” “因兗州、济州在西,莱州在东,无利可图。” “除非契丹人实心疯了,绕路数百里跑到东海之畔打草谷。” 钱玖目光冷厉,已经猜到了这座城的结局是何人所为。 “九郎君所言甚是。” 水丘昭券赞同道:“耶律德光之志在中原,在汴梁,唯独不在这莱州。” “怎么可能放著后晋国都不取,来到这几百里外。” “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烧的。” 『.........』 在场其它人听后,神色惊疑不定,不是契丹人,又是谁。 “怕是晋军所为。” “只为攻城掠寨,中饱私囊。” 孙本补充了两句话让所有人心神一震。 『乱世如之奈何!』 钱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五代十国的真相。 契丹铁骑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人心如鬼,最是凶恶。 唐末的藩镇林立发展到现在,中原大地上矗立著一个个军头,以人为食,杀人作乐,契丹骑兵压根不会攻城,这些军头握有悍卒,根本不在乎同为华夏血裔的百姓,这些人都该死。 要平乱世,靠讲理是做不到的,只有以杀止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第四章:钱玖立志,有所为,有所不为! 山东为齐鲁之地,临海有鱼盐之利,通达海运。 自古以来,中原地界最为富庶的便是山东。 吴越的朝覲队伍沿莱州西行三百里,所过之处,荒无人烟,鸡犬不闻,令人心惊。 “天不早了。” “前面是青州地界,咱们就去那歇息吧。” 指著不远处的城池轮廓,水丘昭劵示意道。 “好。” 孙本、钱玖都没什么意见。 旋即,眾人策马前驱,扈从甲士擎著旌节仪仗跟在后面,好似一条长龙般赶往前方。 不多时,一座占地两、三里的方形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上鐫刻著两个大楷:昌乐。 昌乐坐落在山东半岛中部,青州最西边,紧邻莱州,通往胶东沿海地区的咽喉地带。 周初,姜子牙封於齐,建都昌乐营丘,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前秦丞相王猛都是昌乐人。 映入他们视线的这座齐鲁小城虽然不是一片焦土,却也淒凉、破败。 “噠噠噠!噠噠噠!” 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昌乐的死寂,惊起徘徊的乌鸦,振翅而非,发出渗人的鸦啼。 与钱玖同乘一骑的孙太真小脸异常紧绷,一双明亮的眸子不断扫视著道旁。 到处都是灰白的骨头茬,一些木头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望眼处,满是废墟。 “这些都是人骨。” “那个人在做什么?” 孙太真的惊呼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双血腥的眸子隱匿在角落处,在看到吴越朝覲队伍时,一点不畏惧,甚至迸发出了野兽般的嗜血光芒,彷佛看见了意外之喜。 “他太饿了。” 水丘昭劵冷漠的回了一句。 孙本等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习以为常。 “嗯?” 孙太真紧紧的攥著钱玖的衣襟,小脸煞白,恐惧到了极点。 “呼!!!” 钱玖深吸了一口气,两世为人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幕。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正当吴越朝覲队伍继续前行时,这位吴越国九王子从马腹解下角弓,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人。 弓马之术是吴越国王族从小掌握的记忆,甚至都不需要去回想,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砰!” 绷紧的弓弦发出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穿透空气,直直的命中了那人的心臟。 当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被射杀在废墟中时,吴越国朝覲队伍不约而同的止步,抬头望向了马背上的少年。 “死!” 钱玖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了四个字,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歷史上最为可怕的两个时代: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 他第一次亲身体会乱世的骇人、可怖。 例,十国之中的南汉皇帝刘鋹,所作所为著实令人髮指,一度把残暴与荒诞推向了极致。 即便是北宋立国后,这种事情也曾发生过。 宋太祖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勛,凭藉外戚身份横行霸道,其恶,苍天不容。 五代之所以將国都从洛阳迁移至汴梁,不单单是因为粮食、军械运输汴梁困难。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洛阳人口从盛唐时期的数十万暴跌至不足三千。 街头巷尾荒无人烟,倖存者只能逃离家园。 大唐最为繁华的神都,变成了尸横遍野、阴风阵阵的鬼城,何等恐怖。 人和野兽最本质的差別就在於知荣辱、懂礼节。 连这一点都失去了,那人还是人吗? 或许现在的钱玖管不了全天下,可他的价值观不允许他视若无睹。 也正是从此刻起,这个两世为人的吴越国王子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救国不如救人,汉人之悲痛源於这天下遍地藩镇、军头,解决了他们,便是解决了最大的祸端。 “走!”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扬起右手,停下来的吴越国朝覲队伍再度前行。 孙太真悄悄地拽了拽钱玖的衣襟,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鼓励和支持。 “我们也走。” 钱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再度策马前行。 黄昏已至,漫天硝烟遮蔽了阳光,一片灰濛濛,好似幽都鬼域。 吴越国朝覲队伍来到了城中心,在破败的县衙官署中安营扎寨,扈从甲士十人一行,巡弋周遭,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充斥著警惕心。 一些人已经四处拾木材,点燃了篝火,驱散四周的黑暗与夜晚的冰冷,一口铁锅悬在木架上,清水燉煮下的羊肉瀰漫著勾人的香味。 “咕嚕!” 水丘昭劵一手端著羊汤,就著干饼子狼吞虎咽。 孙太真、钱玖坐在一旁,一个蜷缩著身子,一个呆愣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回过神来。 孙本不忍自家妹妹饿肚子,將一块干饼递了过去,孙太真摇了摇头。 “郎君。” “还是用一些的好。” “眼见入了冬,北方越走越冷,肚子里边没了热乎气,身子遭不住啊。” 扈从上前一步,语气关切的劝说道。 “嗯。” 微微点头,钱玖呆滯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恢復了活力。 扈从见后,赶忙给他盛了一碗羊汤。 “咕嚕咕嚕。” 钱玖接过之后,大口大口吞咽,冰冷的身躯逐渐因为腹中的热量而舒缓。 『还不错!』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讚赏之色。 第一次出远门的钱弘俶见到了从未有过的血腥画面,对少年无疑是巨大的衝击。 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回过神来,足以证明他的心性果决远胜於一般人。 这才是吴越国的王子,將来的吴越国支柱之一。 “那些丟在路边的遗骨,地方官是完全不管吗?” 孙本看著铁锅中燉得烂熟的羊肉,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 “三哥可知此地是何处?” 没等水丘昭劵回答,钱玖抢先开口。 “不是青州吗。” 孙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安史之乱后,大唐已无力控制整个天下,藩镇林立。” “最强者莫过於淄青节镇,雄据齐鲁近六十年,势力强盛时占据十五州之地,拥兵十余万。” “淄青节度使的前身,乃是唐玄宗时期的十大节度使之一:平卢节度使。” “此地便是平卢军的辖地,从黄巢起乱至今,未曾有过片刻安定。” 目光幽幽,钱玖讲述出了尘封的故去。 “九郎君说得对。” 水丘昭劵语气深沉道:“年年都有人死在道左,司空见惯尔。” “中原驛所早已废弛,这里也不是州县治所。” “谁会理的这些啊。” “我们看到的这些尸骨是他们怕阻塞道路,妨碍过兵,这才清理到路边的。” 话音刚落,在场气氛骤然一凝。 乱世人命如草芥,在这里詮释的淋漓尽致。 第五章: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这么多尸身是要出大事的。” “这北边来的人真是一点忌讳都没有。” 孙本摇了摇头,莫名道。 如此之多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很容易滋生瘟疫。 “疾病或许对我们来说,很可怕。” “对他们来说,未必。” 钱玖眼神从未有过的悲天悯人,苦涩道:“兵乱並非是百姓最畏惧的。” “相较於被掳掠前去充作军粮,患病而死也许是一种福气。” “唉,这个世道。” 孙本嘆息了声,默然无语。 水丘昭劵注视著钱玖,彷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吴越国九王子。 ........... 夜已深,墙脚的蜘蛛织起了一张大网,准备捕食远道而来的蚊虫。 吴越国朝覲队伍分作两部,扈从巡弋守卫,其它人都在破壁残垣中勉强入睡。 “鏗鏘!” “啊?!” 三更时分,金铁交击声、惨叫声骤然响起,惊醒了眾人。 “似是有贼人。” “警戒!” 孙本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了腰间横刀。 钱玖眼神一眯,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了他从吴越带来的平口狭刀。 一行人纷纷走出破壁残垣,吴越上百名扈从甲士已经严阵以待,另一部分应声前去。 不多时,扈从首领浑身浴血回来,行礼回稟道:“使君,郎君。” “发生何事?” 钱玖询问道。 “启稟使君、郎君。” “来了一伙子夜贼,身穿官军服色,似是在追杀什么人。” “一路逃,一路追,见这边有火光,便撞了进来。” 扈从首领赶忙解释道。 “將士们可有损伤?” 水丘昭劵眉头紧皱,问道。 “咱们人多,也有防备,阵型结的紧实,没有死人。” “伤了十二个,重伤四个。” 扈从首领一五一十的匯报导。 “贼人呢?” 钱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今夜发生的廝杀上。 “贼人有马,没能全部留下,跑了十一个。” “可留下活口?” 水丘昭劵沉声道。 “有两个轻伤。” “马腿斩断了,见走不脱,自戕而亡。” 『咯噔!』 顿时,钱玖、孙本、水丘昭劵心神一盪,这哪里是一般的小贼,这是死士。 “前面逃的三人,死了两人,还剩一人。” “身中三箭,背后挨了一刀。” “还有口气在,救吗?” 扈从首领有些犹豫道。 “且去看看。” 钱玖大步朝著甲士来时的方向走去。 其它人紧隨其后,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鲜血淋漓的青年。 身材魁梧,容貌出眾,气度不凡,掩盖不住的战阵豪迈中掺杂了些许儒雅。 『此人不简单!』 水丘昭劵一眼就认出了青年身份不俗。 “让医匠前来,著手施救。” 钱玖招了招手,吩咐下去。 “是。” 扈从首领立马前去安排了。 不知不觉间,充作透明人的少年成为了这支队伍的话事人。 独属於吴越国王子的上位者姿態一点一点的显露,少年崢嶸,不外如是。 “扑哧!” 吴越国隨军医匠剪开衣物,三支弩箭深深地嵌入了皮肉之中。 “慢著,取一坛最烈的酒水来。” 钱玖喝止住医匠,招了招手。 “是。” 扈从连忙取过一坛烈酒,这是契丹人通过蒸馏酿造的烧酒,口感辛辣,饮之如烈焰焚腹,最適合冬日驱寒,吴越国朝覲队伍中自然携带了不少。 “姑且一试。” 钱玖揭开了酒罈封,扑面而来的酒气让他有些皱眉。 这酒估摸著有4、50度,虽然比不上酒精,聊胜於无。 “来,尔等取箭。” “是。” 医匠们上前將扎进青年血肉中的羽箭切断,再行拔除。 “哗啦!” 钱玖拎起酒罈,將烈酒倒在伤口上。 “嗯哼。” 昏死过去的青年都被这种刺激痛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一个呼吸后,钱玖才让医匠倒上金疮药进行包扎。 『啊这?』 在场其它人看到钱玖的举措,无不面露惊疑之色。 水丘昭劵从他怀中摸索出了一块造型古朴的令牌,上曰:河东军。 孙本、钱玖眼神都有些变了,河东军距此地何止千里之遥,又怎会出现在这。 “贼人尸体何在,带我们去看。” 钱玖迫不及待的叮嘱道。 “是。” 扈从首领连忙在前领路,把他们带到了存放尸体的院中。 篝火照耀下,地上十几具披覆甲冑的尸体格外引人注目。 “官军样式,不是契丹人。” 水丘昭劵一眼辨认出了甲冑形制。 “使君,郎君。” “这是从一名贼兵身上搜出的。” 扈从首领把一枚方形令牌递了过去。 “嘶!” 看到令牌上的楷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博牙校!』 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等藩镇通过募兵制强化牙兵力量,魏博镇田承嗣选万人组建牙兵,形成父子军。 五代十国时期,魏博牙兵频繁废立节度使,最是囂张跋扈。 有人曾言:『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足见其凶名赫赫。 魏博牙兵出现在青州,还在这里追杀什么人,这件事可不简单。 “蕃汉內外马步军,孔目。” 隨著贼兵的身份被披露,吴越扈从在被追杀的人身上发现了另一块令牌。 “这是什么军,我怎么没听过?” 孙太真小脸天真的望向钱玖等人。 “呼!” 水丘昭劵、孙本齐齐长嘆了一声,面容更加凝重。 “河东晋阳军一部。” 钱玖出声道:“自李克用据太原时便有了。” “实则是沙陀人的亲兵。” “后唐明宗李嗣源曾任蕃汉內外马步军总管。”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在场眾人心思变得愈发深沉。 魏博牙兵、沙陀亲兵都出现在了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人,收拾东西,即刻动身,此地不可久留。” 水丘昭劵不假思索的下令。 “是。” 扈从纷纷退下,准备行装离开。 第六章:中原时有人杰,知荣辱,辨是非! “带上他。” 突然间,钱玖指著生死不知的青年,冷声道。 “九郎君。” 水丘昭劵脸色微变,凝声道:“北边藩镇之间的仇杀非我吴越偏邦,所能与闻。” “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更不能管。” “他伤太重了,走不了,一旦受了风寒,只会死的更快。” 孙本虽未表明態度,却也不赞同带走这个麻烦。 “不。” 钱玖眼中闪烁著精光,莫名道:“我有一种预感。” “带上他,咱们会有收穫。” “也罢,你去命人张罗。” 水丘昭劵拗不过他,只得吩咐扈从首领。 “是。” 扈从首领转身离去。 好在这一场廝杀下来,他们平白得了数十匹马,拉上那些吴越伤兵都绰绰有余。 就在眾人收拾的时候,钱玖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堆积魏博牙兵尸体的地方。 『分解!』 下一刻。 魏博牙兵的兵器、甲冑都被一一分解,所得十五钧生铁都被直接储存在分解空间內。 这些生铁只需要通过反覆加热和锤打,去除杂质,能够转化为精钢,从而製造兵刃。 “很好。” 隨即,钱玖心满意足的跟隨吴越国朝覲队伍离开了昌乐,再度踏上前往汴梁的道路。 ...............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第一抹阳光洒在大地上,吴越国朝覲队伍好似长龙般在荒凉的大地上行走,分外孤独。 “水丘公。” 骑在马背上的钱玖冷不丁的开口道:“从莱州登岸到现在,就没见到过几个活人。” “你上一遭来,也是这般模样吗?” “三年前,这里萧索归萧索,城池周遭还是有人烟的。” 水丘昭劵环顾四周,回忆道。 “短短三载,乾坤更易,中原这般模样。” “如之奈何!” 孙本发出一声感慨。 石敬瑭时期的后晋与契丹保持著『君臣--父子』式的藩属关係,每年向契丹缴纳30万帛的岁贡。 燕云十六州的失去换来了契丹人不再南下牧马,中原大地得到了久违的喘息之机。 从天福七年(942年),石重贵即位,这份平和就被打破了。 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杨光远勾连契丹反叛,烽烟再起。 “胜者为王,败者寇。” “倘若这一次又是大晋天子贏了。” “一切怕是都不一样了。” 钱玖嗤笑了声,不屑一顾。 “九郎君慎言。” 水丘昭劵急忙喝止。 这番话可以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唯独不能从钱弘俶嘴里说出。 因为,吴越偏安一隅,得罪不起后晋,亦得罪不起契丹。 “水丘公。” 钱玖回身看了水丘昭劵一眼,意味深长道:“惧何乎?” “我....” 水丘昭劵欲言又止。 孙本上下打量著自己这个『弟弟』,顿感有些陌生。 “契丹入主汴梁已是定局。” “苍生罹难,中原不復汉家国祚。” “后晋亡矣!” “我们此番前来不仅是为后晋送葬,更是为新朝见证。” “五代以来,后唐、后汉君主无一不是出自河东。” “眼下,除了河东刘知远之外,天下还有何人能力压中原。” “想来这一代当是刘氏沙陀称帝。” 钱玖眺望著河东方向,三晋故土,表里山河,从唐朝以来,已然成为天下不可或缺的主导性地域。 『刘知远。』 水丘昭劵、孙本心中一激灵。 刘知远確为沙陀人,与后晋高祖石敬瑭皆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帐下偏將。 后晋开国功臣,最初掌管禁军,后迁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忠武节度使,徙任归德节度使,任鄴都留守,徙任为北京(今山西太原)留守。 后晋出帝石重贵即位后,先后封其为太原王、北平王,拜北面行营都统。 刘知远手中握著河东五万精兵,以沙陀骑兵为主,纪律严明,战斗力强,乃是爭夺天下的有力资本。 放眼中原,除了杜重威、李守贞,尚无一人可与之比肩。 “水丘公。” “中原之事与吴越不相干。” “可天下之事,相干否?” 钱玖的提问让水丘昭劵猛地一回神。 “九郎君有教某?” 水丘昭劵直勾勾的盯著这位少年王子。 “非是教,而是请。” 钱玖不卑不亢道:“此番,我等前来汴梁朝覲,携带粮钱不在少数。” “乱世之中,唯此二者养兵,故而,至重。” “俶今日斗胆,请水丘公看在先王面子上。” “为吴越计,授吾以权变。” “九郎要做什么?” 孙本侧目相询。 这一路走来,钱玖展现出来太多东西了。 卓绝的目光,惊人的手腕、心性,还有那对天下大势了熟於心的自信,无一不让人惊嘆。 “不做什么,自保尔。” 钱玖神色淡然道。 “郎君乃是贺正旦副使。” “某为正使,朝覲诸事自不能一言而决。” “只是某想告诉郎君一句话。” “天下事在人,在德,在行。” “吴越有诸般无奈,中原亦有诸多骯脏齷齪。” “倘使郎君以为这便是天下,那郎君便是大错特错。” “汉家自始皇帝以来,鼎立中州,驱四夷而征蛮戎,华夏衣冠传之万民。” “王朝更易,百姓苦不堪言,却不曾忘记深植骨中的先祖荣光。” “五胡十六国时期,有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立志渡江北伐,武悼天王冉閔一纸杀胡令,豪杰四起,救下北方汉祚,如今之时,未尝没有英雄豪杰,收拾旧山河。” “无论何时何地,郎君切莫不可以狭隘之心丈量天下、万民。” 水丘昭劵言辞恳切,字字珠璣。 “俶,谨奉尊教。” 钱玖深深一躬,行了一礼。 他这才意识到水丘昭劵或许看明白了自己,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劝诫,倒不如说是教诲。 ps:一钧等於30斤。 第七章:王见帝,后周世宗柴荣!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吴越国朝覲队伍一路西行十余日,来到了汴梁郊外一座官驛。 烛火照耀下的厢房,一道身影躺在土榻上,一动不动,周遭有扈从甲士看守。 “嗒嗒!” 钱玖领著孙太真、扈从首领走了进来。 “郎君,將主。” 扈从甲士连忙行了一礼。 “今日已不热了,此一关该是渡过去了。” “嗯。” 钱玖伸出手探向青年额头,发现確实已经没有那种滚烫感。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孙太真好奇的问了句。 “却是不知。” 扈从首领摇了摇头。 “贞娘。” “你去外面看著。”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钱玖给了孙太真一个眼神。 “好。” 孙太真小脸一肃,握著腰间短刃,走出了厢房。 扈从首领深深地看了一眼钱弘俶,带著看守的扈从一併离开,厢房门隨之紧紧关闭。 “醒了,就睁眼吧。”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钱玖淡淡道。 床榻间的青年眼瞼微动,双目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气弱道:“你是何人?” “吴越国,钱弘俶。” 钱玖自报家门。 “原来是吴越国王子,郭荣谢过救命之恩。” 青年面露感激之色,双手交叉行了一礼,致谢。 “郭荣。” 听到这个名字,钱玖心中泛起了波澜。 郭荣,或可称为柴荣更恰当,出身邢州望族,为人谨慎篤厚,被姑父郭威收为养子,故而改姓。 显德元年(954年),郭威驾崩,柴荣登基为帝励精图治,致力於统一大业,曾立下『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的壮志。 在位期间,改革朝政,整军练卒、裁汰冗弱、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乐、制度、刑法,抑制佛教,使后周政治清明、百姓富庶,中原地区经济开始復甦。 后世史书讚誉: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 只可惜,这位后周世宗皇帝英年早逝,未曾完成统一天下之大业。 明太祖朱元璋评价柴荣:无其时而为之。 不管是时间,还是形势都容不得这位后周世宗皇帝去做那些事,可他还是做了,为北宋的出现打下了监实的基础,赵匡胤不曾开创,北宋一切来源於后周,来源於柴荣。 “河东军远在晋阳。” “柴兄为蕃汉內外马步军孔目官。” “汝父郭威將军更是刘大帅的心腹。” “你此番出现在青州,又与魏博牙兵发生了廝杀。” “內中隱情,我不多问,只一句话。” “救命之恩大於天,兄认否?” 强压下心中的悸动,钱玖故作平静道。 “自该如此。” 柴荣神色一正,大声道:“王子救某於危难之中,此恩某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好。” 钱玖继续道:“我不要柴兄以命相报。” “我只要你的一句承诺。” “王子但可直言,某必不相负。” 微微一怔,柴荣行事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想请郭威將军为我寻一人。” “何人?” 柴荣愈发有些疑惑不解。 堂堂吴越国王子寻一人还要郭威出面,这人究竟是谁。 “麟州新秦人杨弘信长子杨重贵(杨业)。” “现在河东步军都指挥使、麟州刺史刘崇麾下做步军斥候押衙。” 提及此,钱玖眼神熠熠生辉。 若论五代末年,北宋之初最为煊赫之名將,莫过於杨业。 为北汉长期坐镇代州,抵御辽朝侵扰,屡立战功,时称:『刘无敌』。 《宋史》评价杨业: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 杨家满门忠烈,流芳千古,后世影视作品多有提及。 “杨重贵。” 柴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虽说他对杨业很陌生,但他知晓其父杨弘信以武力称雄於麟州当地。 步军斥候押衙不是什么太大的官职,却很重要,一般是由节度使或州府的亲信將领担任,统领仪仗、侍卫,並掌管府衙的警卫和治安事务,有时也负责督军或处理具体军务。 麟州刺史刘崇是刘知远的亲弟,能够被他这般看重的杨业一定不简单。 可最终,他还是做出了选择,郑重应下:“王子放心,某定会向爹稟明此事。” “嗯。” 钱玖知道柴荣答应下的事情一定不会违背,脸上绽露笑容。 与其將这个人情留著,倒不如趁杨业处於草莽之际,收入囊中。 吴越欠缺的不单单是强军,还有名將,有了名將,自然可以练就精兵。 “柴兄大病未愈,我就不打扰了。” “待入京师,定为你寻来高明医匠诊治。” 钱玖叮嘱了两句,转身离开了厢房。 “慢走。” 柴荣注视著他的身影消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郎君。” “使君前头传信,有天使將至。” 钱玖一出门,扈从首领立马恭敬稟报导。 “好。” “派人看好这里。” 摆了摆手,钱玖大步朝著驛站大门处走去。 火光映照下,水丘昭劵、孙本等人已经站在门外,眺望著远方。 “吁!!!” 一行擎著火把的骑兵由远及近,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將校翻身下马,出声道:“小人,侍卫亲军下班祗应杨光义,参见大使。” 说话间,一干后晋侍卫亲军单膝下跪行礼。 “如何是你来接我们?” 眉头微皱,钱玖询问道。 吴越国朝覲队伍依制,那得是后晋礼官前来迎候。 区区一个侍卫亲军下班祗应,不入流的將校小官,如何能担得起这等重任。 不只是他,水丘昭劵、孙本心情骤然变得凝重,看来,后晋朝廷局势確实不妥,仓促之间,礼都忘了。 “快快请起,殿侍不必多礼。” 水丘昭劵上前扶起了杨光义。 “呼!呼!” 杨光义急促喘息一阵,开口道:“小人们奉了相公钧命来迎接大使,一同入京。” 恰是这般让吴越眾人面色更加严肃,需要侍卫亲军前来接应,汴梁怕是不安定。 “京师如今形势如何?” 钱玖不假思索的问道。 “不大好。” 杨光义苦涩道:“鄴下的兵已经占了封丘,前锋直抵陈桥驛。” “东面,东明镇外的赵皮和铜瓦厢两座寨子都有斥候滋扰。” “带队將官是谁?” 孙本脱口而出。 “是彰国军的张太尉。” “张彦泽!” 水丘昭劵联想到了其人。 钱玖瞳孔一缩,张彦泽可是出了名的残暴,驍悍残忍,连亲生儿子都杀,毫无人性可言。 “张太尉用兵一向有凶悍彪扬之名。” 杨光义补充了一句,这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第八章:吴越使团入汴京,少年锋芒世无双! “北临封丘,东掠东明,这是要从侧面迂迴,截断京师南路。” “东明有多少兵,是谁在镇守?” 孙本久经世事,明晰张彦泽战略意图,继续问道。 “好教这位贵人知道。” 杨光义一五一十的匯报导:“东明虽然有两座寨子,但是没有多少兵马。” “要真打起来,也是一日间的事。” “东明一旦陷落,下一个必是陈留。” 目光凝重,孙本沉声道。 “小人今晨路过陈留,陈留令跑了,城里已经乱了套。” “小人们没有进城,是绕城过来的。” 杨光义接著补充了几句。 “京师如今是谁在主持防城大计?” 凝视著杨光义,钱玖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杨光义面容一僵,神色踌躇,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说起来尷尬。” “太尉和將主们推脱了一个多月,相公们也没个主张。” 什么? 闻言,水丘昭劵再也无法冷静了,急声道:“那冯令公呢?” “老令公是十几日之前回的京师。” “这太尉们排著队,又是金银又是字画,想见他老人家,可是一个都没见到。” “每日只是在禁中押班,兵上的事一律托给枢府。” “问都不带问的。” “嗒嗒!” 水丘昭劵將手踹在长袖中,原地踱步,面色深沉,耐人寻味。 “天子呢?” 钱玖冷声道。 “回这位贵人的话。” “小人身份卑微,宫里的事,不能知晓。” “只是听说前几日,有几位黄门內官偷了一些金银细软想逃出城外。” “冯令公下了一道钧令,斩在了明德门外。” 杨光义试探著说了一则宫中秘闻。 “嗯。” 微微頜首,钱玖陷入了沉思中,未曾再开口。 “得趁著陈留还没被封口,抓紧时机,过去。” 水丘昭劵牙缝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立即出发。” 钱玖右手高高扬起,凛声大喝。 “是。” 吴越国朝覲扈从、黄龙岛水卒齐齐应声大喝。 一行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的通过陈留,直达汴梁城下。 ........... 翌日,巳时。 京师汴梁城门外,络绎不绝的百姓拖家带口,大多衣衫襤褸,面无菜色。 “天下大乱了,尘沙泛起,一团污糟烟尘里面,谁也不知躲著什么样的魑魅魍魎,洪水野兽。” 水丘昭劵骑著马,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嘆。 “在吴越时,我总道六哥无情。” “这一路所闻所见,我才知道六哥的不易。” “比起这中原的新天子,六哥可强太多了。” “水丘公,不管是魑魅魍魎,还是洪水猛兽。” “我只一刀斩之!” “驾!!!” 钱玖手中马鞭猛地抽在胯下战马臀上,一骑当先,驰骋进入汴梁。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水丘昭劵注视著他远去的身影,莫名道。 “是啊,九郎长大了。” 孙本一样感慨万千。 这一路走来,钱弘俶彷佛一柄宝剑,在世事的磨礪下,逐渐变得锋芒毕露。 “三哥。” “他这是好还是不好?” 孙太真瞧著钱玖的背影,小脸满是不解。 “好,也不好。” 孙本摇了摇头,回道。 乱世之中,不想被人杀,就必须要杀人。 可杀人过甚,德行无以威服部下,难免会重蹈覆辙。 ............... 伴隨著契丹大兵压境,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汴梁。 吴越国朝覲队伍混跡其中,虽然没有人敢招惹,行进速度却也是一缓再缓,直至深夜。 “快让开,让开。” “莫挡道。” “是不是砸啊。” “砸啊,马车来了!” 拥挤的街道上横陈著一辆辆载满货物的马车,根本无法让人通行。 流民与商贾护卫爆发了激烈衝突,生死之下,无人手下留情。 一时间,街道喊杀声不断,拳拳到肉,刀兵相接,血腥味逐渐瀰漫开来。 许多青皮地痞趁乱抢夺价值不菲的货物,完全不顾周围情境,场面愈发混乱。 “北朝大军压境,京师居然不行夜禁?” 看著眼前这一幕,水丘昭劵大为惊骇。 “滚开,这些都是我的。” 商贾手持棍棒,声色茬厉的喝止住四周虎视眈眈的流民。 “砰!!!” 几名青皮地痞见状,推倒了木架,重重的砸在马车上,商贾整个人跌了下来,口吐鲜血,气息萎靡。 “抢啊!” 无数人蜂拥而上,贪婪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一览无遗。 “啊?!” “娘亲!” 妇孺哭泣啼鸣,瑟瑟发抖。 “人太多了,转瞬恐会生出乱子,需早做准备。” 孙本眼神忌惮的说道。 “这条路被堵住了,绕路吧。” 水丘昭劵大喝道。 “不必绕路。” “堵住了,通了便是。” 钱玖的声音在混乱的夜下无比清晰、洪亮。 “九郎君,你要做什么?” 看著已然下马的钱弘俶,水丘昭劵脸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 “亲兵都何在?” 钱玖从身旁扈从甲士的腰间拔出了一柄精钢横刀,火光映照著刀身,泛起秋水般的冷色。 “在!!!” 吴越朝覲队伍中,亲兵都百名甲士齐声大吼回应。 “隨我诛杀暴徒,辟路护民。” 钱玖身先士卒,已经衝进了人群中,一刀劈杀了其中最为囂张的青皮地痞。 “杀!” 亲兵都百名甲士拔出横刀,踏步前行。 “扑哧!” 爭抢货物的流民、青皮地痞面对这些军中锐士,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你们...” 被钱玖一刀捅穿身体的青皮地痞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这些天来,京师根本没人管,又怎会出现如此凶悍精锐之甲士。 “九郎。” 孙本惊愕莫名,他没想到钱弘俶竟会行此霸烈之举。 “九郎君。” 水丘昭劵看著那个持刀衝杀的少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路走来,钱玖固然有诸多不凡言语,却不曾展现出这一面雷霆手段。 这位吴越国九王子,当今国主之弟,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ps:五代军制,100人为1都,设都头;5都为1营,设指挥;5营为1军,设都虞候,或直接称『军主』;10军为1厢,设都指挥使,或直接称『厢主』。 第九章:皇宫大火,赵匡胤崭露头角! 夜色渐深,通往內城的道路已经打开。 一应作乱的流民、青皮地痞被吴越甲士杀了个乾乾净净。 为首的钱玖,一身衣袍被鲜血浸透,清秀的脸上布满了血渍,双目凶厉,手握横刀,让人胆寒。 周遭吴越士卒、官员、黄龙岛水卒无一不对这位吴越国九王子刮目相看,升起肃然崇敬之意。 “多谢贵人!” “谢贵人!” 平民妇孺纷纷磕头谢恩,如果没有钱玖出面,恐怕她们现在已经沦为暴徒的玩物了。 “诸位,且各自散去。” “夜还长,莫要懈怠,小心活下去。” 环视眾人,钱玖语气沉重的说道。 “是。” 一眾平民、妇孺纷纷散去,根本不敢多做停留。 “郎君。” “商贾已死,这些货物寻不到主人。” “若是任由它们散落,怕是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扈从首领上前问道。 “命人一併带走。” 钱玖瞥了一眼到处都是大木箱子,里面不知是何物,確实碍事。 “是。” 扈从首领招了招手,吴越甲士上前驱赶著马车,跟在队伍最后方。 “那是什么?” 孙太真注意到了內城升腾起的火光,惊呼出声。 『唰!!!』 吴越其他人都抬头看了过去,脸色大变。 “那里是皇宫。” 水丘昭劵认出了漫天火光的地方,表情从未有过的凝重。 “怎么会?” 孙本有些不敢相信,皇宫居然会著火,这怎么可能。 钱玖心中有了猜测,歷史上,石重贵在契丹兵临城下之前,確实放了一把火,想要自焚殉国,被侍卫薛超阻拦,这把火最终救下,皇宫前殿並未被波及,只是烧毁了后殿。 可这一把火点燃了后晋禁军的恐慌,引发了汴梁城的骚乱,也加剧了京师糜烂的局面,从而导致契丹人轻鬆入城,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 “不必理会。” “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儘快赶到驛馆。” 钱玖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 “是。” 经过刚才那一场廝杀,吴越甲士、黄龙岛水卒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一个个麻溜地赶往內城用於安置外使的驛馆,吴越国朝覲队伍所过之处,流民、地痞慑於其威,纷纷让路,一路畅通无阻。 ............... 与此同时。 汴梁皇宫,大火燃烧的正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片通红。 “快!快救火!” 大批殿前侍卫亲军出动,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扑灭这场大火。 水火无情,又岂是人力可阻,皇宫后殿已然化作一片火海,硝烟滚滚。 “阿爹。” “火太大了,这人手不够啊。” 赵匡胤神色焦急道。 “你指挥的4个队,现在还能动吗?” 赵弘殷看著自己的长子,直接问道。 “能。” “我现在差人把他们调过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赵弘殷叫住了他。 “啊?” 微微一怔,赵匡胤有些不解。 “你得亲自去。” “我?那....” “宫里出这么大火,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恐怕外城现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赵弘殷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你带著你的4个小队,到街上去。” “看见杀人劫財的,当街剁了。” “还有,护住家里。” “那这儿...” 赵匡胤话语透著急切。 “这儿有我呢,做好你的事情,这是军令。” 赵弘殷冷声喝道。 “卑职遵令。” 赵匡胤退后一步,行叉手礼,朝著外城疾驰而去。 目送著他离去后,赵弘殷高声呼唤:“来人。” “在!” 一名侍卫亲军上前待命。 “你抓个人过来问问,谁看见天子了。” 赵弘殷立即吩咐道。 皇宫后殿乃是天子与诸嬪妃就寢之所,怎么会突发火宅,这其中必有缘由。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先一步支开赵匡胤的原因,宫中秘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诺。” 侍卫亲军郑重应声。 “快去。” 赵弘殷大手一挥,侍卫亲军赶忙下去寻找后晋皇帝石重贵。 此时的汴梁外城街道上,无数身披甲冑的禁军挥舞著兵刃,烧杀抢掠。 “啊?!” “不要!不要杀我。” “娘,阿娘!” “放开。” 百姓们惊恐万分,一个个求放过。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禁军的屠刀,这些『野兽们』完全释放了心中的兽性。 “吁!!!” “快!快!” 一行骑著战马的身影擎火把疾驰而来,驱散了正在作乱的禁军。 “刀放下。” “別动,都別动。” 侍卫亲军步卒两两一队,將禁军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制止了这场骚乱。 “你放开,呜呜。” 被禁军將校压在心下的妇人哭泣不已。 两名侍卫亲军想要上前缉拿,全都被禁军將校击退。 “俺道是谁,这不是都虞家的赵小郎吗?” “小郎不去都虞身边伺候著,却来扫洒家的晦气。” 禁军將校大摇大摆的站在街中央,直面马背上的赵匡胤,眼中丝毫没有惧色。 说罢,他继续按著妇人,扒开身上的衣物,露出一片雪白。 “驾!!!” 赵匡胤脸上浮现怒容,策马前驱,朝著禁军將校疾驰。 『什么?』 禁军將校顾不得寻欢作乐,情急之下,拔起插在地上的步槊,朝著赵匡胤刺去。 “啪!” 赵匡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槊杆,抽了过去,顺手一记回削。 禁军將校瞬间人头落地,鲜血从脖颈间喷涌而出。 “作乱者,死!” 伴隨著赵匡胤的一声大吼,街道上的禁军乱兵无不浑身颤慄。 “所有车辆居左停靠,行人靠右。” “各自回家。” 赵匡胤领著数十侍卫亲军骑兵驰骋在街道上,声音不断外放。 “诺。” 沿途百姓齐齐奉命应声,本该紊乱的秩序再度恢復。 “大郎好威风啊。” 杨光义小跑著上前招呼道。 “你他娘的出外差终於回来了。” “还不赶紧去帮忙。” 看到自己的结义兄弟,赵匡胤丝毫没有客气,安排上了。 “兄弟们,辛苦啊。” 杨光义熟络的朝著一眾侍卫亲军打招呼,给了赵匡胤眼神。 “嗯。” 赵匡胤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率侍卫亲军策马前往一侧街道。 第十章:意外之喜,磨刀霍霍的吴越王子! 漆黑的街角停著一辆马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匡胤挥了挥手,吩咐道:“把马车围起来。” “嗒嗒!” 隨行的侍卫亲军二话不说,擎著火把,围住了马车,火光碟机散了四周的黑暗。 “在下殿前承旨、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 “请足下移步下车。” 赵匡胤独自一人走到马车前,朗声道。 旋即,车帘掀起,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汉子隨之走出。 “是杨光义叫你来的?” 柴荣审视著眼前的黝黑微胖青年,问道。 “杨光义乃是我的结义兄弟。” 赵匡胤一边行交叉礼,一边解释道。 “赵弘殷是你爹?” 柴荣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听到这话,赵匡胤双手插在腰间,凝声道:“你认得我爹?” “我要见令尊。” 柴荣直接说道。 “家父现在正在宫中。” 赵匡胤话语间透著推脱之意,眼前之人身份未明,他可不想给自家招惹祸端。 “那我便去宫中见他。” 柴荣步步紧逼,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態。 “宫中戒备森严。” “家父虽是侍卫亲军管军,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赵匡胤言辞凌厉,丝毫不给柴荣爭辩的机会。 柴荣差一点被气笑了,质问道:“现在都已经是什么鬼样子了。” “还讲个穷规矩。” “啪!” 赵匡胤一只手拍在柴荣肩膀上,正中伤处。 “啊?!” 柴荣疼得齜牙咧嘴。 “你受伤了?” 见状,赵匡胤眼神微变,仔细端详柴荣之后,说道:“好,我带你去。” ................. 界北巷馆驛,吴越使团下榻处。 “各位贵人吉祥。” “下官詹南。” “如今城里这几日是人心惶惶。” “传闻张彦泽的兵正沿著汴河过来。” “唉,这城里头倒也是有兵,但群龙无首,不知道是门神,还是祸害。” “哎呀,就连下边的洒扫杂役啊,这几日,也都一个个不见了踪影。” “还要劳烦各位贵人们自行安置啊。” 后晋鸿臚寺典客主薄詹南语气沉重道。 “那日常肉蔬米麦,一应供应,应该让寺里谋筹送过来吧。” 钱玖提出了最迫在眉睫的吃食问题。 吴越一行人可是足足有六百多人,每日人吃马嚼都不是小数目。 “额,上官现在都没了。” “待明日,下官去寺里,砸开库藏。” “看看还有没有盈余的帑钱。” “只是如今这城里大乱,怕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詹南面露苦色,回道。 “方才你说,砸开库藏?” 钱玖瞥了他一眼,脸上浮起戏謔之意。 “是啊。” 詹南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道:“库藏的钥匙在寺丞手里,唉呀,七日前便跑了。” “权且只能先砸开,就是砸开以后,也未见得里面有银。” “银钱,我们有,詹君可否代为採买?” 钱玖接著说了句。 “小郎君有所不知。” 詹南难色道:“这城里的市集都歇了市,要是少买一些,还能挨家挨户地高价去求得。” “几百人的吃穿用度却是不易为之。” 『有意思。』 从他的话语中,钱玖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汴梁局势危殆,官府衙门都自古不急,何况商贾、百姓。 水丘昭劵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侍卫亲军下班祗应杨光义。 “水丘大人莫看我。” 没等水丘昭劵开口,杨光义直接用话堵住了他:“卑职只是一员武將。” “平时也没做过火头军,这类事情。” “嗐。” 水丘昭劵制止了他,出言道:“还请贵上通稟,我要拜见冯令公。” “好。” 杨光义愣了下,应声道。 “三哥。” 此时,沉思中的钱玖猛地抬头望向了孙本。 “小九?” 孙本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黄龙社走南闯北,汴梁想必对你来说,並不陌生。” “我想请三哥用黄龙社的耳目探听京师消息。” “將一应商社库仓所在摸清楚,尤其是粮商。” “这.....” 孙本瞪大了眼睛,震惊莫名。 “三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道你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回不去吴越吗。” 钱玖一字一句地说道。 “呼!” 孙本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水丘昭劵,发现水丘昭劵並未阻拦钱玖,这才答应下来。 “郎君。” 扈从首领急匆匆的上前,在钱玖耳边小声提醒:“那批货物...” “走。” 钱玖脸色骤变,跟隨他一併来到了驛馆后院。 这里已经被吴越亲兵都上百名甲士团团围住,別说人了,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啪!” 扈从首领撬开了其中一个大木箱子,露出了里面装著的暗黑甲冑,由长方形甲片纵向编缀而成,甲片下端两角抹圆,表面微凸,形似书札(竹简)。 『扎甲!』 钱玖眼中闪烁著精光。 扎甲是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铁甲,在秦汉时期发展为军队主流装备。 唐朝將其列为『十三鎧』之一,宋代將其发展为步人甲(重约29公斤),防护范围覆盖全身。 “郎君。” “我们清点过了,二十副。” 扈从首领脸上洋溢著喜色,这可是铁製重甲,穿上它在大街小巷,足可所向披靡。 “二十副铁甲。” “看来,这个商贾背后的人不简单吶。” “京师之中,许是哪个朝官提前做准备。” 钱玖捏著下巴,细细思量著。 二十副铁甲,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后世的努尔哈赤以十三套盔甲起事,建立后金,这里的二十具甲如果让人穿上,二十个重甲步卒在城中能够拦住不知道多少人。 “郎君。” “是不是让我们的人?” 扈从首领有些蠢蠢欲动。 “不。” 钱玖打断了他:“不能分发下去。” “这些甲冑乃是中原形制,一旦穿出去,必定会引起旁人注意。” “吴越不能平白给自己树敌,知道和抓住把柄可不是一回事。” “所有人在外守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违令者,斩!” “是。” 扈从首领低下头,朝著外面走去。 周遭的吴越亲兵二话不说,赶忙离开了后院。 『分解!』 目送著眾人离去,钱玖心神一动,將在场的铁甲全部分解,得到了三十钧优质生铁。 加上之前的那15钧,足足45钧,1350斤,能够锻造至少400柄横刀(唐制横刀重量约为3斤)。 分解得到的优质生铁经过反覆加热锻打、千锤百炼,就能变成钢,这种钢製造出的刀韧度远胜制式横刀。 这样的锻造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汉朝以外,这种工艺已经不再流行,只有一些名门贵族才能用得起百炼钢兵刃。 现如今的汴梁城,没有人会在意他去寻铁匠打造兵器,这恰恰给了钱玖很多施展的空间。 第十一章:天子纵火,千古未有之闹剧! 后晋开运三年(946)的冬夜,汴梁城的风像刀子,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皇城大內,更是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 偏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几名重臣却只觉浑身冰冷。 “你的意思是说,这火是天子自家放的?” 后晋翰林学士、知制誥范质死死地盯著赵弘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內侍省左班副都知蒋平是这等说的。” “官家命內侍们搬了十二桶猛火油进殿。” “泼洒完了之后,是官家,亲自点的火头。” 赵弘殷抬起头望向冯道,双目泛起了泪光,究竟是什么让一国之君,万民尊奉的天子选择自焚? “这是乱命,蒋平如何敢奉詔。” 开封尹桑维翰压抑著心中的愤怒,厉声道。 “蒋平说。” 赵弘殷沉默片刻,凝声开口:“官家是跪著求他的。” “说想死的体面些。” 轰隆! 一言落下,偏殿好似被惊雷炸响。 后晋皇帝,中原天子,一言九鼎,居然落得这般田地,著实骇人听闻。 冯道勉强稳住身形,范质、桑维翰都不由得倒退了数步,方才站住。 “蒋平是侍奉先帝的老人,一时心软,这便...” “糊涂。” 桑维翰大斥:“天子欲弃天下,做臣子的岂有不死諫的。” “阉竖小人,还说什么心软。” “那最后又是谁救下了天子?” 范质忍不住询问道。 “他自己怕了,不肯死了。” 没等赵弘殷回答,冯相给出了答案。 “令公明鑑。” 赵弘殷郑重高喝了一声。 有了冯道这句话,天子纵火的罪过就不需要他们这些人背。 “奉国君之事是你家大郎所为。” “让他来老夫这里如何?” 『唰!』 赵弘殷赫然抬头,眼中布满了惊色。 “怎么?” “不愿意啊。” 冯道苍老的面庞上让人看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末將领命。” “替犬子谢令公恩惠。” 赵弘殷激动不已。 冯道何许人也,早年曾效力於燕王刘守光,歷仕后唐、后晋两朝,先后效力於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閔帝、后唐末帝、后晋高祖及当今天子,共计六位皇帝,始终担任將相、三公、三师之位。 跟在他身边侍奉,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片刻后,赵弘殷请命离去,偏殿只剩下三道孤零零的落寞身影。 “契丹主已至鄴下。” “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討个主张。” “如此大事都还没有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 “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提及此,范质忿忿不平,既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爭。 “什么主张,决断什么?” 冯道眼瞼微动,双手揣著袖子,像极了雕塑。 “官家靠不住。” “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范质观察了冯相的眼色,大著胆子说道。 “要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冯道根本不接范质这个话茬,一副泥鰍滑不溜手的模样。 桑维翰坐不住了,愤声道:“这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 “如此人品、心术,何得以为人主?” “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啊,说与老夫听听。” 冯道一句话直接让桑维翰哑然,另立天子这等事岂能由他来说。 “令公。” “官家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 “改乱归正,以復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桑维翰言辞恳切,敦敦善诱。 “呵呵呵。” 冯道笑了笑,开口道:“桑国侨,你走吧。” “令公。” 桑维翰还想说什么,却被冯道一句话噎住了。 “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冯道看都没看他一眼,背过身去。 范质与桑维翰对视了一眼,桑维翰起身行了一礼,道:“亡大晋者,令公也。”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偏殿。 “这...” 注视著眼前这一幕,范质有些不知所措。 ............. 界北巷馆驛,正堂。 “实在是卑职之罪,手下兄弟懈怠,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晓得。” “还请大使海涵则个。” 杨光义郑重其事的致歉。 “两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昏睡多日的病人,你这託词找的...” 天真烂漫的孙太真刚想质疑,一旁的钱玖赶忙拽了拽她的衣袖,这才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贞娘。” “你且去看看我们带来的粮食够吃几日。” 孙本给了孙太真一个眼神。 “好。” 孙太真看了看在场之人,识趣的退出了堂內。 “此事是某处置失当,无关侍卫亲军。” “关於见冯相公之事,还要劳烦你。” 水丘昭劵端坐堂內上首,淡然开口。 “诺。” 杨光义应声离去。 在他走后,孙本一脸玩味的打量著钱玖:“九郎。” “不想与我和水丘公说些什么吗。” “三哥想知道什么。” 钱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孙本追问道。 “这人啊,是自己走掉的。” “三哥和水丘公心知肚明。” “杨光义等侍卫亲军早在陈留时就已经悄摸关注了他。” “你们心里都有数,只不过你们两谁都没点破罢了。” “这中原的事情,诡异,邪门,少知道一些,便少担些干係。” 钱玖看似縝密的回答,实则將真正的问题拋之脑后。 “九郎君。” 水丘昭劵亦看不惯他这般撒手行为,双目瞪了过去。 “九郎,你做这些,为兄不管。” “却也不能把我们当做糊涂蛋吧。” 孙本审视著钱玖,眼神中的警告之意不加掩藏。 “魏博牙兵来自鄴下,此人来自河东。” “无外乎杜重威、刘知远博弈。” “他们要的是什么,三哥、水丘公当真不知?” 钱玖放下手中的茶盏,意味深长道。 『咯噔!』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心中一片瞭然。 果真都是为了这汴梁城中,皇宫大殿上的那张龙椅而来。 没想到刘知远这么早就生了心思,嗅觉之灵敏一点都不输於京师这些人。 第十二章:未雨绸繆,这天且有得倾! “三哥,水丘公。” “我想动用此行带来的钱帛。” 钱玖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孙本、水丘昭劵脸色有些变了。 “九郎。” “我已命人去探查京师內诸多商贾货仓、粮仓。” “估摸著这几日就有消息。” 孙本欲言又止。 “还不够。” 微微摇头,钱玖漠然道:“粮食是命根子,这点毋庸置疑。” “可要是守不住,要这些钱帛、粮食又有何用?” “契丹兵临城下,最先要面对的不是他们,而是乱军。” “杜伏威还在后面,张彦泽手下的那些兽兵近在咫尺。” “吴越使团不过四百人,加上黄龙岛水卒营,六百余人。” “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乱军,无异於杯水车薪。” “九郎君想做什么?” 水丘昭劵隱隱猜到了一些,但不太確定。 “其一,在外城寻一处容纳千人的宅院。” “其二,从京师招募铁匠,大肆收购木炭。” 『什么?』 闻言,孙本、水丘昭劵心中有些存疑。 钱玖所作所为更像是蓄养兵丁,打造兵甲,可有一点,他们始终没有想明白,打造兵甲的铁矿从何而来? 还有,兵丁来源为何,总不能在后晋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大肆募集青壮,整训练兵。 “三哥。” “京师外逃者,或入內城者不计其数。” “休说是容纳千人的宅邸,那些达官贵人的园林怕是都无人问津。” “这件事应当不难。” 钱玖將目光投向了孙本,黄龙社对汴梁的了解远胜於吴越使团。 “是不难。” 孙本点了点头。 “至於铁匠,城中一片混乱,他们的生计难以维繫。” “许之以粮食、钱帛,我想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不只是铁匠,还有学徒,越多越好。” “京师临冬,数十万人须得取暖,商贾们早早的准备了木炭。” “现下,怕是存储在货仓之中,动弹不得。” 深深地看了一眼孙本,钱玖说道。 “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去办。”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突袭货仓、粮仓决不能由扈从出面,我吴越甲士早已为人注意。” “黄龙岛水卒营风里来雨里去,最擅此类事。” “我会亲自统率他们前去夺取所需之物。” “还要水丘公坐镇此地,吸引外界的目光。” 说著,钱玖朝堂上的水丘昭劵行了叉手礼。 “九郎君自去做。” “馆驛一切有我。” 水丘昭劵给足了钱玖信任,甚至不惜为他背锅。 毕竟,吴越朝覲队伍上下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 钱玖二话不说,转身下去准备。 .............. 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赵匡胤带著柴荣来到了侍卫亲军把守的宫门前。 “大郎。” “你们二人候在此处,不要乱走。” 赵弘殷叮嘱了声,立马朝著宫內行去。 “是。” 柴荣行了一礼,目光中充满了期冀。 没一会儿。 “冯令公,赵弘殷到了。” 偏殿侍奉的小吏將赵弘殷引入,轻声稟报导。 “末將赵弘殷见过令公。” 赵弘殷大步入內,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陛下如何?” 冯道转过身来,注视著眼前的中年武人。 “安置在滋德殿,服了些汤水,已经睡下了。” 赵弘殷一五一十的匯报导。 “看顾得紧一些。” “诺。” 赵弘殷应道。 “你还有事?” 看著他没有退下的意思,冯道一双老眼古井无波的盯著。 “嗒嗒。” 赵弘殷小心翼翼的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呈递至案前,上曰:河东蕃汉马步军孔目。 “人在哪里?”” 冯道拾起纸条,细细端详著,问道。 “省外候进。” 赵弘殷不敢有丝毫隱瞒。 “带他进来。” “诺。” 赵弘殷应声领命,及时退下,走出了偏殿,再度出现在宫门处。 等候已久的赵匡胤、柴荣看见他出来,眼前不禁一亮。 “令公怎么说?” 赵匡胤忍不住问道。 “你带他进去吧。” 赵弘殷多看了自己长子一眼,淡淡道。 “我带他进去?” 赵匡胤语气上扬,心中颇为吃惊。 “没错。” 迎著他的目光,赵弘殷正色道:“令公命你为带御器械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 “堂札已下,自即日起,每日来此站班。” “来这儿?” 赵匡胤仍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他就升官了。 一旁的柴荣根本没兴趣听他们父子的对话,大步朝著宫中走去。 “誒!!!” 赵匡胤见后,只得快步跟上,生怕这傢伙闯出什么祸事。 片刻后,偏殿中。 “启稟令公,卑职昨夜巡街,路遇此人,他声称...” “元朗。” 没等赵匡胤说完,冯道轻喝了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卑职在。” 赵匡胤正色道。 “中书门下,予你的堂札,你父交予你了吗。” 冯道目光投向赵匡胤,问道。 “谢令公提拔。” 赵匡胤赶忙行了一礼,致谢。 然而,冯道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说什么,赵匡胤心领神会,退至一旁,让出位置给柴荣。 “卑职乃河东节度使司蕃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拜见令公!” 柴荣上前一步,表明身份。 “你是郭文仲的儿子?” 冯道那本该幽暗深邃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正是。” 柴荣不敢有丝毫隱瞒,直接回答。 “何时抵京的?” “昨夜晚间,与吴越国使臣一道。” “吴越使团?” 冯道话语中带著一丝质疑。 “张太尉的兵占了滑州,兵逼陈桥,卑职被迫绕道,却在途中遭鄴下牙兵追杀。” “偶遇吴越使团,幸为其所救,才得以安然来京。” 柴荣继续道。 “吴越使团知晓了你的身份吗。” “不曾。” 柴荣摇了摇头,回道:“卑职知道厉害,途中一路诈睡,不曾与他人言语。” “文仲自家读书少,调教儿子还算用心。” 冯道平淡的一句话中蕴藏著对柴荣的讚赏。 “小子不敢当令公谬讚。” 柴荣谦逊回礼。 “你担了天大的干係,一路波折,冒死入京,所为何事?” 冯道俯瞰柴荣,眼神中充斥著审视和考校。 第十三章:后晋失国,天下共逐之! “天子失德,河北沦丧,乾坤败坏,上下失序,乃至火焚宫禁。” “京师一日三惊,公卿贵庶皆不得安。” “令公数十年背负天下人的期望,临危之际,復相庙堂,此乃社稷之幸也。” “於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该效仿武侯诸葛亮之风范,承先帝临终託付之重任。” “像伊尹、霍光那样行使权力,復大统於正朔,扶皇七子石重睿继承皇位大宝,诛奸逆,却北国,正朝纲。” “若有令公在京城主持政事,太原军民,刘令公以下都愿意追隨,甘为驱驰。” 柴荣慷慨激昂,直言不讳,声音响彻整座偏殿。 赵匡胤都看傻了,这兄弟这么猛,连如此机要之事都敢这般直諫。 冯道从位上起身,在原地踱步,脸色始终平淡若水,让人看不清真意。 “你这一番话是太原令公教你的?还是你父教你的?” 许久,冯道凝视著郭荣,问道。 殿侧的范质、下首的赵匡胤脸色微变,气氛有些凝滯。 “哗啦!” 柴荣双手掀起衣服下摆,跪在地上,行叉手礼,回道:“这是卑职昨夜入宫,巧遇宫中失火,京师大乱,这只是卑职的粗浅之见。” “小子好胆!” 范质厉声喝道。 “令公。” 柴荣丝毫不惧,大胆发言:“国势衰微,卑职不敢不直言,以諫令公。” “幸好。” 冯道微微张口,道:“是出自你自家的见识。” “此番话,若是出自太原令公。” “此刻,你已人头落地。” “呼!” 柴荣心中大惊,忙低下了头。 “后生。” “你太嫩了。” “刘知远,起自蓬蒿,久歷卒伍。” “什么没有见识过?什么没有经歷过。” “他若是想当渔翁,不会如你这般直白难看。” “说实话吧。” 冯道一顿劈头盖脸的说教让柴荣熄了对汴梁朝廷、天子的小覷之心。 柴荣抬起头,郑重道:“刘令公与家父,命卑职向令公討一句实话。” “天子,还可不可恃?” “京师还能不能守?” “不可恃,不能守。” 冯道想也没想,给出了回復。 “刘令公问,大势如此,河东该何去何从,令公可有所思?” 柴荣的视线隨著冯道的移动而动,急声道。 “他本是天下第一能等之人,等了一辈子了,还在乎多等这些日子吗。” 冯道的浑浊老眼中倒映著河东太行之间,那道虎踞龙盘的身影。 “诺。” 柴荣应声,不做其它,悄然退出殿外。 赵匡胤守在屏风外,安安静静的做他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两耳不闻窗外事。 “郭某不过后生小子,胡言乱语。” “桑相公,却是认真的。” 范质注视著柴荣远去的身影,嘆息道。 “老夫倒寧愿这满朝文武公卿都如这胡言乱语的小子一般。” 冯道顺手將阅过的奏章递了过去。 范质接过后,苦口婆心道:“这是时势,人力多不能移也。” “官家自家都要弃了这天下,令公这又何苦呢。” “你也以为我是为了官家。” 冯道一边伏案查阅近日下面呈递的奏章,一边说道。 “难道不是吗?” “眾人高歌劝进之时,令公怀抱幼子,闯出宫禁。” “如今眾人皆曰:当行废立,却又只有令公还在辛苦维持著他。” 范质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之色。 冯道捧著挑挑拣拣出来的奏章放在案上,隨即坐下,言之:“老夫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范质不明所以。 “当今陛下兵强马壮之时,眾人恨不得尧之舜之。” “如今,他眾叛亲离了,你们又恨不得万方之罪,罪齐他一人。” “好让你们这些忠臣良將,换一个神主牌位,便能够安心再享荣华富贵。” “如今,眼见大难临头了,一个个又把朝廷、社稷掛在嘴上。” “恨不得即刻一索子绑了大晋天子,纳与契丹天子做投名状。” “人须有自知之明,老夫自知担不起这个天下。” “但我知道有人能担,但他未必愿意这个时候来担。” 冯道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似是讥讽,又似不屑。 『...........』 范质不敢再说一句话,羞臊的没脸见人。 ............ 界北巷馆驛,厢房內。 “九郎。” “你且来看。” 孙本招呼著钱玖看向桌案上平铺著的汴梁內外城舆图,一手指点在临近界北巷的西南角。 “三哥,莫要卖关子。” 钱玖笑了笑,调侃道。 “这里原是江右商帮买下的会馆之所,占地约莫三百亩。” “內有演武场、马厩、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北边有变后,江右商人齐齐乘船南下回返南唐。” “故而,此地没有一人居住,四周偏僻无人烟。” “莫说容纳千人,就是五千人也不在话下。” 孙本一一介绍道。 “好。” 听到这话,钱玖眼前一亮。 这座府邸的位置与界北巷馆驛只差了三条街,倘若吴越使团有事,隨时可以照应。 而且,如此之大,完全能够满足他冶炼兵刃、练兵、囤积粮草、药材所需。 “城中铁匠铺不下数十家,大多关门不见外客。” “我让人许以护卫之名,这才招揽了十二名铁匠,学徒百二十人。” “眼下,我已经安排人把他们的亲眷,打铁炉子等物什一併搬到了江右会馆。” “由黄龙岛水卒营负责日常巡弋、拱卫之责,不为人注意。” 孙本补充道。 “多谢三哥。” 钱玖连忙行了一个叉手礼。 孙本做事滴水不漏,节省了他很多时间和功夫。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我虽不知你要做什么,不过想来对我们非但无害,且有益。” “贞娘与你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阿娘更是將希望寄託於你。” “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之前,切莫著急,三思而后行。” 孙本拍了拍钱玖的肩膀,以示鼓励。 “我明白。” 钱玖郑重点头。 ps:江右商帮(別名:江西商帮、赣商)是古代十大商帮之一,称雄900余年,被誉为古代实力最强商帮,其雏形初现於唐代,宋元时期逐步兴起,以江西地域为认同纽带,以恪守商业道德著称。 第十四章:赵匡胤:人怎么能这么有种? 开运三年(946年),腊月十七,卯时。 “鐺!鐺!鐺!” 皇宫大內响起的钟声清越洪亮,余韵悠长,扩散至內城。 “嗷!” 钱玖刚刚起身洗漱完,孙太真打著哈欠,端著清粥小菜进了房。 “著火敲一晚上的钟,今早又一直在敲钟,真的是有点烦了,吃饭。” 『咯噔!』 听到她这话,钱玖心神一激灵,抬头望向钟声方向,这是召开早朝的通知。 “快去,把我的朝服拿来。” “朝服?” 孙太真有些呆萌的看著他。 “我自己去吧。” 钱玖等不及了,自己去寻朝服,穿戴整齐,一併与水丘昭劵赶往皇宫。 內城通往皇宫的街道上,一名穿著朱红色朝服的后晋官员,手持白玉笏板,神色火急火燎的跑去,全然没注意到街头巷尾隱藏著一道身影。 “啪!!!” 柴荣眼疾手快,一手刀斩在他脖颈间,致使他昏睡过去。 而后,换上了这名官员的朝服,拿上白玉笏板,旁若无人的赶往皇宫,参加早朝。 不单单是吴越国使团,一併前来朝覲的南唐使团、南楚使团、南平使团、后蜀使团、南汉使团都陆陆续续有人朝著皇宫大內赶去,生怕错过重要时刻。 崇元殿上,三声钟响宣告朝会召开,龙椅依旧空空荡荡。 “踏踏..” 一名內宦手捧詔书,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冯道躬身接过詔书,左手捧至高处,面向群臣、诸国大使、副使。 “诸公!” 原本喧扰的朝堂渐渐变得寂静,眾臣依次回到了属於他们的站位。 自唐以来,以右为尊,左次之,右侧乃是后晋朝臣,左侧是诸国使者。 “天子,逊位制文!” 『哗!!!』 全场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个结果,却在看到结果的剎那,心乱如麻,震惊失色。 这是唐末以来,第一位逊位的天子,石重贵之罪,不在当今,不在未来,而在过去。 错的並非是他,错的是这个天下,这个世道。 “沙沙!” 冯道小心翼翼的解开詔书捲轴上的系带,双手持詔,高声宣读:“朕,幸赖先帝之灵。” “嗣守丕基,朝夕寢门,未始少懈。” “然,智乏德薄,有亏圣道,不足以承祖宗之鸿烈。” “今,以朕昏毁,致骨肉多虞,藩维构衅,宗祀墮泯,仰观俯察,祸难多积,七庙將坠,爰暨元兴,禪代非一族,天之歷数,时有所归,握尽璇璣,允集明哲。” “朕虽昏昧,亦知运命攸归,自当逊位別宫,敬禪於右,依唐、虞、宋、齐故事,延宗社之算,达变通之命,詔临广土,底绥万国,用保天休,无替二皇之伟烈。” “咨尔中外,体朕至怀,开运三年,腊月一十七日。” 伴隨著沉闷沙哑的声音在崇元殿內响起,这份千古未有之詔书清晰地在每个人脑海中迴荡。 从唐末至今,歷后梁、后唐、后晋三代,晋祚衰亡,疆圻荒落,不復往昔。 这一刻,年仅25岁的柴荣,19岁的赵匡胤,17岁的钱弘俶心中都掀起了波澜。 “逊位於右,谁是右?” “古来禪让,必有其贤,岂有糊里糊涂一个右字轻轻带过的。” “这算什么禪让?” 头戴黑色璞头,身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开封尹桑维翰第一个站出身来,质疑詔书。 紧接著,后晋翰林学士、知制誥范质出声:“桑相公,陛下不方便明说,这是请公卿自决呢。” “岂有此理!” “既是禪位,是內禪还是外禪,总要说个明白。” “岂有君主避位,新君由臣子而决的道理?” 桑维翰怒声大喝,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是啊。” “是杜令公,还是七郎君,总要有个说法。” “是啊!” 满朝文武公卿议论纷纷,无一人在意天子所为,全都在关注谁来继承大统。 “荒唐!” 南唐使臣猛地一声大喝,震动朝堂,人心具慑。 钱玖瞥了一眼,出声之人是徐鉉,十岁能作文,起家为吴校书郎,后仕南唐李昪父子,试知制誥,现为南唐太子諭德、知制誥、中书舍人。 徐鉉与弟徐鍇自幼苦学,未弱冠,即以文名称於时,號称“二徐”、“大小徐”;在南唐时,文章议论与韩熙载齐名,时称“韩徐”。 其人最为出名之事,莫过於辩驳宋太祖赵匡胤,迫其留下一句千古之语:臥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哈哈哈!” 钱玖放声大笑,肆意的笑声在整座大殿中迴荡,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以臣议君,千古唯有之事。” “中原还真是人才辈出,某今日算开了眼界。” 环视满殿群臣,钱玖毅然决然的站出身来,肆意嘲讽,毫不留情。 “九郎君。” 水丘昭劵被他的这番话嚇得脸色发白,想要制止,却也来不及了。 “水丘公。” 钱玖手中白玉笏板指向一眾后晋公卿,厉声大喝:“我吴越四十年来,事的便是这样一群大吗?” 轰隆! 一言落下,满殿皆陷入一片死寂。 柴荣、赵匡胤看著殿上那个英武少年,心中无不震惊。 “踏踏...” 钱玖上前一步,白玉笏板指著桑维翰,大声质问道:“我不知道你是哪位相公。” “看你的班序位置,大约应该是位相公吧。” “然则,我还是要问一问。” “你当真是天子的相公吗?” 桑维翰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双眸,默然无语。 四周的公卿、诸国使者不约而同的围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谁这么大胆,敢开地图炮。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 钱玖一一指著后晋公卿大臣,质问道:“当真是大晋天子的臣子吗?” 『唰!』 眾人依次退后,无一人敢上前答话。 是与不是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钱弘俶以吴越国王子之尊质问大晋朝堂上下,这件事必然会传扬出去,但凡有一个人回答,那便是遗臭万年之举。 他们並不想落下身后恶名,亦不想效忠石重贵这位天子,从而身死。 第十五章:少年骄阳,两帝一王覲墮龙! “你们居然站在这里,冠冕堂皇的议论天子之位应该禪让给谁?” “天子,这是要逊位啊。” “你们该问的,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天子为何要自弃於天下吗。” 钱玖气沉丹田,怒声喝道。 “这位吴越的少君。” 范质出身接住话:“本朝遭逢大变,时势危殆,天子自逊大位,实在也是情非得已。” “朝中公卿文武,並无佞臣贼子,奈何大乱將起。” “陛下逊位,也是为了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是极!” 一眾后晋臣子无不点头附和,赞同此言。 “哈哈哈!” 钱玖再度放声大笑:“好一个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天子逊位,神器更易,满朝公卿竟无一人劝諫,无一人眷留。” “桀紂尚有龙逢、比干,这崇元殿內竟皆是易牙、成济。” “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让我们这些受天子金册敕封,善事中原正朔的藩国怎么办?” “南唐、西蜀自有帝统,可南楚、南汉,还有我吴越十二州军民,又当何以自处?” “我家先祖遗训,善事中原大国。” “事大,事大,这便是你们的大,无君无父的大!不忠不义的大!” 来自灵魂的质问不断在殿內迴荡,连带著冯道这位令公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满殿文武群臣无一不是后晋天子所封,大难临头了,反倒是逼迫君主逊位,何其无耻! “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这满殿的乱臣贼子,有谁敢站出来称一个大字。” 环视眾人,钱玖愤慨难当,怒火积压在心头。 崇元殿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回他的问题。 “呵呵。” 见状,钱玖嗤笑了声,双手合十,紧握白玉笏板,高声道:“我要叩闕,要当面去问一问天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水丘昭劵赶忙上前拦住了他。 “我是大晋检校司空,我要面君,水丘公要阻我吗?” 钱玖一甩衣袖,白玉笏板掉落在地。 水丘昭劵,在场群臣、列国使者看著那道毅然决然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升起崇敬肃然之意。 柴荣见后,顺手丟下了白玉笏板,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同赵匡胤对视了一眼。 恰恰是这一眼让赵匡胤原本平静的心泛起了波澜。 ............... “九郎君!九郎君!” 皇宫甬道中,钱玖大步在前走著,柴荣在后头追。 “郭兄也来了。” 钱玖止步,望向后方的柴荣,目光幽深道:“也想朝覲天子?” “是。” 柴荣不置与否道:“某想知道天子究竟为何自弃天下、万民。” “呵呵。” 微微摇头,钱玖玩味道:“哪怕结果不尽人意,郭兄也要问?” 咯噔! 柴荣心中一怔,眼中迷茫之色浮起片刻,却又被坚毅取代,斩钉截铁道:“也要问。” “那好,那便同去。” 钱玖笑了笑,自嘲道:“今日闯的祸不差这一遭。” “还有什么祸比京师著火更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声音响起,身穿甲冑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赵匡胤出现在二人面前。 『有意思!』 瞥了他一眼,钱玖心知:今日这番朝覲怕是不简单。 后周世宗、北宋太祖、吴越国王,这算什么?两帝一王覲墮龙? 愣谁也不敢相信今日的三个年轻人未来將是主导天下命运的人。 “冯令公有令。” “命我领二位去见皇上。” “省得有人跟无头苍蝇似的横衝直撞。” 赵匡胤一语双关,开口道:“我也好奇,这好端端的京师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幅鸟样。” 说罢,他率先走向了皇帝所在的滋德殿,身形义无反顾。 钱玖、柴荣紧隨其后,仨人呈品字型,从旁若无人的甬道一路来到了滋德殿。 飘散的帷幕、拂动的白纱,空荡荡的宫殿没有一个內宦、宫女侍奉在侧,地上散落著宫廷器皿、捲轴、机要文书,一地狼藉,这哪里像是天子的寢殿,更像是被洗劫过的宫苑。 “啪!” 一个披头散髮,穿著素衣內衬的高大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完全没有理会三人,自顾自地饮酒。 “参见陛下!” 柴荣、赵匡胤一文一武跪地行礼。 唯有钱玖身形挺拔如松,审视著这位后晋末主。 “呵呵呵!” 石重贵揉了揉双眼,看清三道人影,口中传出令人唏嘘的笑声。 只见他『咕嚕咕嚕』的把手里的青瓷酒罈一饮而尽,顺手丟到一旁,走近了三人,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踉蹌,反而跪倒在三人面前,尤其是钱玖居高临下的俯瞰,更像是一位上位者。 “咳咳!” 石重贵有些痛苦的咳嗽著,柴荣想要扶起他,却不知如何做。 赵匡胤亲眼见过这位后晋天子入主崇元殿,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再看如今,判若两人。 “哈哈哈!” 石重贵爬到钱玖身前,双手抓住他的小腿,癲狂笑道:“礼义、纲常、道统。” “你们几个都是来跟朕玩的?” “臣等就是想问问陛下,何以要自暴自弃,弃天下臣民於敝履。” 钱玖始终不曾弯腰,漠视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对大晋天子的尊敬。 “小子。” 石重贵倒坐在阶上,迎著三人,开口道:“你以为这个天下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大唐吗?” “那个大唐早就亡了。”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三人心中不断迴荡,亡了,万国来朝的大唐確实很早就亡了。 “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子。”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轰隆! 这一句话的出现像是惊雷般炸响,顛覆了柴荣、赵匡胤曾经为之坚守的纲常礼义。 钱玖对此並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的身体內存在来自后世的灵魂,那是真正不受拘束的自由,『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不仅仅是空话,更是华夏践行了数千年的法则。 “谁手里拿著刀,谁就能做天子。” “谁身上披著甲冑,谁就能为天子。” 石重贵朦朧的眼中倒映出了赵匡胤的身影,饶有深意道:“你披著甲冑,你也能做天子。” 这一刻,无论是钱玖,还是柴荣、赵匡胤,三人心中的种子都在悄然萌芽。 ps:龙逢比干是忠臣標杆;易牙成济则是弒君典范。 第十六章:臣钱弘俶,请天子赴死! 滋德殿中,后晋天子石重贵踉踉蹌蹌的走到桌案边,双手攥紧了天子剑柄。 “呼哧!呼哧!” 他用尽浑身之力才勉强將插进桌案里的天子剑拔出,自己因而跌坐在地上。 柴荣身体已然上倾,想要扶住他,这位大晋臣子始终不忘君臣之礼。 石重贵喘著大粗气,一只手拄著天子剑站起来,直视钱玖。 “刺啦!” 天子剑尖在地砖上划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位年轻的帝王將剑指向了三人中唯一身著甲冑的赵匡胤。 『咯噔!』 赵匡胤心中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石重贵猛地將天子剑横在他的脖颈间,剑锋让十九岁的赵匡胤只觉如芒在刺。 “拿著。” 什么? 听到这两个字,柴荣、赵匡胤都有些愣住了。 “拿著。” 石重贵看著眼前的赵匡胤,语气加重了些。 “诺。” 赵匡胤不得不接过天子剑柄。 “誒,誒!嘿!” 石重贵倒退了数步,指著赵匡胤,表情愈发癲狂:“你披著甲冑,哈哈哈,你挎著刀,你就是天子。” “天子在上,受小人一拜!” 赵匡胤、柴荣嚇得毛骨悚然,纵是落魄皇帝也不是他们能够承受一拜的尊荣。 “这就是现在的天下。” 石重贵抬头望向钱玖,接著又用力搀扶起柴荣:“起来。” “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哪儿还有什么是非对错。” “呵呵呵!不需要!” 伴隨著肆意的笑声,这位大晋天子起身背对著三人往榻上走去,一边说道:“你若良善,你便该死。” “你说得对。” 柴荣、赵匡胤还没从这样的刺激中回过神来,钱玖冰冷的声音深深地刺痛了他们。 就连本该倒在榻上的石重贵都转过身来,看著那张青涩的少年面孔,凝视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世人只道石敬瑭用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了天子之位。” “殊不知,这是后唐末帝李从珂一手炮製之局。” “当石敬瑭这位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被困在太原时,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遣使向契丹求援,承诺称臣、尊契丹主耶律德光为父,並割让后唐將领固守的幽云十六州。” “契丹这才出兵击败后唐军,助其建立后晋,册封石敬瑭为帝,依约受让幽州、云州等十六州,並每年接受后晋供奉布帛30万匹。” 直面石重贵,钱玖道出了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真相。 『啊这?』 柴荣、赵匡胤只觉心神大震,完全没想到內中是这等实情。 原来石敬瑭不只是为了换取契丹支持,还是为了解决限制他建立后晋的最大威胁。 “啪!!!” 石重贵一屁股坐在榻上,迎著三人目光,眼神骤然清明,淡淡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的。” 微微一笑,钱玖讥讽道:“若无此事,后晋国祚如何会衰败?” “失了燕云十六州,失去的可不只是北方天险,失去的还有人心。” “沙陀人做中原天子,我炎黄血裔认得非是骨脉,乃是天理纲常。” “自春秋以来就出现的秩序,礼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后唐得以建立,乃是沙陀朱邪氏之功。” “唐高宗时期,朱邪尽忠协助唐军平定铁勒。” “安史之乱期间,身为回紇副都护的沙陀首领骨咄支因参加平叛有功,被授以特进、驍卫上將军。” “元和三年(808年),朱邪尽忠及其子执宜率部归唐,朝廷下詔將沙陀部眾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並置阴山府,以朱邪执宜为阴山府兵马使。” “同年,尽忠弟葛勒阿波也率残部七百余人来归。” “朱邪执宜率沙陀族人奉唐令,征討不臣之藩镇,立下悍马功劳。” “咸通十年(868年),朱邪赤心镇压庞勛有功,被唐德宗赐国姓,预郑王属籍。” “从礼法来论,沙陀朱邪氏確属李唐宗室,李国昌之子李克用,破黄巢,復长安,功第一。” “朱温弒杀昭宗,另立李柷为帝,篡位夺权,建立后梁。” “天下间,唯有李克用父子固守河东,始终不曾臣服。” “这便是后唐之由来,合乎中原之大义。” “为了一己之私,丟掉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配吗?” 『我屮艸芔茻!』 柴荣、赵匡胤从未想到过钱玖会如此大胆,这简直是在戳石重贵的心窝子,更是在质疑后晋的法统。 “呵呵!” 石重贵自嘲一笑,悽惨道:“原来是这样。” 杜重威背叛,为何天下人没有阻止,这件事他一直想不通。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后晋一开始就失了人心,又怎会有人在乎谁做后晋皇帝。 “我只问你一句。” “你是中原之君,还是胡人之主?” 注视著石重贵,钱玖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滋德殿。 “自是中原之君!” 石重贵昂首挺胸,纵是死,他也是中原天子,而非胡人之主。 “好!” 钱玖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深深一躬。 “这一礼非拜后晋皇帝,拜的是为我中原浴血搏杀之天子!” “两度亲征,亲临前线,亲冒矢石,三败契丹,尽显血性与胆气。” “我钱弘俶佩服!” “拜为我中原浴血搏杀之天子!” 柴荣、赵匡胤退后一步,心生崇敬,行了文、武之礼。 单就石重贵敢与契丹撕破脸,欲收復燕云十六州,他就是中原天子,毋庸置疑。 “你想让朕做什么?” 石重贵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审视著眼前的少年郎。 “满朝文武公卿无一不想让君王衔璧牵羊,大臣舆櫬拜降。” “无一人想过,中原之君出现在燕云十六州是什么结果。” “燕云十六州的汉儿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汉家国祚,乃是为契丹胡虏凌虐之天子。” “那时候,他们心中的天就会崩塌,这些人还会认得中原,还认得汉家吗?” “不出百年,燕云十六州遍地胡人,我汉家何以自处。” 迎著他的目光,钱玖一字一句道:“为天下,为汉家,臣,大晋检校司空,钱弘俶,请天子赴死!” 第十七章:柴荣震惊,天下英雄钱九郎! “九郎君。” 柴荣、赵匡胤赫然失声。 钱弘俶疯了吗?请天子赴死,这等话也敢说? “呵呵。” 石重贵笑了笑,淡然道:“你胆子很大。” “朕看出来了,你的心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天下。” “你想当皇帝吗?” “方才天子所言,兵强马壮者为之!” 钱玖不闪不避,堂而皇之的表明心跡:“谁不想呢?”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二人的一问一答让旁边的柴荣、赵匡胤脑子都宕机了。 “你想让朕怎么做?”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钱玖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石重贵眼眸中闪烁著异色,开口道:“朕的生母安太妃,一生坎坷伶仃,战战兢兢。” “听闻陛下挚爱冯皇后。” 钱玖有些讶然道。 “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朕也不是曾经的朕。” “既为国母,享受了应有的尊荣,自当为国尽忠。” 石重贵眼中浮现昔日那个一席素衣的娇媚女子。 后晋天福初年的定州冯府,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正盛,冯氏总坐在廊下绣白幡,丈夫石重胤去世已三年,她鬢边的素釵从未换过,连窗纱都选了最素净的月白。 从她在国丧期间穿上大红嫁衣的那一刻,冯氏就变了,纵容家人乱政,罪在当下。 “吴越海上有黄龙岛,黄龙社大东主俞氏本就是孀居妇人。” “我会將安太妃送往黄龙岛暗度晚年。” “陛下可让她挑选几名合心意的宫女、內宦隨行。” 深深地看了石重贵一眼,钱玖开口道。 事实上,皇宫之中,还有许多人,李太后、冯皇后、石重睿,石重贵的两个儿子:石延煦、石延宝。 偏偏石重贵只提到了生母安太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做最后一爭,以天子之死唤醒中原士民之心。 “朕乏了,诸君慢行。” 石重贵扬了扬手,转过身去。 “走吧。” 钱玖看著呆滯中的柴荣、赵匡胤,招呼了声。 “嗯。” 柴荣、赵匡胤心潮依旧澎湃,顾不得行礼,只是机械的跟著离开了滋德殿。 “九郎君。” 二人表情复杂的注视著眼前的吴越国九王子。 儘管他们不太明白天子和钱弘俶的对话,但天子將生母託付於钱弘俶,足可见,二人之间的信任。 他们看得出来,在这之前,天子与钱弘俶从未相识,究竟是什么让素不相识的二人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难道就因为刚才的一番对话,这怎么可能?! “赵指挥比我年长几岁。” “某便斗胆称一声:赵兄。” “汝父权摄侍卫亲军,宫禁悉数操於其手。”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忽地,钱玖將目光投向黝黑微胖的赵匡胤,郑重道。 “呼!”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陛下待末將不薄。” “此事,某应下了。” “今夜三更时分,请九郎君派人来接安太妃。” “好。” 钱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赵匡胤,这位『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的北宋太祖。 “某有不解想问九郎君。” 柴荣忍不住出声。 “后殿一片焦土,不若就去那吧。” 钱玖没有拒绝,自顾自地朝著皇宫后殿走去。 经过那一夜的大火,整个后殿一片焦黑,地上散落著的物什根本分不清原貌。 赵匡胤持横刀站在十丈外,把空间留给了柴荣、钱玖。 『分解!分解!分解!』 钱玖目光所及之处,废墟下掩埋著不知道多少东西。 皇宫广泛使用铜器,遍及礼制、陈设、宗教和日常生活等方面。 大火焚烧下,诸多铜器被掩埋在灰烬中,无人发掘,至少有上百吨,这些全部都被分解,分解空间內平白多出了几千钧铜、上千钧锡,还有不下百钧的铅。 “九郎君可知今日对话传了出去。” “莫说是吴越,天下都会震动。” “劝諫君王赴死,绝非人臣所为。” 柴荣的双目死死地盯著钱弘俶。 “今日之事,除了天子,唯有你,我,赵大知晓。” “赵大已经答应做我的同谋。” “柴兄想告发我吗?” 钱玖丝毫不惧,大胆回道。 “某不会。” 柴荣摇了摇头,沉声道:“可是,某想知道你这么做,意欲何为?” “天子要是自戕而亡,契丹大可汗震怒之下,汴梁、中原岂有活路。” “他会做这件事,只是不是现在。” 迎著柴荣的目光,钱玖幽幽道:“他要在耶律德光面前做这件事。” 『轰!!!』 柴荣倒退了数步,身形才勉强站稳,一脸惊骇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天宝十三年(754年),盛唐在籍人口961万户,加上隱户、奴隶,至少八千万。” “如今过去192年,天下还有多少人,三千万?又或者更多一些。” “战乱、天灾、瘟疫,夺走了无数百姓的生命。” “在这样的乱世中,天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有统兵之才,只是无识人之明。” “他有帝王之勇,却缺帝王之谋。” “他若能知人善任,有冯道、桑维翰同心筹谋,辅佐在侧,或许不会是如今之模样。” “可他有什么错?错在何处?” “你知道的,你也很清楚,我也明白。”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不得不为。”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莫说今日是他,就是我钱九,亦甘愿赴死!” “只有天子之血才能洗刷蒙住中原百姓之心的污垢。” “他若不以此刚烈之举死去,那中原万民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燕云十六州,北方三百军州,需要一把火。” 目光如炬,钱玖的话语好似重锤般敲击在柴荣的心中。 “你....天子....你们....” 柴荣震惊失色,原来是这等惊世骇俗之谋划。 以天子之死,唤醒中原百姓心中最后的血勇,这便是钱玖之图。 “柴兄既问了,那我再多说一句。” “河东刘令公有五万精兵,麾下沙陀骑兵不逊於契丹。” “契丹主大举南来,耶律德光就在这汴梁之北。” “河东当真是无力南下,又或者是不愿?” 钱玖冷冷一笑,质问道。 “我....” 柴荣语噎,他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三晋之地,重峦叠嶂,关隘重重,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將十万铁骑南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入寇河东,河东只需要动用地方之兵卒,遣良將把守关、城,足以据敌。 刘知远迟迟不入中原,难道真的是忌惮契丹人? 第十八章:君子之约,註定失败的后周世宗! “柴兄以为刘知远是什么样的人?” 放眼望去,钱玖已经將皇宫后殿废墟中的铜器尽数分解,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令公乃当世赤诚君子。” 柴荣不假思索的回道。 “哈哈哈哈!” 钱玖放声大笑,指著柴荣,道:“赤诚君子,你还真是会给他脸上贴金。” “刘知远与石敬瑭皆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帐下偏將。” “因曾解救石敬瑭於战场,故当石敬瑭出镇太原时,任刘知远为押衙。” “石敬瑭举兵推翻后唐时,正是刘知远、桑维翰为其谋划,二人从而成为后晋开国功臣。” “他若是赤诚君子,这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后晋国祚断绝,好让自己的野心梦想成真。” “我可以与你打个赌,后晋若亡,刘知远必定奉表於耶律德光。” “不!!!” 柴荣不相信,他们父子效忠的明公刘知远会做出这等事。 “沙陀人本就是胡种,与我汉家儿女不同。” “胡种不通礼仪教化,唯认强弱。” “舍脸面而得中原,他凭什么不做?” “你郭荣,你父郭威不是沙陀人,乃是炎黄苗裔。” “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一点,今日这赌,我与你打定了。” “若你输,一如此前,我问你要一人。” 耸了耸肩,钱玖轻鬆道。 “好。” 柴荣郑重点头,应下了这一赌。 “时候不早了。” “我不便久留在皇宫,先告辞。” 说著,钱玖转身朝著宫门走去,毫无留恋之意。 注视著他离去的身影,柴荣、赵匡胤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著实太骇人。 .............. 午后,阳光明媚。 界北巷馆驛西南,相隔三条街的江右商帮会馆。 黄龙岛水卒营披甲执锐,把守著这座空置已久的院落。 后院中,十二名铁匠,一百二十名学徒翘首以待,打铁炉子等物什都已经安放整齐。 “踏踏....” 钱玖一改往日装扮,著玄色金丝边劲装,头束鎏金翎发冠,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双明亮如星辰的剑眸,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的身旁,不仅有孙本,还有吴越使团扈从首领、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 “啪嗒!” 隨行的扈从將一口大木箱子放在了铁匠们面前。 “参见少君!” 铁匠们一见来人,纷纷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摆了摆手,钱玖一脚踢飞了大木箱子的上盖,露出里面物什,一块银白色,泛著金属光泽的生铁。 『这....』 铁匠们瞪大了眼睛看著这块生铁,他们从未见过纯度如此之高的生铁。 从顏色上来看,这已经无限接近於纯铁(含碳量通常低於0.02%)。 只需要在木炭中长时间加热並反覆锻打,就能够得到性能优良的钢,用於製造刀、剑。 “你们的家人已经接到了这里。” “日常所需果蔬、粮食都会有人专门提供。” “院外还有甲士守卫,无需担心安全。” “我可以追加一个许诺,只要你们完美达到我的要求,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都会被送往吴越。” “在那里,尔等可以得到想要的自由、安寧。” 环视眾人,钱玖用不置与否的语气许下承诺。 “谢少君。” 铁匠及其学徒们心情激动,大声喝道。 吴越承平已久,富庶安定,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经此一遭,他们最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活下去,不再担心受怕。 “45钧优质生铁。”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內將它们打造为锋利的兵刃。” “能否做到?” 紧接著,钱玖提出了要求。 在场的铁匠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主动开口。 “敢问少君,可是想制战阵廝杀之利刃?” 人群中,一名髯首大汉大胆直言。 “是。” 钱玖点了点头。 “若是如此,当选刀为上。” “小人斗胆直諫,这些生铁用以製作横刀,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且打造横刀费时费力,我等这么多人怕是半月都没办法將45钧生铁全部打造为横刀。” “哦?你且继续说。” 钱玖来了兴趣,侧耳倾听。 “少君。” 髯首大汉瓮声瓮气道:“横刀自前隋始为军中制式。” “盛唐之时,工匠以玉钢锻造法(低温炼钢法)批量製造。” “採用了包钢法(夹钢技术)、覆土烧刃(局部淬火)工艺,使横刀在破甲能力和耐用性上表现优异。” “通常有三种,黄铜鏤空护手横刀、银饰鎏金柄横刀、黑漆木柄白铁装横刀。” “全长四尺(约1.2米),刃长两尺八寸(约0.86米)。” “工艺复杂,锻造成本高昂。” “嗯。” 钱玖、孙本等人对此表示认可。 五代十国承袭唐朝,横刀为主战兵刃,多制黑漆木柄白铁装横刀。 虽说单炉至少能產出6柄,多则8柄,但生產一柄的成本至少十贯钱(一万文)。 一柄优良的横刀,价格花费基本上相当於一名七品官半个月的俸禄。 “小人建议不制横刀,而制环首刀。” 髯首大汉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有什么说法吗?” 钱玖皱了皱眉,有些不理解。 环首刀乃是汉朝制式兵刃,魏晋南北朝以来逐渐弃用,改为横刀形制。 在他看来,环首刀是淘汰品,用环首刀上阵廝杀,怕是要弱人一筹。 “少君是否认为环首刀不如横刀?” 髯首大汉观察钱玖的表情变化,直言不讳。 “是。” 钱玖没有遮掩,径直回道。 “少君此言差矣!” 微微摇头,髯首大汉解释道:“横刀於形制上確实是对环首刀的改进。” “去除了刀柄尾部的环首,並增加了刀格(鐔),使其更適合双手持握或单手使用。” “可这並不能说明,环首刀一定不如横刀。” “恰恰相反,环首刀是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经典兵刃制式,一直到盛唐时期,还有人沿用。” 什么? 闻言,钱玖脸上浮现惊诧之色。 ps:玉钢锻造法:將炉温控制在1000c以下,生铁在缺氧环境中反覆摺叠锻打36次以上。 包钢法:用高碳钢包裹熟铁锻造,使刀刃坚硬锋利,刀身兼具韧性,不易折断。 覆土烧刃:通过在刀身不同部位涂抹耐火材料后加热淬火,控制冷却速度,从而实现刀刃高硬度和刀背高韧性的平衡。 第十九章:锻刀铸甲,天倾育幼蛟! “环首刀之所以退出军中制式,原因有三。” “其一,须得以生铁折迭锻打多次,耗费人力颇多。” “其二,需要高温淬火,必然得用优质木炭为燃料,耗费物力颇大。” “其三,工艺上的进步,横刀的批量化生產更適合大规模列装。” 髯首大汉一一列举环首刀被横刀替代的原因。 『原来如此!』 钱玖有些瞭然,这三个原因其实还是说环首刀的人力、物力、列装不如横刀。 確切来说,这和二者適用於战场的优劣无关,自然不涉及孰优孰劣。 “少君。” 髯首大汉继续道:“卅湅(三十炼)环首刀並不逊色於如今列装制式横刀。” “这批优质生铁完全可以锻打百次以上,再加上覆土烧刃、淬火。” “打造出来的环首刀绝不亚於市面上的精钢横刀。” “且环首可以起到平衡配重效果,又可连绳套掛手稳定握持、还能坠掛饰物和刀穗。” “一旦陷入持久廝杀,这会比横刀的作用更强。” 『唰!!!』 在场眾人听到这话,眼中齐齐迸射出精光。 久经沙场的孙本、刘彦琛都赞同髯首大汉的说法,长久廝杀最重要的就是握得住刀,环首刀刀柄处的圆环可以拴绳子,將刀和手捆绑在一起,只要手臂还能挥动,就能一直作战。 反观横刀,刀柄易脱落,无法像环首刀一样做到这一点。 “45钧生铁全部打造为环首刀。” “能制多少柄,需要多长时间?” 钱玖拋出了两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约八百柄,我等同心协力,二十日即可完成。” 髯首大汉微微想了会儿,给出了准確的回答。 十二名铁匠加上一百二十名熟练学徒,也就是说,一个铁匠带十个学徒,只需要锻造大约66柄,折合每日3至4柄。 “太慢了。” 钱玖摇了摇头,二十天才打造完成,黄花菜都凉了。 “少君想要快一些,也不是没有办法。” 人群中再度走出一名精瘦中年,眼中闪烁著熠熠光芒。 “哦?” 挑了挑眉,钱玖审视道:“你有办法?” “少君可知军器监?” 精瘦中年吐出了一个官署。 “嗯。” 微微頜首,钱玖对这个官署一点都不陌生。 军器监乃是五代十国时期最主要的中央兵器製造管理机构,直接继承自唐代。 负责统管全国军械的修缮与製造,下设弩坊署、甲坊署等具体负责弓弩、甲冑等不同兵器的生產作坊。 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南方小国,乃至吴越都设立了这一官署衙门。 “京师如今人人朝不保夕,连开封府都没有官吏在值。” “军器监更是如此,一眾工匠惶惶不安。” “若少君能许方才之条件,小人愿为前驱。” 精瘦中年躬身自荐。 『明白了!』 钱玖知道他的意思,军器监的匠人至少有上千,招揽十分之一,那都能让锻造甲兵之事变得容易。 “尔等何名?” “小人孟彰/许猛!” 髯首大汉、精瘦中年齐齐报上名號。 “孟彰制铁匠,负责冶炼锻造环首刀诸事。” “许猛权制甲,负责从军器监招揽匠人,尤以铁匠、制甲匠人为主。” “后院腾空,暂且安置匠人及其亲眷,待京师事毕,一併与我前往吴越。” 钱玖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诺。” 二人面色一喜,连忙应声领命。 不过,孟彰迟疑片刻,开口道:“少君。” “倘若锻兵、制甲,燃料是重中之重。” “须得有大量木炭为用。” 从秦汉以来,木炭是锻造兵器的主要燃料,燃烧时火焰清洁、温度稳定(可达1200c以上),且几乎不含硫、磷等有害杂质,能炼出质地纯净的铁料,非常適合製作高质量的『百炼钢』刀剑。 唐朝的横刀即以木炭为燃料锻造而成,锋利与韧性闻名天下,享誉古今。 “我知道。” 钱玖拂了拂手,淡然道:“木炭稍后会命人送来,你先安排人准备锻兵作坊。” “诺。” 孟彰这才將唯一的担忧放下,有条不紊的安排铁匠、学徒搭建锻造作坊。 “九郎。” 孙本將钱玖唤到了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若只是这些人,京师未必有人会注意。” “那军器监乃是官署衙门,如此大张旗鼓,怕是会引起旁人猜测。” “所以才要儘快。” 钱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冷笑道:“等到大晋公卿商量出结果,准备御敌,一切都晚了。” 什么? 孙本愣了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原来钱玖早知道其中的危险,这是打定主意准备趁混乱时间招徠人手。 “九郎君。” 刘彦琛諫言道:“招揽青壮之事是不是可以先开始了?” “不!” 钱玖打断了他:“还不到时候。” “我们手中一无朝廷之令,二无权柄。” “招揽匠人,並不会遭至旁人弹劾。” “倘若招揽青壮,这件事放到朝堂之上,那些公卿大臣怎会熟视无睹?” “而且,这些入城的青壮还不是我要找的兵源。” “呃呃。” 刘彦琛同样有些摸不著头脑。 汴梁如今聚集了不下数十万人,青壮何止十万,他不明白为什么钱玖说这些人不是他要的兵源,钱玖要什么兵源?难不成是禁军? “我刚才看过隔壁,院落与我们这大致相仿。” “想来也是某家大户,或者是商帮会馆驻地。” “你带人把墙拆了,两处打通,足可容纳数千人。” 指著旁边的高门大宅,钱玖叮嘱道。 “诺。” 刘彦琛一挥手,身后数十名甲士齐齐朝著高墙而去,挥舞著带来的大锤,干起了拆家的勾当。 一时间,整个江右会馆热火朝天,铁匠们搭建锻造作坊,甲士拆墙,一切有条不紊。 “三哥。” “咱们先取木炭,再动粮食。” 接著,钱玖看向孙本,眼中掠过一抹厉色。 木炭在如今的局面下已经不是第一等的需求物了,金银钱帛、粮食才是。 因而,木炭商贾自家都不怎么上心,更別提会有多少护卫。 木炭是冶炼兵甲最重要的燃料,这件事必须要放在第一位。 至於粮食,夺了木炭之后,亦不会引起旁人注意,自可再动手。 “我去安排。” 孙本心神一凛,下去遴选精干水卒,准备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