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从破产游船到旅游大亨》 第1章 重生 1983年,九月初。 丹桂市梨江边,內事码头密密麻麻停满了游船。 周城的船是一艘七十座的木质游船,船尾用白漆刷著“为民號”,船身有“欢迎国际友人”的標语。 他正靠著船舷钓鱼,鱼竿被压弯成一个弧度。 谢老三跳上甲板:“阿城,今天怎么有空钓鱼?” 周城没搭话,稳稳地收线,抄网,摘鉤。 谢老三討了个没趣,依旧笑嘻嘻道:“昨天的船票钱,该结一下帐了。” 周城瞅了眼跟在谢老三身后的两个马仔,把鱼滑入鱼护,才伸手进裤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钞票。 “这是77块钱,你数一下。” 钞票里的块票子居多,谢老三沾著唾沫数了半天,却说:“这钱不对。” “不可能,船票总共是385,你抽成20个,给你77,有什么不对?” “抽成都涨到23了,你不知道吗?” 谢老三依然一副贱兮兮的笑容。 周城下意识碰了下裤腰。 刀柄的触感坚硬,即使重生回来,他仍有一丝拔出来的衝动。 正常七元的票价,已经被压到了五块五,还要给这帮票贩子吸血抽成,难怪亏的底掉。 但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 事实证明,下去跟他们干,不过逞一时义气,最后却因打架斗殴被重判了十年。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 这十年,不但是周城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还使他错过了丹市旅游发展最黄金的十年。 八十年代初,周城所在的丹桂市,可是国家首批对外开放的旅游城市,八九十年代,无数人吃著政策红利,靠旅游发家致富,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出了多少身家千万的老板。 因为有著闻名世界的梨江山水,周城承包的游船,在1982年挣了大钱。 以內宾的船票价,一张7块钱,一船按人头70人算,一天可得490元,一个月单船票收入就有14700元。 就算去掉职工薪酬,码头管理费,船舶维护费,税费,包餐的盒饭,再加上每月交给厂里的承包费四百,厂里批的平价柴油费大约每月三千元。 游船一个月净赚七千元以上。 一年再刨掉三个月枯水期,正常的停运,检修,以及一些突发状况,去年周城跑满7个月,一共得了將近五万元。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的含金量就不用说了,何况是乘以五。 可惜周城少年得志,不懂得储蓄的重要性。 挣了钱以后,他该买的买,不该买的也买,还花一万多元弄了一辆本田125摩托车。 因为太过招摇,不光亲戚朋友,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方设法来薅羊毛。 周城又是个重亲情、讲义气的,谁有困难都是有求必应,一年下来,就没攒到几个钱。 这样到了1983年初,政策突然大变样。 游江运力全面放开。 这下可好,谁都知道游船是门肥水生意,於是国营、集体、个人一哄而上,爭著抢著要搞旅游船,唯恐落后吃亏。 而游江就那么百八十里水路,每天只能容下有限的游船,竞爭的船只猛然暴增,大家只有內卷。 这时候,手里掌握游客资源的票贩子们,机会就来了。 他们逼著船家降价卖票,谁的票价低,就把游客带给谁。 另一头,票贩子们按照正常票价还要加上手续费,一张船票八块五毛钱卖给游客。 船家们五块五的票价,票贩子就能吃到三元的差价,另外还要从船家身上抽成20%到30%。 相比空手套白狼的票贩子,相反的,船家可就惨了。 如此沉重的经济负担下,一些大企业船队还能输血支撑,但像周城这种私人承包的,能有多少钱来填补? 周城的储蓄本就不多,熬到上个月,已经发不出工资,还拖欠了厂里的柴油钱。 一气之下,周城跟谢老三拼了个鱼死网破。 可最后他换来了什么? 十年劳改,纵使他洗心革面,自学了外语等技能,也只能当一名野马导游,一辈子游离在社会边缘。 而因为打伤人支付的巨额赔偿金,还拖累了爸妈,让他们遭了无数的罪。 如今重活一回,周城只想好好赚钱,好好生活,不能再让爸妈伤心了。 “老三,我再补你12块,咱们两清。明天起,你也不用给我介绍游客了。” “怎么,找到新码头了?” 他们这一行,把自己称作船家的码头,也是笑话。 周城笑了下:“没,我打算自己找游客。” “哦,原来阿城要自己找游客。”谢老三跟两个马仔挤眉弄眼地嘲笑著。 “那我就不妨碍阿城哥你发財了,就是以后没人上你的船,你別来找我哭哦,很丟脸的。” 船身在江水里微微摇晃,谢老三他们踩著桥板走远了。 周城的心情很平静。 他算了下结余的296元,用来补发工资还差二百多,这个月才3號,肯定不能閒著。 幸好重生以后,他的记忆力变得特別好。 记忆里,下个礼拜机械厂要搞秋游,上千人的大厂组织包船游江,周城得抓住这个机会,拿下几天的包船。 如果再以此为基础,打出名气,拓展人脉,就能形成新的渠道。 最起码,可以在脱离票贩子的掌控下,先活下来。 不过周城在机械厂没有熟人,更不认识组织秋游的工会主席。 想著码头上的派船员迎来送往,消息最多,他拎起上午钓的鱼,往派船室走去。 快中午了,游江的船都已经派出,內宾码头的游船变得稀稀疏疏。 两艘新入港的游船格外扎眼。 听说有一艘是谢老三老表的新船。 周城想想也是,以现在这种竞爭的烈度,也只有跟票贩子相关的人才敢入行了。 远远望去,滨江路的游客不少,小贩们已从码头转移上岸,挑著担子,目光羞涩又渴望地在游客间逡巡。 派船室在临近滨江路的位置,用铁皮搭的一个小屋。 今天值班的派船员是刘胖子。 中午空閒,他正在派船室里小酌两杯。 “刘哥,喝著呢。”周城出现在派船室的窗口。 刘胖子抬了下眼皮。 “是阿城啊。” 周城把鱼提起来,鱼尾在窗框上拍下一串水珠:“我今天运气好,钓了条桂花鱼,刘哥你拿回去煲点汤喝,也能补补身体。” 刘胖子瞅著五六斤的大桂鱼,有点受宠若惊。 这鱼在江里,两三年都长不了一斤,这么大的鱼市面上最少五块钱一斤,普通人哪吃的起。 “阿城,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跟我还客气?我这还整了点醉虾,要不,咱哥俩喝一个?” “那兄弟,快快快,赶紧进屋……” 第2章 不对劲 第2章不对劲 说来也巧。 周城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的,到了老登时,只剩下两大爱好,一是直播学外语,二就是钓鱼。 而机械厂的工会主席,兼宣传科李科长也爱钓鱼。 据刘胖子说,李科长喜欢到梨江边钓鱼,水平还特別次,如果周城能提点他几招,做个钓友不成问题。 想到明天是礼拜天,李科长大清早就要出来钓鱼。 周城打听清楚李科长的老钓位,就找藉口回家了。 从码头上了滨江路,周城远远看见了他的本田125摩托车。 正宗的本田红,在树荫底下发出油亮的光。 这车在梦里陪伴他好多年了。 后来,他也曾经买过一款怀旧版,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拍了拍老朋友的座驾,他跨上摩托车,右脚踩下打火棍。 “嗡——轰!” 摩托车如离弦的箭般飈了出去。 1983年的小城里,还没有几辆机动车,周城迎著正午的阳光,顺畅地转进市绢纺厂的家属区。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正是工人们中午下班的时间,伴隨著厂喇叭的歌声,人流从工厂移动到厂家属区。 周城骑著摩托车从人群中穿过。 职工们都住在一块,单位里没有秘密,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而来。 有人小声议论:“亏的裤衩子都掉了,还骑著摩托车到处显摆呢。” “我早就说他不好好劳动,只想当资本家,將来没好结果,这不,这么快就应验了……” 周城轰了下油门,从说话的人身边擦身而过,嚇得那人跳著脚骂娘。 家还是老样子。 三口之家的客厅里永远顶一个昏黄的灯泡,靠墙放著饭桌,旁边有一个小隔间,是周城住的屋子。 他走进去,把渔具靠床放著,房间里就基本上就没地方了。 他出来看了下,母亲於桂贤在走廊扩出去的厨房里炒菜。 周城又走到里间屋里,父亲周志民在看电视,庄台正在重播昨晚的新闻。 窗外的阳光很亮堂,照的父亲头上乌黑一片,连一根白头髮都没有。 比想像中年轻多了。 是啊,这时候的周城才十九岁,爸妈也才四十出头。 他喉咙有些发紧:“爸,我回来了。” 周志民抬头看了下儿子,微微皱起眉头:“今天又没跑船吗?” “今天没有,不过,我很快就要谈一笔生意……” “我看你还是先把工资发了。”周志民打断了儿子,“都是厂子里的子弟,议论起来不好听。” 说起工资的事,周城也是无奈。 八十年代初,正是返城的高峰期。 城市里,有太多人找不到工作,绢纺厂为了安置职工家属中的待业青年,才搞了这个为民车船公司,分出去作为大集体企业。 虽然这公司只有一条船,但承包给周城的时候,却强制他连船职工一块接手,以此减轻厂里的负担。 这一条船,周城就养了十七个人。 普通船职工基本工资42元,开船的大师傅要90元,一个月就是762元。 挣钱的时候还好说,除了基本工资,周城每个月还能再发六七十元奖金,猪肉、禽蛋等福利也是常有。 但到了亏钱的时候,这笔钱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周城知道,以前他做了许多令爸妈失望的事,不能强求他们信任自己。 得把事办成,再跟他们解释也不迟。 就说:“爸,我会想办法,儘快发的。” “嗯。” 这半年来,一家三口的积蓄都搭进去了,周志民也怕儿子逼急了,走上歪路,就打起精神安慰了几句。 这时,於桂贤端著滷鸡爪进屋,喊父子俩吃饭。 桌上除了鸡爪,就是一盘大白菜。 於桂贤在厂食堂工作,现在家里经济紧张,像鸡爪、鸭脖这种没肉的便宜货,她就时常捡点回来,用特质的滷料弄给他们爷俩吃,也算改善伙食。 “好香啊。” 周城直接上手就抓起一块鸡爪啃了起来。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软糯弹牙,麻辣鲜香,后来,他也只在绝某味里才能吃出类似的味道。 “饿死鬼投胎啊,手都不洗。”於桂贤用筷子敲了儿子一下。 “好嘞,马上去洗。” 周城放下鸡爪,麻溜地到厨房洗手去了。 於桂贤和周志民对视了一眼。 这小子过於听话了,怎么还感觉不太对劲呢? 中午休息,周城躺在行军床上,睁大著眼睛。 爸妈的声音还在里间屋里断断续续。 “……工资不能再拖了,实在不行,我再去找大哥借点。” “算了吧,你大嫂那性子你还不了解?唉,儿子要是懂事些,就该把摩托车卖了……” “你可千万別提摩托车,那是阿城的心头肉。” “老周,你就惯著他吧……” 周城闭上眼睛,忽然感觉无比的安心。 明天,他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不让爸妈再操心了。 下午上班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等爸妈一出门,周城就起来了。 他打算去挖点红蚯蚓。 明早,他要去江边偶遇李科长,得提前准备些饵料。 刚打开门,就看见他的初中女同学站在门口。 “沈圆圆?” 沈圆圆是他们的班花,人漂亮,学习也好,去年考上了京城大学外语系。 当年,周城在里边的时候,除了爸妈,就只有沈圆圆和老友东子每年都去看他。 出来后,亲戚朋友里,也只有他们俩愿意跟周城联繫。 周城哪里不知道沈圆圆的意思。 可就是觉得配不上人家,明明知道她没结婚,也不找对象,却狠心把她气走。 直到沈圆圆出国了,周城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还没开学吗?”周城给沈圆圆倒了杯水。 “我要20號才开学,没急著走。” 沈圆圆把杯子放在桌上,周城才发现,她手里握著个手绢,一直下意识摩挲著。 她今天好像特意打扮了一下,跟平常不一样了。 乌黑的长髮披在肩头,衬托著她白皙的肌肤,一条粉色连衣裙包裹住她丰满的胸部,既有少女特有的清纯,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性感。 发现周城在看她,她抿了抿嘴,露出浅浅的酒窝。 “阿城,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她突然打开手绢,露出里面皱巴巴一沓大团结。 “你送给我的录音机,我卖了,还有我自己攒的五十块钱,总共是三百五,都给你。” 纤细白嫩的手指把钱从桌子上推给周城。 周城盯著沈圆圆。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去年沈圆圆考上大学,正逢周城发財的时候,他隨手买了一台录音机送给他,说让她学习英语。 这傻丫头,学外语就得用录音机啊,干嘛把它给卖了? 第3章 钓上一条大鱼 沈圆圆又说:“我听人家讲,今年游船的生意不好做,所以……这钱你先拿去用吧,反正大学里,有公用的录音机可以借用,你不用担心我。” 周城哪能用她的钱,一时半会又解释不清。 乾脆说:“我倒是不担心你,可这么点钱够什么用啊?把钱拿回去,別给我添乱了。” “周城,你能不能別老这个样子。” 沈圆圆生气地站起来,胸脯一起一伏。 “对了嘛,泼辣才是你的本色,刚才羞羞答答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周城躲避著她的眼神,想让她把钱拿回去。 却突然间,呼吸一热。 沈圆圆已经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周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转身扭开门锁,跑走了。 “餵……”周城追到走廊。 刚巧,隔壁的陈阿婆要出门,看见周城,她笑呵呵问:“阿城啊,喊什么呢?” “没什么,我练嗓子。”周城敷衍过去。 这个年代,孤男寡女的在一间屋子里,传出去对沈圆圆可不好,周城只能遮掩。 这时,就听见噹噹当的脚步声远去了。 周城看著陈阿婆磨磨蹭蹭的半天走不了,只得走回屋里。 摸摸湿漉漉的嘴唇,徒留少女的余香。 看看桌上的钱,只能再找机会还回去,他依旧用手绢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晚上,周城一直睡不著,在枕头上翻来覆去。 因为心里有事,刚迷迷糊糊到凌晨三点,就被闹钟叫醒。 他利索地爬起来,拿上手电筒,拎著网兜、小桶,躡手躡脚出了门。 往附近的公共厕所走去。 这时候,厕所茅坑里的蛆虫刚褪了夜露,最是肥硕的时候,周城用牙咬著手电筒,硬是忍著臭气熏天,捞了小半桶回家。 楼底下,周志民已经起来了,正背著手转来转去。 “阿城,你去哪了?” 看见儿子回来,周志民焦急的脸色才变为笑容。 “爸,我要去钓鱼,所以弄了点饵。”周城不好意思地把桶背到身后,怕熏到父亲。 周志民却说:“钓鱼散散心也好,我还怕你想不开,走了歪路,这样我就放心了。” “走,爸帮你一起弄。” 回到家以后,父子俩先用清水冲洗,再用烧过的蜂窝煤煤灰给蛆虫去污,也去掉了异味。 处理好的蛆虫白晃晃的,就成了鱼儿们难以抵挡的美味。 眼看快五点了,周城就说:“爸,你把自行车钥匙给我,我骑自行车去。” “你不开摩托车了?”周志民的语气里有一丝欣慰。 “省油,暂时不开了。” 周城不敢对视父亲熬红的眼睛,匆匆拿了钥匙,出门去了。 清晨的梨江,雾气如轻纱般缠绕在山腰。 象王山此时还不是公园,河滩草地一片生机勃勃,山南临江是回水湾,鱼群密集,钓鱼佬最爱的地方。 不过这时候,钓鱼的人不多。 周城很快找到机械厂李科长的老钓位。 他是宣传科科长,还兼著厂工会主席,厂里秋游,要包船,都是李科长说了算。 刚用蛆虫打完窝,就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拿著鱼竿过来了。 周城没见过李科长,见他挎著一个军用包,上面印有丹桂市机械厂的字样,估计就是李科长了。 此时,男人发现钓位被占了,有点不高兴,但周城都打了窝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在附近又挑了块地方。 才拿出小板凳,屁股还没坐热,周城那边就连杆上鱼。 起初,男人还不以为意,认为周城是沾了老钓位的光,可过了一阵,周城竟钓上来一条大鱼。 看样子足有六七斤重。 这下把附近的钓友都轰动了,纷纷跑过去看。 男人也没忍住,跟著走过去。 只见周城年纪轻轻,倒是老练的很,淡定地抄网,取鉤,动作一气呵成。 再看那条鱼,好傢伙,竟是一条稀有的野生桂鱼。 见男人围著自己的桶边转来转去,周城笑著问:“大哥,今天钓了几条了?” “唉,就几个穿条子,哪有你这桂鱼带劲。” “小伙子,平时我也在这钓鱼,没见有这么多鱼啊,你到底有什么绝招?教教我唄。” 周城等人都散了,才打开旁边用布帘盖著的一个罐头瓶子。 男人凑近一看。 全是蠕动著的白蛆。 “厉害。”男人竖起大拇指,“其实吧,我也一直想搞点这玩意,可受不了那味啊。” 周城藉机说:“大哥,咱们有缘分,你搬过来一起钓嘛。” “那怎么行,我哪能占你的便宜。” “反正我也钓不完这一江的鱼,要说占便宜,也是咱们占这条江的便宜。” 男人哈哈笑起来:“说的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合钓,周城又撒下一把蛆虫。 男人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花卷,刚想给周城一个,不小心,挎包里跟著掉出一本杂誌。 “哟,还是本英文杂誌。”周城帮忙捡起来,“这是米国的《时光周刊》吧?大哥,看来你英语不错。” 周城以前做自媒体的时候,经常直播学外语,实际是利用语言优势,与老外互动来博取流量。 在网际网路崛起之前,《时光周刊》对米国乃至西方世界的公眾舆论和精英阶层有巨大的影响力,所以周城多少有些了解。 不过李科长只是厂子里的小干部,他能弄到外语杂誌,反而有些稀奇。 “小伙子,你能认识这本杂誌,也挺不赖嘛。”男人笑著问,“学英语几年了?跟谁学的?” 周城想起去年搞船的时候,他爸给他报过一期市政府组织的英语培训班。 虽然他没去上过课,但此时正好用来做藉口。 男人听完后感嘆道:“想不到,这培训班还真能发挥作用,你们年轻人,愿意了解世界是好事。” 他啃了口花卷,指著杂誌封面说:“你看,这是去年1月份的期刊,却已经把pc评选为年度『人物』。你不知道吧?这pc可不是人类,是电子计算机。” 周城心想,它还是游戏机,是人工智慧呢。 男人看的津津有味,又翻了几页,突然抬起头说: “杂誌里预言,『家庭电脑將像冰箱一样普及』,这我可想不通,普通人能用的上这个东西?我的印象,还停留在译製片《大西洋底来的人》里,那台超级巨型的先进机器,这放家里也放不下啊。” 周城就笑著说:“其实家庭电脑这玩意,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复杂。” “哦?怎么说?” 周城想了个比较好理解的回答:“它实际上就是一种工具,你可以想像为一台打字机,加上超级算盘,再加上一个超级档案柜,三样东西合为一体,放在一个电视机大小的盒子里……” 男人越听越惊奇,又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周城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他越发感嘆这年轻人竟有如此见识。 “你这些概念,都是从哪里了解的?” 周城总不能说是四十年后带过来的,就编了个理由说:“为了学习外语,我经常去景区听外国人讲话,这些都是听他们说的。” 男人仔细打量著周城,点了点头:“小伙子,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叫周城,是搞旅游船的。” 周城一看机会来了,赶紧说:“大哥,你是机械厂的吧,听说你们下礼拜要搞秋游,你能不能把工会主席介绍给我认识?包我的船,我给你们优惠。” 第4章 市外办主任 听周城说完,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像是心里明白了什么,却没说破。 他又详细询问了游船的硬体设备,近期的跑船情况,以及有没有检修等。 还好周城心细,身上带有年检等各种证明,这时候拿出来,一一给他过目了了。 男人这才说:“小周,既然你说咱俩有缘,那我就帮你这个忙。礼拜一上午,你直接到机械厂的厂办大楼,找宣传科李科长,会有人接待你的。” “大哥,请问你是……” “我是李科长的老同学,你叫我老周就行。” 周城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没想到,这位老周竟不是李科长。 见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周城估计他也是某位厂领导,就没再追根问底。 反正人已经牵上线了,又得到了口头承诺,到了礼拜一,他自信能把船包出去。 心里石头落了地,周城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昨晚没怎么睡,这时候也有点熬不住了。 “老周,那我有事就先走了。感谢你帮我这么大忙,咱们君子之交,所以鱼和饵我都留给你了,下回有缘再见。” “再见。” 老周目送著周城的背影。 这小伙子,挺有意思的。 上午九点,周城都走了好一会了,机械厂的宣传科李科长才姍姍来迟。 老钓位上,正坐著他的老同学,市外办主任周百川。 市外办全称丹桂市外事办公室。 1978年,丹桂市作为国家首批对外开放的五个城市之一,旅游事务由市外办统筹管理。 直到1985年,市政府才將旅游管理职能从市外办分离,单独设立市旅游事业局,作为专职管理旅游行业的行政机构。 这时候,旅游科还是市外办的下属部门。 周百川是副市长的职务兼职著市外办主任,在市委大楼和市外办分別各有一间办公室。 李科长和周百川虽然地位相差悬殊,但两人多年老友,也不算刻意相交。 “我的周主任,你今天怎么钓了这么多鱼?哎哟,还有条大的。” “谁让你来晚了,你的钓鱼搭子也让我给撬了,瞧瞧,这都是他给我弄的饵。” 周百川得意地掀开罐头瓶子。 蠕动的蛆虫让李科长眼睛冒光。 “百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百川就把偶遇周城的情形说了。 又提起包船的事:“我可替你答应了啊,你不能扫我的面子。” “可我们厂秋游,已经订了別家船了。”李科长有些为难。 周百川就笑著道:“你別跟我打马虎眼,昨天你电话里怎么说的?说你们还差条船没包,那就包他的嘛。” “百川你……” 李科长苦笑,“你明知道我想沾沾你们外事船的光,这就把我给推出去了?看来我这老同学,在你心里是一点分量都没有。” 周百川瞥了李科长一眼。 “不是我说你,干了这么多年工作,觉悟还有待提高。 你也知道,上头给了市里这么多特殊政策,让我们发展旅游业,是为了什么? 创匯,创匯才是第一位的。 现在国家財政有困难,你別看游船多,全市也只有外事船队有几艘钢质游船,是专门接待外宾用的,是创匯的重要工具。 今年到现在为止,你知道来了多少外宾?已经突破十七万了。外事船本来就不够,你还要包了用几天,你自己想想,这合適吗?” 李科长不说话了,闷头抽了口烟。 周百川就用手肘碰了碰他:“你也別不高兴了,晚上,我把这桂鱼燉了,到我家喝两杯?” “那你得少放辣椒,上回吃的我屁股疼了好几天。” “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看这周城呀,不是一般人。”李科长笑著甩了个杆,泡沫浮漂在空中翻滚著落入水面。 周百川淡淡笑了下,没接这话茬。 *** 礼拜一上午,周城如约来到了机械厂。 他找到宣传科李科长,说是老周介绍来的。 李科长打量了周城一眼,见他脸上稚气未脱,明显还不到二十岁,哪有周百川说的那么老练博闻。 又看了下周城的船证,不过是最普通的游船,年头也有些长了。 等周城讲明包船的意愿,李科长就敷衍说:“既然是老周介绍来的,我们肯定包你的船,那就定在下礼拜一吧,你到时候安排一下。” “就包一天吗?”周城心里有些失落。 机械厂上千人的大厂,秋游要分批次,本以为一条船起码能跑个三四天,运载几百人,没想到就只有一天,那收入就少多了。 两人又谈到船票的价格,周城的心理价位最低是4块5。 这个价钱比谢老三抽成后的票价要高一点,但比別家包船价稍低,当然,能谈到5块钱最好。 为此,他报了5块2的价格,方便对方讲价。 李科长的回答却再次令他为难。 “小周啊,你应该清楚一点,我们包船跟那些游客是不一样的,职工们的午餐由厂里负担,不需要你们提供盒饭,能省不少钱。我看就这样,票价按一个人头四元算,一船72个人,等下个月十號,財务科那边统一给你结算。” 周城心算了下,一船才288元,只包一天,还要先垫付柴油等费用。 这价格有点太低了。 “要是行的话,我打个条子给你?”李科长隱隱有赶客的意味。 周城想了想,不如算了吧。 “这价格我接受不了,要不就等下次……” 他话没说完,一名办事员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 “科长,厅里来的同志要用影印机,影印机坏了。” 李科长皱了下眉:“维修班的呢?去人了吗?” “去了,可都说没法修。” “怎么没法修了?”李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办事员说:“科长你忘了?这台影印机是咱们刚从日苯买回来的,標识都是日语,说明书也只有英语和日语,没人看的懂啊,都不敢乱拆。厅里的同志还说……” “说什么?” “说咱们厂的人不学无术,將来就算给了进口设备,也只能当一堆废铜烂铁。” 一句话说的李科长脸都红了。 上面確实要求过厂里培养外语人才,以应对引进国外技术与消化,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落实下去,他这个宣传科长兼工会主席要背锅的。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的问题得马上解决。 他心想要不就给周百川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帮忙派个人来。 就是不知道市外办临时找不找得到人? 据说他们也是人手不够,到处借人…… 李科长心急火燎,电话號码都拨错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听著的周城说: “李科长,要不然你让我试试呢。” “你?”李科长惊讶道,“你会修进口的影印机?” “我不会修。”周城笑著说,“但我能看的懂英语,我可以翻译说明书给维修班的同志,让他们来修。” 第5章 好主意 其实周城不光看的懂英语,也看的懂日语,但他不想多出风头,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维修班在周城的指导下,很快找出了影印机的问题。 影印机没有坏,只是附件安装不正確,墨粉盒装反了。 此时,按照正確方向插入到位,只听“咔噠”一音效卡住的声响,重新通电后,影印机果然恢復了正常。 厅里来的同志观摩了全部过程,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这位会外语的小同志也是厂里的?”他问李科长。 “哦,他是秋游来给我们包船的同志。” 李科长脑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其实,他是市外办周主任介绍来的。我打算趁这次秋游,给厂里普及英语知识,这才向周主任要了这个人来。” “好主意啊。” 厅里的同志讚赏道,“边游江,边科普,寓教於乐。能想到这样的方法,李科长,这说明你的工作是用了心的,回头我向上面反映一下,这值得大家的学习。” “您过奖了……” 李科长心里乐开了花。 回到办公室,李科长对周城已经完全改变了態度。 “小周啊,船票的价钱我仔细考虑过了,四块钱確实不合理,就按你说的,5块2一个人。” 周城心算了一下,一船比四块钱多了86元,算笔不错的生意了。 “李科长,多谢你的照顾,我会好好服务,让大伙满意的。” “不过,我还有个要求。”李科长又笑著说。 “请说。” 李科长道:“你的任务是,给厂里的职工普及一些基础英语,我听说有二十多个字母,你想想办法,教会这个就行。” “这……” 周城以前做自媒体,確实是学英语相关,可工人们没接触过外语,就算只教26个字母,时间也太短了 “你也別有心理负担,能教会二三十个人就不错了。”李科长看出他的疑虑,“我打算安排七百个职工学习,一船平均下来,有几个人会就行。” “七百人?” 周城有点激动,“李科长是打算包十天的船吗?” “对,从这个礼拜三开始,刨掉礼拜天的休息日,顺延十天。另外,你在船上,还可以讲一下你从外宾那里听来的见闻嘛,让他们长长见识。” “当然,不能让你白干。”李科长紧接著说,“每天……就再给你加二十元的补课费。这价格你能接受吧?” “能。” 太能了。 拿著李科长的条子从机械厂出来,周城感觉晕乎乎的。 第一笔生意就接这么大单子,让他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骑著自行车,脚上像踩著棉花。 一路上,他又仔细算了下。 这单光船票就得了3640元,另外还有200元的补课费,一共3840元。 这意味著,就算两个月再没有其他生意,他不但不会再亏钱了,还能补发工资,把债务还清。 只是,跟国营单位做生意唯有一点不好。 就是回款慢。 他现在只有一张算作收据的白条。 这白条要到下个月十號才能兑成现金,想要补发工资,只能先借用沈圆圆给的钱了。 想到沈圆圆,周城觉得应该主动去找人家,表示感谢。 可后天就要开始包船了。 他得先回码头一趟,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 船职工那边他也要挨个去通知,让他们明早来领钱,顺便安排后天的工作。 至於沈圆圆,只能等忙完这一阵再说了。 周城忙的脚不沾地,他爸周志民也没閒著。 一大早去车间,周志民就发现几个职工背著他在议论什么,不过绢纺厂本来就女职工多,女人多的地方,八卦事非也多,所以就没太在意。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他被叫去劳资科长办公室,才发现被人嚼舌头的是他。 进了办公室,劳资科长劈头盖脸就问: “老周,你们家周城怎么回事?拖欠船职工的工资,人都闹到我这里来了。” 周志民也是没办法了。 “科长,能不能让厂里先帮忙垫付一下?然后用我的工资还帐,每个月扣完都行。” “老周,你也是厂里的老工人了,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你用工资还帐,可我要是真扣了,你又讲家里吃不起饭,回头,再到厂长、书记家里闹,这我哪承担的起。” “科长,我保证不会这么干的。” 科长摆了摆手,端起搪瓷茶缸,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口茶。 “我看这样吧,你们要是实在干不下去,可以解除承包合同嘛。” “那风险保证金呢?” “当然是抵扣欠款了。” “可风险保证金我们交了两千元,全部用来抵扣欠款,不是让我们血本无归吗?”周志民急的站起来。 科长放下茶缸子子说:“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吗?再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不行,就只能算你们违约了。” 中午下班,周志民从厂子里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卖家里的东西。 可去年风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嫉妒得眼睛出血,才买回的电器,今年就要卖掉,厂子里的人得笑话死他们家。 周城再背上个败家子的名声,以后也別想抬头做人了。 “老周。” 快到家属区门口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 周志民回头一看,是周城船上几个船职工的家属。 由陈四井他爸打头,几个人走过来说:“老周,工资都一个月没发了,也太不像话了吧。可別说你们家没钱,去年挣了那么多钱,都哪儿去了?” “就算没钱,周城不是还有摩托车吗?” “就是,別怪我们话说的难听,就你家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哪样不值点工资钱?怎么好意思不发工资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正是下班时间。 周围一下子就围了好几层的人,都是来看乐子的。 周志民脸上汗津津的,解释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没说不发工资,我家阿城昨天就说了,这两天就发……” “爸。” 乱鬨鬨的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高个帅气的小青年。 周城刚从码头回来,就看见他爸被人围在这里。 “哟,是周城来了。”立马有人起鬨道。 “周城,你怎么不骑摩托车了?” 周志民看见儿子,赶紧给他打了个眼色:“走,有事回家说。” “回什么家?有话就在这里说清楚。”於桂贤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 她本来在食堂上班,听人说周志民在跟人吵架,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碰巧看见別人起鬨笑她儿子,这可就触了她逆鳞。 她指著陈四井他爸就说: “你也好意思来要工资?回家问问你崽,去年,找我家阿城借了多少钱?告诉你,欠条还在老娘这放著,整整十一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还有你,阿强妈,春节的时候,你说你儿媳妇怀孕,想要吃肉,找阿城要了三斤肉票,二十个鸡蛋,顺便扛走一筐蜂窝煤。怎么,怀孕了还要吃煤啊……” 人群鬨笑起来。 周城在旁边站著,都插不上嘴。 不过吵架的事,让老妈处理就好了,要是他跟一帮长辈斗嘴,有理也被说没理。 反正都是一个厂子里的,別人不怕丟人,他也不怕。 第6章 身边都得是自己人 有於桂贤的战斗力在,连陈四井他爸都哑火了。 那几个船职工家属心里都明白,在为民號上班,周城给的福利待遇確实不错。 可眼看著周家发大財,自己家只能拿点小钱,从前和和气气的工友,现在就总是看不顺眼。 再说那些围观的人,谁在理,谁没理,心里也都门清。 就是每次看见周城开著摩托车满大街的跑,心里那酸味就是溢不住。 但都是一个厂子的,毕竟没有多大仇,这时候有人出来劝架,两边就都停了。 周城觉得事出蹊蹺,就没当眾说发工资的事,跟爸妈回了家。 一进门,於桂贤就问:“老周,跟他大伯借到钱了?” “没有。”周志民坐到沙发上,耷拉著脑袋。 周志民的大哥也在绢纺厂的供销科上班,本来昨天说好了,要借二百块钱给周城应急。 可今天去拿,他却说家里的钱不够,正好被女婿借走了,现在拿不出钱来。 “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大嫂不同意。”於桂贤刚才的火还没下去,又平添了怨气,“你大哥也是,自己家的事都做不了主,真是让人笑话。” “笑话啥?”听见说他哥,周志民不乐意了,“人家前两个月好歹还借了几百,家家都有难处嘛。” “你可得了吧。去年,你大侄儿结婚,阿城的船正红火,他大伯明里暗里提醒你,让阿城给他堂哥出钱。咱家阿城做的怎么样?大侄儿婚房里的进口彩电、冰箱、双卡录音机,还有家具,都是阿城给拿的钱。” “你咋又翻旧帐?” “我就翻怎么了?按理说,今年阿城有难处,找他大伯家里借一点,也算是有来有往,可他倒好,就第一次给拿了二百。 后来再借,就非说要跟咱们合伙,总共才借了三百多块钱,还让我们挣了钱以后给他分钱,他这算盘珠子怎么打的这么响呢?” “你还有完没完了。”周志民声音高起来,“那也好过你家,一毛不拔,铁公鸡。” “周志民,你说谁呢你……” “等等,爸,妈,到底怎么回事?”眼看爸妈要吵起来,周城赶紧拦在中间。 “你们答应大伯,让他跟我合伙了?” “没有,你爸当时说,要问过你的意见,这事就拖下来,你大伯为这事还生气呢。” 周城暗暗鬆了口气。 没答应就好。 他这大伯也是人精,差一点就把他的股份给算计走了。 “妈,你不去上班了?那给我做点饭唄,我饿了。”对付爸妈吵架,周城不好偏帮哪一边,只能用这样的招数了。 听到儿子说饿,於桂贤就心软了。 “周志民,看在儿子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我做饭去。”她瞪了老公一眼,气呼呼到厨房去了。 周城给他爸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我们不是说好了,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干嘛又去借钱呢?” 周志民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凉白开,总算消了点气。 看著儿子,他眉头又皱起来:“你总说你来想办法,可工资到现在也没发,你知不知道,有几个船职工都闹到厂里去了。今天上午,劳资科长找我谈话,说你要是再不给人发工资,就用风险保证金抵扣。我不找你大伯借钱,能怎么办?” 周城家里这些亲戚,包括大伯,周城早就看透了。 从出事以后,他们跟周城爸妈都断了来往,就能看出来都是些冷血、自私的人。 周城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口舌。 倒是船职工闹事,让他心里有了疑虑。 记忆里,他跟这些职工关係都不错,他出事以后,不少人还去里边看过他。 而且这些人是厂子里的子弟,好多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家里人也都互相认识,周城就一个月没发工资,何至於要闹到厂里去? “爸,你知道去闹事的都有谁吗?”周城问。 “带头的是陈四井。”周志民咬了下牙巴骨,“还有他两个徒弟,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们几个这么不是东西。” 陈四井是周城培养出来的开船大师傅,考取船员適任证的培训、报名,也都是周城给出的钱。 这么一说,周城倒是想起来了。 他进去以后,就听说陈四井跑去给谢老三的老表开新船,周城对他这么好,也没见他去探过监。 原来他们老早就勾搭上了。 周城又想到,自己干这一行,以后跟谢老三那帮票贩子迟早要起衝突,身边的人都得跟自己一条心,容不下外人。 正好发工资的事他还没来得及通知,那就先拖著不发,让有异心的都暴露出来。 再想办法,把他们清出去,以免將来成为祸患。 想通后,周城就劝说周志民:“爸,你说我不发工资,厂里就要跟我解除承包合同,对不对?” “对呀。” “可是这样一来,我这船不就成了不良资產了?当初搞这个大集体,可是厂长提议的,谁提议,谁要担责,劳资科长敢弄成不良资產,也得掂掂这分量。” “你以为劳资科长傻啊,他不知道把船再包出去?” “所以才不能现在发工资嘛。” “什么?” 周志民以为听错了,“你不发工资,不是撞枪桿子上让他说你违约。” “可不发工资,陈四井他们就要去厂里闹,那就让他们闹嘛,闹得人尽皆知才好,都知道我这船亏钱,还要养这么多工人,我看谁敢接手。” 周志民愣愣地看著儿子。 半晌,才问:“你就不怕別人背后骂你?” “骂就让他们骂两句,面子又不值钱。”周城满不在乎,“要是有人坚持不住,打算辞工,那正好给咱们节约成本,不是好事么。” “我儿子说的对。”於桂贤从厨房端著盘滷鸭脖进来,“我支持儿子。” 周志民道:“你懂什么,都是厂子里的老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咱们这么干,以后还怎么处人?” “处不了的人就不处。你自己算算这笔帐,去年阿城给他们发了多少奖金?发了多少福利?一个个的待遇比厂里的干部还好。今年的难处他们又不是看不见,才一个月没发工资,就闹得这么难看,依我说,这种人走了才好。” 於桂贤说的都是大实话,周志民不吭声了。 周城怎么样,他做老子的心里最清楚,就算周城毛病一大堆,可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心眼好。 去年挣了那么多钱,今年却一个子儿没剩下,不都是给这帮人坑的吗? “算了,工资发不出就先拖著吧,要是月底还不行,我就把这彩电卖了,给你填上。” “彩电卖了,你怎么看新闻?” “那不是还有收音机嘛。” “你寧愿卖彩电,也不相信你儿子。”周城嘆了口气,把机械厂的条子拍在桌上,“爸,你看这是啥。” 第7章 外语培训班 “这是什么?”周志民打开条子,“不就是张白纸条……”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眼看见机械厂的大红戳。 “这是……包船的生意谈成了?咋这么多钱……” 他把条子上的內容读了一遍,越读越激动,最后嘴角都压不住了。 “桂贤,把我存的酒拿过来。”周志民抻著脖子朝厨房那边喊。 周城暗道一声惭愧。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爸就高兴成这样,去年又不是没见过钱。 可见这半年多,爸妈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怪只怪他当年太年轻,不懂事,挣了钱也不晓得存些家底,才让家里遭了这么大劫难。 好在他回来了。 一家人还可以整整齐齐,一起为未来努力。 “大中午的,喝什么酒?下午不要上班呀。”这时,於桂贤端了两盘菜走进来。 她刚才的气还没消,把菜重重放在桌上。 周志民献宝一样把机械厂的条子拿过去:“桂贤,你快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破纸条,有什么好看的。” “妈,你就看看嘛。” “既然我儿子说了,看看就看看。”於桂贤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將纸条展开。 半晌,却没有动静。 周城有些尷尬,心想这下现眼了,她妈肯定是嫌钱少。 周志民也焦急问:“老婆,你看明白没有?” “谁说我看不明白?”於桂贤忽然哽咽。 “儿子出息了。”她抓起围裙抹了把眼泪。 “这么大好事,你哭啥?”周志民在旁边敲著桌子,“还不给我把酒整起来,我还想听阿城讲讲,这生意怎么成的。” “誒。”於桂贤这才晃过神来,笑著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你乾的,你倒先激动了。” 说完,噔噔噔到厨房拿酒去了。 一家三口围著桌子,听周城说了过程,又把帐算了几遍。 最后发现,不管怎么算,凭这近四千块钱的保底,游船这两个月准能赚钱。 两口子这才放下心来。 周城又叮嘱说:“钱没领到之前,別放风出去,不然他们又要找我闹工资。再说了,我从前就吃了张扬的亏,以后还是財不露富的好。” “阿城真懂事了。” 周志民抿了口酒,酒精在胸口翻腾,热乎乎的。 “对了,你从哪学的英语?我怎么没印象了?” 周城说:“爸,你忘了?去年是你给我报的培训班,招生简章我还留著呢。” “是吗?拿来我看看。” 周城找出招生简章,一家三口都看了一下。 於桂贤在食堂工作,接触的人广,就说:“现在的外语人才有大用,不然市政府干嘛免费搞这个班?儿子,培训班你得坚持上课,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嗯,我知道了。”周城留神看了下地址,才发现离码头不远,就在梨江饭店旁边。 下午,周城略微休息了一会,就直奔梨江饭店去了。 於桂贤的话提醒了他。 八十年代初,外语人才还属於计划內,丹桂市这样的小城十分稀缺,但由於外宾数量多,需求却特別大。 於是政府每年都组织搞两期外语培训班,速学一些简单的口语,以填补外语岗位的初步要求。 周城要搞旅游业,將来免不了要接触外宾,那就一定得会外语。 把培训班续上,不为別的,是怕別人问起来的时候,能有个自圆其说的理由。 周城家住市区以北,码头和梨江饭店都在市中心的位置。 骑上自行车,他一路向南,经过了好几个景区。 从前只顾著闷头开船,从不认真了解市场,现在亲身感受,才突然发现,外国游客居然比想像中多的多。 景区门口,大部分买票游览的游客竟然是外宾,要是不了解的,还以为人到了国外。 不过再回头想想,他又不觉得奇怪了。 这个年代,在国內有閒钱的人不多,肯自费旅游的人更少。 所以內宾的消费能力不高,大多在免费区游玩。 有限的消费主要集中在乘船游览梨江山水。 因此,周城的游船才在去年挣了大钱。 而改开后,国家为了创匯大力发展轻工业和旅游业,这个旅游业,主要指的是涉外旅游。 在国际上负有盛名的五个城市,京城-长安-盛海-丹桂-羊城,就成为了国家首批对外开放的旅游城市。 当年的丹市不仅拥有西省唯一的国际机场,还有著国家给予的特殊政策。 比如,落地签证(口岸签证)政策,就表示,外国游客可在抵达时直接申请签证,无需提前在驻外使领馆办理。 另外,外国游客还可以获得较长时间的停留许可,方便深度旅游。 这一切,再加上丹市山水在国际上受到的追捧,造就了当年涉外旅游的辉煌。 道理很简单。 富人到穷人区旅游,而且消费集中在几个城市,这种情况要不是捡钱就说不过去了。 就拿梨江航运的游船来说,船票钱就与內宾的票价不同。 外事船票价高达一个人26元,还只收外匯券,光船票收入就比周城的內宾船高出五六倍不止。 而且由於资格管控,属於外宾多,船队少,远远供不应求。 所以就连国旅、青旅都得看船队的脸色拿票,根本不存在內宾船那样的竞爭。 只不过,涉外旅游资格证是普通人能拿到的吗? 得经过市外办、航政所,水路客运管理中心,以及市政府下属的多个部门的审批。 周城家里既无人脉,也没背景,暂时也只能望洋兴嘆了。 从滨江路以北的外事码头向南骑,周城羡慕地看著江面,外事船队里虽然也有许多木质游船,但多了外事的標誌,就总感觉不一样了。 过了解放桥,就是內事码头。 沿滨江路再向西,往前50米,就是丹市目前仅有的几家涉外酒店之一 ——梨江饭店。 越接近饭店,旅游客车更多地穿梭而过,多为日系,是有著空调与软座的豪华型客车。 由於开放得早,丹市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出现了专业的旅游营运汽车,1985年发展到近500辆,直到2002年之前,旅游车辆都位於全省第一。 周城承包的公司,註册时是一家车船公司,是包含了营运客车的。 因为游江是顺流而下,逆流返程,需要的时间较长。 所以游客一般都在终点的扬嗍码头上岸,再乘坐客车返回丹市。 可周城的资金不足,现在还无法购置客车,成立车队,这部分利润也只好先让別的公司分走。 周城骑车到梨江饭店后门。 看到一个铁门上掛著丹市外语培训班的招牌。 门口有值班人员,周城拿出招生简章,说是来报名的,正巧现在是第二期报名,就让进去了。 报名的人不多,大概只有十来个,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在前面登记,周城排在最后。 有人不断往办公室里搬送一些外文杂誌和报纸,附近的办公桌堆的小山一样,显得乱糟糟的。 周城无聊往门口看了下。 忽然发现上回一起钓鱼的老周从门口经过,身边还跟著几个干部模样的人。 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前边的同学就提醒他:“到你了,老师叫你呢。” 第8章 老友重逢 女老师二十多岁,戴一副眼镜,梳著低马尾,看起来挺有气质的,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周城以为都是年轻人,好说话,可接触起来才发现,不管跟她说什么,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態度。 有些填表的问题,问烦了,她就乾脆不搭理你。 “你这小姑娘,工作態度也太差了。” 这时候,前边报名的人都走了,周城想问別人也找不到人问。 可女老师却说:“嫌我態度差,可以向我们领导反映,说的这工作多稀罕似的。再说了,你才多大?叫我小姑娘,连声老师都不会叫吗?你的个人素质也好不到哪去。” 周城被抢白一通,心里有点窝火。 心说白瞎了一副好模样,这么牙尖嘴利,將来肯定找不到婆家。 都说好男不跟女斗,自己也犯不著跟她吵。 於是他胡乱把表填好,看清楚上课的时间是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 他知道报名费是免费的,只交了五角钱材料费,就打算离开。 这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 周城跟他擦身而过,感觉像是刚才跟在老周身边的人。 想到老周的外语那么溜,估计也是在这里学的。 这位干部应该是培训班的领导,进来就问女老师说:“小林,让你翻译的旅游资料,都翻译多少了?”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你也看见了,今天大领导亲自来问……” “科长,你也不能这么为难人吧?”想不到,这小林老师对领导说话也不太客气,“翻译工作就我跟小王两个,我们还得负责上课,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忙的过来这么多事吗……” 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周城顿时感觉气顺了不少。 笑著从培训班出来,骑车到了码头。 周城先到船上去转了一圈。 游船虽然在停运状態,但船职工每天早上八点,也要按排班的顺序到船上来报到,检查船况、加油、卫生等状况。 周城早上去谈生意没来,进客舱后,就看见一地的瓜子。 查了下今天当班的人有开船的大师傅陈四井,他又走到甲板,打开量油口,用量油尺测了下,发现柴油也没加。 他记得,最后一天开船返程后,他给了陈四井加油的钱,按理说,当天没时间,今天当班也应该把油加满。 看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周城自己不会开船,没办法,只好回厂里去叫人。 路过派船室,刘胖子探头出来叫住了他。 “阿城,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啊?”周城走过去,顺手发了一根烟。 周城並不怎么喜欢抽菸,但身上总备著一盒,不管是不是熟人,给对方发上一根烟,彼此之间的距离立马就能近了几分。 刘胖子把烟掛在耳朵上,左右看了下,见附近没人,才招呼周城进屋说:“阿城,你是个实在人,我这有两句话要劝劝你。” “你说。”周城狐疑地看著他。 “谢老三那边,你能服软,就服个软吧。你怕是不晓得,他已经联络了其他掮客,讲你不守规矩,让其他人给你带客的时候,抽成要涨到27,比別的船多四个点嘞。” “是吗?” 周城微微有些吃惊。 他早料到谢老三要对付他,可也没想到下手这么快,还是不给活路的搞法。 只是他们不知道,周城已经接了一个大单,至少两个月內,都不愁保本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刘胖子的人情还是要领的。 “刘哥,你能告诉我这些,说明把我当自己人了,我都记在心里,你说的话,我也会考虑的。” “嗯,那你忙,我就不耽误你了。” 刘胖子不愿意让人看见他俩来往过密,免得谢老三知道以后,要找他麻烦。 周城看的明白,所以事情一讲完,他就告辞了。 离开派船室,周城一路都在琢磨谢老三的事。 记忆里,像谢老三这样的票贩子,当年不下四百多人,类似的势力也不是只有他这一股。 现在,自己已经把他得罪了,要是不想办法把他打掉,给其他人打个样,以后还不一定招惹出什么麻烦。 正想著,他从码头上了滨江路,忽然有人从身后跳出来。 “阿城,跑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你。”一只瘦猴样的手掛上他的肩膀。 周城一看,是他的老友东子。 “你嚇我一跳。”周城在他肚子上捶了一下。 实际上,周城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东子原名许卫东,跟沈圆圆一样,是周城的初中同班同学,上辈子,两人是最好的兄弟。 “阿城,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老子来给你送信,你还打我。”东子夸张地齜牙咧嘴,递给周城一封信。 周城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写著“周城收”,看这雋秀的笔跡,是沈圆圆无疑了。 估计是因为前天那一吻,她不好意思见自己了。 “写的什么?给我看看。”东子凑上来。 沈圆圆和东子家离的近,又知道东子和周城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有什么事,就会写信让东子带过来。 周城却不像平时那样展开给东子看,而是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一套,劝我读书,考大学,耳朵都起茧子了。” “阿城,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我倒想有个女人来劝我,可你告诉我,到哪里找去?” 周城笑了下,心里一股暖流经过。 “走,我请你喝糖水。” “你请我?”东子张大了嘴,“你不是都穷的当裤子了,还有钱请我?” “对呀,所以是我请客,你出钱嘛。” “草,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认识你这种损友。”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各自要了碗绿豆沙。 周城又拿了两个油堆,一个糯米鸡。 东子付过钱后,悄悄对周城说:“不能再要了啊,我身上没钱了。” 说完,他掏出几个硬幣耗子,和两张二两的粮票。 “你看,就这么点了。” “你不是给国营船队开船吗?福利这么差?”周城明知故问,闷头喝绿豆沙。 东子嘆气道:“说出去是个国营单位,可马屎皮面光,你別看说的工资高,福利好,那都是给正式工人的,跟我们临时工可没关係。不过现在,连正式工都不好了,你没看我上班时间还出来閒逛,今年生意太差了。” 周城看了东子一眼。 犹豫著要不要拉他入伙。 上辈子,东子对周城够意思。 不管出事前还是出事后,有什么困难,只要说一声,东子都是最肯帮忙的兄弟。 只不过,他跟周城一样,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了。 “对了,你上回跟我借钱,说要考船员適任证,考上了没有?” 考上了就是开船的大师傅,待遇应该会好一些。 东子却抱怨说:“考是考上了,但屁用没有,乾的还是苦力,经理说,转正是別想了。” “不如你来我的船,保证比那边舒坦。”周城考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谢老三现在要找我的麻烦,你自己考虑清楚,愿意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係。” 第9章 出发 “谢老三我倒是不怕。”东子放下调羹,“可你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让我跟你喝西北风啊,你也晓得,我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就是晓得,才让你来嘛,你不信我?”周城故意没提机械厂包船的事。 东子没吭声,用调羹搅著绿豆沙。 他忽然抬起头问:“是不是谢老三那边很麻烦,你顶不住了?” 周城咬著油堆说:“算是吧。” “那我先去你船上干著,这边也不辞工,暂时请个事假,谢老三要是敢找麻烦,我肯定帮你,你看行不行?” “不考虑了?”周城笑著问。 “废话。” “再考虑考虑嘛。” “我考虑你个头啊……” 两人吃完了糖水,周城又揪著东子去给他的船加油,省的再回厂里找人了。 晚上回家,周城看著餐桌上永远不变的两盘滷味和大白菜,就一点胃口都没有。 什么山珍海味,这么天天吃,顿顿吃,也腻了。 想打开冰箱找点吃的,可里边却是昨天剩下的滷鸭脖和鸡爪。 看样子,不吃完了於桂贤是不会加菜的。 周志民过来给周城出主意。 “要不,这些东西你拿到船上?机械厂的秋游不包餐,但船职工得吃饭啊,你妈做的味道不差,咱们只是吃腻了,给他们吃,还能尝个新鲜。” “可船上没有冰箱,这天还热著呢,拿上去,不到中午就坏了。” “没事,明天让你妈熬一锅滷水,带到船上去小火慢热,把滷味放在里边,准坏不了。” 周城想了想。 平时的包餐盒饭,他和船职工都得跟著吃,带些滷味上去,还算改善伙食呢。 礼拜三早上,周城五点钟就起床了。 今天是包船的第一天,七点半开船,他要提前上船准备,给船职工的通知,也是六点半上班。 到了码头,已经一片喧譁的景象。 今天有客出船的都已经准备起来了,客舱里点著油灯,船工们忙著运些米麵、蔬菜上船,作为船票钱包餐的盒饭。 以前船票价在七元的时候,盒饭里还是有荤腥的。 现在就只有大白菜、土豆、油渣沫子和红薯饭,即使游客抱怨也没办法。 改革开放初期,各项制度还不完善,旅游业更是摸著石头过河,票贩子钻了漏洞,赚的盆满钵满。 被吸血的船家只能从成本上下功夫。 年检都能躲就躲,何况是包餐的盒饭。 因为游船要包一顿午餐,所以这个年代的游船营运证里,默认包含了食品经营许可,周城的滷味不需要登记,和东子两人直接抬上船。 只见派船员刘胖子忙的脚不沾地,船只调度又只有他一个人。 周城忙完后,用油纸包了一包滷味,拿给刘胖子。 “刘哥,还没过早吧?我家里弄了点滷味,你拿去尝尝。” 刘胖子看见周城就抱怨道:“这谢老三真不是个东西,我昨天就排好的船位,他现在非让我按他说的调,这不是逼著我得罪人嘛。” 码头的几个派船员里,只有刘胖子不是关係户。 他通常干著最累的活,还得受谢老三他们欺负。 “码头这么乱,上头迟早要整治,你也別生气了。”周城劝道。 “吗的,等真有那一天,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刘胖子说的当然是气话,他拿有那个胆子动谢老三。 说完,他从油纸包里捻了块鸭脖出来,丟进嘴里。 嚼了一下,他忽然睁大眼睛。 “嘿,这味道可以哦。”说完吐出骨头,又捻了一块。 …… 回去船上的时候,周城恰逢谢老三和几个马仔蹲在江边抽菸。 谢老三一路盯著周城,眼神阴惻惻的。 “阿城,包船了哟。” 周城心想,他消息还挺灵通,冲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听见谢老三清晰吐痰的声音。 上午七点,码头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准备游江的游客,滨江路下,小贩们的担子一溜摆开,有卖茶叶蛋的,有卖包子大饼的,有卖各种水果的,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些人握著热腾腾的包子就啃了起来。 將近七点半时,机械厂那边也集合好了。 由第一车间的侯主任带队,职工有第一车间的部分男职工,和託儿所的一群女职工,一共七十二人。 一帮人嘰嘰喳喳,顺著桥板就过来了。 周城一看,因为不包餐,厂里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吃的,都用桶和脸盆装著,两人一抬地上船。 座位不用安排,都是职工们自由组合。 客舱里,一组面对面双排十二个座位,一共六组,统一的木桌和长凳,基本背靠著背。 中间有个通道,供人自由行走。 周城让东子跟著另外两个船工招待客人,自己沿船舷走到船尾的厨房。 一看还是冷锅冷灶,滷味没煮,开水都没烧,赶紧让人把蜂窝煤炉点起来。 可当班的几个船工却坐在那里,像没听见似的。 有两个老实的想站起来干活,却被另外两个陈四井的徒弟使眼色,坐回去不动了。 “阿城,不是说好了今天不包餐吗?干嘛还要生火?”开船的大师傅陈四井带头抱怨。 “就是啊,你也不看看你亏成啥样了,工资都发不出来,不到四块钱的包船价,还倒贴吃的,纯粹是没事找事。” 周城特意把包船价压低告诉他们,而且他们误会了,以为要给机械厂送滷味。 但周城也没解释,只催促说:“我送不送东西跟你们没关係,职工手册没读过吗?上班时间,就得干活。半小时上不了开水,今天的工资就没了。” “没不没能怎么滴,好像有工资发似的。”徒弟之一阿强顶了句嘴。 “那你回家休息好不好?”周城似笑非笑道,“明天不用来,后天也不用来,以后都別来了。” 说完,又盯著带头的陈四井。 陈四井莫名发怵,站起来说:“看我干嘛,又不关我的事,我开船去。” 他绕过周城,匆匆到船头去了。 阿强没想到陈四井居然直接走了,这让刚才帮腔的他感觉很难堪,此时孤立无援,只得跟著起身。 阿强的窘迫周城都默默看在眼里。 很快,几个人打水的打水,生火的生火,在船尾忙活起来。 船开了没多久,周城就命人把开水壶提上来。 这时,客舱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有麵包,汽水,花生,瓜子,还有一些糖和新鲜的水果,都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零食。 託儿所的小陈老师正打著拍子,指挥大合唱,唱的竟然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而前后船都是机械厂的包船,大家比赛著唱,大伙的兴致很高。 只有侯主任皱著眉头,这都什么靡靡之音。 看见周城,他像见了救星似的。 “小周,你的英语课现在可以开了吧?別耽误功夫了,大家都等著呢。” 第10章 周老师闪亮登场 “老主任,你也太心急了吧,厂里叫我们来秋游,说的是寓教於乐,可没说是专门来上课的。” “我也是说,別的船还在唱歌,就让我们上课,这秋游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来。” 侯主任打断了大合唱,职工们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 连累著对周城也有意见。 要不是周城长的帅,得到几个女职工的暗中支持,估计这课都没法讲了。 好在周城以前是搞直播的,被人黑,被人骂,那都是常有的事,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的情形难不倒他。 他以己度人,在秋游的时候,硬要人上课,谁都不会乐意的,所以他早就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那就是,在真正上课之前先讲故事。 这就好比在视频中间插播gg,故事讲了一半,正吊著癮呢,这时候,想办法用故事情节过度到gg上,只要时间不是太长,观眾都愿意等的。 可客舱里闹哄哄的,大家唱不了歌,乾脆讲起了八卦。 说著说著,就议论到厂领导头上,这让侯主任更加坐不住了。 这时,只听周城说:“上课的事等会在说,为了感谢大家乘坐我的游船,我给你们说段书吧。” 听到有说书,乱鬨鬨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这年头,丹市这样的小城市,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开来,电台广播是主流,说书节目还是挺有市场的。 侯主任本来就觉得秋游学英语不靠谱,现在一听,改说书了,那也比议论领导强,就站起来支持说:“大家静一静,这位周同志要给咱们说书,大家鼓掌欢迎。” 可没人鼓掌,只有稀稀拉拉的笑声。 有人就问:“小周同志,你会说什么书啊?《隋唐演义》,还是《三侠五义》?” 周城却笑著说:“我说的书,跟你们听的不一样。应你们领导要求,让我讲些国外的见闻,那我就说一段外国书。” “啊?” “什么?” 职工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只听说外国有小说,没听过有说书啊?” “老董,你可闭嘴吧,小说就是书,书就是小说,说书就是讲小说里的故事,你连这都不懂?笑死人嘞。” 下面又是一阵大笑,没人把周城当回事。 周城也不在乎,回头在舱壁用来出通知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 《黑色大丽花》。 这实际上是发生在米国的一桩真实案件,因神秘、残忍而著称。 周城之所以挑一个案件来讲,是因为案件本身的社会属性,符合人们的八卦心理,能听个刺激,並且猎奇感也能使人上癮。 这个年代,书籍还是比较匱乏的,大家喜欢听故事,却很少有获取的渠道。 再加上《黑色大丽花》改编成小说和电影后,激发了无数关於诅咒、阴谋和幽灵的传说。 这些东西在国內是封建迷信,但《黑色大丽花》是国外的故事,周城可以正大光明地讲。 果然,这几个字一写完,底下的人就被这既奇怪,又带著些诡异氛围的名称吸引了。 “1947年1月15日,一位母亲带著孩子路过落砂机莱默特公园附近时,发现了一具被遗弃的、如同『人体模型』般的残骸。景象之恐怖,让当时经验丰富的警察都感到震惊。” 周城开口,娓娓道来。 “尸体是位女性,她全身赤裸,几乎没有血跡,被人从腰部精准地切成两半,內臟被取出。面部毁容,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小丑式笑容』。身上有多处虐待伤痕、菸头烫伤和割伤。尸体的两半被刻意分开一段距离摆放,双臂举过头顶,双腿大大张开,姿势极具侮辱性和展示性……” 不知不觉,底下的人都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 讲到一半,周城巧妙地添加了一些本来没有的细节。 比如罪犯在肢体等处都刻了不同的字母,无数人猜测这些字母的含义,各种传说眾说纷紜。 周城趁机將字母写在黑板上。 拼凑出的26个字母一一教授了发音。 他事先已经將字母抄在了纸上,並用拼音注释了发音,此时將抄好的纸张,全部都发了下去。 就是这么神奇。 也因为有拼音做基础的关係,短短时间,大半个船的人都学会了所有字母的发音。 就连侯主任这种快退休的老头都学会了。 不但如此,在託儿所老师的配合下,大家还学会了字母歌,进行了大合唱。 最后周城说:“学会了发音以后,只要买到合適的教材,你们就能自学英语了。” “周老师,我代表大伙感谢你。”託儿所的小陈老师激动地站起来。 “你这种教学方法实在是太伟大了。”她眼里满满的崇拜,激动得脸颊緋红。 几个姑娘被她感染,也都跟著站起来感谢周老师。 “大家鼓掌。”一个小伙带头说。 “为周老师鼓掌。” 掌声响起的这一刻,周城感受到这个年代工人们的热情。 为了这堂课,他苦思冥想了两个晚上,现在效果这么好,也不枉费他这番苦心。 从丹市到扬嗍县城83里水路,可以说是梨江两岸风景最集中的路段,俗称百里画廊。 但在这之中,还有一段精华中的精华。 周城算好时间,讲完课后,船只刚好行至精华路段。 这样既学了知识,又不耽误他们看风景。 侯主任很兴奋,找到周城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周老师,你的教学情况我会向厂子里匯报的,说不定,后续还要你去讲课,你可不能推脱啊。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听你讲课,从前我是不知道,学英语这么有意思。” 周城也说不好后面有没有时间,就敷衍说:“行,到时候我看时间再定。” 这时,厂里的宣传员要给大家拍照。 好几个姑娘都跑来要求跟周城合影,还留下联繫地址,希望跟周城保持通信,向他学习英语。 周城都傻眼了。 八十年代的姑娘都这么主动的吗? 拍完照后,周城又给他们讲解了一些景点知识,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对风景早就见怪不怪,倒是对背后的知识兴趣很大。 一大群人围著周城,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这时,有人忽然问:“什么味道呀?真香。” 周城一看表,都十二点多了。 肯定是船工把滷料汤架上炉子,滷汁经过一段时间的加热,香味在此时飘散了出来。 就连后边船的游客都有人探出头,寻找香味的方向。 “周老师,这是你们船的伙食吗?咋这么香嘞。”大伙发现手里的麵包都不香了。 “周老师,什么菜能让我尝尝吗?好吃我可以买。” “我也想买……” 第11章 真诚的周老师 这时,船职工已经在船尾把乾货都捞出来,准备开饭。 东子帮周城舀了一海碗,底下是饭,上面是滷味,从厨房给他端过来。 周城一看,滷味里还添加了些豆腐和大白菜。 这滷料燉什么都好吃,豆腐大白菜裹满了滷汁,看起来油汪汪的,馋的旁边几个人直咽口水。 听他们都说想买,周城心里一动。 反正带来的滷味有十来斤,船职工也吃不完,不如尝试著卖出去,看有没有商机。 “这是我妈做的滷味,外边买不到的,你们想吃,就尝尝吧。” 周城把海碗伸出去,让每人都捻了一块,又让东子去盛了一些过来。 几人吃得舔著手指。 “真好吃啊。”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妈也做过鸭脖子,咋就没这么好吃呢?”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碗里的滷味很快分完了,连豆腐和大白菜都没放过。 很快,东子拿过来的滷味也被抢个精光。 “周老师,你就卖点给我们吧,我还想带回去,给我弟弟尝尝。” “周老师,我想买点回去下酒,到底怎么卖的?你报个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於桂贤做的滷味本来就是一绝,滷料也是家传的配方,这个味道在外边绝对买不到。 只不过周城吃伤了,吃不出其中的香味。 其他人第一次吃,自然觉得格外惊艷。 周城也没想到老妈的滷味居然还能卖钱,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物价怎么样,参考商店里牛肉乾的价格,小小一包,里面还都是牛筋,估计连一两都没有,就要卖五毛钱。 考虑到他卖的是鸭脖和鸡爪这种便宜货,而且还带著骨头,那就砍半好了。 於是试探地报了个价:“鸭脖3毛钱一两,鸡爪子2毛5,我今天的货不多,还要留些给职工吃饭,只能有多少卖多少了。” 这价格一说出来,果然有人质疑。 “这价也太贵了吧。都是些边角料,菜市场1毛5一斤都没人买的东西,你卖3毛钱一两?” “我前几天买肉,这东西人家都送的,周老师,能不能卖便宜点?” 周城听他们这么一说,也知道价格报贵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要是立马降价,那就真成了他们口中的便宜货,再也不值钱了。 反正卖滷味也是个玩票的性质,属於意外之財,卖不卖的成都无所谓。 周城乾脆咬死了价格。 “你们说这些是边角料,那都是菜市场的价格,你去饭馆吃饭,也不能按菜市场的价格卖给你吧?不说这些滷料里的香料钱、油盐钱,就说这配方,是我外公家里传下来的,你在外边绝对吃不到,都说物以稀为贵,你想吃这个味道,就只能是这个价钱。” 见大伙不说话了,周城又补充说:“你们不买也没关係,看你们这么喜欢,待会我再拿点出来,免费送给大家吃。” 听周城这么说,大伙反而不好意思了。 小陈老师说:“周老师多真诚的人,咱们怎么能白占人家便宜呢?做个体户也不容易的,你们不买,我买,我还想带回去给我爸下酒呢。” 小陈老师眼睛里,现在满满都是周城的光环,再加上这滷味確实好吃,她开口就要了半斤鸭脖,一共1元5角钱。 年轻人,正是好吃的时候。 机械厂这帮大馋丫头、毛头小子一看有人带头买了,这下都忍不住,全都跟风要买。 几个中年老酒鬼实在眼馋的很,也忍痛买了二三两,带回去下酒。 最后船上的滷味还不够卖。 没买到的,看著別人吃,心里都后悔的要死。 价钱再贵,能贵到哪里去?不就是几毛钱的东西,咋不买来吃个新鲜呢。 有人甚至想买滷汁,带回去自己下菜,但被周城给拒绝了。 滷味可以卖,滷汁可不行,万一被別人尝著味道研究出配方,等於平白培养了一个竞爭对手。 周城看这光景,心里也有数了。 滷味价格虽贵,但人们一旦接受了这个价格,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还会產生从眾效应,跟风去买。 从前开船的时候,周城就听见有不少游客抱怨,他们想带些土特產回乡,却买不到合適的商品。 这个年代,人均收入很低,內宾们就算出来旅游,也不捨得花钱,扇子、毛笔等旅游商品,在他们眼里连草纸都不如。 可他们对浪费钱的小商品不感兴趣,却往往希望带一些食品类的土特產回家。 能吃的东西,他们觉得实用。 丹市的土特產,来来回回就只有“丹桂三宝”—— 三花酒、辣椒酱和豆腐乳这几样。 这些东西从解放前一直卖到现在,虽说是本地的土特產,但也不是人人都合口味,人人都喜欢。 而那些商店里卖的,有较长保质期的食品,都跟“丹桂三宝”一样,都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產物,不但种类单一,而且全国统一售卖,游客们没有必要千里迢迢从丹市买了再带回家。 而於桂贤做的滷味,无疑是口味独特的。 正好周城的游船,默认带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可以利用这个漏洞,在船上直接售卖。 不过,要想让游客把滷味带回家,周城得好好琢磨一下食品工艺。 只有加长保质期,才能成为旅游商品,在旅游市场销售,进而打造自己的品牌。 下午两点,为民號到达了终点站,扬嗍码头。 因为返程是逆流,不方便搭载游客,所以游客被要求在这里登岸,再乘坐事先预定好的大巴车,返回市区。 机械厂有自己的客车,只等人下了船以后,集中在一起,乘坐客车回去。 周城把所有人送下了船,补充了一些柴油,正准备开船回去。 忽然,就见码头上呼啦啦来了一群人,一边喊著“周老师”,一边想要上他的船。 周城赶紧让陈四井停一下。 他自己上到岸边,一看,都是小陈老师带来的机械厂的职工,他们是乘坐另外两条船的。 “周老师,明天能不能多卖一些滷味?让上船的人给我们带回来。我中午闻到那香味,实在太香了。” “我今天就没买到,现在跟你预定,可以吧?” 一帮人吵吵嚷嚷,周城头都大了。 今天他回去都要晚上了,哪有时间让於桂贤准备滷味。 最后定下,后天再卖三十斤,这才把他们打发走。 回程的路上,周城靠著船舷晒太阳。 忙了一天,收穫不小,万万没想到,除了船票和补课费,滷味一天竟也卖了20块钱。 成本估计还不到一块钱。 回家告诉於桂贤,她不得得意死。 第12章 班底 “阿城,来根烟。” 东子从厨房走了过来,跟著周城靠在船舷上。 他刚才在厨房搞卫生,手上还湿噠噠的,周城递给他一根红双喜,遮著风,帮他点上。 “今天感受怎么样?”周城问。 “那还用说。”东子吸了口烟,“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那天,周城告诉东子,说他有挣钱的门路,让东子跟著他干,保证不会吃亏。 东子还当周城是吹牛。 可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兄弟,一转眼变成周老师了,原来別人都在偷偷努力,只有他傻兮兮地以为大家都一样。 这都什么世道啊。 东子酸溜溜瞄了周城一眼,想损他两句,可这么多年兄弟,哪好意思开口。 憋了半天,却说:“你会的那些东西,都是沈圆圆教的吧?你让她也给我介绍个女同学,我们鸿雁传书,让我也进步一下。” 周城一听就乐了:“你想多了吧?你要真想进步,礼拜四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梨江饭店。” “啊?那里边的姑娘我可不敢认识,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周城无语了。 “反正我到时候叫你,你爱去不去。”他又拍了东子一下,“抽完没有?进去开会了。” 东子赶紧把烟扔了,跟著周城走进客舱。 客舱里,除了顶班陈四井开船的阿强,其余几个当班的都到齐了。 其实周城这条船,根本用不了十七个人,別家船工最多四五个,有些船家为了节约成本,三个人也能维持。 只有为民號是排班制。 不算周城,五到六个人一班,上一天,休两天。 今天本来也是六个人,但加上新来的东子,一共有七人当班。 除了陈四井和他两个徒弟,剩下的四个,都是周城感觉可以信任的人。 东子就不用说了。 另外罗勇和罗宾是两兄弟。 他们跟周城家就在前后楼,三人岁数差不多,一起穿著开襠裤长大,上学也是同校不同班。 平时就玩的来,当年也去探过监。 还有一个叫张毅辉的,年龄比他们稍大一点,二十多岁。 他是个退伍军人,平时话不多,周城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周城进去以后,张毅辉好几次帮著周城爸妈,赶走了谢家来报復的人。 周志民和於桂贤都说好,周城自然能放心。 面对坐著的船工,周城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心虚了,说话变得简洁有力。 “大家今天都看到了,后天要卖三十斤滷味,所以明天的休息全部取消。上午十点,统一到我家报到,到时候,由我妈给你们分配具体的工作。” “那休息取消以后,还让补休吗?” “应该没有了。而且以后也没那么多休息,跟別的船一样,一个礼拜休息一天。” 周城这么安排,是有他的打算的。 一条船养十七个人的確不划算,但以后他要发展壮大,搞旅游,需要开发的项目太多了。 要钱,也同样要人。 这些船工都是厂子里的人,基本都知根知底,如果没有二心,他希望能有部分留下来,打造属於自己的班底。 之前他们这么散漫,有周城不敢管理的原因。 所以现在要把纪律抓起来,一切都正规化,这才符合一个公司的形象。 可由奢入俭难。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船工都不太高兴。 周城也不介意,慢慢来嘛,合適的人才能留下。 陈四井是开船的大师傅,他不存在休不休息的,反正每次开船他都得来,按道理,这跟他没有关係。 可他却跳出来说:“一个礼拜休一天,那一天上班的就有十几个,这船哪装的下这么多人?以前的排班就挺好,搞不懂,为什么要改?” 周城明白,他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再讲下去,恐怕就要扯到拖欠工资的问题了。 所以周城没接他的话茬,只补充说:“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想跟强调一下纪律问题,我也不囉嗦了,要是再有人像今天上午,陈四井和阿强那样消极怠工,我就直接扣除他半个月工资。” “阿城,你不要太过分。” 陈四井在底下阴阳怪气,“我知道,你是报復我去厂子里闹,才这么说的。可我为什么去闹?我可不是为了我个人,我是为了帮大傢伙出头才去闹的,你拖欠工资还不能说了?做人要讲点良心。” 他果然开始煽动情绪。 不过事態发展都在周城掌握之內,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才安排张毅辉、罗勇和罗宾上今天的班。 別看张毅辉平时不咋说话,毕竟是部队里训练过的,要讲起道理,也自有一套。 “陈师傅,我觉得你这话不对。要说良心,什么是良心?阿城去年给我们发奖金,这是良心,今年生意不好,他借钱发工资,也是良心。倒是你,在人为难的时候还去厂子里闹,搞的挺难看的,你有点没良心。” “张毅辉。” 陈四井站起来,指著张毅辉的鼻子,可退伍军人他惹不起,干瞪了一会眼,又坐了回去。 这时,罗勇和罗宾也考虑好了:“阿城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陈四井冷笑一下,不吭声了。 他徒弟看著师傅哑火,更不敢说话。 周城扫视一圈。 “那就这样,散会。” 回到码头,已经八点多了。 趁著天黑,周城找到刘胖子,把秋游剩下的一些糖果、麵包,用网兜装了,拎给他。 刘胖子搓搓手,把网兜接过去,笑著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每次都让你给我拿东西。” “刘哥你又跟我见外,上午你告诉我谢老三的事,我不得感谢你。” “那行,以后他那边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刘胖子拎著东西乐呵呵走了。 周城累了一天,也赶紧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回到家里,周城把二十块钱毛票子一股脑地堆给於桂贤,又把今天卖滷味的情形说了一遍。 还嘱咐他妈,明天再买三十斤的材料,那些机械厂的人,后天全都等著要呢。 因为明天还要早起开船,周城把兴奋的睡不著觉的老妈安排给周志民,就洗了澡,去睡了。 第13章 去沈圆圆家 第二天的英语教学,又是大获成功。 周城担心,大丽花的故事昨晚就传遍全厂,今天再讲,就没有新鲜感。 所以他今天换了个故事。 讲的是《黄道十二宫杀手》,依旧如法炮製,將字母镶嵌在案件中。 看到教学的效果不错,他心里也有了底。 反正外国的都市怪谈多如牛毛,连讲十天不重样,也肯定没问题。 由於是礼拜四,周城想晚上去培训班上课,所以说好了,要跟著机械厂的车,提前返城。 但他没耽误开会。 下船之前,周城把今天当班的六个船工召集到厨房,和昨天一样,把修改的制度讲了。 今天的反应比昨天大多了。 估计陈四井昨晚上串联了人,周城一说完,就有四个人反对。 只有李海刚和盛希两个人不吭声。 不吭声也没关係,只要別跟著闹就行。 而且周城看的出来,他们跟那几个明显不是一路人,还是有些分辨能力的。 只不过,对方人多势眾,他们不想干得罪人的事,才没有为周城出头。 那几个有意见的,周城也丝毫不慌。 用“昨天全票通过”的理由给弹压了。 再有不服气的,周城直接不予理会,只宣布了明天上午要去他家里报到,否则扣除半个月工资,就散会了。 临下船之前,周城看见几个人围著陈四井嘀嘀咕咕。 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陈四井要辞工去谢老表的船,没必要拉上这么多人,等发了工资,直接走人就完事了。 自己又没得罪过他,他到底想搞什么呢? 到家才下午三点钟。 进到厨房一看,用来做滷味的鸭货和鸡爪都已经收拾乾净了,切成块,分门別类地装在盆子里,只等熬好滷料,就可以开卤。 “今天都有谁来过了?”周城问。 於桂贤今天请假,顶著黑眼圈说:“有东子,张毅辉,罗勇和罗宾两兄弟,他们都来了,也按你说的,十点钟准时到的。” 周城很满意。 至於陈四井两个徒弟,本来就不是自己人,周城就由他们去了。 “对了。”於桂贤想说什么,却卡了下壳,“沈圆圆来过了,还想帮忙来著,让我打发走了。” 周城这才想起,前天沈圆圆写信给他,约好今天两人见面的。 自己都忘了通知她包船的事。 大概沈圆圆等急了,才找到家里来。 想来想去,周城还是决定洗个澡,换了身衣服,骑上自行车去了沈圆圆家。 沈圆圆是个好姑娘,可一想起沈圆圆她妈,周城就有些头疼。 沈圆圆她爸是某厂的小领导,她妈跟周城妈同在绢纺厂的食堂上班,按理说,两家的条件相差不大。 以前上学的时候,因为两个孩子走的近,两位母亲还想配个儿女亲家。 可自从沈圆圆去年考上了京城大学,她妈就全变了。 谁让沈家出了个大学生呢。 这个年代,大学生比金子还金贵,何况还去了京城,以后是能安家落户的。 周城只有初中文凭,还是个个体户,在沈圆圆妈的眼里就变成了跟流氓烂崽没什么区別。 只要看见周城,准没好脸色。 她妈还在单位里蛐蛐周城妈,早早地打好预防针,生怕周城把她闺女拐跑了。 上辈子,周城没跟沈圆圆在一起,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他现在想通了。 別人爱怎么说,那都是別人的事,就算是亲妈又怎么样,沈圆圆这么好的女孩他要是还不珍惜,那真是太傻了。 再说了,他也有十分的信心,將来能把事业做大,不让沈圆圆被人瞧不起。 不过到了沈家,见她爸妈上班还没回来,周城还是鬆了口气。 沈圆圆的弟弟妹妹也都去上学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两人见了面,沈圆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依然有些害羞。 “阿城,你先坐,我给你开瓶汽水。” 她正眼都不敢瞧周城,背过身,从冰箱里拿汽水。 周城坐下去,环顾了一下四周。 沈家有三个孩子,所以並不太富裕,除了房子比他们家大一些,家具和电器都很普通。 电视机还是黑白色,电冰箱也是国產的。 沈圆圆在冰箱里挑挑拣拣。 隨意穿著的运动上衣包裹著少女纤细的腰肢,由於是弯腰的姿態,运动裤绷的紧紧的,显露出臀部挺翘的轮廓,和一双笔直的长腿。 不大一会,沈圆圆选好一瓶桔子汽水,转身撞上周城的视线,她又慌乱地去找起子。 起子半天撬不开瓶盖,周城去帮忙。 两人指尖触碰的瞬间,沈圆圆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大概是想起前天那一吻,她从耳根到脖颈,雪白的肌肤瞬间被染透,如同熟透的石榴籽。 周城喝了口冰汽水。 丝丝清甜,似少女的气息在房间里瀰漫。 “那三百块钱,我准备用来发工资了,算我借你的。”周城真诚地看著她说,“本来想请你吃饭,可我现在没钱,等有钱了,我再去京城看你。” “不要你来。”沈圆圆说,“路费那么贵,还要住宿,吃饭什么的,反正我放假也能回来,你何必大老远的跑一趟呢。” “那行,放假的时候打电报给我,我去车站接你。” 周城也怕到时候抽不出空,对沈圆圆食言,这样也好,省的麻烦。 应完后,却见沈圆圆脸上忽然没了笑容。 周城以为她在担心爸妈要是回来,撞上他们该怎么办。 看了下手錶,果然已经接近五点半,要到下班时间了。 於是他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这段时间我接了个包船,如果20號前我还有空,就再来找你。”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去京城看我。”沈圆圆答非所问,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声。 “哪有的事。” 周城无语了,“不是你说的,不让我去京城找你的吗?” 沈圆圆拿眼瞧了他一下,嘆了口气说:“好吧,不去就不去,那你要给我写信。” “这没问题,反正我要还钱给你,也得写信寄过去。” 沈圆圆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周城走到门口说:“圆圆,我走了。” “嗯。”沈圆圆点了点头。 她磨磨蹭蹭跟著走到门边,忽然又有些不甘心,抬起小手捶了周城一下。 “笨死你算了。” 周城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小拳头捶在胸口,像挠痒痒一样,不禁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第14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求收藏求月票推荐票求追读) 一时间,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 周城隱隱闻到沈圆圆身上的香皂味,心里就像打鞦韆一样,盪啊盪,不知不觉,两人的脸凑的越来越近。 周城心里不断浮现出那天两人亲吻的瞬间。 沈圆圆的嘴唇看起来像果冻一样,触感却软软的,让人的身心都跟著沉溺下去。 周城的手微微汗湿。 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就在这时,门锁突然转动。 有人回来了。 两人啪一下撂开了手,同时站远了些。 周城还以为是沈圆圆爸妈,正想著怎么跟他们解释,却见回家的是沈圆圆的二妹沈妙妙。 她今年十五岁,刚上高一,斜挎一个绿色的军用书包,扎著双马尾,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看见周城,沈妙妙很高兴。 “周城哥,你来啦。” 以前每次看见周城,都会有零食吃,所以沈妙妙对周城的印象特別好。 周城这时却有些尷尬。 想著刚才跟她姐干的事,都不敢正眼瞧这毛丫头了。 可他再心虚,也得解释说:“你姐不是要开学了吗,我临时路过,就来看看她。不过我马上要走了。” “对,他是刚刚才来的。”沈圆圆在旁边也有些语无伦次。 周城暗里发笑。 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幸好沈妙妙没想那么多,只是说:“那周城哥再见,有空常来。” 她边说边走进臥室放书包。 周城和沈圆圆对视一眼,两人都鬆了口气,周城低声道:“圆圆,我走了啊。” “嗯。” 沈圆圆送到门口,目光中恋恋不捨。 这时,就听沈妙妙在臥室里喊:“姐,你录音机呢?我怎么找不著?国庆节我们要搞节目,想借来用几天。” “別管她,你快走吧。”沈圆圆怕周城难堪,推著他出门,就把房门关上了。 周城心里不是个滋味。 沈妙妙跟她姐情况不一样,小姑娘学习一般,就爱好唱歌跳舞,是学校里文艺队的。 这回学校搞节目,肯定跟同学说好了用她姐的录音机,可她姐却把录音机卖了借钱给自己,这么一搞,她在同学们面前就要丟脸了。 周城心里琢磨了一下。 要不,等下个月拿到钱再给她买一台? 反正国產单卡的录音机也就一百多块钱,就当是还她姐的人情了。 从沈圆圆家出来,周城本来想去找东子,带著他一块去培训班。 但这两天高强度工作,让他有点累了。 反正培训班那些基础知识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上不上课无所谓,就乾脆回家休息了。 到了家,於桂贤已经把滷料熬上了。 地下五六盆新鲜的鸭货和鸡爪,等著熬製,厨房都没落脚的地方。 於桂贤对周城说:“我天天请假可不行,你后天要是再卖,我就早上把材料买好,让他们自己过来弄乾净,等我下班回来,直接卤就行。” 周城想了下,明天是第一天正式售卖,还不知道三十斤具体能不能卖完。 而且今天那几个船工感觉也不太靠谱,万一明天不来就误事了。 她乾脆让於桂贤少准备一些,十五斤差不多够用。 又跑去张毅辉和罗勇他们家里,问能不能来加班,他们都痛快地答应了。 晚上一家人熬夜,把三十斤鸭货和鸡爪滷好,再晾凉后放入冰箱。 今早周城一尝,竟然別有一番独特的滋味。 忽然想起,像绝味和周黑鸭这种滷味,都是卖的冰冻產品。 会不会冰过的滷味本来就比在滷水里热过的好吃呢? 他把这个想法跟於桂贤说了,於桂贤尝了一下:“还真是誒,冰过的肉质更紧实点,確实更好吃。” “儿子,你出息了,这鸭脖子比我做的好吃。” “老妈,你也太夸张了,这明明就是你做的。” “反正是你提议的,就是好吃。” 周城:“……那我去找厂里卖冰棍的,借点泡沫箱和冰块,租也行。” “还是我去吧。”周志民套上衣服,“这种事还得我出马。” 厂里有自己的冰室,要找人帮忙,还是周志民去比较合適。 等周志民借来箱子和冰块,东子也借了辆三轮车过来了。 大家合力把滷味放进泡沫箱,又塞了许多冰块。 滷料汤还是需要的,必须得借著这个味儿,勾起大家的食慾,到时候才愿意买。 六点出头,一切终於准备妥当。 东子把三轮车骑到楼底下,几人把泡沫箱全都搬上三轮车,又另外端了一锅单独的滷料汤。 临走时,周志民趁著於桂贤不在,把周城拉到一边。 “阿城啊,你今天就算卖不完,回家也不要跟你妈说,就说你卖完了,卖的钱,爸补给你。” 说完,他掏出几张大团结就往周城手里塞。 “爸,你咋不相信人呢。” 周城甩开周志民的手,转身跳上了三轮车。 东子都骑出老远了,周城还看见他爸站在原处,踮著脚往这边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码头,依旧乱鬨鬨的。 刘胖子从人群里走过来,在周城耳边小声说了句:“小心你们船那陈师傅,昨晚上,我看见他过来找谢老三。” 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东子在旁边也听到了,周城和他对视一眼,感觉摸到了事情的关窍。 包船的第三天。 事实证明,周城低估了自己的魅力,也低估了於桂贤。 周老师的號召力是一方面,冰过的滷味也更受欢迎。 算上前天预定的,三十斤滷味被抢购一空,共收入52元。 而且完全不够卖。 好几个人都说没买到,抱怨货太少了,还有说要送人的,问明天可不可以预定? 周城后悔的要死,怎么就让於桂贤只准备了十五斤? 他现在已经完全膨胀了,估计五十斤也没问题。 有了早上刘胖子的提醒,今天周城没有开会,这让等著开会的陈四井落了个空。 晚上,回到码头,周城只在临下船的时候通知了一声。 让他们礼拜天上午十点,到为民號来集合,到时候补发工资。 “那这个月的工资呢?以前都是一號发的。”陈四井问。 周城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没答话,径直下了船。 回到家里,本来还想把好消息告诉老妈,可她却在沙发上睡著了。 周志民瞅了瞅周城空空的两手,眼里又惊又喜。 “货都卖完了?”他小声问。 “卖完了,卖了52块。” “哦哟,真是谢天谢地。你妈都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今天又担心了一天,你东西要是卖的不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周城就把钱堆在桌子上:“你数数吧。” 又问:“今天有人来帮忙吗?” 周志民边数著钱边说:“有人啊,还来的不少,你妈说人太多了,家里站不下,叫以后別让那么多人来。” 周城愣了下:“人多吗?不就三个。” 听了周志民的回答以后他才知道,不止张毅辉、罗勇和罗宾来了,昨天当班的六个人也全来了。 原来那四个提反对意见的,都是表面反对,人家对这份工作,还是挺重视的。 第15章 火速提拔 第四天。 不用说,十五斤滷味根本不够卖。 而且他这滷味许多人尝过,都说好吃,现在已经传开了,甚至有別单位的人也托人过来买。 周城算了下,到了礼拜一,光预定的就有二十多斤,到时候起码得准备六十斤的货。 家里是施展不开了,得儘快找个地方。 不过今天是礼拜六,明天不用开船,周城可以放鬆一下。 而且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去培训班报个到,顺便把东子也带过去,让他学点外语。 跟著机械厂的车提前回城,周城到家以后,洗了个澡,就去找东子了。 东子说,今天要去原单位辞工,也不知道事情办完没有。 想著要去找东子,周城去商店买了些点心和桔子水等零嘴,就骑著自行车往梨江边去。 东子家本是疍家人,也就是俗称的船上人家。 60年代,梨江上的胥家人曾经响应號召,登岸定居,成立了梨江公社。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后来,一些生活贫困的船家,又回到了船上重操旧业,过起了逢河打鱼、逢水弯船的生活。 东子家就属於这种情况。 不过那时的东子爸不甘於现状,应某国营厂的招工,到厂里干起了临时工,东子妈则继续留在船上打鱼。 夫妻俩拉扯著三兄妹长大,日子也能过的下去。 直到前两年,厂里为了赶一批紧急任务,东子爸在操作老式冲床时,由於设备老化导致了安全事故,死在了车间里。 东子妈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常年操劳的身体一下就垮了,眼睛也患了严重的白內障,再也无法撑起这个家。 那一年,东子因为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 家里还有二妹和小妹两个未成年。 厂里出於人道主义考量,答应把东子安排进厂里工作,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接班。 不过当时的待业青年实在太多,厂子弟都安排不过来,何况是临时工的儿子。 东子的正式工作最终被人顶替了。 他被安置到厂里下属的一支船队,跟他爸一样,是个临时工,待遇甚至还不如他爸。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周城的心头。 他紧蹬了两步,就看见前方一片鹅卵石滩。 东子家所在的兴龙坪,是市区內梨江水域的一个分支。 许多厚重的木船停靠岸边,船身吃水颇深,船篷大多由竹篾和深色的油毡搭成,船与船之间,用窄窄的木板或只是一根竹竿相连,成了彼此往来的通道。 周城停好自行车,往江边走。 看见几个光著脚丫的孩童正追逐嬉戏,灵巧地从一个船头跳到另一个船头。 他凭记忆搜索著东子的连家船。 终於看见了,一处船顶晒著干辣椒和萝卜乾,东子正在船头甲板帮二妹一起织鱼网。 “嗨,东子。” “阿城,你怎么来了?快点上来。”东子高兴地招手。 周城跳上甲板,船身跟著微微摇晃。 “你事情办完了?” 东子说:“办完了。” 东子二妹许英红也在,看见周城,羞涩地喊了声:“周大哥。” 许二妹今年十七岁,东子爸出事那一年,她刚上初二,却因为家庭的变故,不得不輟学回家,照顾母亲和小妹。 “去,给周大哥买瓶汽水回来。”东子掏出五分钱,让二妹去买汽水。 “不用去了,我都买了。”周城拦住他们,提了提手上的网兜。 去船舱里跟东子妈打过招呼,周城就跟著东子到浅滩上,边走边抽菸。 东子说:“通过这两天的事,我是看出来了,阿城你花样真多,跟著你干,我感觉使不完的劲。” “是吗?”周城淡淡笑了下,“那你可得悠著点,刚才刘胖子还告诉我,说量具厂的工会也找我了,他们也要学英语,想把所有船都包给我,大概要二十天。” “那太好了。” 东子高兴地转过身,倒著走在周城面前。 “那还要卖滷味吗?我看一天要准备五十斤才够,不过这样天天加班,估计大家也受不了,毕竟跑船一天要顛簸十几个钟头,也挺累的。” “那你觉得怎么安排合適呢?”周城问。 “我觉得嘛……” 东子想了想说,“要是你同意,就乾脆把人分开,除了陈师傅,有八个人专门用来跑船,四人一班,上一天休一天。其他的人就只搞滷味,滷料由你妈亲自熬,他们就负责买材料,处理乾净,还有装货,运货这些,还得有人记帐。” “嗯,我同意。”周城点了点头,“以后这些人事,排班,就都由你来安排。” “我?”东子停下脚步,“我才刚来,他们哪会听我的。” “我准备升你做组长,这十七个人都归你管。”周城拍了他一下。 “啊?” 东子挠挠头:“这不太好吧,人家会说你的。” “我又没说现在宣布,等你再干一段时间,让大家都信你,到时候就没人说了。” 周城把菸头弹了出去。 利用大家学英语的热情,做包船的生意,这本来就是个过渡期,周城不可能一直在船上耗著。 他得抽身出去,开发其他项目。 游船迟早要交给一个人来负责。 父母年纪大了,那些堂兄弟表兄弟更是靠不住,至少东子是可以信任的人。 “阿城,我去商店打半斤酒,晚上在我家吃饭。” 东子兴奋地跑开了。 这傢伙,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官癮这么大呢。 晚上还不到八点,周城就带著东子到了外语培训班。 这种培训班不是正规学校,又是免费的,所以管理比较鬆散,东子也跟著混了进来。 一排走廊里,只有一个简易的教室亮著灯。 这是上回周城报名的地方,那些外文杂誌已经被搬走了,空出来做了课桌。 整个班的座位大概三十个左右,现在只坐了一半多一点。 周城和东子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教室比较小,谁说什么都听的一清二楚,有几个是两三期的老学员,对培训班的情况比较了解。 据他们说,这培训班是市外办组织的,由市外办旅游科抽调了几位科员,临时到这里做老师。 他们还议论起上回报名的小林老师,说她是新来的,全名叫林书雅。 上个月,才从京城的名校分配过来。 说起林书雅,不少人对她都有意见。 有同学分析说,现在这些学外语的,还是名校大学生,哪个不是挤破了脑袋要出国,就算不出国,也都是分配在京城。 像丹市这样的小地方,谁会愿意来呢? 林书雅到了这里,肯定心有怨言,可大学分配都是强制性的,她不服气也没办法,就把气出在工作上咯。 周城想到林书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认为他们分析的很有道理。 第16章 漂亮的女人是老虎 听完八卦后,周城就准备走了。 他报培训班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他已经在签到本上签了字,再听这种入门的基础课,纯属浪费时间。 而且东子也被他领进了门,让东子学习外语,对周城来说是好事。 可东子却觉得上当了。 他希望的是,跟女同学共同进步,而不是坐在这里正经上课。 再看看满座的女同学,没有一个看的顺眼的。 没办法,好看的都到涉外宾馆或者涉外商店去了,人家有自己的培训班,用不著来这上课。 可周城却对东子说,不要因为人家长的不好看,就不把她们当女同学了,都说漂亮女人是秀色可餐,內秀也是秀嘛。 再说了,你都是要当组长的人了,来这里上课主要是为了提升专业技能,將来以德服人。 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东子看看四周,本来心情挺绝望的。 但听到“组长”二字,脸上就跟打了鸡血一眼,瞬间焕发了光彩。 还主动问:“怎么没发课本呢?你教的abc我都学会了,是不是也能自学了?” “你没问题的,我看好你。” 最后,周城给了东子一个鼓励的眼神,“行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上学,天天向上,我先走了。” 周城说完,站起来瀟洒地离开。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跟急匆匆赶进来的林书雅撞了个满怀。 林书雅今天穿一件白衬衫,一条灰色百褶裙,看起来很正式。 但她的高跟鞋不小心踩了周城一脚,周城痛苦地嚎了一声。 “你没事吧?”林书雅皱了下眉头,“马上上课了,不在教室里好好呆著,跑出来干什么?” “我……我去上厕所。” 总不能当著老师的面逃课,周城只好撒了个谎。 “你叫什么名字?”林书雅又问。 “周城。” “今天签到了吗?” “签了。” 林书雅扶了下眼镜,仔细看了看签到本:“周城是吧?你星期二和星期四都没来上课,算旷课两天,要是再有旷课,就拿不到本期的毕业证了。” 周城心说完蛋,被这林老师给盯上了。 只好假装去上了趟厕所,又回去东子身边坐著。 扭头一看,东子的眼睛熠熠生光,目光追著林老师转。 再看其他男同学,一个个也都精神洋溢起来。 周城不禁摇了摇头。 漂亮的女人是老虎,你们没听说过吗? 课本发下来后,林书雅开始上课。 周城听她讲英语的口音非常標准,果然是名校毕业的。 但她讲课的水平实在业余,估计是赶鸭子上架,几乎全程都在读讲义,非常枯燥无聊。 周城只听的昏昏欲睡。 忽然,东子在旁边用力拉扯他。 周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上课的老师正站在他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为什么上课睡觉?” 周城从林书雅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咬牙切齿。 “旷课就算了,上课还睡觉,你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呃……我太累了。”周城实话实说。 “而且,你讲课也不够生动有趣。” 周城的眼神瞟向周围同样打瞌睡的同学。 林书雅忍耐地抿了抿嘴,居然有几分耐心,试图教导周城:“你要知道,你是来这里学英语的,不是来听说书的。学习本来就很枯燥,你要没有这样的意志力,就不要报名来上课,影响其他同学。” “又不是我一个人觉得无聊,你自己看看,课堂上多少人打瞌睡?” 周城据理力爭,“既然需要外语人才,讲课就要认真对待嘛,像你这样教,他们能学会才怪。” 周城的態度直接触到了林书雅的神经,她咬了下嘴唇,更生气了。 “嫌我讲的不好,那你上去讲啊。” 她赌气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两人这么一闹,刚才死气沉沉的教室顿时活跃起来,甚至有几个同学笑出声来,等著看周城的笑话。 没想到的是,东子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眾目睽睽下,居然说: “阿城,你上去讲嘛,我觉得你比林老师讲的好。” 他说完,还打了个哈欠,看来林书雅的顏值也无法抵挡住上课的无聊。 周围的同学全都大笑起来。 在他们眼里,周城和东子活脱脱一对活宝。 反而是林书雅表现得比较冷静,大概是要拿周城立威,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城见她眼里隱隱的讥讽,一下火气没压住,抓起课本就走上讲台。 “讲就讲。” “这可是你让我讲的。” 周城站上讲台以后,下面的同学还在笑。 周城也不理,翻开课本看看今天讲的什么单词。 林书雅没想到他真的敢上台去讲,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走到窗户边站著,静听他的下文。 就听周城清朗的声音说:“yes,no,还有hello这种简单的,我就不讲了,我给你们讲讲劳动,知识,经济,还有羡慕几个单词,怎么样?” “不怎么样。”下面有人起鬨道。 周城不以为意,跟著他们笑了下,又问:“说起劳动,你们有什么感觉?” “累唄,还能有什么感觉?” “错了,正確的读音是『累吧』。” 周城在黑板上写下了劳动的英文单词,labour,后面跟著写了中文“累吧”。 底下人跟著念:“labour,嘿,还真是『累吧』。” “劳动,累吧(labour)。记住了吗?” “记住了。” “呀,我真的记住了。” 不光底下的同学,就连林书雅都微微张了下嘴,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我们再学知识。知识,跟我读,脑里记(knowledge)。” “脑里记(knowledge)。” “经济,依靠农民(economy)。” 这回下面有人反对了:“经济不是依靠工人吗?为什么依靠农民?” 旁边有同学就说:“工农兵,一家亲,你管他是工人还是农民,反正依靠的是咱们就对了。” “哎呀,你们都在乱讲什么。”一位女同学帮著周城说,“依靠农民(economy),这是经济的英语发音,什么工人农民的,总之,经济就是依靠农民(economy)。” “对。”周城点了点头,“你们跟我念,经济,依靠农民(economy)。” “羡慕,额得妈呀(admire)……” 底下有同学都笑岔气了。 可笑归笑,这方法还真管用,不大一会功夫,十几个单词就全记住了。 同学们的热情高涨,周城都不想教了,他们还一个劲儿地要学。 这就是后世著名的联想速记法。 在这个年代,就这样被周城给“发明”了出来。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周城才忽然发现,窗口的位置空空的,林书雅不见了。 第17章 钓癮犯了 周城嘆了口气,心说衝动了。 林舒雅毕竟是这里的老师,又是个年轻姑娘,麵皮薄,这么打人家的脸,也挺没意思的。 但课已经讲完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还不如趁下堂课没开始,赶紧走人,这样还能给人留点面子。 可他一下讲台,就被几个女同学给围住了。 纷纷递了小纸条,上面写著通信地址,说是要给周城写信,跟他学习英语。 周城没心思写信,不过留了个心眼。 他装作隨口问一问,打听出来谁没有工作,或者工作不稳定的,就在纸条上做个记號。 如果她们將来英语学的好,可以聘来自己的公司。 搞旅游,如果不搞涉外旅游,那还谈什么挣钱。 跟东子打了声招呼,周城就突破包围圈,走出了教室。 看见斜对面的办公室亮起了灯。 估计林书雅就在里边,说不定正在哭鼻子。 周城没好意思进去打招呼,匆忙离开了。 回到家属区,才发现今天是放露天电影的日子。 操场上全是坐著小板凳看电影的人。 周城从幕布背面瞅了两眼,是龚雪主演的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工厂里的故事,他当年还挺喜欢龚雪的,这电影看了好多遍。 但想著明天还有事,电影也没看,就先回家了。 到家以后,爸妈果然没在家,估计是看电影去了。 桌上给他留了饭菜。 掀开纱罩一看,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於桂贤居然给他做了糖醋排骨,排骨肥瘦相间,一看就是最贵的那一种。 周城本来在东子家吃了晚饭,可现在也几个小时过去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看见荤腥哪有不吃的。 坐下去,一口气吃掉了大半盘,还另外吃了一大碗饭。 最后才想起给他爸留几块下酒,才意犹未尽地睡觉去了。 凌晨三点半,闹钟就响了。 今天是礼拜天,周城出了通知,十点钟要去船上补发工资。 早上还有一点空余时间,他打算去象王山那边钓鱼。 一是好久没钓鱼,钓癮犯了。 二来,也想去碰碰李科长和那位老周,毕竟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 周城不是忘本的人,不能事情办完了,就把人撇开,不然下回再找人帮忙,看看谁还会理你。 他依旧去公共厕所捞了点肥蛆,回家处理乾净。 现在去挖蚯蚓也来不及了,周城乾脆用麵粉混了点玉米面,加了些水进去,和成不粘手的麵团。 再滴上几滴香油、麯酒,这就是上等的“小药”了。 备好饵后,天已经蒙蒙亮。 周城赶紧骑上自行车赶到了上回的老钓位。 这时位置已经有人坐了。 是上回见过面的周百川,李科长今天也来的比较早,两人有说有笑,已经钓了一会了。 “老周,李科长,你们早啊。”周城笑呵呵上去打招呼。 两人看见他,都挺高兴。 周百川说:“我们刚才还在聊起你呢,李科长说了,你的教学太轰动了,全厂职工都要跟你学英语,从没见过这么积极的,小周同志,你乾的好哇。” 李科长却说:“你可別提了,那些没排上號的,现在都来我这儿闹,问我为什么不排给为民號?他们都想跟为民號的船,可別家船我也早就谈好了,能怎么办?” 周百川道:“谁让你没有先见之明,当初要是都包给小周,就没这么多事了。” 周城笑笑,这时候也不好表什么態。 他们在那边说著,周城这边就把小板凳支在附近,先打好窝,自己留了一点蛆虫,再拿著装蛆虫的罐头瓶子过去。 “我那边打好窝了,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周城把罐头瓶子放在地上。 李科长也是个识货的,看见蛆虫两眼放光,嘴上却说:“小周,你这是什么意思?弄这点东西多麻烦哪,你还不留著自己用,给我们干什么?” “好东西要分享。”周城笑著说,“包船的事,你们帮了这么大忙,我连顿饭都没请,你们別怪我不懂事就好。这点小东西,不算什么。” 周城讲话十分得体,態度也不卑不亢,说完,就坐回自己的钓位。 周百川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回头对李科长说:“人家小周的心意,该用就用嘛。” 周百川说完,抓了两把蛆虫,拋向自己的浮漂。 李科长一看他都用了,自己也不能吃亏,赶紧掏了蛆虫出来,洒向自己的窝点。 三个人一起钓了一段时间。 周城没刻意去找他们俩搭话,只是默默钓自己的,不知道是技术问题,还是饵好的原因,他一个人钓的鱼比那两位加起来都多。 过了一会,周百川坐不住了。 他走过来,看看周城装鱼的小桶:“哟,钓了这么多啊?” “还行,我今天运气比较好。”周城谦虚地说。 “那你运气太好了。”周百川弯下身子,想扒拉周城的饵袋,又不好意思。 周城看他眼馋的样子,就主动挖了些饵料给他:“我这饵料是自己做的,你要不嫌弃,就先拿去试试,要是好用,我教你怎么做。” “好嘞。” 周百川就等这句话呢,鼻子嗅了嗅饵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周城又嘱咐了几点钓鱼的诀窍。 周百川按照他的方法实践,忽然鱼竿一沉,眼看是条大鱼。 可周百川和李科长都没有钓大鱼的经验,最后在周城的帮忙下,三个人合力,才把鱼钓上来。 “是芝麻斑啊。” 周百川乐的眼睛都眯缝了。 芝麻斑学名芝麻剑鱼,当年还不是二级保护动物,江里野生有个头比较大的,最大能达到30斤。 周百川钓的这一条约有十五六斤,这战绩够他吹两年的了。 “呆会我骑车去找三子,对了,还得去叫上我小舅子,你们几个一块到我家,咱把这大鱼燉了。”周百川兴奋地说。 李科长在旁边酸溜溜地:“你这是要掛著大鱼从城南到城北呀,看把你显摆的。” “我显摆怎么了?来来来,有本事你也钓一条……” 周城在旁边也乐了,可能斗嘴就是他们钓鱼的乐趣之一。 不过周百川也是嘴巴说说而已,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这么张扬。 最后这条芝麻斑还是掛在李科长的自行车上,帮他带到家里去。 一回家,周百川的爱人陈婉寧就过来说:“小王来了。” 小王全名王建生,今年三十出头,是刚提拔上来的旅游科长。 这两年,入境游客激增,外语人才缺口极大,在计划经济的人事制度下,丹市一些年富力强、拥有一定工作经验的外语人才迅速走上各级领导岗位。 但正因如此,一线的外语人才缺口就更加突出。 王建生挑著礼拜天来拜访领导,就是来诉苦的。 “那些旅游资料太庞杂,我翻译人手实在不够,领导,再这么下去,工作就没办法展开了,你无论如何得帮我解决这个难题,要不,就再去找京城要几个人。” “人家不是借调给你两个了?他们也招不到人。” 周百川眉头紧锁。 “这样吧,你们不是搞了个培训班嘛,看看能不能在里边挑两个人。” “那学的都是初级口语,怎么能胜任翻译工作呢?” “你就是观察不仔细。”周百川指了指王建生,“我看有个叫周城的就不错,你去过过他的家庭关係,要是没问题,就先用著。” 第18章 爭船(一) 周城? 王建生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著这个周城。 一个初级口语培训班的学员,怎么就让周百川给注意到了呢? 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赶到了单位,去查培训班的记录。 报名登记表上確实有周城的记录。 也的確报了两期的培训班。 可其中一期,他一堂课都没来上过,新报的这一期又是刚开班的,也只上了昨天一堂。 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他不来上课,报这个班干嘛? 既然没来上课,会外语吗? 能担任得了复杂的翻译工作? 不过,既然是领导亲自点名的,王建生也不能打马虎眼。 他当即打了两个电话,让调查周城的家庭成分,还有近期的动態等。 电话没多久就回过来了。 周城本人没什么问题,家庭关係也很正常,最近还包了机械厂秋游的游江船,为期十天,经手人是李科长。 说起这个李科长,单位里好多同事都知道,他跟周百川是老同学,两人平时关係不错。 这么结合一看,周城跟周百川还真有点千丝万缕的联繫。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直接关係,还是通过了李科长的间接关係。 不管怎么说,周城报名培训班的动机有问题,搞不好就是周百川给指点的,將来要怎么安排他,还不好说。 碰巧,翻译员林书雅和小王来办公室加班。 王建生听到动静,想著昨晚上是林书雅给周城上的课,就想去问问她,周城的外语水平到底怎么样。 可一开口提到周城,林书雅就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英语是挺好的呀,別说翻译工作,您让他代替我上课都成。” 王建生被懟的莫名其妙。 “小林,我就问你两句,你照实说就行了,谁说让他代替你上课了?你可是京城来的,业务能力没人比你强。”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就是能替我上课。” 林书雅说完,眼圈忽然红了,噔噔噔走出了办公室。 “她这是怎么了?”王建生问旁边的小王。 小王说:“你还不知道吗?她就那个脾气,別理她,呆会就好了。” 王建生瞅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不由嘆了口气。 这没兵的官,也太难了。 上午十点,外边的天空晴转阴,大片乌云飘过,短暂盖过了阳光。 江面也由浮光跃金便为了深绿色,显得江底沉甸甸的。 锚地的桥板上听见有脚步声,水拍船板,船身开始轻微摇晃。 周城早搬了张椅子,坐在舱壁的黑板前,翘著二郎腿。 东子也到的比较早,坐在角落的位置。 过了一会,接二连三有船工上了船。 先进来的是张毅辉,罗勇,罗宾他们三个,进来以后,挨个跟周城打了招呼,周城都微微点头。 再进来的人,打头的就是陈四井。 其他人都跟在他后边,像约好了似的,没人说话。 客舱里,从他们进来以后气氛就变得死气沉沉。 周城看人都到的差不多了,站起来点了数,刚好十八个人,清一色的男青年,年龄都在三十以下。 周城见没什么问题,就准备开会。 “等等。”陈四井举了下手,“还差个人没来。” 周城觉得奇怪:“还有谁要来?” 大伙就看著陈四井,陈四井干脆站起来,从窗口朝外张望。 “来了,来了,马上就到。” 这时候,桥板上再次响起脚步声。 周城也跟著看过去,原来是绢纺厂的劳资科长,他一边用手绢擦著汗,一摇三晃地朝为民號这边过来。 周城看了眼陈四井,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周城淡淡笑了下:“劳资科长都请来了,是要在船上开茶话会吗?” 在船工们的笑声中,劳资科长走进了客舱。 看见周城,他笑著打了声招呼。 周城也挺热情:“科长,你来了,快请坐。”他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则站在大家面前。 劳资科长坐下去,擦了擦汗说:“是小陈让我过来的,说你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到底怎么回事?” “咦?我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今天发工资。陈师傅,你没注意听是吧?” 周城打开桌上的小包,把里边一沓换好的大团结拿了出来。 陈四井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城真能拿的出钱发工资,机械厂不是打的白条吗? 劳资科长埋怨地看了陈四井一眼,笑容略微有些尷尬:“那你先发,我不耽误你。” 一听说有工资发,客舱里顿时热闹起来。 除了东子,其他人一拥而上,围在周城旁边。 周城发完一个月的工资,桌上就只剩下几张块票子。 陈四井数完他那九十块钱,把钱揣进兜里,就问周城:“你这是补发上个月的工资,那这个月的工资呢?以前都是一號发工资,今天都十號了,你又想拖到下个月是不是?” 他故意高声说:“要像你这样,每个月都补发上个月的工资,那就等於让你赚了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大伙算一下,是不是这个理?” “还真是这个理。” “这样我们就少了一个月工资了。” 底下的船工小声议论起来。 陈四井又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大家静一静,这事听劳资科长怎么说。”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城等他说完,才回头问劳资科长:“科长,工资的事,当初咱们签的合同上,是怎么说的?” 劳资科长这时候也站起来说:“都是一个厂子里的,不要搞的这么僵嘛,听我说两句。” “厂里跟周城的合同上,的確规定了发工资的期限,但他只要在当月补发了工资,就不算违约。所以只要这个月底前,他把工资发给大家,就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 陈四井抓住了错处,“科长,那照你这么说,周城这个月就已经违约了?” “嗯,是的。”劳资科长又坐了回去。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事陈四井跟劳资科长是通过气的,所以两人之间说话也很配合。 “既然违约,就该有个说法。” “咱们厂好歹也是个上千人的大厂,为民车船公司是厂里的企业,不是他周城的私人財產。既然违约了,就证明周城的能力不行,应该解除承包合同,让有能力的人上。” 他话一出口,客舱里顿时安静下来。 码头的喧囂仿佛变成了背景音,只有水流衝击船板的声响。 周城笑了下,没说话。 看来这个陈四井,眼红自己去年发了財,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四井,是你想包船吧? 这时,张毅辉忽然问。 “那你说说,你哪里比阿城有能力了?” 第19章 爭船(二) 听到张毅辉的发言,陈四井脸上显出得意。 他仿佛就等著这句话,此时迫不及待地说:“你们也知道,这船阿城为什么搞不下去?就是因为得罪了谢老三,人家掮客不给他带客,他上哪挣钱去?” “这不是还有机械厂的包船吗?”张毅辉说,“而且,现在还能卖滷味,这也能补贴一部分利润。” “包船才几个钱?阿城不倒贴就不错了,还有那滷味,搞的大家连休息都没得,哪个不是怨声载道?都是一个厂子里的兄弟,別真把自己当资本家了。” 客舱里又响起低声的议论,劳资科长把脸转到窗外,看风景。 张毅辉还要跟陈四井爭辩,但周城给他使了眼色,让他暂时別说话。。 “陈师傅,听你的口气,你这是跟谢老三搭上线了?”周城问。 “你別讲的这么难听好不好?”陈四井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人情世故,就是因为你不懂这些,才让大家没饭吃。阿城,你別怪我说你,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三哥已经答应我,让我一整月绝不空船。” “一口一个三哥,你跟票贩子占一头是吧?”罗勇嘲讽道。 “我这是为了大家的利益。”陈四井索性站起来说,“要是把公司让我来承包,我保证按时发工资,还给大家像去年一样,发奖金。” 这时候,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但没人敢出头髮表意见,就连陈四井的徒弟阿强也只是小声说了句:“我师傅还行。” 陈四井在那空喊口號,见没人响应,才悻悻地坐了回去。 周城就问劳资科长:“科长,你的意思呢?” “哦,你们商量完了是吧?”劳资科长仿佛刚才真的在看风景,此时才回过神来。 “那就公开投票吧,咱们也搞一回民主,谁的票数多,下个月,这船就包给谁。” 他话一出口,底下一片譁然。 这不是在开玩笑嘛。 “科长。”陈四井刷一下站起来。 “你昨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答应把船包给我。” 劳资科长也有话说:“可你跟我说的,周城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我才答应包给你。可现在人家补发了上个月的工资,我要早知道这样,今天都不会来。” 这时,李海刚和盛希他们几个提意见说:“我们不想投票,这事由厂里决定吧。” 另外好几个人也都跟著说:“我们也不想投。” 公开投票不管投给谁,都会得罪另一拨人,起码大半数人不想投票。 劳资科长:“不投是吧?那就周城再继续包。” 陈四井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客舱里这些人,也只能干著急。 事实上,他已经跟船上的大部分人都串联好了,那些人听说,有谢老三做靠山,都答应了,如果厂里让陈四井承包,愿意跟著他干。 现在之所以不敢投票,肯定是怕得罪周城。 到嘴的鸭子绝对不能飞了。 陈四井急中生智,突然想了个主意。 “既然劳资科长提出投票,我们还是要支持一下的,不如把公开投票,改成不记名投票,这样大家就可以放心投了。” “这个主意好,我同意。”李海刚带头举手。 很快,客舱里大多数人都举手同意。 只有张毅辉和罗家兄弟没举手,他们摆明了站周城,所以记不记名都无所谓。 周城也是一副隨便怎么样都行的態度。 “那行,投票的事可是你们决定的,不能反悔。” 劳资科长说完,把隨身带的小本本掏出来,由於东子是新来的,不能参与投票,所以他撕出十七张白纸条,发给所有船工。 本来陈四井是不能参与投票的,可他不投票,就只有十六个人,很可能打成平局。 幸好周城没意见,投票就这么开始了。 只有一支钢笔,前面的人写完了,把纸条折起来,丟进篓子里,后边的人接著写。 很快,投票流程就走完了。 “下面开始读票。” 劳资科长亲自读票,由周城记在黑板上。 “陈四井,一票。” 陈四井站起来拱了拱手:“谢谢大家的支持。”估计等会又要读到他名字,他乾脆没坐回去。 可劳资科长又说:“周城,一票。” 陈四井冷哼一声,继续等。 “周城,两票。” 陈四井有些尷尬,不知道该不该坐回去。 “周城,三票。” “周城,四票。” …… “周城,七票。” 陈四井额头冒汗,用手背擦了擦,感觉自己在做梦。 紧接著:“周城,八票。” …… “周城,十六票。” 劳资科长宣布,“周城以全票通过,为民號继续由周城承包。” 下面一片放鬆的笑声。 “草,你们不早说投给阿城,害我白担心一场。” “就是啊,要晓得是这样,还搞什么不记名,浪费时间嘛。” 笑声中,只有陈四井直挺挺地坐著,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唯一的一票,是自己给自己投的。 就连他的两个徒弟都背叛了他。 此时,他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也不要出来。 恍惚间,听见周城在上面宣布散会,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了。 陈四井追上去,揪住阿强的脖领子:“阿强,怎么连你都不挺我?” “师傅,这你不能怪我。”阿强苦著脸说,“上一回,你说好了帮我们出头,找阿城討工资,可你倒好,自己先跑了,还推的一乾二净,让我一个人在那里丟人现眼。” “你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阿城发了財以后,会给我们发奖金、发肉票,可你嘞,借了他十一张欠条不还,还背后捅刀子,哪个敢跟著你哟。” 陈四井的手指颓然鬆开。 阿强趁机跳上桥板,往码头跑了。 周城在身后拍了下陈四井。 “陈师傅,你这主意是谢老三给你出的吧?” 陈四井苦笑一下,心中羞愧,不敢去看周城,他低著头说:“阿城,这事是我办的不对,你能不能再给我个面子,就不计较了?” “你不是还想在我的船吧?”周城惊讶的表情。 陈四井有些难堪,谢老三的老表是邀过他跳槽,可谁能像阿城一样借钱给他,工资待遇也没有多好。 “我还想在为民號干,我都有感情了。”陈四井厚著脸皮说。 “不行。” 周城沉下脸,“这事我已经跟劳资科长表过態了,他说他没意见。至於这个月的工资,你能不能先把你那十一张欠条还了?对了,还有上回的油钱,也一起还了吧。” 第20章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好你个周城……” “算你狠,不干就不干,老子早就不想干了。“陈四井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来,“明天我就不来,你自己找人开船。” “喂,你太过分了。”罗勇拉住他,“明知道后面有包船。” “算了,让他走。”周城制止了罗勇。 陈四井拍拍胳膊,扭头走了。 东子在后边嘘了一声:“滚吧。” 张毅辉和罗家两兄弟却面有担忧。 张毅辉说:“要是他明天真不来了,船就没法开了,现在整船人就他有资格开船,阿城,你有办法没有?” 周城就笑著问东子:“我叫你带的船员適任证,你带了没有。” “一直放在身上。” 东子把证件掏出来,给其他几个人看。 张毅辉他们几个都又惊又喜。 罗宾佩服道:“阿城,你也太牛掰了,这都被你想到了。” 罗勇说:“阿城本来就聪明,前两年,別人都不敢包这条船,只有他敢包,还发了財。你忘了,他小时候跟我们打牌就出老千。” “对呀,我也想起来了,他就是输不起。” “是吗?还有这事。” 东子和张毅辉都笑起来。 “草,谁光屁股的时候没有两件糗事。”周城说,“罗宾你別忘了你个尿床精,还有张毅辉,偷你妈奶罩学飞行员,被你妈打的满厂子跑,我还记得嘞。” “奶奶的,要揭老底是吧?我也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几人有说有笑走下码头。 周城提议说:“难得今天大家都休息,不如一起去东子家吃个饭。” “明天不是还有六十斤滷味吗?不用去加班?”张毅辉问。 周城就说:“我妈说了,这两天大家辛苦了,乾脆放假一天。她把滷味带到食堂去了,说是让她的小姐妹帮忙一天,到时候,请两瓶汽水就行。” “那可以啊,东子家在哪里?啥时候去?”罗宾问。 东子却把周城拉到一边。 “阿城,是不是又要搞你请客,我出钱?跟你讲,这回真没了。” “放心吧,我有。”周城冲他眨了眨眼。 这几天的滷味卖了有將近一百块,周城本来想给於桂贤分一些,但她说什么都不要,只说帮儿子,她应该的,看见儿子赚钱她就高兴。 “阿城,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谢老三忽然走过来,身后带著七八个马仔。 “老三,我们说的都是船上的事,你跟我们又不同船,说了你也不会高兴。”周城不咸不淡地说。 谢老三往地上吐了口痰,斜著眼睛看周城。 “那我问你,量具厂的包船生意,是不是被你抢了?我老表说,生意是他先去谈的,你凭什么插手?” 周城往他身后瞄了一眼,见陈四井也远远地跟在后头。 周城微微笑了下:“陈四井的话你也信?量具厂的生意是他们找的我,不信,你去问问他们厂工会。” 谢老三盯著周城。 他总觉得周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还是那张小白脸,眼睛里也明明有点笑容,可就是让人看了,浑身不舒坦。 “草他马的,哪个敢抢我老表的生意,我要他好看!” 谢老三指桑骂槐。 他身后一帮马仔呼啦啦全都往前一靠。 气氛瞬间绷紧。 张毅辉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身材比较高大,挡在周城面前,像堵墙似的。 东子和罗勇也有所察觉,立马从河滩上捡石头,罗宾一看,他们俩都捡了,也跟著捡了一块。 “阿城,你特么什么意思?”谢老三嘴角歪了下。 “没什么意思。捡两块石头耍耍。” 周城知道,这时候根本打不起来,光天白日的,谢老三也怕联防队找他麻烦。 幸好几个兄弟还算仗义,气势上没输,镇镇场子也好。 这时,码头上的人全都朝这边看了,其中还有不少游客。 几个派船员及时发现,全都跑了过来。 管事的班组长问过事情的原委,丝毫不理会谢老三先挑事,而是各打了五十大板。 只说周城这边的人手上都拿了石头,却不说,那边人的身上有刀子,让大家互相体谅一下,別在码头搞事。 周城想起来,谢老三和码头管理处主任关係不一般,都是蛇鼠一窝。 班组长和稀泥是常理之中。 但这一回,至少明面上没吃亏。 周城就说:“看在班组长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又对谢老三说:“老三,你倒你的票,我包我的船,大家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別过界了。” “我也是看著班组长的面子,今天放你一马。”谢老三冷笑一声。 “行。” 周城点了点头,回头对东子他们说:“走吧。” “阿城,你没事吧?”眼看过了码头,几个船家走过来,问东问西。 周城不跟掮客合作的事已经传遍了,这些人都是来探口风的。 “没事。谢谢关心。” 周城自然不会多说,只是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再看陈四井,早他吗没人影了。 几人快步走上滨江路,周城才算鬆了口气。 罗宾拍著胸口:“妈呀,刚才嚇死我了。” 周城笑著问张毅辉:“阿辉,刚才你不害怕?” 张毅辉嘿嘿笑了下:“刚才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衝上去了。” 东子手上还抓著石头,手都酸了,这时候才骂骂咧咧想起把石头扔掉。 罗勇说:“怕个屁,大白天的,他们不怕联防队的吗?” 周城看了眼罗勇,微微笑了下。 各人回去休息了半天。 下午五点半,说好在兴龙坪集合,几个人到了以后,也没什么事干,做饭的事都是许二妹在忙。 他们跟东子妈打过招呼,就蹲在江边抽菸。 许二妹已经在鹅卵石滩支起了三角铁。 上面架一口扒锅,一口鼎锅。 鼎锅煮饭,扒锅里直接舀梨江水熬著,又从船尾打开一块活动的舱板,里面藏著船家的小秘密,用来养鱼的活水池。 她把两条大鱼捞出来,麻溜地收拾乾净,直接扔到扒锅里,再拍了姜和土辣椒,一併丟进去。 这时,东子的小妹许英娣也回来了。 她是个只有十岁的小丫头,上小学五年级,戴著红领巾,手臂还掛著一道槓。 见了周城和其他人,她一点也不害怕,走过来叫了声:“周大哥好,哥哥们好。” 周城抓了把水果糖给她,她却只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就去船头写作业了。 周城记得,上辈子东子跟他一样过的普普通通,可他两个妹妹都有点出息。 许二妹后来自己开了家米粉店,苦打苦熬十几年,到了两千年初,竟熬成了一个本地的连锁品牌,颇有些资產。 许小妹则考上了一所有名的財经大学,后来去了深市发展,据说也是买车买房,日子过的挺不错的。 夕阳西下,一只只竹排从远处沿江而回。 疍家人以船为家,傍晚,打鱼的都回来了,家家户户生火做饭,江边炊烟裊裊。 周城望著许二妹忙忙碌碌的身影,对东子说:“我想让二妹到咱们公司来,你看怎么样?” 第21章 恭喜发財 东子愣了一下。 让二妹去上班,確实能提高家里的收入,让他的压力没那么大。 可他有他的顾虑:“阿城,是让二妹去跑船吗?你也知道,我妈她现在离不开人……” “不是。”周城打断了他,“现在滷味的需求越来越多,我家肯定是装不下的,要另外找地方。可现在场地不好找,而且成本太高,没必要专门租一个地方,浪费钱,所以,就想找个免费的空地来过渡一下。” “阿城,你是不是看上这里了?”罗勇指著江边大片的河滩。 “呵呵。”周城笑了下,“算你小子聪明。” 兴龙坪是疍家人停船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大片的鹅卵石滩也没人管,確实是个能利用的天然场所。 “我把食品加工定在这里,其实还有一层考虑。东子,这些船上,是不是有挺多像二妹一样,想做事情,又走不开的?” “你是打算……让他们帮你搞滷味加工?” “对,反正都是这里的船家,一边上班,还能照顾家里,工资可以开低一点,节约成本。另外,要是有人来查,不说给船上弄的滷味,就说是自己家里吃的东西,也免得麻烦。” “阿城,你这脑子怎么想的?我就想不出来这些。”罗宾羡慕地说。 周城拍了他一下:“你才十七岁,多学点东西,將来也不差的。” 趁几个骨干都在场,周城顺便把食品加工和跑船要分家的计划,对他们说了一遍。 罗勇就问:“阿城,你是不是想把滷味这一块搞成单独的商品?不止在船上卖,市里其他地方也卖。” “罗宾,看看你哥,这也是个有脑子的。”周城笑著说,“对,我是想搞成一个食品加工厂。” “食品加工厂?”罗勇他们几个都嚇了一跳。 “这不是投机倒把罪吗?” “什么投机倒把。”周城掸了下菸灰,“咱们为民车船公司是大集体企业,食品加工厂就算独立出去,也要掛靠为民的资质,至於內部管理是不是私营,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阿城,那你打算怎么搞?”罗勇又问,“是打算走土特產的路子?” 这几个人里,就属罗勇脑筋比较灵活,跟周城想一块去了。 周城点了点头说:“那你们觉得滷味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可要是搞成土特產不合適。”罗勇一说就在点子上,“这玩意放久了就餿了,没有冰箱,可能下午就坏了,人家带土特產是要回家送亲友的,滷味不好带。” “那就不能风乾,或者熏制?像腊肠一样。”张毅辉插了句言。 周城说:“我也想过,可那样口味就不对了,失去了滷味特有的口感,在市场上就没有太大的优势。” 周城嘆了口气。 他知道,现在盛海那边有比较先进的食品保鲜技术,包括真空包装,比如盛海食品研究所、盛海轻工业设计院等就在这方面技术已经有所突破。 但一是人生地不熟,这种又不属於普及技术,人家未必肯卖给你。 另外,这也需要高价的进口设备,周城现在只是个小作坊,哪出的起那个价钱。 以目前来说,做短线销售,迅速积累成本,才是最可行的。 “其实,在咱们市里,只要把滷味的名气打出去,也能赚不少钱。” 他紧接著说:“我打算把食品加工这一块交给罗勇负责,先升做组长,你们几个有没有意见?” 罗勇完全没想到周城会突然升他的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没意见,我支持。”东子率先说。 张毅辉也表示:“没意见,罗勇脑子灵活,適合当干部。” 罗宾高兴地搂著他哥说:“哥,你升官了,这顿酒你请吧。” “去去去。”罗勇说,“阿城还没讲完呢。” 周城继续说:“食品加工流程比较多,要涉及到採购、加工、销售、运输等方方面面,没有一个財务人员可不行,罗勇,你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他故意这么问,是想看罗勇有没有私心。 罗勇考虑了一下说:“我这边没有合適的人,还是阿城你安排吧。” 周城就说:“那行,我就推荐一个。我推荐东子的二妹,许英红。” 其他几个人都不说话。 只有东子说:“这不太好吧……” 周城抬了抬手:“我看著二妹长大,了解她的性格,人老实本分,做事也有耐心,这是做財务的基本要求。另外,她读过初中,而且学习成绩不错,算数没有问题。有罗勇带著她,我放心。” 罗勇赶紧说:“东子二妹蛮好,我看她做事很麻利,她做財务,我挺满意的。” “嗯。”周城点了下头。 “阿辉,以后你就先跟著我。”他回头对张毅辉说。 张毅辉诧异地抬起头来,看著周城。 “跟著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参与其他工作,我另外安排工作给你。” 张毅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就答应了。 “至於工资待遇,罗勇跟阿辉一样,工资120元一个月,奖金看当月的效益调整。” “120块钱?”罗宾大大地吸了口气,“哥,你发財了。” 罗勇和张毅辉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吃惊。 周城又接著说:“罗宾和东子共同管理为民號事务,东子为正组长,罗宾为副组长。东子还要负责开船,所以工资也是120元,罗宾是90元,奖金跟他们一样。考虑到东子刚来,就给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工资90元,试用期到了如果没什么问题,再转正提薪。” 罗宾“嗷”一声叫起来:“哥,我发財了,这顿酒我请。” 东子则涨红了脸。 他虽然知道自己要升官,可没想到给这么高工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挠了挠头。 “恭喜。”罗勇和张毅辉都朝东子祝贺。 东子也笑开了:“同喜,同喜。” 周城瞅著罗勇和张毅辉,不像对东子服气的样子,这是人之常情,东子刚来,就跟他们俩待遇一样,心里总归是有点不舒服。 不过日久见人心,周城对东子也有信心。 这时,许小妹做完作业,走过来说:“二姐叫你们去喝鱼汤。” 周城站起来:“走,咱们边吃边聊。” 大家先喝鱼汤,然后再烫菜,就著辣椒蘸酱油,吃得那叫一个鲜爽。 酒过三巡,周城从兜里掏出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东子、张毅辉、罗勇和罗宾每人一根。 天光渐暗,船上亮起了煤油灯,星星点点相连,与远处城里的稀疏灯火遥相呼应。 几人心里都满溢著一股衝动。 希望明天快点到来。 第22章 花香人更香 晚上八点多,周城想著明天还要开船,怕耽误事,就没让再喝了。 几个人也商量好,只等这次的包船跑完,就宣布两边分家,以及升任组长的事。 两边各自的人选基本是周城定的。 主要原则是把关係好的打散,以免出现抱团现象。 东子要儘快培养两名开船的师傅,考船员適任证的钱还是周城这边出,但事先说好,工资不会定那么高,按学徒的价格给,42元基本工资,加上8块钱津贴。 “我看阿强还行,另外一个,东子,你自己挑吧。” “那我观察一段时间看。”东子回答。 罗勇又问:“阿城,滷味这边如果要在市区销售,需要办一个个体户的营业执照。你看,谁去办好?” “让二妹办一个。你们都是合同工,只有她是待业青年,对吧?” “也是,那就让她去办一个。”罗勇说,“但將来如果销量好的话,办一个是不是不太够?” 周城说:“这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是反响不错,咱们就把滷味批发出去,让其他的商贩帮著销售。不过產量能不能跟上是个问题,这你得好好琢磨。” “行。”罗勇搓搓手,感觉酒劲上来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就先散了,回家好好休息。” 周城看的出,他们都还没喝够。 几个人都是小年轻,张毅辉稍大一点,也只有24岁,又都是单身汉,这年头没什么娱乐,也就是喝喝酒,打打牌。 不过周城发话了,再加上他们感觉到有些责任在身,这回都很自觉地走了。 “阿辉。”周城故意走的比较慢,叫住了张毅辉。 张毅辉停下脚步,回头往他这边走:“阿城,有事啊?” 这一片河滩已经脱离了疍家船,但还没走到马路上,罗家兄弟的背影已经很远。 “对了。”周城递给张毅辉一根烟,“明天,我要在船上讲课,走不开,阿辉你去一趟量具厂,找他们的工会主席,就说是为民號的,跟他们谈一下包船的价钱。” “嗯。” 周城就把正常价格和底价交代给他,另外把补课费涨到30元一天。 “都记住了?”周城问。 “记住了。”张毅辉吸了口烟,“你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那走吧。” 风一吹,周城的酒劲也上来了,恍恍惚惚好像看见了沈圆圆。 她就站在马路边的桂花树底下,刚才还伸著脖子朝河滩张望,看见周城望见她,反而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阿辉,你先回去,我这边还有点事。” 跟张毅辉分开,周城小跑著到沈圆圆面前。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呆在外面干什么?” 沈圆圆穿了一件白衬衣,和一条这个年代流行的棉布裙子,扎著马尾巴。 她咬了下嘴唇说:“我本来想让东子给你送信,刚好看见你们在喝酒,所以,就在这里等你了。” “等很久了吧?” “没有多久。” 周城想起自行车还停在附近,就说,“我去骑自行车,搭你回去。” “不要。” 沈圆圆叫住他,“我家很近的,我想……走著回去。” 她背著手,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这个姿势,显得她胸前的衬衣扣子像要崩开了似的。 周城几次想提醒她,以后不要穿这么小的衣服,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那也行吧,我去把自行车推过来。” 晚上九点,往江边散步的人都回家了,路上没几个行人。 这个季节,桂花还没有开,江风吹过来,梔子花的香气浓郁又热烈。 两人隔著自行车慢慢往前走。 周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两人相处,沈圆圆总是教育他要好好学习,就连写信都要提上两句,周城有时候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小老师。 当然了,是比较可爱的那一种。 “圆圆,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想了半天,周城好不容易找到话题。 沈圆圆顿时停下脚步:“你对我就没別的话说了吗?就那么想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城解释说,“我就想问问你,是哪天的火车,我看有没有时间去送你。” “十五號,下午三点五十的火车。”沈圆圆轻声说,“我二十號开学,不能比这一天更晚了。” “十五號,那不是礼拜四?”周城算了下日子,“我那天还要跑船。” 沈圆圆抿了抿嘴。 “你要没时间,就不送了嘛。我也没让你送。” “送,我肯定送。就算骑马骑驴回来,我也要送。” 沈圆圆噗嗤一声笑出来。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你跑你的船嘛,反正我们还可以写信。” 周城这回学精了,她可以说不送,但你要是答应了,那可就完蛋了。 他想了想说:“我的船一点半就可以靠岸了,我跟他们的包车回来,三点五十的车,应该来的及送你。” “真的?”沈圆圆歪著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城,“是不是真的?那我就不叫我家里人来送我了。” “真的。” 沈圆圆就抿著嘴笑了,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子,轻快地走了两步,又转回头说:“那我要吃你妈做的滷味。” “好,没问题。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了,想吃我会自己买的,你別老为我操心,有空的时候多看书学习。今年,我们学校已经有夜大了,我听说,今后会有很多函授大学,职工大学,每个城市都会有,你没有参加高考,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嗯,我会留意的。” “阿城,我到家了。” 不知不觉,走到小区的大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 树荫笼住两人的影子,沈圆圆的视线从路边的小石子上挪开,缓缓挪到了周城身上。 四目相对。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了吗?” “有,好好学习。” “好好吃饭。” “哦对了,別心疼钱,下个月我就给你寄钱。” 沈圆圆失望地垂下眼睛,睫毛委屈地扇动了两下。 她忽然抬起头,四周看了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小嘴紧咬著,一下子扑进了周城的怀里。 她轻轻环住周城的腰,小猫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 “阿城,我冷。” 周城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怎么会不明白? 又怎么会不感动? 他也想抱著她。 紧紧地抱住她。 但这里是在小区门口,隨时都会有人经过,即使他们躲在树荫里,也很有可能被发现。 这可是1983年,他怎么敢毁坏一个女孩的名声? 但要推开她,却不忍心,更捨不得。 他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就僵直地垂著,沈圆圆却抱得他更紧了,热乎乎的身体贴著他,小脑袋瓜深深埋进他胸口。 酒精向他的四肢百骸衝去,酥酥麻麻。 “圆圆,我……” “圆圆!” 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小区门口响起。 沈圆圆回头一看,是她妈来找她了,嚇的小脸煞白。 这时,碰巧有人从小区门口经过,跟沈圆圆妈打招呼。 沈圆圆妈也不敢让人知道沈圆圆跟个男的在一起,只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跟我回家。” 沈圆圆乖乖地回去了。 走到门口,又恋恋不捨地回头看周城。 “回家吧。”周城用口型说,朝她挥了挥手。 第23章 市外办的安排 骑著车,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体的燥热。 酒也渐渐醒了。 周城回到家,差不多十点了。 周城发现周志民和於桂贤两个都没睡,还在等著他。 “阿城,你总算回来了,急死我们了。” “爸,妈,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俩的样子,把周城都给嚇了一跳。 周志民说:“今天副厂长亲自到家里来,说市外办的同志在调查你,还让你明天去一趟。阿城,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啊。”周城有点摸不著头脑。 忽然想到,那个培训班的老师林书雅不就是市外办的? 会不会是上课的时候,自己得罪了她,所以她想了什么办法打击报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小肚鸡肠了。 於是就对爸妈说:“可能是培训班的,一点小误会,我明天过去解释一下就行。” “要是有什么事,你可千万要跟家里说啊。”周志民一百个不放心,“你要晓得,不管是什么事,爸妈都能理解你,也会替你想办法的。” “爸,真没事,你儿子就这么没出息吗?” “你爸就是嘱咐你,怎么能不信你呢?”於桂贤推了周志民一把,“你也是的,听风就是雨,儿子最近这么上进,你也高兴点,別老担心了。” “誒,阿城,是爸不对,你別多心啊。” “没事。”周城就笑著问,“明天的滷味帮我准备好了吗?我都答应人家了,光预定就有二十多斤呢。” 於桂贤说:“你放心吧,六十斤只多不少,但家里放不下,我在食堂滷好的,放在食堂冰箱,明天早点过去搬就行。” “妈,你辛苦了。”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有些憔悴,周城才想起,她好像几天都没睡好了。 “对了,儿子,下个月你爷过寿,你要记著点,看看我们一家人送点什么东西好?到时候我给你拿钱。” “好。” “那我去睡了。” 周城的奶奶走的早,当初大伯在城里待业,没有工作,老爷子就把工作让给大伯接班,因此提前了十几年退休,退休金比別人低了好多。 他一个人,就一直跟大伯住著。 周城印象里,老爷子对他还不错,上学的时候,老爷子经常去看他,每次去,总给他手里塞一把零钱。 周城给大堂哥结婚的时候买那么多东西,有一半也是看在老爷子的份上。 不过这几年,也不知道是大伯母作妖,还是老爷子身体真的不太好,总之,他很少出来走动。 有时候周志民想去看看他,大伯母就各种说怪话。 什么你要是真孝顺,就把人接走,表面功夫装什么大孝子之类的。 周志民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可老爷子自己不愿意。 他劝了几回劝不动,也就算了。 周城回到屋里,仔细想了下,每回大伯母要给老爷子过寿,都是想藉机收点份子钱,回头也不会给老爷子,都是她自己留下了。 这一次,自己手头也宽裕点了,不如请他们坐船游江,成本要不了几个钱,老爷子还能出来散散心。 等过两天跟爸妈商量一下,要是可行,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六十斤滷味又是卖的一点不剩。 周城每天讲故事,教英语,成就感是不错,可没人能代替他这份工作,感觉自己被绑的太死了,想去开发新项目都脱不开身。 这么下去,挣这点钱也不划算。 他打算等量具厂的船包完,就不再教英语了,除非能找到一个人代替他。 下午跟著机械厂的车回城,周城直接就去了市外办。 他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市外办,大门人家都不让他进,最后,还是旅游科王建生王科长叫人把他接了进去。 周城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了点气。 心想,要是林书雅真的污衊他,他就把实话说出来,也不想留什么面子了。 可没想到,这位王建生他上回见过,就是培训班里,跟老周走在一起的那位干部。 他说出来的话也让周城吃惊。 王建生的意思是,让周城给市外办当编外人员,做翻译资料的工作。 “怎么,这事周主任没跟你提?”王建生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留意著周城的表情。 周城心想,听他的口气,这翻译工作是周主任举荐的。 可周主任是哪里的主任? 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姓周的主任,不会是搞错了吧。 但忽然又想到,钓鱼的那位老周不就是姓周的嘛,他大小也是机械厂的干部。 上回在培训班,亲眼看见老周跟王建生走在一起,既然他们认识,自己又跟老周提起过在培训班学英语,举荐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於是就说:“原来是周主任啊,他確实没跟我提过,礼拜天还和他一块钓鱼,他怎么没跟我说呢。” 王建生放下茶缸。 礼拜天,他是等周百川钓完鱼以后,才跟他提起要人的事。 这一下,全都对上了。 他热情地跟周城握了握手:“那小周同志,你考虑的怎么样?是否要到我们市外办来工作?” 周城考虑了一下。 编外人员又不是体制內,自己经商应该不受影响,就是不知道时间怎么安排。 “需要坐班吗?”周城问,“要是固定时间上下班,那我肯定干不了,周主任应该跟你提起过,我承包了一条游船。” 其实周城是干什么工作,王建生早就调查了解过了,按理说,编外人员也需要坐班。 毕竟市外办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可既然周城跟周百川的关係不一般,那凡事都好商量。 “可以这么办。”王建生说,“反正都是些旅游资料,又是英文版,別人就算看见了也不打紧,你可以把资料拿回去,用空余的时间翻译,完成以后,再带到我这里来。” “那这样还行。不过,每次进市外办都要麻烦你,感觉不太方便。” “我让他们给你办个出入证,跟正式科员一样的,你隨时可以进出。” “好,那谢谢王科长了。”周城站起来,“我包完这批船就过来报到,大概是下周一。” 得到王科长肯定的答覆后,周城满意地告辞了。 平白多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每个月只有45元,但市外办旅游科可是丹市旅游的主管部门,要是跟他们打好关係,不就背靠大树好乘凉了吗? 周城一路哼著歌,回到厂里准备去找张毅辉,问问他跟机械厂的生意谈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张毅辉已经在周城家附近等著了。 “事办成没有?” “唉,一言难尽。”张毅辉情绪有些低落。 第24章 背后是谁就不多说了 “走,回家慢慢说。” 看见张毅辉的神情,周城心里已经有数了,到了家,也没追问,只是递了根烟给他。 张毅辉直接用火柴点燃了,闷著头抽了两口。 “这事没办成。” “不成就不成,说说原因。”周城平静地说。 张毅辉抬头看了周城一眼,微微有些惊讶,头一回给他办事,就是这个结果,想不到他竟沉的住气。 “我今天去了量具厂,按你说的,告诉他们我是为民號的人,刚开始,他们工会主席都不见我,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头。” “嗯。”周城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张毅辉又接著说:“后来我也不管那么多了,看准哪个是他办公室,就直接闯进去了。他看到我来了,一开始还支支吾吾,我就让他乾脆点直说,到底什么原因,不包我们的船?” “是不是跟谢老三有关?”周城突然插了句嘴。 “对。”张毅辉佩服地瞅了眼周城,“最后,他实话给我说,为民號连开船的大师傅都干不下去,他担心有什么危险,就包给谢老表的船了。” “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捣的鬼。”周城笑了下。 “阿辉,你想想,昨天下午他才知道量具厂要包我们的船,可一夜之间,就翻了天了,你觉得就凭谢老三,能做的到吗?” 张毅辉说:“我就知道他跟码头管理处吴主任有点关係,难道是,吴主任去找的量具厂?” 周城就摇了摇头:“这吴主任有点能量,但是不多。” “这码头原本属於秀山区街道办,前年,才划归给了市交通局管理,派船员几乎大换血,只有刘胖子一个人是原街道办的,因为情况特殊留下来。谢老三他们能在码头横行霸道,背后是谁就不多说了吧。” 张毅辉愣了一下,手头的菸灰落到地上,他忙用手去抹净了。 周城看了下表,都下午五点半了。 於桂贤要下班回来了。 “赶紧开窗通风。” 周城叫了一声,张毅辉慌忙去开窗户,周城则去打开电风扇,两人又抓了扇子煽风。 折腾了半天,总算感觉屋里没啥烟味了。 “你也是的,在我家抽什么烟。”周城埋怨道。 张毅辉:“……这烟不是你给的?” 这时,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响动,两人赶快丟下扇子,站好了。 於桂贤开门进屋。 “你俩干啥呢?”她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屋子。 “没什么,我去送下阿辉。” “等等,昨天那市外办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於桂贤追著问。 “妈,你就放一百个心,一点事没有。” 周城推著张毅辉出了门。 两人走到楼下,张毅辉才问:“阿城,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是不是机械厂的船包完了,就彻底没生意了?” “没生意就接著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 周城倒是很淡定,“你去通知罗勇罗宾,我去叫上东子,晚上九点以后,在球场集合。” “行。” 张毅辉却站著没走,犹豫地张了下嘴。 “还有事?”周城问。 “呃,是有点。”张毅辉说,“能借我二十块钱吗?” 昨天才发了工资,今天就借钱,张毅辉確实难以开口。 周城也没问什么事,当即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 张毅辉接过钱,揣进兜里。 “阿城,谢你了。是我战友那边有点困难,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你。” “没事,你去吧,晚上见。” “嗯。” 张毅辉跨上二八大槓,逆著人流走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厂广播里嘹亮的军歌伴隨著下班的人潮。 周城记得,张毅辉是77年入伍,79年准备退伍时去了大越,80年回的家。 当时正逢返城高峰期,城市岗位不足,只能安置在父母所在的工厂做临时工。 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在厂子里工作,家庭很一般。 因为话不多的缘故,没人了解他在部队那几年的事。 有人猜测他在大越杀过人。 不过在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平时他在厂子里又像个隱形人一样,渐渐的就没啥人议论了。 去年,张毅辉他爸退休以后,他大哥顶了父亲的岗,张毅辉就被甩包袱一样,分到为民车船公司这个大集体来了。 来了为民號,他依旧不咋说话。 以前周城只觉得张毅辉是个老实人,要不是后来自己出了事,也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仗义一个人。 晚上八点多,周城就到码头上去接东子。 准备等他下了船以后,接他过去开会,顺便带点滷味给刘胖子。 到了码头,正值游船返航、入港,码头上人声鼎沸。 周城看到相熟的船家,像平常一样笑著打招呼。 可今天的气氛有点怪。 那些人看见周城,要么就躲著走,要么就低著头装没看见,昨天追著他问东问西的几个人,今天也全都变了脸。 一帮掮客站在江边抽菸,一路望著周城,眼里似有讥笑。 周城想了想,还是拎著东西去找刘胖子。 顺便向他打听一下,有没有別的门路包船。 可刘胖子却拉下脸说:“別搞我了,阿城,我跟你又不熟。” “这滷味你也带回去吧,我这两天拉肚子,吃不了东西。” 周城拎著滷味从派船室出来。 迎著江风,他出了会神。 为民號还没入港,他站在码头边,掏出一根烟,划了几次火柴,都被风扑灭了。 “阿城,今天怎么这么空閒啊?” 这时,谢老三带著一帮马仔走了过来。 周城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划他的火柴。 谢老三嘿嘿笑了两声。 “阿城,閒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量具厂的单子没了,兄弟们总要吃饭,这样吧,我老三不是那鼠肚鸡肠的人,你要是想吃口饭,我这边不介意给你介绍点游客,抽成是比別人高一点,谁让你坏了规矩呢?” 周城“嚓”的一声划著名了火柴。 就著一点摇曳的火光,他把烟点著,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勉强合作,最后也会闹的不开心,现在这样就挺好。” “阿城,不再考虑考虑?” 周城就笑了下。 “老三,为民號回来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走,不送。”谢老三盯著他背影。 隨著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为民號驶入泊位。 第25章 这生意这么暴利的吗? 晚上九点半,周城带著东子赶到球场,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听说量具厂的单子没了,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只有东子还是一贯的乐天派。 “像你们这样有鸡毛用?要我说,不如都回家睡一觉,明天一个个单位去找,我就不信了,所有单位都能听他谢老三的?” “东子说的对。”张毅辉也表示支持,“咱们要去的,不光是国营单位和工厂,就是景区、旅馆、火车站,也得去碰碰运气,总不能坐以待毙。” “也只能这么办了。”罗勇看了下周城,“我就怕还要卖滷味,没有时间。” 周城就说:“滷味先停一停一停。机械厂的人要是想买,等过段时间,咱们小作坊办起来了,再卖也不迟。” 罗勇:“好,就听阿城的。” 周城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就把事情定下来。 除了东子每天要开船,张毅辉、罗勇、罗宾先不用去船上上班,按排班的班次,带著人出去找游客。 最后还特意嘱咐说,如果在公共场所,必须保证一定数量的人在一个区域活动,有什么事,可以隨时聚在一起。 “为什么?”罗宾问,“不是大家打散了走,找的游客才多吗?” 周城就笑著说:“我是怕你们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张毅辉皱了下眉头:“我看,还是身上揣点傢伙,以防万一。” 晚上,周城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人前淡定,不代表他就不担忧,毕竟成本在那摆著,还有这么多人跟著他吃饭。 想不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谢老三断他財路,这笔帐一定要算。 但首先生意还是要做下去,事在人为,会有办法的 周二,是机械厂包船的第六天。 这天没有滷味卖。 许多厂职工都很失望。 他们有人是专门换了船到为民號,一是想听周城讲故事,二来也是慕名想买些滷味,身上都带了钱。 周城只好安慰他们说:“暂时买不到这么多食材,等过段时间,他把一切准备好,会到机械厂贴通知的。” 跟著机械厂的车回城,周城睡了一路。 这些天他连轴转,再加上压力大,他感觉好累。 幸好他现在是个十几不到二十的大小伙子,正是抗造的年纪,在车上美美睡了一觉,下车时,又是精神抖擞。 他打算先去市外办领外文资料。 在门卫处报上自己的名字,周城还想著,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有人出来接他。 可没想到的是,王科长已经很贴心地给他办好了出入证。 出入证上的个人信息也都填好了,就差一张照片。 门卫对照著周城报出的信息,跟出入证上的一致,又检查了他带来的公文包,就让他进去了。 市外办离市委大院就隔著一条巷子。 从宋代开始,丹桂作为省府,这一带就是府衙所在的区域,间隔五六百米外,就是王府。 解放后,虽然不再是省府,但政府机关仍设立在原址上重建。 市外办是一栋略显陈旧却透著肃穆气息的三层小楼。 走廊安静,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鋥亮,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著,门上掛著白色的牌子,写有科室名称。 周城总觉得空气中有著旧书报和油墨的味道,像是“单位”特有的、象徵著秩序与权力的气味。 昨天的办公室里,王科长不在。 但他特意交代了办事员小王,说是周城第一天来报到,资料不必给的很多,就拿了三十本英文杂誌,和一沓英文报纸。 要求找出报导过国內,或者是与丹桂有关的內容。 將內容翻译摘抄,並分门別类地整理好。 “好的,我会按要求做的。”周城把资料塞进带来的公文包里,但实在太多,拉不上拉链,倒有一小半露在外面。 小王也是个年轻的姑娘,可看著周城,竟比她年纪还小,就有点不放心。 她问周城:“几天能做完?我们这有任务的,你要是时间久了做不完,就拿回来给我们,別耽误了进度。” 周城保守估计了下:“三天差不多吧。” “三天?三天能翻译完吗?”小王瞪大了眼睛。 周城就隨便翻了两本给她看。 “你看,这是《国家地理》杂誌,报导我们国家的內容几乎没有,丹市的就更少了。只有1975年1月號这一刊……” “咦?”他忽然仔细看了下,杂誌里还有张翻译单忘了取走。 “这是谁翻译的?怎么给翻译错了。” “文章明明是丹市专题,核心是介绍梨江及其沿岸令人惊嘆的喀斯特地貌风光,从丹市到杨素的山水是绝对的重点。 可这翻译上,却被说成了火山口,喀斯特地形跟火山口的单词虽然相像,但意思差別大了,连这都不懂吗?要是这么让导游宣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的办公桌上“嘭”的一声响。 他一看,是林书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手里原本捧著一沓资料,大概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聊天,这才把资料丟在桌上,发出响动。 小王就捂著嘴“咯咯”笑。 “周城,你完了,这是林书雅翻译的。” 周城有些尷尬,怎么又是这个林书雅?早知道是她翻译的,自己就不多嘴了。 “小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看来以后进办公室前,都要先观察一下,儘量少跟这位冰霜姐打交道。 周城拎著包,一路走到大门口。 只觉得天也蓝,云也白,空气都比刚才通透了许多。 骑著自行车,路过纱湖景区,想到张毅辉他们在找游客,也不知道找的怎么样了。 心里不免担忧。 看到这里有不少游客,內宾和外宾都有。 周城想了下,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停好自行车,周城顺著人流走。 外宾很好分辨,从语言和衣著上看,主要包括殴米游客、日苯等东南亚游客、回国观光华侨和一些同胞。 他们跟著旅游团,普遍穿著时髦,手里的相机都价值不菲。 內宾的口音则很杂,各个地方的好像都有。 周城思索著,该怎么跟他们提包船的事。 这时,周城突然发现有殴米游客落在旅游团后边,两人花白的头髮,看样子是一对老年夫妇。 几个本地男青年围在他们身边。 一开口就是:“ten,刀乐……”(10美金) “thirty,fec……”(30外匯券) 他们手里边还举著毛笔、印章、劣质珠串等文玩產品,一看就是小贩。 周城心想,这些东西现在最多值个几毛钱,卖这么高价,还不如去抢。 可这对殴米夫妇非但没有表现出鄙夷的神色,反而看起来颇感兴趣。 两人对毛笔尤其爱不释手。 老头兴奋地说:“你知道,这是东方皇帝用来写字的东西,一百年前还只在贵族之间流行。” “哦,你会用吗?买回去,也只能做装饰品。”老太婆笑他。 老头却说:“即使是装饰品,不过才十美金,我们买回去送人,也是一流的礼品。” 两人嘰里咕嚕地討论个没完,周城见那卖毛笔的青年神色已经十分焦急。 他不停左右四顾,像是隨时担心著什么。 而且他听不懂外语,也不会说,只会那两句叫价的英语。 但神奇的事发生了。 即使互相语言不通,老头居然还是付帐了。 他们挑选了五支毛笔,周城眼睁睁看著青年收入了五十美金。 现在可是1983年,五十美金是什么概念? 这生意这么暴利的吗? 周城深吸了口气,可心跳却停不下来。 第26章 挣个十块钱的 几张小小的黑白面绿背钞,抓在青年手里,看起来就让人眼热。 可卖毛笔的哥们数都没数,成交以后,转身就混入人群里,很快不见了。 其他几个向外宾兜售的小贩,也都四散开来,大概去寻找新的目標。 周城心里犹豫的厉害。 以前他不会外语,也很少关注外宾,竟不知道有这么暴利的门道。 这生意其实挺简单,只要教船上的人几句入门口语,就能进行交易,关键是胆子大。 而且外国人確实喜欢这个。 现在,还不是义乌小商品全球飞的时候,东方神秘大国的物件还是有些滤镜的。 只不过,这生意適合单打独斗,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人家自己会卖,凭什么给你交钱?反而人心散了。 一个人整又利润有限。 何况在这个年代,当街对外国人叫卖就算不是投机倒把,说不定也是更重的罪名。 万一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要想形成批量交易,还得合理合法,那就只有开店一条路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丹市有没有类似的商店。 他只记得有一家友谊商店,是专门对外宾开放的,但目前內宾不让进,所以他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如果私人或集体开这样的商店,又需要办什么样的证件? 最起码,要拿到涉外经营许可证吧。 这时候,周城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市外办的编外人员了,回头找个机会,向他们打听打听这个事。 或许,这证有机会能办下来。 走了半天,也没看见张毅辉他们,周城手里还拿著重重的外文资料。 想著还是正事要紧,周城鼓起勇气向附近的內宾游客介绍自己的游船。 可问了好几拨游客,人家要么就没有游江的打算,要么就已经订好票了。 基本在火车站、旅社,招待所就已经被人截胡。 这些都是票贩子的底盘。 他们的销售网络已经遍布全城。 还有不少借会议出差来的游客,他们的船票由主办单位统一订票,这跟机械厂的包船一样,需要去单位里联繫。 一条又一条的路都被堵死了,难怪票贩子们这么囂张。 周城决定放弃在景区卖票。 回头,还是到各个单位去跑一跑,比卖散票靠谱的多。 他买了根冰棍,边吃边走回去拿自行车。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忽然衝过来几个人。 周城仔细一看,竟是刚才围著外宾叫卖的几位男青年,他们跑的飞快,周城一个没留神,被他们把冰棍给刮掉了。 周城回头看时,他们已经跑的没影了。 很快,又追过来几个戴红袖套的。 他们不断指挥人分散包抄,后边马路上还紧跟著一辆边三轮摩托车。 周城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这些是旅游督察队的,昨天我还看见,有人被抓了呢。” 周城心想果然如此。 好像今年年底就有一波严打,那些被抓进去的,要倒霉了。 他也不可惜地上的冰棍了,找到自己的自行车,掛上公文包,就骑车走了。 他要回家,就要往北走,正好与景区是反方向。 刚骑了没两步,突然,身后车屁股被重重压了一下。 有人已坐到他身后,低声说: “哥们,带我一程,我给你十块钱。” 你谁啊,就让我带你。 周城脚支著地,停下来,回头一看。 竟是卖毛笔那位男青年。 显然,他在躲避刚才的旅游督查队。 “快走啊。”他又催促道,“我真的给你十块钱,不骗你。” 周城想了下,自己又“没看见”他卖毛笔给外国人,应该不算包庇罪。 用自行车带个人就有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不少了。 “那你坐稳了。” 周城脚蹬的飞快,很快就离开了景区,往中山北路骑去。 又骑了四五站路,拐个弯,就要回家去了,周城才停下来。 “到这行吗?” “可以。” 青年下了车,从口袋里翻了半天,零零碎碎总共就找出来两块钱人民幣。 “你看,我就只有两块钱了,不是不想给你,真只有这么多了。” “那给美金也行。” 周城见他手里夹著美金,就顺口提了一嘴。 青年一听,脸上顿时有些高兴:“哥们,你认得美金?那晓不晓得哪里有换美金的地方?” “银行就可以换。” 周城有些奇怪,这人干这种生意,居然不知道怎么换美金? 起码也应该有些自由市场的路子。 青年却苦著脸说:“我不能去银行,不然我早去换了。” 周城记得,现在国家的外匯管控政策是宽进严出,银行对美金换成人民幣,一般不会查问的那么严。 像这种小打小闹,一次换个几十美金,即使来路不算特別正当,也是没有问题的。 周城再打量青年一眼。 见他穿著还算体面,格子衬衫,绿军裤,脚下一双皮凉鞋。 按理说,怎么会不能进银行呢? “哥们,你就帮帮我吧,一看你就是什么都懂。”青年再次恳求,“要不这样,换了钱以后我给你分成,给你二十个点怎么样?” 周城看他確实著急用钱的样子,就问:“那你有多少?” “就这五十美金。” 周城心想,现在的匯率不高,五十美金到银行兑换,可能连一百块钱都换不到。 要是能在自由市场找到人换,少说也是五六倍的差价。 周城身上还有点卖滷味的钱,就说:“看你这么急著用钱,我也不要你的分成了,乾脆我换给你,就当帮你的忙。” “哎呀,那太感谢了。” 青年也够虎的,真不怕是督察队来钓鱼,当即就把美金交给周城,换了90元钱。 他把钱握在手里,终於有了点笑容。 “走,哥们,我请你喝糖水。” 周城换到五十美金,心情也不错,就跟著去了。 两人找了个小吃摊,周城只点了一碗红豆沙。 但青年硬是给他又加了一个糯米鸡和油堆。 两人靠墙坐在角落里。 青年介绍自己叫杨宇航,今年21岁。 他对周城诉苦说:“实话告诉你,我这美金是卖东西给外宾得来的,我才干了三天,头两天什么也没卖,就今天卖了五支毛笔,就差点让旅游督察队的给逮了。要不是你救了我,我差点又得进去。” 周城对“进去”两个字很敏感。 心说难怪他要干这一行,想必是找不到其他工作。 但周城也不好多说什么,就隨便劝了句:“你与其干这个,不如学好外语,你没看市政府都在组织外语培训班吗?学外语,以后有大用处。” “你別提那培训班了,我倒是想学,可人家根本不收我。” 这种事周城上辈子也经歷过。 他不禁有些同情杨宇航,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27章 傻子和骗子 “杨宇航,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说你进去,是什么原因?”周城问。 杨宇航苦笑了一下:“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说说看。”周城不动声色地喝著红豆沙。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提起往事,杨宇航神情有些伤感,也像是在对周城这个陌生人发泄心中的苦闷。 “那天早上,我正坐公共汽车去上班,车上没座位了,我就一个人站著。 后面的站,上来一位大哥,本来也没什么事,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司机突然剎车,我一下站不稳,把大哥给撞了。 那大哥梆梆上来就给我两拳,我哪受的了这个气,一时衝动,结果跟他干了个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杨宇航停下来去摸口袋,把两边的口袋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摸著。 “兄弟,来根烟。” 周城就递了一根红双喜给他:“里边呆了几年啊?” 杨宇航点著烟,抽了一口:“两年零一个月,上个月才出来。” 他说完无奈地笑了下:“唉,这他吗就是命啊。其实我家里条件不差,我爸和我哥都还行,就我一个不爭气的,现在工作也找不著,只能干点上不了台面的买卖。” 杨宇航说的话,周城感觉还是可信的。 要是別的事,以当年的烈度,两年实在是太轻了。 有时候想想,谁不是从少年人过来?又有几个少年不衝动? 可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衝动了,还有后悔的余地,有人却赌上了一生。 周城心里有了底,就又问他说:“那你真的想学外语吗?” “真想学。”杨宇航说,“我哥在交通局,还要自学英语呢。” “要不这样吧,你来我的游船上班,我教你学英语。但你学了以后,如果有游客要求,你得给他们上课。” “你是开船的?”杨宇航一听就来了精神。 “嗯,你以后喊我阿城就行,我的船是条內宾船。” 听完周城的介绍,杨宇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太好了,只要给我个班上,让我干什么都行。” “来来来,阿城,你还想吃啥?我再给你买。” “吃饱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周城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就问他: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还是……” 杨宇航知道周城想问什么,毕竟他这种经歷,人家要给你一份工作,总要问问的。 於是他实话实说:“我哥结婚了,住在交通局宿舍。我跟我爸妈三个人住,他们俩都在铁路上班,我们就住在北区机务段。要我报家庭住址吗?” “哦,那倒不用。” 周城听他说起铁路,脑子不禁又活泛起来。 现在火车站的游客,基本被票贩子垄断了,不知道杨宇航的父母具体是铁路上什么工作?要是搭上关係,说不定能从票贩子手里抢下一些客人,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城心里犹豫,半天没出声。 杨宇航突然说: “阿城,能不能去我家里一趟,告诉我爸妈,我找到工作了。” “啊?” 周城暗自发笑,又不是小孩子了,用得著这样通知家长吗? “我就想让你去我家看看,这样你就信我了。” 杨宇航说完,低头去刮碗底的绿豆沙,他动作很轻,有些小心翼翼。 周城笑不出来了。 “那行,反正我晚上没事,就陪你回家看看。” 杨宇航家里確实住在机务段宿舍。 而且他家比周城家里宽敞多了,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房间也很敞亮。 不像周城家里,客厅被走廊和厨房挡住,常年黑黢黢的。 进门的时候,杨宇航爸妈还没到家。 周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顺便观察了一下。 客厅的墙上掛著两板照片,里面有全家照,另外还有一些,是穿著铁路制服的合影。 看到这些,周城心里再没有一点怀疑。 一问之下才知道,杨宇航的父亲是铁路的宣传委员,母亲是列车长。 坐下没多久,杨宇航爸妈就下班回家了。 周城主动站起来问好。 看见家里来了客人,杨父杨母很惊讶。 再听杨宇航说,周城是找他去工作的,脸色反而难看起来。 他们勉强回应了周城的问候,就把杨宇航叫到臥室里去。 不一会儿,即使极力压低声音,杨父杨母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你傻啊,就这么把人领家里来,以为天上真能掉馅饼了?也不想想你的身份……” “你说他会外语,他那么点年纪上过大学了吗?你听过他讲外语吗?真是什么人都信。” “我们上个月开会还说了,苏城有个人,自称“师政委的儿子”,骗了人家五百多块钱,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你就不能像你哥一样,学学好?” “嘭”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杨宇航气冲冲从里边走了出来,看见周城,满脸愧疚。 后边紧跟著杨父杨母。 因为有相同的经歷,所以周城很明白,杨父杨母的怀疑是合理的。 一个蹲过局子的人,凭什么人家要主动给你一份工作? 甚至上门到家里来,通知家长? 但杨父杨母这种不问青红皂白的质疑方式,周城有些反感。 他只是好心拉杨宇航一把,就算想找他们帮忙游客的事,那也是顺带的,如今上杆子不是买卖,他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小杨,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妈说。” 周城敷衍地劝慰一句,就准备离开。 “等等,你的包还没拿走。”见周城的公文包还放在沙发上,杨父提醒了一句。 “谢谢。” 周城拿起包就走,资料倾斜出来,他边走边往里塞了塞。 杨父见周城连句解释都没有,竟直接走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再一看他包里边,都是些外文杂誌,不免心里打起了鼓。 不会真的误会他了吧? 眼看周城要走到门口,杨父赶紧问了句:“小周是吧?你的船有营业执照吗?带在身上没有?” “营运执照我一般放在船上,不隨身带著,是你,你会隨身揣著吗?”周城回头问。 “那方便透露一下?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具体学的哪个专业?” 杨父追到门口。 “我没上过大学。”周城笑了下,“我的外语大部分是自学,也在市外办组织的培训班学习过,现在,我除了开游船以外,还在市外办做资料翻译员,如果你想看工作证,这个我有。”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王建生给他办的出入证,递给杨父。 工作证上有市外办的钢印,这玩意很容易辨別真假,因为是本市的政府机关单位,拿过去一查便知。 第28章 互相帮忙,友谊长存 “这是……市外办的出入证?” 杨父叫杨志国,在铁路上搞了几十年的宣传工作,这政府部门的出入证,他还不至於认不出来。 他喉咙发乾,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母这时候也走过来看了下,惊讶道:“小周还真是市外办的?” 该说的刚才周城都说过了,此时不想再多做解释,把出入证拿回来,放进包里。 “叔叔阿姨,那我走了。” “小杨,再见。” “誒,等等。”杨志国也顾不上丟脸,拦著周城说,“小周,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有话请进屋里来说。” 杨母也一反刚才的態度,脸上堆满笑容:“是阿姨不对,不该多心了。你进来坐,晚上就在我家吃饭,阿姨给你做个拿手的。” 杨宇航默默走过来:“阿城,我代我爸妈给你道歉。” 周城一看,这要是再不给人台阶下,就有点过分了。 毕竟杨宇航爸妈不是坏人,只不过应激了一些。 杨母去做饭,几人又坐回沙发上。 杨志国嘆了口气说:“小周,宇航的情况你也是了解的,我们刚才之所以有疑问,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上个月,他刚出来那一阵,我们就被人骗过,还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孩子,说是给宇航介绍工作,信誓旦旦的,还拿了我们一笔介绍费,可过段时间人就跑了,他家里也找不见他。” “原来是这样,那就难怪了。”周城微微笑了下,表示理解。 杨志国欣慰地点了下头,让儿子去给周城倒茶。 又说:“宇航工作的事你多费心了。不过,我还是想具体了解一下,你也別多心,就是正常了解。” 周城就笑著说:“杨叔叔,这是应该的。” 他於是简单介绍了一下为民號,还把自己对杨宇航的期望也说了,就是想让他学习英语,接自己的班,因为包船讲课,也是公司的业务之一。 杨志国听的眼睛发亮,不住地点头。 他感嘆说:“小周,你真是思路开阔,让人大开眼界。依我看,这跟你读外国杂誌很有关係,我们站里的年轻人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现在政府让我们在车站搞旅游宣传,就一直搞不起来,效果不好,还让那帮掮客搞的乌烟瘴气。” 周城心想,原来车站也头疼这些人。 於是就拐弯抹角地说:“这些人也太猖獗了,我们船家也痛恨那些票贩子,可要是不听他们的,就没生意。如果能绕过这些中间商,直接接触游客就好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你们游船现在是什么情况?”杨志国问。 周城就趁机诉苦说:“生意难做,一头找不到客源,另一头还要被票贩子压榨,要不是我接了点包船的单子,发工资都成问题。” 这时,杨宇航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杯。 杨志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放下茶杯说: “要不这样好了,我让人在火车站给你支个摊子,你想点办法,为丹市的旅游做一下宣传。就算帮帮我的忙。” 周城一听,心里鬆了口气,刚才的诉苦果然有效果。 杨志国的话其实没说全。 周城明白,他其实就是让自己在火车站卖票,只不过这话不好明说,事情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就看人听不听的懂。 他是怕儿子刚找的工作就失业了,只能暗中拉扯周城一把。 “杨叔叔,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我就尽力想想办法。碰巧,我翻译的资料上就有许多国外对咱们的评价,都是好的方面,这些都可以印发宣传单。” “另外,我看报纸上说,游客对丹市的意见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住宿问题,还编了顺口溜,说什么『丹市山水甲天下,来到丹市住地下』。我们可以介绍一些卫生条件好的旅社、招待所给他们,最好写上地址,坐几路公共汽车,方便他们去找。” “二就是游江难,因为梨江的容客有限,虽然游船多,但还是会有买票难的问题。有些游客甚至几天都没买到票,只能失望而归。咱们也可以针对性的,在这方面为游客提供服务,让他们满意。” 认真听周城讲完,杨志国连连点头。 “宇航,你看看人家周经理,讲话有內容,有深度,一说就在点子上,你明天就去报到,一定要向周经理多多学习。” “爸,我知道了。” 杨宇航並不是应付他爸,之前他不了解周城,以为周城只是一个愿意帮助他的好心人。 可现在他了解了,周城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但的確有能力撑起一家公司,他真心佩服周城。 几个人开开心心吃了晚饭。 周城吃过晚饭,要告辞,全家人一块把他送到小区门口。 这个时间点,正是吃饱饭出来散步的时候。 路上,不断有人和杨志国夫妻俩打招呼。 杨志国都会跟人主动介绍周城,说他是杨宇航的公司领导。 那些人就呵呵笑著。 “小航这么快就有工作了?” “我就说小航这孩子不错,找工作不难。” “杨委员,这是好事啊,小航跟他哥一样,將来会有出息的。” 这些人抱著什么心思周城不好说,但他感觉杨宇航爸妈是真心高兴。 满家属区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临走的时候,周城和杨志国敲定,后天,也就是礼拜四,在火车南站把宣传摊子支起来。 另外,他也擬好合同,正式聘请杨宇航。 “周经理,太感谢了。”杨志国主动伸出手。 周城也伸手与他握了握。 笑著说:“杨叔,叫周经理多见外,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叫我阿城就行。” “好,阿城,那再见。” “阿城,路上慢走啊。”杨母挥了挥手,嘴角直到现在都没压下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路上,周城自行车蹬的火花带闪电。 回家以后,才发现於桂贤躺在床上,貌似晚饭也没吃,家里冷锅冷灶。 “爸,妈这是怎么了?”周城问周志民。 “她跟人吵架,被气的头疼。” 周志民告诉周城,厂子里这两天都风言风语,说是陈四井帮工人討工资,得罪了周城,所以才被逼著辞工。 “那些人去年就眼红你,今年看著生意不行了,就都来看笑话。” 周志民嘆了口气。 “对了,你今天不是说去市外办,到底怎么回事啊?” 周城见他爸还愁眉苦脸的,就把市外办发的出入证从包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自己看吧。” 第29章 扎扎实实跨出第一步 周志民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后来听周城的解释,才发现是市外办的出入证,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什么出入证?” 於桂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头也不疼了,抓著出入证两眼放光。 “老周,咱儿子是不是进市外办了?”於桂贤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当然了。”周志民得意道,“不然这玩意普通人能有吗?你一辈子也没见过吧。” “你才一辈子没见过,我还活著哪。”於桂贤白了他一眼。 “爸,妈,你们別搞错了。”周城赶紧说,“我这不算进市外办,只是个编外人员,你们可別往外说,万一哪一天干不成了,也省得落个把柄,让人笑话。” “知道啦,知道啦,我跟你妈是那显摆的人吗?”周志民依旧笑的合不拢嘴,“桂贤,赶紧给我把酒拿过来,我跟阿城喝两杯。” “那我去给你们煎几个鸡蛋。”於桂贤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周城打了个哈欠:“那你们慢慢吃吧,我得先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周志民这时候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晚上张毅辉他们来过了,说找你有事。” 周城这才想起,今天说好了晚上八点在球场集合,听他们匯报今天的工作进程。 但看了下表,已经九点多了。 估计人都已经散了。 他“嗯”了一声,打著哈欠,走回屋里睡觉。 第二天早上,周城起晚了,急急忙忙赶到码头。 幸好机械厂那边也集合晚了一些,才没有让他们等。 讲完课后,周城就在船尾厨房里坐著翻译资料,李海刚他们想找他说话,也被他推出去,不让人打扰。 终於赶在到达杨素码头之前,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好。 周城站起来伸了下懒腰。 出门一看,李海刚他们几天昨天没上班的,都东倒西歪地睡著了,哈喇子顺著嘴角往下趟。 “昨晚偷人去了?”周城拍了拍他们几个。 李海刚迷迷糊糊揉著眼睛,看到是周城,才抱怨说:“不是你让我们昨晚在球场等的吗?你又不来。” 周城皱了下眉。 “你们昨晚等到几天?” “两点多,白天还跑了一天呢,张毅辉非不让我们走,说你肯定会来。” 周城就从兜里掏出烟,每人发了一根。 “昨晚我临时有点事,走不开。下回注意。” “那你留著去跟张毅辉他们几个说吧,他们说今天晚上,还要去等你。” 周城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现在手头的事情多,他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现在又是起步的关键期,一刻也不能放鬆,每天的工作进程是必须要跟进的。 看来得找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负责做一下会议笔记,然后再向他匯报。 这样能省不少事,事情也不会耽误。 晚上八点,周城准时到达球场。 今晚上厂工会组织篮球比赛,球场上灯火辉煌,围满了情绪高昂的人群。 周城只得又把会议地点改到附近的公园。 因为是临时决定,大家都没有带手电筒,公园后山这边倒是没什么人,但黑乎乎的,互相连脸都看不清。 只有啪啪打蚊子的声音。 第一次工作报告的会议,就在这里完成了。 这两天,他们跑了很多地方,勉强找到一些散客,最后一统计,还凑不够一船人。 周城稍微计算了下客人数量和成本,觉得能有些薄利。 他让罗宾统计好游客信息,等礼拜六包船一结束,就通知开船。 而负责跑单位的张毅辉,也报告进度不理想。 由於接下去就是国庆节,单位要放假,秋游活动都赶在国庆节之前。 想要游江的,现在已经订好了船票,那些没订的,人家也不打算游江。 “所以一船都没包到吗?” “包出去两天,他们原先订的船要临时检修,我正好捡了个漏。” 听到张毅辉的话,大家都鬆了口气。 还好,大家都有些成绩,不是打光杆。 不知道为什么,周城这样开会,让所有人不知不觉有了压力。 想到以后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子,未来看不到希望,就没人笑的出来。 “从明天开始,你们不用出去跑了,正常上班就行。”周城突然宣布。 “啊?” “是真的吗?” 几个船工惊喜的声音。 罗勇却说:“如果不出去跑,客源怎么办?我觉得还是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大家实在累了,可以轮换著跑,一次不要这么多人,留出休息的时间。” 周城讚许道:“罗勇能站在集体的利益考虑问题,值得大家学习。不过,確实不需要再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一条新的渠道了,不用求任何人,由铁路出面,让我们在火车站正大光明的宣传。” 黑暗中,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家好像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片刻,罗勇有些不自信地问:“宣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火车站卖船票?” “对,但不能明著卖,我们自己清楚就行。” “这宣传能到什么时候?” “大概,只要不换领导,一直都可以。” …… “哇哦!” 黑暗里一片欢呼。 “阿城,老子今天服你了,你太特么帅了。” “吗的,以后是不是又可以发奖金了?” “你怎么老想著钱?” “你不想么……” 周城也笑了。 这么多天,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最后,他让大家选出一个临时负责人,在周城不在的时候,主持会议並负责记录。 通过不记名投票,选出来的人是张毅辉。 白天在船上的投票结果也是如此。 这很符合周城心目中的人选。 宣布以后,张毅辉就说了一句话:“我听阿城的安排。” 回到家里,周城还有些兴奋。 在火车站卖票,是扎扎实实地跨出了第一步,但这仅仅是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见父母没睡,本来他还想说说这事,不过周志民说,於桂贤还有点头疼,今天厂里的医务室给开了药,如果还是不行,明天去医院看看。 周城记忆里,於桂贤身体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检查一下也好,免得他们担心。 累了一天,周城回到房间里很快就睡著了。 半夜,他突然惊醒。 糟糕! 明天不是礼拜四吗?沈圆圆要坐火车回京城,自己亲口答应她,要给她送滷味,怎么全都给忘了。 明天还要带著张毅辉去火车站,办理宣传摊的事。 幸好都在火车站,时间上应该来的及。 第30章 贵宾通道 礼拜四下午三点。 沈圆圆背著打包好的被褥,拎著网兜挤下了公共汽车,沈圆圆妈则一个人提著一个大木头箱子,后脚也下了车。 沈圆圆妈叫冯英,这个时间点,家里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在食堂工作的冯英能有时间出来送女儿。 可沈圆圆却不太高兴。 一路上提了好几次,让冯英回去上班,別耽误了工作。 下了公共汽车,沈圆圆就想把箱子提过来,让冯英回去。 “妈,我自己能行。” “你行什么呀?这么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拿的了吗?待会还要上车抢座位,没有我,你就站著去京城吧。” 沈圆圆嘟著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反驳冯英。 母女俩都满头大汗,谁身上的东西都挺沉,吭哧吭哧往火车站走。 路上看见有人吃冰棍,沈圆圆擦了擦汗,偷偷咽了下口水。 火车站入口处人山人海都是人。 这时候,乘坐火车的人虽然没有后世多,但车次少,铁路运力严重不足,不但要通宵排队买票,座位也只能靠抢。 从丹市到京城,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沈圆圆一个小姑娘,没个座位怎么能行。 冯英嘴巴说的轻巧,可看到这满满登登的人,心里边也直发愁。 这些人里,肯定有不少送亲友的,待会只能让女儿提著东西,自己去衝锋陷阵。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让沈圆圆把被褥放在上面,看著箱子,自己走去窗口买站台票。 沈圆圆看到她妈走了,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 不知道周城来了没有?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显眼的蓝色背带裙,希望他能一眼就看见自己。 周城正在火车站焦急的等待。 他昨晚半夜才想起来要给沈圆圆带滷味,所以大清早才告诉於桂贤,让她白天做一点,帮忙带到火车站来。 由於今天运气好,船提前到岸,所以他带著张毅辉两点就赶到了火车站。 杨志国和杨宇航父子俩早就在等著了。 周城和杨宇航正式签了劳务合同,当然,用的是大集体的公章。 摆摊的手续也办的很顺利。 火车站给准备了桌椅,还细心地提供了一把遮阳伞,划好摆摊的位置,离出站口很近。 周城看了下,附近没有別的摊位,他是独一家。 又商议了一下,说好明天出摊。 杨宇航送了周城一点小礼品表示祝贺。 东西用报纸包著,周城打开一看,是两盒进口巧克力。 这玩意可不好买呀。 听说只有友谊商店能买到,价格还特別贵。 周城心想,正好给沈圆圆一盒,於桂贤一盒,让她们都解解馋,就收下了。 这时,於桂贤骑著自行车赶到了。 她心里还有点怨气。 周城大清早求著自己给做滷味,就是为了送给沈圆圆,她对沈圆圆倒是没意见,可沈圆圆她妈冯英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儿子別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自己在单位里也丟脸。 到了地方,於桂贤把饭盒往周城手里一塞,就准备走。 周城见她热的满头大汗,就说要她先等等,给她买根冰棍。 “阿城。阿城。” 周城走到卖冰棍的地方,听见沈圆圆在喊她。 回头一看,一眼就看见了沈圆圆。 她今天穿一条背带裙,勒得胸前鼓鼓的,实在是太显眼了。 周城很高兴,买了一根沈圆圆爱吃的牛奶冰棍,一根於桂贤爱吃的绿豆冰棍,给她们每人一根。 沈圆圆叫了声“於阿姨”,小嘴轻轻含著牛奶冰棍,羞涩地看著周城。 “快吃,待会该化了。”周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示意沈圆圆,她嘴角有冰棍汁,都快流出来了。 沈圆圆赶紧擦了擦嘴,舔了两口冰棍,笑著吐了下小舌头。 於桂贤吃著儿子买的冰棍,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本来就对沈圆圆印象不错,於是就说:“你妈没来?嘖嘖,让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一个人赶火车,亏她也做的出来。没事,让周城去买两张站台票,待会我跟他送你上车。” 周城看了下表说:“妈,还早呢,不著急。” 沈圆圆刚要解释,就见她妈冯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因为人多,她一下子没注意到周城母子俩。 对沈圆圆抱怨说:“这人也太多了,排队都排到十字街去了,要不是我找机会插队,连站台票都买不著。” “哟,你还买了冰棍,来给我一口,我热死了。” 沈圆圆拿冰棍的手缩了下,指了指周城和於桂贤。 “周城……和於阿姨也来了。”她小声说。 “冯阿姨好。”周城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於桂贤一看,冯英也来了,顿时脸上有几分难堪,头偏过去,没说话。 冯英本来就又热又累,看见周城来送她的宝贝女儿,就像抢了她的钱一样,火气一下就来了。 但她跟於桂贤毕竟是一个单位的,撕破脸的话不好说,冷嘲热讽还是有的。 “你们俩怎么来了?这么热的天,你家又没有大学生要送,跑火车站来干嘛?” “你管我们干嘛来了。”於桂贤没忍住,回了一嘴。 她本来就有些难堪,现在听冯英的意思,分明是笑话他们母子俩上杆子倒贴沈圆圆,心里有气,可又实在理亏,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儿子不爭气,她不禁埋怨地瞪了周城一眼。 这时,沈圆圆却说:“妈,周城本来没时间,是我求著周城来送我的,我想吃於阿姨做的滷味。” “你说什么呢?”冯英瞪大了眼珠,仿佛不认识自己女儿似的。 她指著周城:“明明是他主动要来,你干嘛替他说话?你一个考上京城大学的大学生,用的著求他?” 冯英气急眼了,声音有些高,周围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 难得有热闹看,全都竖著耳朵听。 沈圆圆赌气说:“就是我求他的,怎么了。” 冯英这时候也注意到周围人的眼光,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为了女儿的名声,也只好忍气吞声。 “你小声点。”她扯了扯沈圆圆胳膊。 於桂贤在旁边得意地笑了下。 冯英碰巧这时候看过来,两人互相翻个白眼,头又偏过去。 冯英瞅了眼地下的箱子和被褥,又看看周围的人群,心想反正他们来都来了,不如让周城去抢座位。 就问周城:“你买了站台票没有?” “没买。”周城老实回答。 冯英就冷笑:“来送人,连个站台票都不买,是不是还要等我去买?你那船亏了就正经找个工作,连陈四井都留不下,还有什么干头?” 冯英说这话,於桂贤不干了:“你晓得个屁,我们阿城现在……” “妈。”周城截断了她,“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带沈圆圆先进站,你们俩要跟著进吗?” “进站?” “怎么进?现在还没检票呢。” 这时,张毅辉和杨宇航两人跑了过来:“城哥,站里都联繫好了,我们走贵宾通道。” 周城淡淡点了下头。 两人帮忙提起地上的行李。 第31章 送別 “啥?贵宾通道?” 冯英张大了嘴,她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个通道。 於桂贤的反应也差不多,只不过没冯英那么夸张,毕竟儿子最近给她的惊喜不少了。 也难怪他们俩这么吃惊,贵宾通道是专门留给外宾和一些特殊人员的通道,这个年代,普通人还不知道有这个通道。 从这个通道进去,他们可以提前上车,根本就不需要操心抢座位的事。 沈圆圆也没想到周城竟有这个本事。 她看向周城的眼神有惊喜,也有一些迷惑。 周城也没多解释,简单说了句:“走吧。” 以杨志国和爱人的身份,帮这点忙都是小意思。 前面杨宇航和张毅辉提著行李打头,旁边还有一个列车员跟著。 其他人都空手跟在后面。 冯英一路东看西看,虽然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一个走廊而已,可她却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不用跟他们挤著臭汗,还要等到检票以后,才能恶鬼投胎似的一窝蜂扑向车厢里抢座位。 最可怕的是,座位没抢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甚至睡在卫生间里…… 这么一想,周城这小子好像还有点能耐? 於桂贤本来也跟冯英一样稀奇,可看见冯英的样子,她又撇了撇嘴。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土包子一个。” 冯英刚想回嘴,可一想到这是周城给带来的待遇,又不好意思说的太难听。 只说:“不就是一个贵宾通道,走不走能怎么滴,京城大学可不是人人能考上的。” 於桂贤哼了一声,没说话。 “你妈和我妈好像又吵起来了。”沈圆圆挨近周城,小声说。 他们俩走在最后,不约而同都放慢了脚步。 “她们吵她们的,我们谈我们的。”周城趁机拉住沈圆圆的手。 沈圆圆的小手软软的,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因为紧张,还不小心挠了挠周城手心,周城將它紧紧握在手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沈圆圆害羞地低下了头。 一行人很快走上站台,火车刚好到站。 站台上除了他们几个,没有別的人,从这个角度看向候车厅,能隱约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冯英看了一圈,想像待会找一个靠窗的座位给圆圆,心里说不出的舒心。 可她回头一看,周城和沈圆圆竟然手拉著手。 这还了得。 她心里的火噌一下又上来了。 可她又不敢声张,只得快步走过去,低声道:“你俩干啥呢?快点放手。” 沈圆圆的脸红的像个透明的水蜜桃,下意识地就想逃开,挣脱周城的手。 周城却淡定说:“冯阿姨,待会软臥车厢你们不能进,只有我送圆圆上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 冯英以为听错了。 肯定是听错了。 “周城,你说的是臥铺吧?你要真有那个本事给圆圆买到臥铺票,那阿姨得谢谢你,多少钱?我给你补上。” 说完,她就要从兜里掏钱。 可周城却再次强调说:“不是臥铺,是软臥,四人一个包间的那种。我打听过了,这个车厢出了省以后才有人上车,包间里都是女的,阿姨你放心。” 大概是天气太热,冯英感觉有点头晕,嘴巴乾乾的。 软臥车厢她是听说过的,在那个年代,这是特殊包厢,普通民眾根本无票可售。 “真的是软臥车厢啊?那得多少钱?” 她现在看周城,怎么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仔细一看,又还是那个周城,可就是觉得说不上来的滋味。 “阿城。”沈圆圆在旁边柔声说,“软臥是不是很贵?如果太贵了,我还是坐普通车厢吧,能有个座位我已经很高兴了,放假回来,我都是站著的。” 於桂贤这时候也有点懵了。 难道市外办还能管的到铁路? “不贵。”周城安慰沈圆圆说,“我这是內部价,不比普通票价贵多少。” 周城说的是实话,几十块钱的票钱还是出的起的。 “好了,妈,冯阿姨,我先送圆圆上车,待会开始检票了。” “那你快去。”於桂贤说。 冯英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看沈圆圆都走了,才追上去嘱咐了两句。 她又看向周城。 冯英想说的话很多,最后,清醒过来的她却只说了句:“谢谢你。” 她怕说多了,周城真把自己当女婿了。 圆圆將来可是要在京城安家落户的,怎么能让个个体户给绑住了。 软臥车厢不能隨便进人。 其他人只能在下面等著。 周城扛起大包小包,带著沈圆圆上了车。 这软臥车厢果然跟別的车厢不一样,沈圆圆看著安静无人的走廊,乾净整洁的铺位,心里不住感嘆。 再看看周城忙碌的背影,一种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好想从背后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依偎著,从此再也不分开。 可冯英和於桂贤都还在下面站著呢。 特別是冯英,眼睛穿过透明的窗户,一刻不离地盯著他们。 一想到她妈是为了什么盯著自己,沈圆圆就感觉臊的慌。 周城把行李放好后,回头一看,沈圆圆怎么脸红红的,眼圈也红了。 “傻丫头,哭什么,你放假回来不是还能见面吗?” 沈圆圆本来还忍的住,听他这么一说,眼泪顿时止不住地落下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得等多久才能见面啊。 周城想给她擦眼泪,可碍於两位母亲灼灼的目光,他没好意思动手。 这时候,检票已经开始,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站台。 外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周城趁著冯英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把拉著沈圆圆的胳膊,把她带到了车厢的走廊。 房门隔阻了窗户。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吹,带来的却是一阵阵的热浪。 青春期的悸动,荷尔蒙像一头衝动的猛兽,走廊没有別人,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周城的吻落在她黑亮柔软的头髮上,颤动的睫毛上,软乎乎的鼻头,最后,吻住了她的嘴。 “以后,不许穿这么小的衣服。”周城喃喃地说。 “啊?”沈圆圆小鹿一样抬起眼睛。 “反正不许穿。” “哦……” 第32章 人员安排 “这是给你的巧克力,来,尝一个。”周城拨了一颗,放进沈圆圆嘴里。 两人的嘴里就全都是巧克力味。 周城在她粉红色果冻一样的嘴唇边擦了下:“圆圆是小猫,长鬍子了。” “你不也一样。” 沈圆圆笑著,柔软的手指拂过他唇边。 “圆圆!”冯英在窗户底下跳著脚喊。 火车震动了一下,汽笛长鸣。 周城放开沈圆圆,无奈將她紧紧抓住自己的小手扯开了。 列车员走过来提醒说:“送站的可以下车了。” 沈圆圆含著眼泪望著周城,抿了抿嘴,还是没忍住,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阿城,別忘了我,给我写信。” “我会的,別哭了。” “圆圆,你要常写信回家啊。”冯英也在下面喊。 “妈,我知道了。” “妈,於阿姨,再见。” 周城走出车厢,看见沈圆圆探了半个身子出来,黑亮的长髮在阳光底下像缎子一样。 她朝周城挥了挥手,眼睛里是无法诉说的千言万语。 车轮转动,周城跟著追了几步,人群拥堵,他只能停下脚步。 沈圆圆也淹没在嘈杂的人群里。 “儿子,咱出去吧,人太多了。”於桂贤追上来拍了下周城。 周城看於桂贤不停擦著汗,想起她身体还不舒服,就说:“好吧。” 回头再看了一眼,火车已经变为一个小点消失了。 因为没有站台票,细心的杨宇航还在原处等著他们,又找到冯英,几人同样从贵宾通道的出站口出站。 冯英一路上都很沉默,不像进站时那么兴奋。 出了站以后,她就拉住周城说:“阿城,今天的事阿姨谢谢你了,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这软臥的车票钱不能让你出,阿姨这里就二十块钱,你先拿著,要是不够,回头我再补给你。” “冯阿姨,这车票我是买给沈圆圆的。” “我晓得,但就是不能让你出这个钱,你拿著。”冯英说什么也要把钱塞给周城。 周城冷冷看了她一会,就把钱收下了。 “那阿姨先回去了,还要上班呢,等有空做好吃的给你,让你妈给你带回去。” 冯英嘴巴说的客气,走的比谁都快,朝公共汽车站那边一下就没影了。 於桂贤在旁边小声地呸了一声。 又对儿子说:“她这是摆明要跟你划清界限。你也有点志气,都是市外办的人了,什么漂亮姑娘找不著,等妈找人给你介绍一个,回头气死她。” “妈,你可千万別,不然我可急眼。” 周城哪会不懂冯英的意思,可让他相亲,那还是算了吧。 因为等会要带於桂贤去医院,周城怕晚上没时间,就把张毅辉叫过来,让他临时组织一下晚上的会。 一是火车站值班人员的安排。 当班的必须保证有两个人,可以两班倒。 宣传单周城已经写好了,但火车站不让发宣传单。 只能写成大字报,贴在木板上,放在宣传桌的后边。 另外,大家也要辛苦一下,把內容都背下来,一个个去向旅客宣传。 还有就是滷味加工那一块。 让罗勇去盯著二妹的执照,儘早办下来,暂时还是採取小作坊的模式,小锅慢卤,只提供给船上的游客。 “如果是这样的话,罗勇那组还需要七个人吗?现在火车站也要人。”张毅辉问。 “先把罗勇那组的人暂调四个,过来火车站顶上,等我们招到人以后,再让他们回原组。” “这样啊……那得想办法再招人。”张毅辉有些担心,“可是人员一增加,公司的负担要重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周城笑著说。 周城也知道,人员的增加会加重成本压力,可滷味加工也很重要。 旅游產品,是他未来的布局当中,必须要开发的一条非常重要的路。 他的打算是,等火车站的客源渠道一打开,游船开起来,就不愁没本钱。 到时候,他要正经租一个地方,办成滷味加工厂。 但滷味全靠於桂贤的秘方,如果招了不认识的人进来,想办法把秘方搞走,他承担不了这样的损失。 而船上的人都知根知底,暂时还没发现敢打秘方主意的。 要是以后真成了规模,確实需要再增加人手,到时候,他自有办法保证秘方不泄露。 不过这些话,现在没必要对张毅辉说。 只是交代了一句:“至於杨宇航的安排,这两天暂时让他在火车站帮忙,等机械厂的包船结束,他还有別的用处。” “好的。” 张毅辉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小本本,又扯出插在上衣兜里的钢笔,翻开第一页,一一记在本子上。 “城哥,我还有个提议。” 张毅辉记完以后,抬起头来,徵询周城的意见。 周城:“你说吧。” “就是以后开会,能不能別让大傢伙都来了,只要几个组长碰头,把事情交代清楚,其他的让他们自己安排。人太多了,开会都找不到地方,人少的话,安排在自己家里就行。”他顿了一下,“另外,开会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我觉得不太好。” “那组长开会怎么说?也是耽误休息的时间。”周城问。 “组长不一样,组长拿的钱多,是应该的。” 周城笑了:“行,就按你这么办。不过这个礼拜天,还得召集大伙开一次会。” “为什么?” “宣布你们升官啊。” 两个人就一块笑起来。 事情都交代完后,周城就找到杨志国告辞,准备带著於桂贤去医院做检查。 杨志国本来还订了餐厅,想请他们母子俩吃饭,被周城坚决拒绝了。 到了医院,人不多,没怎么排队就轮到了於桂贤。 这个年代看病的人少,因为大部分单位都有自己的医务室,一般的头疼脑热就在自己单位开点药吃。 医院里,主要是一些农村来的,或者是有重大疾病的人。 救死扶伤,是这个年代医院的主要责任。 当年有些没单位的人,因为交不起医药费,住院住到一半人就跑了,也没办法追究,费用都是由国家来承担。 於桂贤在里边看病,周城就在外面等。 走廊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周城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刘胖子也坐在其中,模样有些憔悴。 这时,刘胖子也看到周城了。 周城想起他之前的態度,就没打算过去打招呼,没想到,他竟站起身,主动朝自己打招呼。 “阿城。”他迈步走过来。 第33章 「这是要砸老子的饭碗。」 “你怎么也来医院了?”刘胖子好像有话要说。 “陪我妈来的。”周城面上没什么表情。 刘胖子主动给周城发了一根烟,刚要点上,才想起医院的標语上写著“不准抽菸”,只得吹熄了火柴。 周城很自然地把烟掛在耳朵上,避免了他的尷尬。 “我是陪我奶来的。”刘胖子低声说,声音还有些颤抖,“那帮没卵子的东西,半夜找人嚇我奶,老太太去上了趟公共厕所,回来就说见了鬼了,嚇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这都好几天了,说话都说不全。” 周城皱了下眉:“这也太缺德了,晓得是谁干的?” “除了谢老三,还有谁?”刘胖子恨恨道,“当时我就拿扫帚衝去了,那几个人还在巷子里没走,故意向我示威,有一个我认得,就是跟著谢老三的疯狗。” 周城记得,疯狗是那人的外號,他身材不高,但肌肉挺结实,长著一张阴沉的脸,有点小齙牙。 他经常跟在谢老三身后,刘胖子认得他也不稀奇。 可刘胖子家是烈属,家里只有他跟奶奶两个人。 所以码头从街道办更换至交通局,原先的派船员里,就只有刘胖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明知道他家的成分,谢老三还去找事,意思很明显了。 果然刘胖子又说:“他们警告我,如果再给你放消息,我奶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阿城,你对我不错,前两天的事,对不住了啊。” “唉,说什么呢,都是兄弟,是我连累你了。”周城拍了下刘胖子。 “不过,他们以后再这么下去,大家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周城瞅了眼刘胖子,“你就不想,把他们赶出去?” “谁说我不想?可他们背后势力大著呢,我只想让我奶平安。” 刘胖子眼看著要哭了。 周城道:“你越这样,人家越欺负你,要不怎么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呢?” 刘胖子:“那还能怎么办?” 周城想了下说:“那帮人惹不起,咱们也別去硬碰硬,现在好多船家不是没生意吗?你就稍微跟他们透露一下,说我在火车站搞宣传。” “在火车站搞宣传?” “阿城,你不是吧?”刘胖子担心道,“那都是掮客们的底盘,你哪里斗的过他们?我看,还是趁早別去搞,要是实在没有生意,不如……不如就跟谢老三服个软算了。” “你误会了。”周城说,“是铁路部门聘请我,让我帮忙宣传工作,我只是捎带个手,宣传为民號而已。” “什,什么?”刘胖子有点懵,“什么叫火车站聘请你?” “就是字面意思。”周城笑著说。 “那你不就成了火车站的人了?”刘胖子总算明白过来,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是公家人了?” “不算是,但挨著点边。我以后能在车站卖船票,算是官方给站台吧。” “哎呀,阿城,你这本事也太大了。”刘胖子惊呼一声。 走廊里不多的几个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捂了下嘴。 “这事,我得好好帮你宣传宣传,气死谢老三那帮人。” 周城说:“那倒不用,明天摊子摆出去,他们自然就知道了。你重点是帮我拉一些船家,要跟谢老三矛盾深的,就说我帮他们打gg,我只要五角钱的介绍费,船票按原价给他们,一分不少。” 刘胖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阿城,你太仁义了,有钱不挣,还只为大家著想,要是我就做不到。” “如果我也像他们一样,两头吃,跟谢老三又有没什么分別。”周城看著他说。 刘胖子默默比了下大拇指,阿城这人,实在没话说。 其实周城还真没有这么高风亮节。 他不过想的是,如果像谢老三他们一样,吸著別人的血,挣些快钱,那他肯定能短时间发达起来。 但这样一来,就破坏了火车站的声誉,最后自己也干不长久。 还有一点,旅游这碗饭,属於老天爷赏饭吃,山水灵洞,天然之物,养育的是万民,而不是你一家,你一人。 你从別人碗里抢饭吃,他吃不饱,就只有从游客那里找补回来。 比如剋扣盒饭的成本,降低服务质量,游船也因为节省成本减少检修的环节等。 游船破旧不堪,有的船家或企业不得不延长游船的使用年限。 更没钱造新船,提高游江的质量和体验。 诸如此类,激的游客怨声载道,最后损失的是这一整个地方的名声。 也会使一个行业走向没落。 周城还记得,按歷史进程,在1988年7月,市政府颁布对梨江旅游实行“四统一“(统一票据、统一售票、统一调度、统一结算)管理,水运中心和涉外管理处成立之前,十七家游船企业全部亏损,多家行业龙头濒临破產的边缘。 这就是吸血者与恶性竞爭无序发展的后果。 这漫长的五年里,多少人丟了饭碗,如果自己当时没出事,难保不是其中的一员。 而旅游行业的名声,也因此在未来几十年中埋下了祸根。 从后世的经验来看,行业与从业者是共生体。 如果周城还想吃这碗饭,並在这个行业长远发展,改善这样的环境,即使有风险,他也愿意试一试。 “阿城,你跟人聊什么呢?回家了。” 於桂贤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捂著半边脸,看上前愁眉苦脸的。 周城嚇了一跳。 “妈,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我头疼,是因为牙周炎引起的。”她揉了揉半边脸颊,“我现在头不疼了,我牙疼。” “妈呀,你可嚇死我了。” 周城笑著跟刘胖子打了声招呼,就带著於桂贤回家了。 晚上,一家三口破天荒到外面下了馆子。 庆贺周城拿到了火车站的宣传位。 於桂贤说著牙疼,但告诉她甜食吃多了伤牙,她也不听,就抱著儿子拿回来的巧克力啃。 周志民却是喝醉了,又哭又笑的。 周城只能把他爸背回去。 记忆里,他从局子里出来以后,他爸就没喝过酒。 心想,早知道他酒品这么差,以后就不让他在外面喝酒了。 火车站的摊子支起来以后,第一天就卖了两船多的船票。 总人数156人,船票价按7元一分不少,总共是1092元。 “吗的,这是要砸老子的饭碗。” 隨著“砰”一声响,谢老三手上的青花瓷碗直直摔了出去,差点砸中一个马仔的头。 第34章 敲打 船舱里,几个马仔都低著头不敢出声,没人想在这个时候触谢老三的霉头。 他们都在谢老三老表的船上,他老表全名武禄,家里有些背景。 当初,谢老三刚出来混码头,靠的就是武禄家里,几个老表里,也就他们俩走的最近,这新买的“前进號”游船,也有谢老三的份子钱。 “三哥,发那么大火干嘛呢,一个阿城而已,翻的起多大浪花。” 武禄劝了谢老三一句,让人去厨房拿了个新碗过来,重新给他摆上。 又叫其他人先出去了,只让疯狗留下来。 疯狗给两人碗里倒了酒。 “来,喝酒。”武禄主动跟谢老三碰了一下,抿了口酒,眼睛朝谢老三瞄过去。 谢老三半口酒下肚,气也慢慢顺了点。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说:“不是我高看阿城,可他在火车站摆的那个摊子,实在太显眼,听讲还是铁路的人帮他搞的。这两天,几个兄弟都被抢了生意,连阿城都搞不定,老子他吗也別混了。” “那其他掮客有没有被抢?”武禄问。 “鬼晓得,总不可能专抢我们的。” 这时,疯狗插了句话:“三哥,我去了解过了,他们確实盯著我们的人抢,別的掮客反而不动。” “什么?” 谢老三嘴巴抖了抖,想发火,又碍於老表的面子。 武禄却笑了下说:“阿城能搞定车站,又只盯著我们,不得罪其他掮客,是有点小聪明。可胳膊扭不过大腿去,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没根没基,一个小摊子就算抢你两个客人,又能抢多少?別的地方不还是我们的吗?” “老表,你不懂,他这么搞下去,別的船家看了,都要动起歪心思,我生意不好做了。” “那就让疯狗带人过去,敲打敲打他,看他还敢不敢跳。三哥,你就是以前太顺了,现在出来这么个人也好,让码头上的人看看,跟你作对什么下场。” “呵,也对。” 谢老三眉头舒展开来,“我这两天真是气糊涂了,阿城在码头上跑了两年多,他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一个嫩伢子罢了,隨便踢两脚,我都怕把他踢死了。” “这就对了嘛。来,喝酒。”武禄抬起碗。 “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江水拍著船板,头顶的钨丝灯泡也跟著晃动。 更照的码头外一片黑暗。 清晨六点钟,天色还有些发暗,周城就醒了。 今天是礼拜天,机械厂的包船在昨天就结束了,通知开会的时间也是上午十点钟,他忙碌了这么多天,本该好好睡个懒觉。 可不知为什么,人一松下来,反而睡不著了。 他想起来点根烟,又怕被於桂贤发现,只能煎鱼一样在床上滚著,最后乾脆爬起来,拿起钓竿去钓鱼。 今天没什么准备,他就在象王山附近隨便挖了几十条红蚯蚓。 到了老地方,没见到老周,老钓位上只有李科长一个人坐著。 “你总算来了,我正等你呢。”李科长看见周城,立刻高兴地说。 周城尷尬道:“我今天是临时决定来钓鱼的,没准备什么好料。” “谁跟你要饵料了?”李科长笑著说,“我今天自己都准备了,就按你上回教的法子。” 他说完掀开装饵料的瓶子。 周城走过去一看,確实是用面和的饵料,闻著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你这整的不错啊。”周城真心赞道。 “那也是老师教的好。” 李科长又问,“周老师,最近有空吗?” “什么事啊?”周城鉤上料,甩了个杆。 李科长就说:“这回秋游,我们包你的船,厂里的反响很大。没想到的是,厅里的报刊也专门报导了这次活动,还刊登了活动照片,號召全区向我们学习,我是深有感触。” 周城说:“这是好事啊,李科长,恭喜你,说不定很快就要高升了。” “哎呀,升啥升。”李科长笑的合不拢嘴,却摆了摆手说,“其实我想说的是,厂里准备再组织一次类似的活动,但不包船了,就用业余时间给职工们上上课,补课费好商量,就看你有没有时间。” 周城心想,包船讲课的事他是再也不想干了,这些天,他每天都得帮在船上,一耽误就是一整天的时间。 但要是利用业余时间,在市区內讲课,也不是不行。 何况李科长和老周都帮过自己的忙。 於是他说:“你们这个活动准备怎么开展?课时多长?” “一个礼拜讲两天,分別是周二下午,和周五晚上,一次三个小时,暂定一个月,你看怎么样?” “时间太长了。”周城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咱们也別按一个月算,就按一天算,如果周二或者周五我有空的话,就提前通知你上课,这样我的时间比较好安排。” 李科长考虑了一会。 “那也行。一个小时五十块钱,一天150元,这个价格你看怎么样?” “可以。”周城淡淡地说。 这个价格要是给別人,恐怕就是天价了,但对周城来说,只是为了还一个人情而已,这点小钱还真看不上眼。 李科长见周城答应了,刚才有些忐忑的心总算落了地。 “老周呢?”周城又问,“今天怎么没见老周?” “他最近忙著呢,外商投资的事搞的他焦头烂额,这有关政绩……” 他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说多了,赶紧闭了嘴。 周城觉得有些奇怪,现在这个年代,厂里面就可以自主找外商投资了吗?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嘴的人,也就跟著转移了话题。 今天的收穫不多,都是一些穿条子和小杂鱼,反倒是李科长钓上来两条大草鱼。 “待会我就送去给周主任,非馋死他不可。” 李科长哈哈笑著,周城都怕他的笑声把鱼给嚇跑了。 看了下手錶,已经九点半了,周城跟李科长打了声招呼,就带著渔具离开了。 肚子饿的咕咕叫,看时间离开会还赶的及,他打算先去米粉店吃碗米粉。 可到了米粉店,还没开始排队,好几个人就衝过把他给围住了。 一看,都是码头上的船家。 “阿城,过早了没有?” “废话,人家阿城不过早,到米粉店来干啥?” “来来来,阿城,我家那位已经排好队了,我帮你买个票,你直接进去吃就行。” “阿城,要油条不要?我可帮你买了啊。” 这些人前所未有的热情,吵得周城头都大了。 第35章 老船人的希望 周城吃个米粉,也一堆人在旁边围著看。 一个个笑嘻嘻的,恨不得把周城当朵花一样捧起来。 “你们这样我还怎么吃?”周城放下海碗。 “就是啊,都別围著了,让阿城好好吃饭,你们到外头去等。” 春光號的老板黄根发招呼別人到外头去等,他自己吃完米粉,却霸占著凳子不肯走,守在周城身边。 “发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兴你跟阿城讲话,別人都不能讲是吧?” 友谊號的阿水也不甘示弱,看见黄根发不走,他也赖著不走。 后边几个吃米粉的客人找不到座位,眼鼓鼓地看著两人。 周城一看,这两个人都是以前得罪过谢老三的,现在生意惨澹,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估计是火车站摆摊的事传出去了,他们急著找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於是就对他们说:“我晓得你们找我什么事,先去外面等著,我吃完再说。不然你们在这里霸占板凳,影响人家店里的生意。” 黄根发和阿水互相瞪了一眼,这才出去了。 周城安安心心吃完米粉,又喝了一碗免费的骨头汤,才慢悠悠走出门口。 黄根发他们本来都在树底下站著抽菸,看见周城出来,赶紧又围过来。 好几个人同时给周城递上烟。 “阿城,听讲你在火车站那边有个宣传摊,我昨天去看过了,好大的排场哟,就在出站口旁边,有阿辉他们几个看著摊,是不是?” “我也听讲了,那帮掮客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卖票,就只有你敢,阿城,你要不得了哦。” 周城也不说话,隨便拿了支烟,立刻有人给他点上。 周城就往码头那边散步,一群人跟在旁边,周城走快,他们也走开,周城走慢,他们也走慢。 最后,黄根发实在忍不住,拦著周城说:“阿城,我想让你给我的春光號宣传宣传,別说五角钱手续费,一块钱我都给。” “我也愿意出一块钱,那也比给谢老三便宜多了。”阿水不甘落后。 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报价,甚至有人把手续费抬到了一块五。 眼看快走到码头,周城烟也抽完了,才转了个弯,带著人到滨江路的石栏边上。 “你们先別吵,听我说完。” 听到周城的示意,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周城仔细看了下这些船家,基本都跟他一样,要么是大集体,要么是个人承包户。 算起来大概有十二三条船。 这大半年来,他们被那帮掮客欺负的有多惨,日子过的多艰难,周城心里最清楚。 可他那个小摊確实容不下这么多船。 火车站能卖出票,只是针对那些急於游船的客人,可不是每个人刚下火车就想著订票。 那些旅社、招待所之类的掮客帮,才是订船票的大头。 甚至几个有名的餐馆里,也有掮客兜售船票。 但即便如此,火车站是一个城市重要的窗口,更何况周城有铁路的招牌,游客以为是公家的宣传口,自然会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周城自己也算过了。 现在宣传还没上轨道,但平均每天下来,保证两船的满客已经不成问题。 由於是旅游胜地,火车站每天的客流量很大,保守估计约有两千五到三千人不等。 而对於外地来的游客,游览梨江是刚需。 只要是旅游旺季,或者天气不是太差,就算只有五分之一的人订票(其中包括那些回头找到火车站来的客人),也有差不多五百人,完全能满足五条船的带客量。 周城在保证自己每天满船的前提下,还能分出三到四条船的游客,给其余的船家。 问题是十三条船,该怎么分呢? 怎么分都不会有人满意。 考虑到黄根发和阿水两人跟谢老三的矛盾,不可能在短时期內缓和,周城想了个办法。 让黄根发和阿水两个人各组一队,把船家分开。 然后每天排轮子,谁排到了,客人就给谁。 “阿城这个主意好,可十三条船,要是组成两队,不是有一队要吃亏?”黄根发提出疑问。 周城就说:“按十四条船轮换,把我的船也排在里边,我那船的客人就平均分给两个组长,就这么定了。” “那手续费呢?”有人问。 “我不是说过了,船票按七块钱原价给你们,手续费是五角钱一个,只要船票不涨价,我这边的手续费都不会涨。” “阿城,老周该怎么谢你才好。”阿水感动的声音哽咽。 “我们真的要谢谢你。” “阿城你这个后生仔,有心了。”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船票钱按七块钱的原价,就算他们每个月只跑五天船,也能有一些薄利可赚。 比起从前月月亏钱,眼前一抹黑的日子,现在已经是天壤之別。 但还是有两三个船家不满意。 认为周城偏心两个组长,满脸写著不服气。 周城说:“要是你们不同意这个办法,就把名额让出来,我把游客给其他船。” 这几个人才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在组长那里报名。 周城安排好以后,到船上开会已经迟到了。 但大家心情很好,看见周城,都自发地鼓起掌来。 这段时间的业绩,大家有目共睹,周城也没多说什么,让大家认识了一下新员工杨宇航,和许卫东的二妹许英红。 两人都上台自我介绍。 杨宇航口条还算利索,许英红则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只报了一个名字,就脸色通红地坐回座位上去了。 然后周城就简单粗暴地把这个月工资发了。 发工资才是最实在的,大家都很兴奋,李海刚甚至带头唱起歌来。 周城心想,现在就这么高兴,等月底发奖金的时候,还有的乐呢。 紧接著,就宣布了几名组长的任命。 正式升任许卫东为船队组长,罗宾为副组长。 罗勇为食品加工组组长。 张毅辉为內务组组长。 杨宇航暂定为火车站宣传员。 除了张毅辉手下没人,许卫东手下七人,罗勇手下八人。 许卫东的船队组有:副组长罗宾,船职工刘强、郑志新、高霖、刘国伟、陈永贵、梁军。 罗勇的食品加工组有:职工李海刚、盛希、李建国、曾援朝、彭杰、徐飞、王德明,和会计许英红。 船队那边,由许卫东提议,周城审批,同意刘强和陈永贵两人去脱產考船员適任证,费用由公司出钱。 “罗勇,明天就要跑船了,滷味的材料你准备好没有?”周城问。 “都已经准备好了,帐也让二妹记好了。预支剩下的钱,都在二妹那里放著。” 周城点了点头:“以后每周一结算。另外,卫生一定要保证。” 许英红和罗勇都在下面说:“知道了。” 目前火车站缺人手,周城又把罗勇手下的李海刚和盛希先调过去火车站,等人手补充上来,再回原来的组。 想到人手问题,周城就有些头疼。 这个年代,没地方招工,他只能发动大家回家找亲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上班。 对於这个提议,大家却反应平平。 有人说,现在公司刚进步一点,就招这么多人,以后再发不出工资来怎么办。 话一说出来,不少人都附和这个说法。 周城知道,现在人心还不稳,大部分人对公司的扩张都没有信心。 现在急也没办法,事缓则圆,只有一步步走起来给大家看。 所以乾脆隨他们去。 只在散会以后,把张毅辉和许英红留了下来。 第36章 大恩不言谢 周城先让张毅辉到外边等著,单独对许英红说: “二妹,以后每天早上,我妈会过去送滷料,滷料是包好的,別人看不见里边的东西。所以,熬滷水的过程你要看著,防止其他人把滷料捞走。熬好了也不用管,等我妈下班以后自己来处理。听明白了吗?” 许英红听的很认真,听完以后还仔细琢磨了一会,才回答周城。 “周大哥,你的意思是,不能让人把秘方学走,我晓得了。” 周城就说:“二妹,我很信任你,相信你能把事情做好。会计的工作你也要多学习,將来如果有夜校,由公司出钱,送你去读。” “嗯。”许英红用力点了下头。 她鼻子有些发酸,暗自吸了吸气说:“周大哥,那我先走了,再见。” “去吧,你哥还在码头上等你呢。” 许英红就小跑著出去了,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甩在身后,很快,桥板响起重重的颤音。 “阿辉。” 周城在客舱里喊了一声。 张毅辉这才丟掉菸头,走了进来。 本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周城只是向他打听战友退伍后的情况,问有没有还閒在家里,暂时没找工作的。 “有倒是有一个,不过……他身体有点毛病,上回找你借钱,就是要带他去看病。” “是什么毛病?能工作吗?” 原来,张毅辉这个战友叫何小军,今年26岁,退伍前曾经是侦察兵。 说起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很健康。 就是有一些难言之隱。 当兵的时候,在猫耳洞那个环境下,因潮湿闷热得了湿疹,又没有即使治疗,导致某部分溃疡。 大概是这个原因,工作不好安排,他就一直打些临工维持生活。 这段时间因为天气炎热,情况又严重了,不得已才求助了张毅辉。 “那走,带我去看看他。”周城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张毅辉叫住周城。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周城:“还你的。” 周城犹豫著没接:“那你这个月就剩二十了,不够用吧?要不等下个月涨了工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张毅辉把钱塞进周城手里,“不然我不就成了陈四井了吗?” “有道理。”周城点了下二十块钱,揣进口袋。 何小军住在城郊农村,家里一共五个兄弟姐妹,老大已经结婚了,有自己单独的一间屋。 何小军是老二,因为有这个毛病,家里其他人都不愿意跟他住。 他只能在猪圈旁边用木板搭了个小房间,刚好够一个人躺在里边,平时风吹雨淋的。 周城一看,褥子都潮湿发霉了,难怪他的毛病总是拖延不愈,这种环境要是能好就怪了。 张毅辉把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何小军还有些自卑,不怎么愿意跟周城握手,还是周城大大方方地跟他握了一下。 其实何小军这毛病不传染,只要治好了就没事了。 “我看这样吧。” 周城也不囉嗦,直接把想法说出来,“我们送你到医院去,办个住院手续,把这毛病彻底治疗一下,等完全好了,再出院。” 不出意料的,何小军拒绝了:“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住院,让我欠国家的,我做不到。” 周城知道,他指的是那些交不起住院费,只能偷偷跑路的人。 何小军作为一名退伍兵,自然不愿意干这样的事。 “没事,住院费我替你出。” “不用不用。”何小军急的从床上蹦起来,“医生说了,我这毛病得用进口药才能治好,起码要好几百块钱,这么多钱,我还不起。” “你到我们公司来上班,用工资还,行不行?”周城笑著问。 何小军愣住了,视线看向张毅辉。 张毅辉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张毅辉心里也猜到了周城要招揽何小军,不过刚才还是有些忐忑,毕竟一般人无法接受这个毛病,不嫌弃就不错了。 直到现在,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他真心为战友高兴。 对周城也更佩服了几分。 几个人到了医院,安排好何小军住院以后,周城帮交了一百块钱押金,又送他到病房。 病房宽敞通风,虽然要跟十几个一起住,但何小军有自己单独的床位,治疗条件比他家里不知好了多少。 周城感觉挺放心的,就准备走了。 “好好养病,其他的不要操心,押金用完了,我再来交。” 他又放了二十块钱在桌子上,“这是伙食费。” 何小军全程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说了句:“城哥,大恩不言谢。” “什么恩不恩的,以后在一个公司里,大家都是兄弟。” “不信你问阿辉。”周城笑著说,“想当年,他偷他妈……” “阿城!” 张毅辉脸都黑了,“又揭老底是吧,你什么时候穿开襠裤我都晓得。” 何小军被两人感染,不知不觉跟著笑了。 “不说了,走了。”周城挥了挥手。 “城哥,慢走。” 周城走到楼梯口,回头看见何小军还站在病房门口目送自己,就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去,这才下了楼梯。 所有的事都安排完,周城终於感觉到有些累了。 他给自己放了两天假。除了张毅辉每天来匯报工作,就是睡和吃。 直到礼拜二上午,才想起翻译的资料要交。 换好衣服,赶到市外办已经快十点了,经过的几间办公室都没什么人,整栋楼都静悄悄的。 想想也是,以外语人才和外宾的比例来算,现在只要会外语的,都得拉出去给旅游科当“救火队”。 周城一路都在祈祷,希望林书雅也被安排任务外出,不要在资料室里碰见。 可偏偏老天捉弄人,冤家路窄。 刚走到资料室门口,周城就听见林书雅在里边念叨的声音。 “救护车, ambulance,单词发音有点像……『俺不能死』?” 周城忍不住笑了下。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原来在偷学自己的教学方法。 “对了,ambulance,俺不能死。ambulance……” “呵呵,笑死我了,这什么烂方法。” 紧接著,资料室里传出林书雅肆意的笑声。 周城走进去,看见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正捧著课本笑得前仰后合。 林书雅一回头,猛然发现了周城。 顿时止住了笑声。 她却因此胸口岔了气,“哎哟”一声,坐到椅子上。 第37章 把那个丫头治的服服帖帖 周城赶紧走过去:“你是不是笑岔气了?” 林书雅捂著胸口点了点头。 她满脸尷尬的神色,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周城,可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只得求助说:“给我倒杯水来。” “喝水没用。” 周城放下公文包,一边用手比划著名,一边对她说:“跟我学,用腹部深呼吸,先用鼻子缓慢、深沉地吸气,感觉气流入腹部,然后再慢慢的、彻底地吐出去,多重复几遍。” 林书雅也不知道这方法管不管用,实在疼的厉害,就跟著照做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眉头舒展。 她直起腰,抬了抬胳膊,拍拍胸口。 “还真是不疼了誒。” “小周,谢谢你。” 说完,她突然又想到刚才的事,脸色立马又严肃起来,装作去打水,离开了办公室。 她磨磨蹭蹭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进办公室一看,周城已经不见了。 算这傢伙识相。 林书雅哼了一声,心里说不出的轻鬆,拎著暖水瓶走近自己的办公桌。 这时,她看见课本底下押著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一看,是周城留给她的。 纸条上说,联想速记法的教学应用,不是单纯地把联想出来的谐音直接交给学生,这样跟“填鸭式”的教学方法没什么区別,从而失去了它的精髓。 这个方法真正的意图是,引导学生去打开思路,让他发挥主观能动性,解放想像力,这样才能找到適用於自己的速记方法。 看完以后,林书雅心里隱隱地有些认同。 但她心里的傲气又不允许她承认周城是对的。 她从小在一个规矩森严的家庭中长大,自己学英语也是死记硬背过来,就是祖父祖母,也没听他们说过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速记法。 这个周城,以为好奇学了他两句,就真当他是教授了? 也是好笑。 再看周城的字跡,行距整洁,下笔有力,竟不像是一个学歷只有初中文凭的人写出来的。 林书雅心想,光会练字有什么用啊,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人。 这时候,资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她赶紧把纸条押在课本下,打开暖瓶的盖子,去倒开水。 进门的人却是周城。 他手里拿著一个空杯子:“林老师,你跑哪去了?拿著暖瓶到处跑,害我喝水都找不到暖瓶。” 林书雅就把暖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说:“打开水的地方有点远,以后想喝水,自己去打。” “嗯。” 周城拿起暖瓶给自己倒水。 “我刚才留给你的纸条,你看见了吗?” 林书雅立刻手抖了一下,不小心碰到手边的水杯,水洒出来,弄湿了课本。 “看了。” 她掏出手绢,赌气似地擦著课本上的水渍。 “那你觉得有道理没有?”周城又问。 林书雅忍不住说:“你怎么老是管別人閒事?科长叫你来,是让你翻译资料的,其他的事用不著你管。” 周城想了想,放下水杯,走到林书雅办公桌前。 他认真地说:“林老师,我想跟你谈谈。” “我觉得我们俩,没什么好谈的。”林书雅冷冰冰地回答。 “你不想谈,我也要说。” 周城把手支在桌子上,俯视著她。 “我知道,你是京城来的姑娘,看不起丹桂这个小城市,也许你是被迫来的,这我能理解。 但你既然来了,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现在涉外旅游对我们这些本地人很重要,对国家更重要。 你知道现在的入境游客有多少?丹市能用的外语人才又有多少?如果不是无人可用,怎么会全楼的人都出去跑外勤? 就因为没有人,我们没办法接待更多的外宾,我们的服务档次也很难上的去,长久下去你知道后果吗?国家要损失多少外匯?你是个外语老师,该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分量。” “你少给我扣帽子。”林书雅说著就哭了,“外语人才缺口那么大,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但你做一份工作,就要出一份力……” 两人在里边吵著,谁也没发现,周百川和王建生两个人路经资料室,站在了门口。 周百川打了个手势,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回去。 “我觉得小周同志说的挺好。”王建生跟在周百川的身边说,“做一份工作,就要出一份力,不能因为肩上的担子太沉,反而推卸责任。小周同志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觉悟,还是周主任你慧眼识人,能给我们科,介绍一位这么好的同志。” 周百川微微笑道:“我也没想到,他能把那个丫头治的服服帖帖。” 他又回头朝资料室看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气说:“走吧。” 王建生猜他可能又想起外商投资的事,谈了半年多,都还没有定下来,这直接影响到明年一把手的竞爭。 不过这话心里明白,嘴上是不便说的。 於是他答应了一声,就跟在周百川屁股后头走了。 资料室里,在周城的一番教训下,林书雅哭的眼睛都肿了,眼镜片雾蒙蒙的,肩膀一抽一抽,再也反驳不出一个字来。 周城见她哭的可怜,就说:“哭有什么用?还不如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你说的倒好听。”林书雅边扶著眼镜,边用手绢擦著眼泪,“你总说什么联想法,可我用谐音联想,你又说限制了学生的想像力,我这还不是照你学的?” “来,你给我教教看,我倒要听听什么是对的。” 她把课本甩在周城面前。 “我要是教的对,你肯学?”周城看著她问。 “哼,学就学。”林书雅吸了吸鼻子。 周城扫了眼课本,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突然倒了下去。 他躺在桌子上,抓著桌子腿,假装虚弱地喊著:“俺不能死!俺不能死啊!” 林书雅抬起头,愣愣地看了他一会。 忽然反应过来:“你这桌子是救护车的担架吧?” “对呀,所以救护车能跟ambulance(俺不能死)联繫吗?” “原来这么简单啊,不就是教他们想像一下场景嘛,”林书雅撇了撇嘴,“这我也会。” 她抓起课本看了下说:“我说这个单词,害虫, pest。”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步,忽然指著周城说:“你脚底下有只蟑螂,快快快,拍死它(pest)。” “你拍死的,就是这个害虫,pest。我讲的怎么样?” 说完得意地看著周城。 周城站起来,笑著拍了拍手:“所以,这想像力不就发挥出来了吗?你看,这么一比划,学生立马就能举一反三。” “不过,你这例子不够劲。我还得给你改良改良。” “怎么改?” “你可以想像一下,一只大蟑螂在你的被窝里横衝直撞,你抄起拖鞋,大喝一声:拍死它!” “哎呀,你快走开,嚇死我了。”林书雅嚇的花容失色,眼镜都从脸上滑下来了。 第38章 工作都不容易 “有这么可怕吗?” 周城感觉她太夸张了,“我又没抓只蟑螂,塞你被窝。” “闭嘴。”林书雅乾脆把眼镜摘掉,用手绢把雾气擦乾净。 “我討厌南方,就是因为我真的见过……”她缩了缩脖子,仿佛说出“蟑螂”两个字,就会真的出现一样。 周城只觉得好笑。 不过他发现不戴眼镜的林书雅跟平时有些不同,有一种特殊的书卷气,反而没那么盛气凌人,招人討厌。 林书雅很快又把眼镜戴上,她终於有些认同周城的说法了。 但依然有些傲气地说:“既然你强烈推荐这个方法,我就试试看,至於有没有效果,检验过才知道。” “行,那你好好研究一下。” 周城是真心希望丹市的外语人才多一些,吸引更多的外宾,把盘子做的更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两人各忙各的。 周城的速度很快,桌子上摞的小山一样的资料,一个上午就去掉一小半。 林书雅则认真地研究教材,做著笔记。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城的钢笔墨水用完了,就去找林书雅借墨水。 林书雅趁机问:“小周,你能帮我想想envy这个单词,该怎么联想吗?我只能想到谐音是『安慰我』,可它的本意是嫉妒,我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去,太难了。” 周城打开墨水瓶盖子,吸墨水的时候想了想。 然后说:“这个简单,想像一下,你朋友买了块梅花牌手錶,你心里酸溜溜的,envy,这是嫉妒。所以你就找你对象撒娇:人家也想要一块梅花表呢,你快安慰我(envy)。这不就联繫上了吗?” 林书雅却轻哼了一声:“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嫉妒的。” 就低头继续写笔记了。 周城心想,这姑娘可以啊,还没被金钱腐蚀。 可转头一看,林书雅自己就戴著一块小巧的女款梅花表,这比男款稀有,市场价也更贵一些。 再一看,她手上的英雄牌钢笔也跟自己的不一样。 她那款的笔头是k金的,一支钢笔就顶人家半年的工资。 周城这才发现,连她穿的裙子,脚上的高跟鞋,款式和面料都绝不普通,只不过她刻意挑选素雅的顏色,才显得没有那么出眾。 难怪她看不上这里的工作,原来是个千金小姐。 周城没再多说什么,回去继续工作了。 中午快十二点,王建生科长进来检查了下工作进度,对周城的表现很满意。 “小林,小周,那一块去食堂吃饭吧。” “我不去了,食堂的饭我吃不惯。”林书雅扣上笔记本,拿起小包就出门了。 王建生呆在原地,尷尬地笑了下。 周城放下笔说:“科长,她有钱下馆子你就让她去嘛,我陪你去食堂吃。” “好好好,咱俩去。”王建生赶紧招呼周城。 这年头,机关食堂的伙食也一般,不过周城不是讲究人,有免费吃的就不错了。 周城是第一次来,由王建生领著去登记处登记,以后吃饭要签名。 他没带饭盒,王建生又找食堂的人要了个盘子,才算吃上饭。 閒聊之中,周城了解到,王建生不是本地人,他原来是工农兵大学的学员,后来盛海外国语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他被招录进去,学习了英语和俄语。 毕业后,分配到丹市的政府部门做办事员,当时市外办严重缺人,他刚上岗一年,就被提拔为旅游科科长。 没人教,没人带,他的工作经验都是边干边摸索出来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没出什么大事,就谢天谢地了。 “那市外办现在一共有几个翻译?”周城问。 王建生苦笑说:“算上我一共六个人。” “这么少?” 说实话,周城都有些吃惊。 王建生点点头:“就是这么少。现在只有英语三个,日语两个,法语一个。这其中林书雅跟另外一位同志还是借调过来的,一年以后,人家就要走了。” “科长,真是辛苦你了,带著这样的团队。”周城由衷说。 王建生道:“那有什么办法呢?上面总说,人不够,可以到大学里去借用老师嘛。 可也不想想,改开以后,每年要来多少外国记者?这些记者,你就是派人跟著,他还会乱写报导乱说话,要是没人盯著,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那些各国政要,每年不要来个十几人?就算他们有专门的翻译,我们也不好派一个完全不懂外语的人去。你给我评评理,这人能够吗?” “那咱们的领导也会来吗?”周城好奇问。 “那当然了。”王建生嘆了口气,“这种接待工作,也是我们市外办的事。” 听他抱怨,周城都想跟著嘆一口气。 確实不容易啊。 吃完饭以后,周城就说游船有事,拿著资料带回家去翻译了。 他可不想跟林书雅坐一间办公室。 跟她处同事,谁处谁知道。 到家以后,周城看见几个邻居刚从家里出来,有陈阿婆,张嬢嬢,李嫂等几个女人,她们都笑著跟周城打招呼。 “她们干嘛来了?”周城进屋问了於桂贤。 原来邻居们得知於桂贤生病,是来看望的。 “妈,你没跟他们说我最近的事吧?”周城低声问。 “我哪敢说。”於桂贤笑著瞅了儿子一眼,“我要是说了,能有现在这么和气?你看我牙疼,她们都愿意来看看我,唉,这就是人哪。” 想起往事,周城也不禁嘆息。 最早邻居们也是一团和气的,可自从去年他发了財,爸妈跟邻居们就有了矛盾,这栋楼里,家家都可以排挤他们。 今年他亏了钱,满厂子丟脸,邻居们反而倒好了起来,经常嘘寒问暖的。 毕竟是一个厂子的工友,周志民和於桂贤也就不再计较。 “妈,明天给我准备个饭盒,以后我中午都到机关食堂去吃饭,这你也別往外说。” “放心吧,不说。” 母子俩相视一笑。 周城又问起了滷料的事。 於桂贤说,她每天给滷料包打一个特殊的死结,晚上回收的时候,结还在,也没有换过的痕跡。 “我看二妹这孩子,应该是信的过的。” 又过了两天,周城每天都关注火车站的宣传,没发现谢老三派人去搞事。 这天吃完晚饭,周城陪爸妈出去散了一会步,回来以后,见张毅辉还没过来,他就把放在床铺底下的小箱子取出来,里面是张毅辉每天收上来的钱,还有帐。 周城把这几天的帐对了一下。 游船的帐很简单,预收的船票钱减去前两天发的工资,还要扣除三天的油钱,剩余1458元。 其他船家的手续费比想像中低一点,三天只得了195元,平均每天连两条船的客人都不满。 而罗勇的加工组就比较奇怪了。 按游船那边的帐目,滷味一天的收入约7到8元,最好的一天才11元,可许英红的帐目却有收入256元,其中近220元的收入是其他。 周城记得,许英红的个体户执照还没办下来,无法出去摆摊售卖,这个罗勇,到底去干了什么了? 这时,外面有人梆梆梆地敲门。 周城打开门一看,是张毅辉。 “阿城,加工组那边出了点事,你快过去看看。” 第39章 不该惹的人 “走。”周城抓起上衣,套上就要出门。 “最好带上傢伙。”张毅辉堵在门口小声提醒。 周城皱了下眉,他现在很反感打打杀杀那一套,毕竟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 “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疯狗,他带人来砸我们的场子,今天做的滷味全毁了。” 周城想了想,还是带上一把铁锹。 他边走边问:“有人去派出所报案了吗?” “还没有。” 周城停了下:“为什么?” “唉。”张毅辉一言难尽,“你听我的,先去看看再说。” 因为事情紧急,周城带著张毅辉开摩托车去。 一路上风驰电掣,周城別的不担心,就担心二妹和罗勇他们受伤害。 疯狗这外號可不是白叫的。 谢老三让他来,就安心没让周城有好果子吃。 周城想过他们会来捣乱,也为此事特意交代过杨宇航,让他爸妈去跟铁路派出所打个招呼,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帮他们摆平。 可谁能想到,疯狗会找到滷味加工组这边来。 按理说,在兴龙坪搞滷味加工,除了那些疍家船,没人会注意到这里,算是比较隱蔽了。 疯狗怎么会知道滷味加工的地点呢? 难道是有人透露了出去?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兴龙坪,周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和张毅辉两个跳下了车。 周城手里拿著铁锹,看了眼张毅辉手里的甩棍。 “你那东西,儘量別用,待会听我的指挥。” 张毅辉说:“我看你那铁锹比我的厉害。” “我这是嚇唬人用的,又不会真打。算了,走吧。” 两人快步往江边走,一路上隱隱听见叫喊声,眼看到了河滩。 吵闹的声音更大,简直有些刺耳。 马路边的灯光太亮,显得江边一片黑暗,只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跑动,也不知什么情况。 周城不由紧张起来,在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举起铁锹。 张毅辉则提著甩棍,面色凝重地往前走。 突然,从黑暗里衝出几个人来。 周城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顺便把张毅辉也推了出去。 张毅辉的棍子差点甩周城脸上,抱怨道:“阿城,你干嘛?” 就看见几个人鼻青脸肿,发疯一样往马路上跑过去了。 大概有七、八条友。 周城看著打头那人奇怪道:“那不是疯狗吗?怎么好像被人撵著跑?” 就在这时,河滩处也呼拉拉追了一帮人出来。 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上拿著竹篙,有人手里举著镰刀,还有拿渔网的。 密密麻麻的人墙撞过来,周城一下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喘不上气。 还是张毅辉镇定些。 他一眼看见许卫东,喊了声:“东子。” 周城担心出事,跟著追上去喊:“东子,快叫他们不要追了,快点停下来。” 许卫东这才看清楚,周城和张毅辉也来了。 听见周城指挥,他赶紧跑到队伍的前面去,阻止那些人別再追了。 那帮渔民停下来,眼看著疯狗他们跳上自行车跑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有人吵嚷著要追上去,说要逮住那几个烂崽头,狠狠弄一顿,看他们以后还敢再来。 周城这时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初他在这里搞滷味加工,事先就已经计划到,凭罗勇手底下那几个人,將来肯定要忙不过来。 所以,他就让许卫东去找船家们说,帮忙处理滷味的食材,每斤给五角钱的加工费,多劳多得。 並且由公司出钱,给他们免费体检,只要是身体健康的,都可以报名参加。 就算一天只赚五角钱,一个月也有15块钱的收入。 这对渔民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天大好事。 这一片几十条疍家船,家家户户都有人来报名,周城承诺,就算现在接不到活,將来也一定有他们的份。 就因为这个,疯狗他们来砸场子,就等於砸了这里所有人的饭碗。 不找他们拼命才怪咧。 不过今天也是没经验。 疯狗他们突然出现,一上来就砸东西,手里还带著傢伙,罗勇他们一时没有准备,只顾著阻拦,都忘了去喊人。 幸好许卫东回来的早,及时去找了人。 而张毅辉是碰巧有事过来,提前看见了疯狗,这才立马去找周城报信。 周城想想疯狗那帮人狼狈的样子,也是好笑,算是让他们碰上了不该惹的人。 周城一一向这些渔民道谢。 他们都说是应该的,滷味加工他们也有份,谁敢来搞这个摊子,就是找死。 周城笑著送他们回去,又给二妹十块钱,让她带人去买几筐汽水,给每家分別送两瓶汽水过去。 好在人员基本没怎么受伤。 只有罗勇、曾援朝和彭杰三个受了点擦伤。 许卫东的小妹许英娣这时候拿了瓶红药水出来:“周大哥,让他们涂点红药水,应该就没事了。” 说完,把红药水放在地上,就进船舱里去了。 江风吹的船上的干辣椒扑啦啦响。 周城沉著脸看向罗勇,罗勇把红药水捡起来,默默地擦著伤口,曾援朝和彭杰也跟著擦了些红药水,都没敢吱声。 周城起身,去检查了炊具。 五个蜂窝煤炉子都没问题。 算一下,几口锅和一些滷味要不了几个钱,周城让记在帐上,明天再买就是。 汽水买过来以后,周城让大家每人喝了瓶汽水,又安慰了两句,就让他们先散了。 “几个组长留一下。” 周城抽出一根烟。 “说吧,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疯狗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张毅辉擦亮了火柴,遮著风,帮周城点上了。 “城哥我……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就想多挣点钱,帮你减轻点负担。”罗勇手插进裤袋里,低著头。 “所以呢?”周城吸了口烟。 “城哥,我真的没干什么。”罗勇说,“我们就是在附近,卖了点滷味给厂里的家属。还有机械厂的,这滷味在他们那里出名了,所以就来找我们订。” “还敢撒谎。”周城盯了他一眼。 回头对张毅辉说:“阿辉,你来讲。” “好。” 张毅辉实话实说:“我昨天也发现帐目不对,所以特意跟著你们去查了一下。你们把滷味批发给那些小商贩了,幸好没几天时间,你们跑不远,现在只在南区有的卖。估计是陈四井背后搞的鬼,疯狗才顺著这条线找到你们的。” “你有许可证吗?就敢去批发?”周城怒其不爭地看著罗勇,“就为了这么点钱?回头再把公司搭进去了。” “城哥,你不是说了,要搞一个食品加工厂吗?” 罗勇抬起头来,望著周城。 “反正现在也被他们发现了,不如,乾脆就把厂子搞起来,以防被他们举报。” 第40章 集体加工厂 周城透过烟雾朝罗勇看过去。 罗勇正面对著马路这边,路灯照亮他的脸,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这时,许卫东忽然说:“其实,我蛮理解罗组长的。” 他飞快地瞟了周城一眼,再看看罗勇说:“那天开会,你们也都看见了,大傢伙对公司的计划根本没有信心,都是过过苦日子的,好不容易情况好转,谁也不想再过回去。我相信罗组长是为了公司好,想快点挣到钱,只是……以后最好还是先同阿城讲一声,都是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罗勇在边上用食指揉了揉鼻子,眼睛看向地面,没说话。 “阿辉,你怎么想的?”周城转头问张毅辉。 “我觉得罗勇这回的问题比较严重。” 张毅辉这话一出口,罗勇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张毅辉又说:“这次的事,暴露了一个问题,大家还把公司当小孩过家家,以为还是穿开襠裤那一会,不管我做什么,只要当你是兄弟,天大的事嘻嘻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是公司,要干大事,公司就该有公司的纪律。就像我们指导员说的,一盘沙子,要是握不成泥,也盖不了房,沙子再多都没用。公司里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乱搞,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力量就会分散,像一盘散沙,要是这样,还不如解散算了。” 罗勇本来还想辩驳,听了这话,忽然感觉脸上臊的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颓然地耷拉著脑袋。 就连许卫东的心里都有了不小的震动。 想说什么,却一下子组织不起语言,他只得乾巴巴地舔了舔嘴唇。 “阿辉说的有道理。”周城掏出红双喜,给每人发了一支。 “公司是该有公司的纪律,咱们是时候定个规矩,搞一下规章制度了。”周城笑著说,“不过嘛,私底下兄弟还是兄弟,跟以前没变,我相信罗勇的想法是好的,就是以后有事要商量,要习惯,公司是一个集体,疯狗的事情是个教训。” “阿城,我错了。” 罗勇拿著烟,没好意思点著。 “以后我保证不会这样了。可我还是那句话,把厂子搞起来,不是我急功近利,要是还像以前小打小闹,怎么养的活这么多人?” “嗯。”周城点点头,拍了下罗勇的肩膀。 “这事我早就考虑过了,现在手头也有了些钱,场地也规划好了,就在这一片。”他指了指空旷的河滩。 张毅辉他们几个面面相覷。 许卫东问:“就在这里吗?咱们现在是搞几个炉子,所以没人管,可要是真的办成加工厂,街道肯定不允许的。” 张毅辉也说:“咱们公司是车船公司,没有熟食加工这一项,让二妹搞个体户还行,可要是办成加工厂,这不合规矩,会不会树大招风了?” “我是这么想的。” 周城说,“因为丹市旅游发展的需要,梨江未来只能允许游船的存在,其他船只,会逐步取消。 政府一直想让这些疍家船上岸,可苦於没有地方安置这么多人,找不到挣钱的生计,上岸不是饿死吗? 如果由东子出面组织,找渔民一块办一个大集体企业,再向街道申请,掛靠区政府,最后由我个人承包,出钱,搞成加工厂的模式。 这样一来,河滩这块地方,让渔民免费使用就有了说法,政府巴不得你们自给自足,自然不会收取租金。 而名义上,加工厂是独立出去的大集体,是正规合法的企业。但从公司组织架构上,我们还是一个整体,只是为民公司的一个分部门,这样所有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罗勇一拍大腿,“阿城,我就晓得,还是你脑子够用。” “有这想法不早说?”许卫东捶了周城一下,“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搞?照你这么说,搞成加工厂也要不了几个钱,你钱不够,可以找我们借嘛。” “嘁,你都要吃土了,找你借毛线。” 周城道,“主要原因,还是我摸不透渔民的想法,通过这件事,我看到渔民这么帮咱们,心里总算有个底了。” 张毅辉说:“这么看来,今天的事也不全是坏事。” 几人这才把烟点上,心情也跟著轻鬆起来。 许卫东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罗勇也说,肚子饿了。 “那走,找个小摊吃宵夜。”周城带头把菸头弹了出去。 这附近都是工厂单位,晚上九十点钟,就比较安静了,也没人摆宵夜摊。 周城一辆摩托车坐了四个人,到市区中心去找吃的。 十字街一带有好几个宵夜摊,大晚上的还灯火通明,锅气和烟气混杂著爆炒食材的香味,周城本来不饿,这时候都有了胃口。 几人找了个人少的小摊。 周城一看,食材还挺丰富,鸡鸭鱼肉都有,就问:“老板,你整这些东西好卖吗?” “开玩笑。”老板边顛著勺边说,“你別看现在人少,待会那帮导游陪同忙完了,你看热闹不热闹?亏你们来的早,不然等下,盘子都没得舔。” 周城心想,有这么夸张吗? 看这些东西,这里的消费不便宜,八十年代初,谁也不敢说能天天消费的起这些东西,那些导游也不过拿工资吃饭,哪来的钱? 这时,听说周城请客,几个人都不太好意思点菜,选来选去,只是点了两个素菜。 最后还是周城大刀阔斧,又加了一整只黄燜鸡,四盘瘦肉炒粉,一共花了8块8毛钱。 “这也太贵了。” “就是说,我看比下馆子还贵。” 许卫东他们几个悄悄议论,周城对现在的物价完全没有概念,听他们怎么说,也就跟著敷衍几句。 不过有荤腥的东西就是好吃,几个人吃的大快朵颐,只有周城觉得老板的手艺一般。 因为明天还有工作,周城只点了四瓶啤酒,喝了算完。 几人边吃边聊。 周城趁机把后面的工作安排了。 由许卫东牵头,罗勇和张毅辉跟进,爭取在一个月內把加工厂办起来。 罗勇这边,还要研究一下保鲜的问题。 因为许卫东反映,有游客想要把滷味带回家,但由於技术受限,保鲜暂时只能採用古法。 周城让罗勇试验一下,看看是用烘烤还是烟燻,更能保存滷味的味道。 而且这事不能声张。 周城特意嘱咐,加工组里的人也要做好工作,回家不要乱讲话。 “我估计,谢老三后边还有事。” “阿城,你放心吧,我们明白的。” 第41章 招工 “三哥,这仇不报,我他吗就白活了。” 疯狗往地上吐了口血痰,他差点被打掉了上门牙,牙里的血到现在都没吐乾净。 谢老三也气的脸色铁青。 “这事怪你自己,乾的不地道,叫你背著点人,你偏不听,能省多少事?” 疯狗道:“我怎么晓得那些渔民都要帮他?也是邪了门了,阿城又不认得那些人,当时也不在场,弄翻他门几口锅,那帮人就像疯了一样,衝过来就追我们,三哥,你晓得的,我几时吃过这个亏?” 谢老三也觉得奇怪,阿城一个嫩伢仔,那帮渔民凭什么帮他? 但他也不承认看走眼了,只说:“你活该,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白吃了这么多年乾饭。” “我特么不甘心,我非要弄死阿城不可……” “不行。” 谢老三踹了疯狗一脚,“你別给老子乱来。” 疯狗委屈道:“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谢老三皱了下眉:“加工厂的事先別管了,主要是火车站的摊子,抢了我们多少生意。我已经跟老表通了气,等国庆节一过,就踢走阿城的摊子,我看他一个没毛的鸡,能跳到哪里去?” 看了眼疯狗,他气不打一处来,“滚远点,让老子清静清静” 国庆节恰逢周六,跟周日连起来有两天休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城这个编外人员也跟著市外办的同志一块放假。 前两天,他算了一下帐,上个月的船票收入,加上十天包船的钱,已经接近一万元,这样下去,十月份达到去年的收入不成问题。 另外,在周城的指点下,杨宇航他们的宣传工作也有了很大进步。 除了为民號,基本能拉满三条船的游客,偶尔能拉满四船。 上个月手续费收入1500多元。 这个摊点除了职工工资,几乎还没有別的成本。 就是加工组那边,现在也忙了起来,於海刚和盛希两个人经常被罗勇叫回去做別的事。 加工组虽然暂时收入不多,由於各种证件都还没办下来,上个月只有600多块钱收入。 但罗勇的事情一大堆,还要试验保鲜的方法,確实也需要人手。 可於海刚和盛希走了,火车站这边就无人可用。 杨宇航每次看见周城都要抱怨,说他人手不够,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必须马上招人。 周城只能催著职工们回去问问,看有没有亲戚朋友愿意来。 还真有几个回去问了。 可人家都说,为民公司这情况,工作肯定不稳定,三天两头的调动,除了船工,也没个具体的工种,出去打临工可能还比这稳当点。 周城左思右想,还是得想办法招人。 因为到十一月底就进入枯水期了,到时候,大部分的游船都得停工。 之后,游船起码到过年前都没有收入。 去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游船没有收入,但职工的工资还得照发,所以单靠游船一条腿吃饭,能赚的终究有限。 滷味加工这一块不用说,是必须要搞起来的刚需。 另外,周城还想尝试为市里的旅社、招待所打gg,顺便打听打听行情。 公司將来的发展,怎么也不能少了住宿这一块。 先是旅社,再发展到酒店。 不过搞旅社,手头上没有点流动资金可不行,初期租场地加装修,起码得一万到一万五千元,另外每个月还有水电、税费、损耗、折旧等各种费用,投入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手上这一万多元,在普通人那里足够做大富翁了,可要发展起来,真不够打水漂的。 周城现在刚刚起步,得把路走通了,步子走稳了。 每走一步都要考虑周全,不能盲目扩张。 所以先招两个宣传员,放在火车站的摊子,让他们去拓展旅社、招待所的业务才是最实在的。 周城决定还得去跑一趟培训班跑一趟。 他记得,培训班里有几位姑娘暂时没工作,他打算去问问看,如果合適的话,可以把她们招来公司上班。 另外,周城还想介绍杨宇航到培训班去上课。 將来外语人才不可少,难得杨宇航有这份求学的心思,就该好好培养他。 周城於是就把杨宇航的情况跟王建生科长说了。 王建生考虑了两天,告诉周城说,培训班可以录用杨宇航,但不要把经歷让其他同学知道,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误会。 周城就趁国庆节放假这两天,教会了杨宇航26个字母。 还顺便去给机械厂补了两天课。 本以为放假没多少人来,可没想到,一个大礼堂坐的满满当当,都来听周城讲故事的。 周城这回又换了点新花样,改讲起国际局势。 对於一个过来人说,別说国际局势,就是预测走向都没有问题,他讲起来自然是手拿把掐。 你別说,这玩意还真有市场,毕竟信息闭塞,当年偷听“某某之音”的可不少。 国外的新鲜事怎么能听的够? 就连厂子书记都跑过来听,周城讲完以后,全场掌声雷动。 好多人拦著不让周城走,非要再听俩小时的。 最后,要不是周城藉口上厕所,在李科长的配合下翻墙跑了,差点被困在厂子里跑不出来。 国庆节刚过了没两天,周城就带著杨宇航去上课。 一段时间没来,课堂已经有了大变化。 不但把桌椅从之前的排列式,改成了圆圈式,方便师生在中间演练。 教室墙壁上,还粘贴了许多照片,基本都是学生在联想演练时的动態,看的出来,学习的氛围很好,跟以前的刻板大不相同了。 杨宇航看到照片很稀奇。 “怎么这照片还有两个框?我家洗出来的照片就不一样,彩色照片真好看。” 周城一看还真是。 这应该是宝丽来的拍立得相机拍出来的,在丹市这样的小城市,可能只有友谊商店才有卖,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个。 一问之下,果然是林书雅那个千金小姐用的相机。 周城不以为意,杨宇航却上了心。 他徵求周城的意见:“能不能请林老师给我们的宣传工作拍一些照片?我爸说,我们的宣传栏太单调了,而且有照片可看,也能增加游客的信任度。” “隨你啊,你要能请的动,你就去请。”周城不置可否地回答。 他还是更关心那些没工作的女同学。 但问了一圈才发现,这些女同学別看长相一般,眼光却不是一般的高。 別说是为民公司,就是国营单位也不一定看的上眼。 她们学外语的目標是,进入全市仅有的三家涉外酒店上班,或者友谊商店也可以。 这些单位工资待遇高,还能接触外宾,说出去体面,又不像导游陪同那么风吹日晒。 是她们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工作。 至於为民公司,她们完全不考虑。 第42章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周城微微有些诧异,不由“赞”道:“姑娘的志向真高。” 其中一位小姚同学安慰周城说:“小周,你也別难过了,我不行,还有其他人,只是咱们的缘分未到而已。主要是,我妈从小就说我有志气,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嘛,这句话也送给你共勉。” “呃……”周城尷尬地笑笑。 他记得这是宋江潯阳楼的一句反诗,用在这里能合適? 这时,旁边有位男同学好心提醒她:“小姚,你这诗的意思理解错了,这是无產阶级隔命用的,你不就是找个工作,没必要吧。” “关你什么事,燕雀安知鸿鵠之志,你懂什么呀。”小姚反唇相讥。 周城心想,幸好自己刚才没多嘴,果然要惹的一身骚。 上课铃响了,大家坐回自己的座位。 周城拉著杨宇航坐在圆圈的后排。 他特意缩著脖子,以防引起林书雅的注意。 林书雅很快在教室的窗口出现,杨宇航抻著脖子往外望:“城哥,你也没告诉我,林老师这么漂亮啊。我要早知道,不用你讲,我自己天天就来培训班求她,求她让我上课。” 周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这时候,林书雅穿著掐腰的灰色连衣裙,脚上蹬著小高跟鞋,脑后扎著低马尾,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著两位姑娘。 周城一看,其中一位姑娘有些面熟,好像是机械厂託儿所的小陈老师。 “这是今天新来的两位同学。”林书雅带著她们走到圆圈中间,“你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陈玉梅,是机械厂託儿所的老师。” 陈玉梅大大方方地介绍,顺便指了指旁边的女孩,“这是我妹妹陈玉雪。” 陈玉雪身高腿长,梳著齐耳的短髮,笑起来右边有颗小虎牙,看起来很亲切的女孩。 她显然还不適应这个环境,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说:“我叫陈玉雪,是个高中毕业生,因为没考上大学,所以待业在家。” 教室里就鬨笑起来:“考没考上大学,没必要说吧?这里都是没上过大学的。” 陈玉雪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过看的出来,她挺受大家欢迎的。 林书雅给姐妹俩安排了前排的座位,旁边刚好还有个空位,林书雅就指了指周城说:“你坐过来。” 周城心说,坐这么靠后都被她发现了,是早盯上自己了吧? 无奈,只得坐到前排去。 陈玉梅看见周城,高兴的不得了。 也不顾旁人的眼光,她噼里啪啦地说:“周老师,你晓不晓得,我是受你的影响,才报名培训班的。你国庆节去给我们上课,我好想上去跟你打招呼啊,可是人太多了,我都挤不进去。我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信呢?” 周城这才想起,摆在桌子上的几封信,他还没拆封,估计都蒙灰了。 “我最近有点忙。” 姑娘太热情,周城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找了个藉口。 陈玉梅还想说话,旁边的陈玉雪就用力扯了扯她的手。 “姐,老师要上课了,快听课吧。” 林书雅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看脸色,像是后悔把周城叫过来坐似的。 下面开始上课。 周城感觉到,这堂课的氛围比以前好太多了。 林书雅在努力地调动学生的兴趣,让他们发散思维,用自己的想像力编织每个单词的故事,並且衍生到句子,文章,从而记忆深刻。 虽然她的方式方法还是有些生硬,甚至有些生搬硬套的痕跡,但至少用了心思。 原本枯燥的英语课变得生动起来。 不停有学生进圆圈中央演练,林书雅则是鼓励为主,偶尔用拍立得拍些照片,教室里的气氛很活跃。 陈玉梅学的很快,第一堂课就上去演练了两次。 坐回座位以后,她还一个劲地问周城,自己说的怎么样。 周城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演给我看的呢。 但嘴上也只能敷衍地说不错。 眼角余光,发现林书雅往他这边看了好几次,周城扭头去对上她的视线,她又匆匆溜走了。 周城总觉得,她薄薄的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除了惯有的傲气,怎么还有点生气的意思? 又没招她惹她,真是莫名其妙。 快课间的时候,陈玉雪被点名上去演练了一次,她表现的有些慌乱,一开始什么也说不出来,后来周城看不下去,在底下给了些提示,她才总算完成任务。 下来的时候,她朝周城点点头,满眼都是感激。 林书雅面色淡淡的,只说了句:“下课。”连点评都没有,人就走出了教室。 杨宇航赶紧走过来跟周城打了声招呼,就追著林书雅出去了。 陈玉梅奇怪道:“林老师怎么走了?也不给我妹妹指点一下。” 周城在旁边冷笑。 这才哪到哪,以后有你们受的。 不过,他倒是对陈玉雪上了心,听介绍,陈玉雪现在待业在家,还没有工作。 看她形象还不错,人又有亲和力,为民公司现在除了许英红,全是一帮公耗子,要是她能过来上班,倒是很適合搞宣传的工作。 於是就尝试著问了下:“小陈同学,你来上英语课,是对工作有什么打算吗?” “有的。”陈玉雪看了眼姐姐,“我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小姚就忽然靠近过来,打断她说:“小周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来帮他说吧。其实他来这里上课,就是想招工的,我刚才拒绝他了,所以心里一直很內疚,要不,你去他公司上班?说实话大集体也不差呢。” “小姚,大集体不差,你怎么不去嘞?”旁边有人讥笑说。 小姚回头道:“你没看我在帮周城吗?捣什么乱呀。” 这小姚也不知道是情商低还是怎么回事,周城心里说不出的膈应,可跟她这种人吵架又犯不著,搞不好,还要被她倒打一耙,更要说不清楚。 没想到,陈玉梅倒是先生气了。 “这位小姚同学,周城问的是我妹妹,又没有问你,你插什么言?再说了,你跟周城是什么关係呀?人家用的著你帮忙?真是丑人多作怪,多嘴多舌。” “喂,你怎么骂人呢?”小姚气的脸刷一下红了。 教室里的同学也都往这边看过来。 小姚生气归生气,可陈玉梅的话又让人没法反驳,最后只能赌气说:“你跟他这么好,你让你妹妹去他公司上班啊。” “我想说一句。” 这时,陈玉雪突然说,“我刚才还没说完,其实我是想,有份工作就先上著,我学英语也是为了找工作,老是呆在家里,我妈该嘮叨了。” 第43章 意外 “你……你学英语就是为了去大集体上班?”小姚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旁边有同学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发现周城也在偷偷地笑。 面上突然就掛不住了。 “周城,你笑什么?我帮你的忙,你还笑我。”她瞪了周城一眼。 周城赶紧说:“別了,大姐,我跟你可没缘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姚怒冲冲地走回座位,胡乱打开课本,明明脸憋的通红,却假装看起了书。 周城也不理会她,只回头问陈玉雪:“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陈玉梅也帮妹妹说话,“她这两个月找不到工作,我妈没少在家里嘮叨,她都快待不下去了。周老师,你那公司如果要人,说说工资待遇唄,只要不太离谱,我妹妹都愿意去的。” 陈玉雪在旁边赶紧点了点头。 这年头,工作实在难找,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都想好了,要是实在不行,就去干个体户了。 周城就把工资跟她们俩说了,奖金这种不稳定的就暂时没讲。 陈玉雪要来,安排的工种是宣传员,在火车站工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这工作不错哦。”陈玉梅惊嘆。 这对陈玉雪也是意外的惊喜。 在火车站做宣传员,说出去很体面,而且照周城的说法,也不像在厂里车间那么累。 刚才拒绝周城的两位姑娘,在旁边听了,心里忽然有一丝丝的嫉妒。 如果自己答应了,是不是也能干宣传员? 但回头一想,就算是火车站的宣传员,又怎么能跟涉外单位比,来培训班学英语,可不是为了进大集体的。 周城自然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小心思,陈玉雪能答应来上班,他已经很高兴了。 於是就约定好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在火车站报到。 周城的心事已了,就找了个藉口提前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看见杨宇航还在林书雅的办公室里谈著什么。 想让林书雅给为民公司宣传?周城觉得杨宇航是在做梦,根本没抱指望,就直接回去了。 晚上到家,周志民跟於桂贤都在等著他。 说他爷的生日马上就到了,问周城想没想好,到底送点什么,还是像往年一样包个红包? 周城就把原先的想法说了。 让他们去找大伯、还有几个姑姑商量一下,如果愿意的话,就到为民號来过寿,顺便带他们游一游江。 周志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估计他们会同意的。 一家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事项,周城就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毅辉来敲门。 今天是何小军出院的日子,周城跟张毅辉约好,一起去给他办出院手续。 何小军的精神面貌,和半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穿著乾净的汗衫、绿军裤,脚上是张毅辉送的一双新解放鞋,笑容爽朗,挺有风采的一个小伙。 医生说,他基本已经痊癒,就是平常要注意居住环境的卫生,半年內不许饮酒,以免再次復发。 其他的,就没多大问题了。 周城提议,三个人下馆子去搓一顿,给何小军庆贺。 何小军觉得花钱太多,说让去他家里,杀一只鸡,再去地里摘些菜回来烧给他们吃。 周城觉得太麻烦,坚持要下馆子,何小军才同意了。 几个人就先回何家,让何小军把住院的东西放回去,再跟家里人匯报一下情况,然后去吃饭。 可到了何家,何父何母態度都很冷淡。 何小军住院这段日子,都没人去看过他,现在听说病好了,何母只是说了声“晓得了”。 何父乾脆说:“你看病借了啥钱,別来找我要,你弟上学还交不上学费,家里没钱。” 他大嫂也阴阳怪气,说带这么多人回家吃饭为什么不早说,米缸都没米了,现在准备也来不及。 周城心想,幸好没答应在他家里吃饭。 何小军气的捏了捏拳头。 反正面子也丟光了,他乾脆甩下一句话:“你们这么看不上我,以后我也不回来了。” 说完,扭头就出了门。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周城给出了个主意。 让何小军到张毅辉家里先住著,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出去租个房子,自立门户。 “行,我听城哥的。”何小军眼睛红红的跟周城碰了下杯。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了。 吃完饭以后,周城准备先去火车站等陈玉雪,然后再带著何小军,到公司的几个组转转,让他了解一下情况。 打算让他每个组都先干一个月,看看表现,再决定具体的安排。 三个人到了火车站。 周城一看表,才下午一点钟,陈玉雪还没来,摊子上只有杨宇航一个人。 周城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掮客不多,也没看见谢老三的人,估计是饭点,人都跑去吃饭了。 杨宇航远远看见周城,立刻兴奋地小跑著过来。 “城哥,向你报告个好消息。” “今天爆单了?”周城笑著问。 “不是,是我请到林老师了,她答应今天中午来给我们拍照,估计等会就要来了。” “啊?” 周城奇怪道,“你怎么把她请来的?” “林老师本来不肯来的,后来听说,你中午要过来给陈玉雪签合同,她就说,顺便给学员拍个照吧,就这么答应了。” 周城心里琢磨,待会给陈玉雪办完手续,得马上就走,这林书雅喜怒无常,还是少接触的好。 这时,出站口那边突然热闹起来。 应该是有火车进站了。 杨宇航看了下说:“那我忙去了。”说完,去摊子上抓了把宣传单就往出站口跑。 附近的掮客瞬间多了起来。 一个个混进接站的人群里,眼睛都盯著出站口的通道。 周城和张毅辉就去摊子上坐著,万一有客人过来问,也好搭把手。 何小军说要上厕所,暂时没在身边。 又过了十来分钟,出站口陆续往外出人。 所有人一哄而上,杨宇航也跟著上前寻找游客。 这时候的游客,並不反感这些拉客的,因为他们没有渠道了解一个陌生的城市。 除了公务出差有人接的,下了火车,有人跟他们讲讲旅游的景点,报一下价格,甚至带他们去找旅社,大部分人都是愿意的。 不多久,周城看见杨宇航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带著一拨游客。 知道他们要来宣传摊了,周城跟张毅辉站起来,准备帮忙讲解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男子突然衝过来,揪住杨宇航的脖领子。 “你偷了人钱包,还敢跑?” 他不由分说,手伸进杨宇航的裤兜里,果然掏出一个黑色钱包。 人群顿时譁然。 紧跟著,后边跑过来几个外地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我的钱包,不信,你们查一下,里边有我的介绍信。” 事发突然,周城和张毅辉都不清楚怎么回事,丟下摊子,就跑了过去。 第44章 贼喊捉贼 “我没偷!” “你们冤枉人!” 杨宇航直著脖子喊,脸色涨的通红。 可揪住他的青年力道很大,摁住他的膀子,杨宇航竟挣脱不开。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外地中年男人已经拿过钱包,检查了里边的东西,他身边同行的人也都在给他作证,钱包里的介绍信就是他的。 “我说的没错吧?就是他偷的。”青年把杨宇航的头压的更低。 旁边的群眾一听,还真是抓住了小偷。 平时对小偷深恶痛绝的情绪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群情激涌,痛骂的痛骂,有人甚至还想上去动手动脚。 幸好张毅辉及时衝上去,拦住了即將爆发的人群。 周城也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杨宇航一看见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求助地大叫:“城哥,我真的没偷,我是被冤枉的。” 那青年一看他们几个认识,立马嚷道:“他们是一伙的,大家一起上,把人全部抓住,扭送派出所。” 周城心里一激灵。 如果被打成小偷团伙,事情就危险了。 怎么对待小偷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可那青年话音未落,张毅辉就一把抓住那青年的手腕。 青年痛的“嗷”一声,猛然鬆开了杨宇航。 他捂著手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稳住,没摔倒在地上。 杨宇航趁机站到张毅辉身后。 张毅辉铁塔一样往那一站,刚才叫的凶的,一时也不敢上去了。 周城看了张毅辉一眼,暗自鬆了口气。 但周围的群眾还是围著不散,吵嚷著,认定他们是小偷团伙。 被偷钱包的外地男人却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钱包找到了,他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惹是生非。 身边跟他同行的人也都进退两难。 周城见那丟钱包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厚厚的,几个外地人都提著盛海牌旅行包,像是刚从火车上下来,有人手里还拿著保温杯,穿著当时流行的的確良上衣和裤子,衣著打扮应该是知识分子。 看样子这事跟他们无关,確实是有人丟了钱包。 但说杨宇航偷钱包,周城也是不信的。 別说杨宇航不是因为盗窃进去,就凭他这段时间上班的表现,一个本质上不务正业的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积极性,精神面貌都不一样。 周城略想一想就明白了。 有人要冤枉杨宇航,不是衝著杨宇航去的,而是衝著周城,衝著周城的宣传摊来的。 如果杨宇航进去了,宣传摊自然也就没了。 不得不说,这招真够歹毒的。 这时,刚才抓小偷的青年擦了擦鼻血说:“还有没有王法了?偷东西还打人。” “大傢伙,不能让见义勇为的人吃亏。”人群里不知谁义愤填膺地喊了一句。 群眾又被挑动起来:“他们才三个人,咱们一起上。” “再不抓,人就跑了,抓小偷啊!” …… “谁赞成抓小偷?”人群里,周城突然大喊了一句。 他双手举起来:“我赞成抓小偷,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有些摸不著头脑,怎么小偷还赞成抓小偷?这闹的是哪一出? 青年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周城是要转移话题。 他赶紧说:“他这是贼喊捉贼,大家不要上当。” 周城立刻截断他的话:“你別管谁是贼,反正我赞成抓小偷,你赞不赞成?” “我……我当然赞成啊。” “大家都赞成是吧?”周城依旧举著手,扫视了一圈,“那现在问题来了,谁是小偷?” “你唄。” “你们是小偷。” “好,就算我们是小偷。”周城又问,“谁看见了?” “他。”大家都指著那位青年。 周城继续问:“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还有其他人看见吗?” 人群沉默了。 周城慢慢把手放下来:“那请问这位小哥,你是怎么看见的?” 周城直视著青年。 “就在出站口。”青年理直气壮,“我亲眼看见他把手伸进外地人的裤兜里,偷了一个钱包,然后就溜了。” “钱包是什么顏色的?”周城问的很快。 “黑色的。” “你看清楚是裤兜里掏的?” “看清了。” “掏完以后放到哪儿了?” “放进他左边口袋。” “钱包里有钱吗?” “有啊。” 周城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翘了下,“多少?” “少说有三百多。” 被偷钱包的中年男人赶紧说:“对的,总共是三百二十一块五角钱,我数过了,一分没少。”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围观的群眾里也有人明白过来了:“对呀,你不是抓小偷的吗?你怎么知道钱包里有钱?” “他还知道的这么清楚,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青年一看,茅头都冲他来了,显得有些慌乱。 但他隨即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仿佛受到指点,微微点了下头,又很快镇定下来。 周城立马注意到了,跟著朝那个方向看去,却是几个陌生面孔的男青年。 猛然间,他看见前来宣传的林书雅也站在人群里,审视地看著他们。 周城来不及多想,那青年已经开口说:“你们別被他们骗了,实话告诉你们,这小偷叫杨宇航,在我们本地可出名了,他是个劳改犯,前两个月刚从牢里边出来,不信,你们可以自己问他。” 这句话无疑是一枚炸弹。 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这三个字都是一种无法磨灭的刻板印象,既然是劳改犯,那肯定就是小偷了。 “你真的是劳改犯?”有人问杨宇航。 杨宇航连头都不敢抬,被逼急了,就捂著头蹲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青年得意地说:“看吧,他自己都默认了,还说他不是小偷?你们跟我一块把他送去派出所。” 他刻意把刑满释放人员跟小偷强行联繫在一起。 这回,就连张毅辉都拦不住。 愤怒的人群纷纷衝过,要抓杨宇航去派出所。 而这么多人证,亲眼看见钱包从杨宇航身上搜出来,他恐怕很难解释的清楚。 再加上有前科,现在连帮教期都没过,再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周城急中生智,忽然想起林书雅的照相机。 他看见林书雅被人群衝散在后头。 他趁著混乱,走过去附在林书雅耳朵旁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林书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两位同志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都把手放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及时制止了杨宇航被动用私刑,但人群依然混乱,所有人都指控杨宇航是小偷。 两位警察大声喝止,差点动用警棍,才使得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这时,忽然有人说:“警察同志,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书雅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我是市外办的,来给火车站做宣传。”她从包里拿出工作证,出示给派出所的同志。 第45章 「城哥,我真服你了。」 “哦,是林干事,你好你好。” “警察同志,你们也辛苦了。” 林书雅跟他们一一握了手。 有人说:“市外办的又怎么样?就不用抓小偷了吗?” “这杨宇航是小偷,你们到底抓不抓?警察也不能徇私枉法。” 派出所的刘同志生气地回头道:“你们乱嚷嚷什么,谁说不抓小偷了?没看见我们在了解情况,人都没跑,都还在呢。” 这时候,人群起码散了一半。 除了青年,只剩下一些閒散看热闹的,还有就是丟钱包的一行人。 周城看见,暗中指挥青年的几个人也还在,他们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过话。 问清楚大概的情况,刘同志准备带所有人回派出所问话。 但林书雅说:“我待会还有事,就在这里说清楚吧,我就不跟你们回派出所了。” 刘同志就问:“那你得说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如果是关键的证据,还是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的。” 林书雅答说没问题。 青年此时也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林书雅。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林书雅到底看到些什么,再次慌张地朝外边望了望。 那几个青年领头的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青年只得故作镇定,老实听林书雅说些什么。 这时,不光是他,所有人几乎都在屏息静听。 只见林书雅大大方方走到丟钱包的男子面前,问他道:“你丟钱包的时候,注意到身边有什么特殊的人没有?” “没有。”中年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书雅又问:“那你对杨宇航有印象吗?” 中年男人走过去仔细看了下杨宇航,这回肯定地说:“没见过。”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我知道了。” 林书雅说完,就从包里掏出了她的宝丽来照相机。 她举著照相机,对大伙说:“我刚才说了,我是来火车站做宣传的,因为是受为民公司的委託,所以拍摄的时候,基本上围绕著为民公司的宣传员,也就是杨宇航进行拍摄。从他到出站口开始,一直到他带著客人回宣传摊,我的相机里都有记录。” “所以……”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我没有看见杨宇航有任何盗窃行为,照片也可以作证。另外,有没有无意间拍摄到真正的小偷,在混乱中偷了別人钱包,这个我就不敢保证了,只能等胶捲洗出来,交给警察同志去辨別。” 她话一说出来,青年忽然脸色大变。 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 刘同志鬆了口气:“既然有照片作证,那就好办了。你们一块跟我回去,等胶捲洗出来,再看结果。” 可青年却突然说:“算了,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不管了。” 还不等警察叫住他,他拔腿就跑。 一位警察同志紧跟著要追上去,却被人群外围的几个青年“无意间”撞了两下,带慢了脚步。 张毅辉也动了,要追过去抓人,却被周城一把扯住了胳膊。 “別管。”周城用口型说。 张毅辉疑惑地看了周城一眼,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只一溜烟的功夫,青年窜进人群里就不见了。 刘同志就问丟失钱包的中年男人:“证人跑了,你这案子还报不报了?” “不报了,不报了。”中年男人连连摇头。 既然没有任何损失,他又何必到派出所报案得罪人。 很快,他就跟同行的几个外地人一块走了。 没有人报案,这事只能不了了之,警察驱散了围观的群眾,又对林书雅道了谢,就回派出所了。 临走前,刘同志特意交代杨宇航:“以后注点意,少让你爸担心,晓得没?” “嗯。”杨宇航飞快地抹了把眼泪。 刘同志他们是铁路派出所的,自然认识杨志国,这事就算他们不说,这么多人看见了,回头也得传的纷纷扬扬。 杨志国跟他爱人有的受了。 周城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杨宇航,就给他递了根烟:“坚强点,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没事。”杨宇航点著了烟,“不是还有你们吗?城哥,辉哥,还有林老师,你们都信我,我还怕个屁啊。”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 三个人又把刚才的事捋了一遍。 据杨宇航说,他当时忙著跟游客宣传,根本没留意过那个中年男人。 他是莫名其妙被抓小偷的。 周城分析,口袋里的钱包,应该也是青年趁乱塞进杨宇航的兜里,才被搞了一个人赃俱获。 “要不是林老师,搞不好我这回又得进去。”杨宇航心有余悸。 周城回头一看:“林老师呢?林书雅怎么不见了?” 张毅辉指了指宣传摊:“人在那里呢。” 林书雅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惊魂甫定地拍著胸口。 看见周城走过来,她就指著周城说:“都怪你,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撒谎,刚才要嚇死我了。” “看你那样子,撒谎不打草稿,挺镇定的啊。”周城半开著玩笑。 “哼,我这么帮你,你这是什么態度?快去给我买根冰棍吃,我要压压惊。” 周城就不喜欢她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可她又確实帮了自己。 就说:“等晚上杨宇航换了班,我请你们吃晚饭,大家一块感谢一下林老师。” “好啊,林老师我是一定要谢的。”杨宇航高兴地说。 林书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也想不出理由反对,当下偏过头去,撇了撇嘴。 张毅辉在旁边说:“你们说了半天,我都没明白怎么回事。阿城,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个人,就是他冤枉的小杨,而且我怀疑,他就是偷钱的人,你没看见有人给他指点?搞不好,这帮人都是谢老三派来的。” 还没等周城开口,林书雅就在抢著说:“谢天谢地,还好你没去追那个人,不然就害死我了。” “为什么?” 张毅辉看看林书雅,又看看周城。 他更迷惑了。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宇航才想起这一茬,也在旁边问。 周城就笑著跟他们解释:“是这么回事。” 原来,林书雅根本就没有拍到过什么照片。 都是周城教她这么说的。 这么做,就是为了嚇跑那帮人,別把案子作死了。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林书雅的宝丽来相机是拍立得,照片可以当场呈现,根本不需要时间去冲洗胶捲。 也全靠这个年头,相机是稀有之物,没几个人能分辨出是拍立得,还是普通相机。 万一真把那人抓回来,谎言立马就被拆穿。 到时候,林书雅也要被连累,受到处分。 “阿城,城哥,我真服你了,这点子一环套一环的。”张毅辉嘆息道。 “城哥,原来是你救了我。”杨宇航眼里既有感动,又有由衷的佩服,“晚上这顿我请,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爸,让他去订馆子。” “那行,说好时间,我们晚点过去。” 周城也没反对,又说,“你们等我一会,我去那边邮筒丟封信。” “他给谁寄信啊?”林书雅的视线追著周城。 张毅辉老实答:“如果是京城的信,应该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林书雅的表情有些失落。 张毅辉却忽然想起来什么。 何小军哪去了? 说是上厕所,这也太久了。 第46章 好男不跟女斗 周城记得,公共汽车站附近有个邮筒,就顺著人流走过去。 沈圆圆走了二十多天,已经给他寄来两封信。 周城早就想给她回信了,可一直没有时间,今天总算想起来,就给她回了封信。 不过要还的钱他可不敢放在信封里。 前两天,已经让於桂贤去邮局帮寄过去了。 快要到车站的时候,果然看见了邮筒,周城快走了两步,把信投进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隨著信封,带著酸酸甜甜的滋味去到了京城。 他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心里总有一点牵掛,不至於没著没落,但又不用整天黏黏糊糊在一起,耽误正事,都说距离產生美感,这样的关係就刚刚好。 寄完信以后,周城就转回宣传摊去。 一回头,就看见几个外地人在那问路,说著盛海风味的普通话,竟是刚才丟失钱包的那几个人。 “同志请问,晓不晓得机械厂怎么走?要坐几路公共汽车?” 可他们问的人也是个外地人,摇摇头,说不知道,就走了。 几人脸上很是失望。 那个丟失钱包的中年男人这时也看见了周城,知道周城是本地人,想要上前问路,因为刚才的事又不免有些尷尬。 周城心想,这事是谢老三乾的,要算帐也是去找谢老三,跟这几个人没关係。 想著也是潜在的客户,正好机械厂他熟,於是大大方方走过去,问要不要问路。 中年男人跟同伴互相看了下,几人都点点头。 周城就让他们拿出纸笔,写上去机械厂要坐几路车,在哪个站转车,最后下车以后怎么走,他帮画了个图,路口处都仔细標好。 又告诉他们,这站台反了,要到马路对面去坐车,还指出车站的位置。 几个外地人都很高兴,这是遇上好人了。 中年男人激动地跟周城握了握手:“小同志啊,刚才实在对不起了,错把你们当成小偷团伙,你还不计前嫌,给我们指路,小小年纪真是高风亮节啊。” 周城就说:“没事的,大哥,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我们丹市人民很好客的。你们是来旅游的吧,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小摊,“那是我们在火车站的旅游宣传口,要是有需要的话,隨时可以来諮询。” 几人就朝小摊望过去。 確实是个宣传口的形象,而且火车站就这一个摊子。 “好的,好的。”中年男人说,“不过我们不一定有空,这次来,主要是跟机械厂有一些业务往来,要是能挤出时间游江,一定到你这个宣传摊来。” “行,隨时欢迎。” 送走他们以后,周城回到摊子,发现只有林书雅一个人。 “杨宇航呢?” “他去出站口给客人宣传去了。” 周城以为张毅辉也跟著一块去了,就没多问。 林书雅瞅了眼周城,不知为什么,她脸上莫名冷淡:“你给谁寄信去了?” “我一个初中同学。” “是个女的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係?”周城皱了下眉。 这女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似的。”林书雅站起来,从包里取出相机,“我给杨宇航拍照片去,帮我看著包。” 说完抬了抬下巴,扭著小腰走了。 周城这才发现,她今天没戴眼镜,还涂了点口红,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飘逸地走过去,露出纤长雪白的小腿。 算了。 周城心想,要不待会还是给她买根冰棍吧,这大热天的,人家毕竟是来帮自己搞宣传的,连根冰棍都捨不得买,显得自己多小气似的。 不过买冰棍摊子上得有人看。 周城又看了下表,心想这何小军怎么也不见人?上个厕所都半个多小时了,总不会掉茅坑里去了吧。 这时,有个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喊:“周老师。” 周城回头一看,是陈玉雪来了。 大概因为第一天报导,她穿的比较正式,是一条洗的泛白的蓝色校服裙子,以此也能看出家境的窘迫。 “小雪,正好你来了,你在这里熟悉一下宣传单,顺便看著摊子,我一会就过来。” 周城疑问何小军的事,想去公共厕所那边看看。 陈玉雪还想问一下工作合同,见周城急著要走,也没敢张口,乖乖坐下去看宣传单了。 周城走到一半,就看见张毅辉从对面走过来。 “何小军呢?”周城问。 张毅辉用食指颳了下眉毛上的汗:“人不见了,公共厕所没有,整个火车站我都找遍了,愣是找不到一个大活人。” “这真是奇怪了,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张毅辉四处张望,“他平常从来不这样,有什么事都会打个招呼,不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算了,你急也没用。”周城安慰他说,“一个大男人,又出不了事,等明天去他家里看看,说不定就是有事回家了。” “好吧。也只能这么办了。” 十月份的天气虽然不是很热,但下午温度上来了,火车站的人又多,忙忙碌碌的几个人都出了汗。 周城就给每个人都买了根冰棍。 也没仔细挑,隨手从卖冰棍的箱子里挑了一些出来,就按顺序发给大家。 因为陈玉雪是第一天上班,跟其他人都不熟,所以周城特意跟她说:“小雪,以后別叫我周老师,你姐那是叫著玩的,別跟她学,你叫我城哥就行。” “誒。” 陈玉雪答应著,拨开冰棍纸一看,是她爱吃的绿豆冰棍,就笑著说,“城哥,绿豆冰棍好吃,谢谢你。” 林书雅一看,只有陈玉雪有绿豆冰棍,自己跟其他人一样,都是牛奶冰棍,手里的冰棍顿时不香了。 她舔了两口,就嘟了下嘴:“这冰棍不好吃。” 周城冷冷看了她一眼。 冰棍是她喊著要买的,现在又说不好吃,真难伺候。 但好男不跟女斗,也懒得理了。 今天生意不错,销售额破了记录,到下午五点多钟,已经预售了五船多的船票。 周城很高兴。 他发现,陈玉雪学东西很快,一开始还因为脸皮薄,不怎么敢讲话,后来在大家的带动下,就慢慢放开了。 她长的不错,声音又甜,今天生意这么好跟她有很大关係。 周城琢磨著,看她的情况,试用一周就可以跟她签合同。 周城还提醒林书雅,让林书雅给陈玉雪多拍点照片,到时候好掛宣传栏。 林书雅表面是答应了。 可换班的时候一看,一堆照片里就只有两张是陈玉雪的,还是跟其他人混在一起,姿势也不是特別好看。 “不是让你多拍点吗?”周城问。 林书雅也有话说:“你以为相纸不要钱的啊?相纸就只有这么多,已经拍光了,你爱要不要。” 第47章 绝某味鸭脖 周城心想,以后还是少求这个妮子办事,都不够受气的。 回头等钱够了,自己也买一台相机,想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用不著看人家脸色。 五点多钟,杨宇航来说,他爸已经订好餐了。 现在只等著交接班的时间,几个人就一块去吃饭。 由於人手不够,只得让於海刚和盛希两个在加工组下了班以后,再到火车站来接班。 晚班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到十二点。 另外给他们两人,每个月三十块钱的补助。 像这种连上两个班的情况下,十二点已经是极限,半夜来的车次只能放弃了,等以后补充上人手再说。 至於加工组那边,果然如周城所料,各项证件很快就通过了审批。 据罗勇说,区政府得知渔民自发要搞大集体,那是一路给开绿灯,恨不得连夜办完手续,把证件发下去。 至於河滩的地,那里根本就没人去,又建不了房子,区政府就免费批给了他们。 当时几个组长还討论过,给滷味取个什么名字好。 商量来,商量去,不是这个觉得不好听,就是那个觉得不满意。 最后,还是周城想了个名字:“不如,就叫绝味鸭脖算了。工厂就叫绝味食品加工厂。” 没想到,这个名字得到一致好评,都说一听这名字就有胃口,將来產品肯定畅销,火遍全国。 周城脑袋一热,让罗勇去註册商標的时候,乾脆多註册了几个,什么“周黑鸭”、“煌上煌”之类的,都给註册上,说是万一再开发新口味,就不愁没名字了。 今天於海刚他们来接班,周城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加工厂今天的情况。 自从证件审批下来,又註册了商標以后,滷味的生意是蒸蒸日上。 批发单量几乎遍布了全城的滷味摊。 只不过,价格不能按零售那么卖,鸭脖零售价格为3毛钱一两,批发价要给到六五折,也就是2毛钱一两,鸡爪鸭爪则是由2毛5,给到1毛6. 鸭脖每天出货量都是七八十斤,鸡爪鸭爪能达到一百多斤。 每天最低毛利二百多元。 这样算下来,每月保本不成问题。 可周城担心的是,这么卖下去,当地的原材料很快就会供不应求。 因为这年代没有冷链,都是活物运输,丹市这样的小城市能消耗多少鸡鸭?鸡鸭量小,滷味的量就小。 如果去附近的县份收购,又要面临运输成本的问题。 这样下去,原材料涨价不说,由於数量有限,销售额也很快就会封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批发的路子只能作为过渡。 要想赚钱,將来还是要搞旅游產品,零售价格高,利润空间大,而且是面对全国的客户。 等名气打出去,再派人到各地分设加工点,就能缓解本地的原材料不足等问题。 周城的设想很好,就是保鲜技术始终得不到突破,怎么搞都不尽人意。 据於海刚和盛希反应,罗勇竟然已经尝试把烘烤过的滷味卖给景区的游客。 昨天,还有游客来投诉,都闹到码头去了。 说是新鲜的滷味很好吃,但买回去烘烤过的滷味,肉质乾柴,还有些齁嗓子,跟新鲜滷味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幸好被刘胖子发现,及时给截下来了。 罗勇亲自去赔钱道歉,事情才压下来,没有传开去。 周城不禁皱了下眉头。 这个罗勇,怎么把半成品卖给客人? “我们现在连个塑料包装都没有,你们是怎么卖的?”周城问。 於海刚就说:“许英红有个体户执照,罗组长就让人用她的执照,到景区挑担子卖滷味,有游客尝过好吃的,想要带回家,就用油纸包著烤过的卖给他们。” 周城点了点头,当著於海刚和盛希,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表扬了他们的干劲,就带著杨宇航他们走了。 因为是杨志国请客,周城不便带上陈玉雪,就让她自己回家。 “城哥,你能过来一下吗?” 陈玉雪把周城带到一边。 “什么事啊?小雪。” “那个,我想问问,我明天还能来上班吗?”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廓的碎发。 “能啊,”周城笑著说,“你今天表现不错,给你一个礼拜的试用期,如果没什么问题,下周我跟你签劳务合同。” “哇!谢谢你啊,城哥。” 陈玉雪如释重负,甜甜地笑起来,露出半边小虎牙。 “城哥,那我回家了,明天我一定早点来,多卖几张船票。” “你刚上班,別给自己压力那么大,正常发挥就行。”周城冲她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谢谢城哥。城哥再见。” 陈玉雪扬起手,晚风吹起少女的裙摆。 “小周,你们说什么呢?磨磨蹭蹭的。”冷不防,林书雅在那边阴阳怪气,“你到底去不去吃饭了?让人家请客的人等,还有没有点素质?” 周城对她也没好脸色。 “那你还不快点走?大小姐。” 几人骑著自行车去杨志国订好的餐馆。 林书雅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所以没有自行车,周城只好让她上车后座,搭著她走。 一路上,男同胞纷纷朝周城望过来。 周城还以为脖子上有脏东西,抹了把脖子,却夹到几根长长的髮丝。 这才想起林书雅坐在后头,也不知道她怎么坐的,髮丝撩搔著周城的后背,痒痒的。 到了地方,杨志国对周城自然是百般热情。 周城也客套地让大家都感谢了一下林书雅。 一顿饭吃的很愉快,林书雅还喝了点酒,脸色红扑扑的。 席间,杨志国明显对周城有话说,周城会意,两人走出包间外头,在走廊聊了几句。 今天的事闹的这么大,杨志国自然是知道了。 “小周,需要我怎么帮忙,你说句话,派出所那边我还有点人。”杨志国显然要为儿子出头。 不过周城仔细考虑过了,谢老三这事办的很阴,明面上挑不出错来,就算把那个人抓到,人家来个死不承认,也拿他没办法。 更何况,他只是个被推出来顶包的,擒贼先擒王,弄个小卡拉米有什么意思。 周城的目標始终是谢老三。 要做,就要把谢老三彻底弄进去,让他今后都翻不了身,这事还需要筹划。 於是周城就安慰了杨志国几句,让他先去铁路派出所留个案底,以备將来之用,再把谢老三安排在火车站的人赶走,也算给他个教训。 商量完以后,时间也不早了。 周城和张毅辉一起把林书雅送回去,路上她都睡著了,靠在周城的背上。 好不容易忙完,回到绢纺厂的宿舍。 周城边骑车边打哈欠,刚想跟张毅辉说,回去睡觉了。 突然,黑暗里有人喊了两声:“阿辉,城哥。” 两人一激灵,停下车一看,竟是白天失踪了的何小军。 第48章 攻守易型 周城看了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家属区里一片黑暗,大部分人都沉入了梦乡。 张毅辉撑了脚自行车滑过去:“你特么跑哪儿去了?也不说一声。” 何小军却说:“来根烟。” 张毅辉就骂了一声,掏出烟盒,抽出根烟递给他。 何小军划亮火柴,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有吃的吗?我一天没吃饭了。” “你没回家?”张毅辉问。 何小军摇了摇头, 周城想起他兜里没钱,本来今天想带他熟悉熟悉工作环境,就给他预支一部分工资,哪知道什么都还没看,人就跑了。 “这么晚了外边哪有吃的?”周城说,“你把烟抽完,到我家小厨房去,我给你弄点吃的。” 张毅辉说:“还是去我家吧,打扰你爸妈休息。” “你家人多,不方便。” 何小军也不客气,三口两口抽完了烟,跟著去了周城家的小厨房。 厨房是后来扩建的,所以跟房间隔著两米宽的走廊。 周城轻手轻脚给何小军下了碗白麵条,怕吵醒爸妈,就加了点油盐,连个蛋都没煎。 何小军坐在小板凳上,狼吞虎咽吃掉一大碗面,连汤都喝乾净,才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 周城把碗放进水池里,坐回小板凳:“说说吧,今天干嘛去了?” “跟一个人去了。” 周城心里一紧:“跟谁?” “那个诬陷杨宇航的人。” 原来,何小军上厕所回来,就看见杨宇航被人诬陷做小偷。 他这人比较谨慎,看见有张毅辉在,出不了什么事,就远远躲在外围观察。 那个诬陷杨宇航的人跑了以后,何小军看见张毅辉没追上去,感觉事情反常,就自己跟了过去。 他有侦察兵的素质在身,跟踪一个人並且不被察觉,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最后让他发现,那人外號泥鰍,跟火车站里的几个青年是个扒手团伙,反诬赖杨宇航是小偷。 “他们是被人指使的。”何小军最后说。 张毅辉问:“是不是我跟你提过的谢老三?” “嗯。” 何小军又想了下说,“也不完全是。谢老三后边还有个人,像是哪个公家单位里的,我只听谢老三和他那个老表,都叫他徐哥,那人戴著眼镜,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年龄三十出头吧。” 周城猛然想起什么:“你有没有听他们说起过交通局?” 何小军回忆道:“应该是没有,我后边还想跟著他回家,看看他住在哪里,就能猜测一下大概的身份,不过他没回家。” “那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骚包的娘们家里,八点多钟,我看著他俩进了屋,一直蹲到十点多也没见人出来,我饿的不行,就先撤了。反正也知道住址,就在盐街那边的巷子里,独门的一户,257號。” 周城就问:“你怎么知道那女人不是他老婆?” 何小军冷笑一声说:“我看著他在餛飩摊吃餛飩,眼睛就盯著257號,等他家男人出了门,不到两分钟,他就去敲门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 周城说:“这事有点复杂,不过码头是交通局的,我总觉得有点关係,回头我让杨宇航去打听一下,他哥在交通局上班,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何小军说:“城哥,不管这事牵扯到谁,就凭今天火车站的事,恐怕將来还有更厉害的。” 张毅辉说:“阿城,要不要我跟小军两个人,去给他们点教训?” “不,千万別。” 周城道,“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天生就有正当性,要是跟他们一块糊泥巴,咱们这公司走不长久。更何况,教训一顿有什么用?谢老三能从码头上消失?” “对,是我想岔了。”张毅辉皱了下眉,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半晌,何小军道:“我跟城哥的想法一样。” 他看了周城一眼:“我的想法是,要么就不干,要干就让他永远翻不了身。谢老三这帮人能在码头囂张这么久,背后没点猫腻是不可能的。” “我想……去搜集证据,把掮客帮,还有背后的人都一锅端了。” 周城和张毅辉都惊了一下。 “这太危险了。”张毅辉说,“你跟踪他们,一次两次可以,但那帮人也不是傻子,你跟踪多了迟早要被发现,何况你还要搜集证据,这根本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打算,暂时跟他们混。”何小军笑了下。 “不行。” 周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阿辉说的对,不管怎么做,让你一个人去搜集证据都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知道我们的关係……” “他们不会晓得的。”何小军打断说,“今天在火车站,我没暴露跟你们的关係,以后也不会。” “可你还要在我家住。”张毅辉说。 “我打算先回家里住,等事情办完了,到时候再说。” “城哥。”何小军恳切地望向周城,“你就让我去吧。” 周城想到猪圈旁边那间小木屋,还有何家人的態度,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样吧,我出点钱,儘快给你租个房子。” “不用。”何小军再次拒绝,“我要是有钱,他们就不信我了。” 周城与他对视一眼。 良久,嘆了口气说:“好吧。” 夜里,周城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现在,为民公司才刚刚起步,根基就像扎在无水的沙土里,隨时都可能倒塌。 对於他们这些草根来说,谢老三就像一座大山。 你不搬开他,他就挡你的光,吸你的血,你若想要搬开他,同样冒著被压死的危险。 从前的周城,只想避开他,逃开他,另寻一条出路。 可事实证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他们的利益是铁板一块,已经落袋为安,你去啃一口,就能把牙崩掉。 周城可以去向他道歉,投降,为民公司也可以苟活著,但这样的生存有何意义? 他已经见识过未来世界的膏腴,又岂肯俯就小小的一粒粟米。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这么多信任他的人。 那就下决心干吧。 不能单靠一个何小军,何小军只能是一步棋,而不是翻盘的唯一。 周城自己就是市外办的编外人员,虽然不是码头的直属上级,但市外办对所有旅游行业都有监管的责任。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他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总能找到方法对付谢老三。 他不想再被动挨打,这一次,他要反客为主。 第49章 第一次涉外任务 第二天,周城早早起床洗漱,还特意颳了鬍子,穿上的確良衬衫和的確良裤子。 於桂贤惊讶道:“儿子,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周城本来还精神抖擞,顿时就泄了气。 “妈,我就不能好好上班了?以前有那么混吗?” 於桂贤本来想说“有的”,但想了想,还是要给儿子留脸面,於是就拿上滷味包,出门去兴龙坪了。 这时,周志民凑过来说:“阿城,你要真有对象,可以跟你爸我说啊。你妈不好说话,我能帮你参谋参谋。” “哎呀,爸,真没有。” 周城真是服了他们俩了,拎上公文包,说了句:“我出去过早。”说完就跑了。 周志民还在屋里咂摸。 看他这兴奋劲,难道这小子真有人了? 赶著八点之前到办公室,周城见到了不少平时没见过面的同事。 路过旅游科办公室,里边坐了好几个人,王建生正忙著分配工作。 周城听见,王建生好像说,晚上要搞突击检查,报了好几个地名,其中就有滨江路码头。 他停下脚步,想再听的仔细一点。 这时候,王建生视线朝门口看过来,周城只得装作匆忙走过去。 只听身后一声门响,王建生叫人把门关上了。 走进资料室,周城看见林书雅和小王都在,就跟他们俩打了声招呼。 小王笑著回应,林书雅依然冷冷淡淡一张脸,就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似的。 閒聊之中,周城得知,今天晚上確实有突击检查。 而且这种检查是一两个月就会有一次,时间不固定,都是临时安排。 周城就想,能不能利用这次机会,打击一下谢老三? 可回头一琢磨,自己这边完全没有事先准备,就算今晚抓住他什么把柄,也是不痛不痒,对他產生不了多大影响,反而打草惊蛇。 这检查总会有,倒不如想想怎么布局。 於是他装作好奇的样子,跟她们俩打听了一下检查的情况,又问:“都是科长亲自带队去的吗?” “大部分是科长,偶尔主任也会去。”小王回答说。 周城这才想起,他来上班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位主任,就顺便问了句:“主任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来的少,他也来的少,你们俩当然见不著面了。”小王打趣说。 “啊?”周城没听懂。 林书雅难得帮忙解释了一句:“她的意思是,周主任还兼著副市长的职务,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市委那边上班,来这边多数是有什么事,你当然见不著面了。” “原来是这样。” 姓周的还真多,周城又想起老周,淡淡笑了下。 “对了,小周你在游船上工作,你打听这么多,不会是想逃避检查吧?”小王突然醒悟过来。 周城就笑著说:“我的船接待游客都忙不过来,现在这个点,早出发游江去了,我就算想通知人,也没法通知。等他们晚上回来,你们检查都已经开始了,我提前知道又有什么用?” “那確实也是哈。”小王尷尬地笑笑。 资料室里就安静下来,各人忙著翻译工作。 过了没多久,王建生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林书雅,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向小王说:“小王,今晚临时有一个送机的任务,是一位希德国客人,他自己会说英语,全陪也会说英语,没什么事,你就跟著去一下就成。” 小王立刻说:“科长,你忘了,我今天要接待两个殴州来的记者,下午的飞机就到,我哪有空?” 王建生就为难地看著林书雅。 林书雅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说:“不好意思,科长,我今天也没空。两个旅行社都催著我要资料,我今天必须得整理好,给他们送过去。再说了,我今晚还有课。” 王建生忍不住唉声嘆气。 “那你们说怎么办?我今晚也有任务,主任又去省里开会了,没个人带队可不行。一个个都说有事,我要是个孙猴子就好了,变他百八十个人出来,哪用得著出去求爷爷告奶奶的。” “算了,我还是去大学里求人吧。”说完,他扭头就要走。 “对了,科长。”小王忽然叫住他,“这不是还有个小周吗?他英语不错。” 小王指了下周城。 “我?恐怕不行吧。”周城谦虚地说。 王建生看了周城一眼,没吭声。 毕竟周城是编外人员,涉外任务交给编外人员还没有先例,周主任不在,他可不敢做这个主。 “对了,科长。” 小王大概猜到王建生的意思,就问:“那个希德人是不是说要来投资,跟咱们主任谈判以后,却没谈成的格尔德·朗先生?” “对,就是他。谈判失败也是咱们的客人不是?” 小王就说:“既然谈判失败了,这个客人也就不重要了唄。反正就只是送个机,讲几句客套话,小周去一趟有什么问题?能来这里上班的,又有哪个有问题?科长,真搞不懂你,有现成的人不用,非跑去求那帮老教授。” 小王这番话说的功利了些,但也句句是实情。 王建生的心思也不禁活动开了。 周城能进来上班,是通过了严格正审的,更重要的一点,他是周百川的人,退一万步说,万一有什么事,周百川应该也能兜兜底。 而如果这次涉外任务,周城能顺利完成,旅游科就相当於多了一个可用之人。 怎么想,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小周,那你这次就辛苦一趟。” 王建生想通后,人也轻鬆了不少。 周城终於有机会接触涉外工作,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嘴上还得说:“科长,我工作经验浅,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担这么大的责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早。” 王建生说,“不实践怎么总结经验?再说了,晚上市外办还有一位同志会跟你一起,他虽然不懂英语,但涉外经验还是很丰富的,你要不懂的地方,多向他请教。” “好嘞,科长,我会好好学习,不给你丟脸。” 下午六点,周城和另一位陪同老路,两人一起坐上市外办的小轿车,前往容湖饭店接人。 周城见老路手里抓著几本外语杂誌,都是专门分析国际金融以及股票的读物,不过已经是前几个月的旧期刊了。 周城觉得很惊讶。 “老路,你还会炒股呢。” “炒股?” 老路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可能是外宾口中的股票。 “你说的是股票啊?我不懂那玩意,这些杂誌是给格尔德先生的,他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周主任特意让备了几本,说是人走了,送给他在路上看看。” “能让我看看吗?”周城问。 “你看的懂吗?”老路笑著说,不过还是把杂誌递给周城,“小心点,別搞坏了。” 第50章 股民格尔德先生 其实周城对股票也是一知半解,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心理阴影。 当年牛市的时候,他曾经做过炒股发財的美梦,在一位熟人的指点下,得知某支股票跌到什么w附近了,12块多可以入手了,结果买了以后,一路下跌到2块钱,直到人走了,都没有解套。 他之所以想看看这些金融杂誌,是因为当年炒股热时,道听途说过美股的一些风云,直播与老外打交道也听说了不少。 而且,主要是这位格尔德对股票感兴趣,自己了解一下,说不定能当做一个话题谈论。 翻了翻杂誌,大量內容都是討论指数是否有效突破了一个重要的长期均线,他感觉现在的美股正出於一个牛市的开端。 其中还介绍了许多知名的大公司,周城只认得一个ibm,就重点看了下。 其中介绍说,1981年8月,ibm的第一代pc机开发成功。 之后,研究小组又著手进行扩展型和提高型的个人电脑开发,接连取得了出乎预期的成功。 但是,ibm迅速发展壮大的个人电脑,核心软体和硬体却全靠外购,因此,很可能为別的厂家提供仿效的机会,是一种潜在的隱患。 看到这里,周城突然想起,不知道从前是在哪里看到过,还是听老外说起过,1983年10月前后美股有一次调整,ibm跌了不少。 当年应该挺多人在这支股票上吃了亏,毕竟在这之前,ibm正如日中天,持股的人很多,所以才印象深刻。 周城还想再找一下有没有其他的分析,这时,旁边的老路把杂誌抽了过去。 “別看了,到地方了。” 只见前方一道带有民国风格的大门,右边掛著木刻的牌匾,上书“容湖饭店”。 蓝鸟平缓地驶入,后面跟著的另一台市外办的车也进入大门。 饭店內亭台楼阁,颇有古意。 这里曾是西省著名將领“李白”之一,白长官的故居,后在1953年改建为“西省高级干部招待所”,一年后更名“容湖饭店”。 作为丹市唯一的国宾馆,容湖饭店除了招待一定级別的大领导,也接待一些重要的外宾。 周城和老路到达大堂时,格尔德还在客房里。 老路让前台总机与客房联络,告知格尔德接送人员已经到达。 格尔德接到电话以后,很快就下来了。 他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硬朗挺括的深色西装,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小箱子,姿势刻板地拎在手上。 他身边跟著一位全陪,是一位年纪稍轻的男士,穿著休閒,表情也比格尔德放鬆的多。 周城事先了解过,格尔德是一位跨境商人,常年奔波於希德与米国之间。 这次也是经由米国一家旅行社入境,全陪是一位米国人。 周城和老路赶紧上前打招呼。 周城自我介绍时,格尔德冷漠地打量著他。 周城又礼貌地伸出手,格尔德只是轻轻跟他碰了下,似乎眼神都不屑与周城交流,始终不发一言。 周城朝老路看了一眼。 老路不动声色道:“就这吊样。” 周城憋著笑,装作看地面才掩饰过去。 不过笑归笑,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原先做自媒体跟老外互动时,听到的都是“在中国生活了3年后,回到米国感觉像回到了过去。”“我在中国的生活把我『惯坏』了,现在如果外卖超过30分钟送达我都会生气。”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 那时,他以为老外的热情是常態,所以这次任务即使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棒槌。 这回他总算体验到了,什么是有国才有家,落后就要挨打。 个人的体面是强大的祖国给的。 好在他见识过未来,现在也不必自卑。 两位外宾坐上蓝鸟的后座,周城要坐在副驾驶,老路则坐另一辆车跟在后边。 从饭店到奇岭机场三十多公里,周城只能独自面对。 老路拍了下他的胳膊,给了个鼓励的眼神:“加油干,小伙子。”说完上了后边的轿车。 周城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但被他拍了一下,反而感觉责任重大。 坐进车里,他想开窗透透气,才发现空调的冷气开著。 想让司机把冷气关小一点,可市外办的司机都不是普通人能干的工作,谁知道背后有什么臥虎藏龙的人物,一副牛哄哄的样子,也是个不说话的冰块脸。 周城懒得去惹麻烦,乾脆不开口了,把杂誌交给格尔德后,坐在副驾驶观赏风景。 现在往机场的公路,最多只能称的上三级公路,路况不太好,但好在人少车也少,大概要开四十多分钟。 格尔德和全陪两人坐在后座,偶尔用英语交流,多是全陪主动。 格尔德唯一主动的一次,还是提到杂誌上的股票分析。 没想到,全陪的米国人也是个炒股的,格尔德遇到知音,之前的冰块脸骤然融化了。 两人对美股的討论顿时热烈起来。 周城听他们俩的聊天得知,两人都前后脚在去年入市,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懂不懂股票,总之专业术语满天飞。 最后,格尔德无意中的几句话暴露了一些底细。 他说,听朋友讲,“买ibm永远不会错”,还一定要跟风买知名大公司的股票,所以他当前持有了ibm、可口可乐和通用电气。 而且他特別看好ibm,认为个人电脑的前景无限,回去后,他打算减持另外两支股票,大量增持ibm。 身为全陪的米国人却对个人电脑不太感冒,两人辩论激烈,因此爭执起来。 全陪受一些媒体刊物的影响,担心將来社会被分裂成“懂电脑”和“不懂电脑”的两类人,由前者掌控未来,后者则被边缘化。 另外,人类过度依赖机器,电脑可能取代许多人的工作,引发失业潮。 他还偏激地认为,如果电脑开始记著咱们的事了,“老大哥”会通过电脑监视公民。 “那也是科技的发展,人类的进步。”格尔德冰冷地批评全陪,“就像当年的汽车跟马车夫,你的担心就像那些马车夫一样,只是些自私的想法,我们之所以更文明,更富有,都是拜科技所赐。看看现在的夏国,多么贫穷落后,再看看你我的国家,难道你还想出生在夏国?” 两人吵著吵著提到了国內。 周城不由坐直了身体,眉头皱起来。 这个格尔德背后说说也就算了,当著自己的面说夏国不好,你特么几个意思? 第51章 黑色星期四 “格尔德先生,请问ibm的股票很赚钱吗?” 周城趁他们俩吵架的空当,见缝插针地回头问了句。 两人猛然看向周城,神情都有些愕然。 一个夏国的普通底层人员竟然知道股票? 不过格尔德的脸色很快恢復冰冷,只是嘴角有些略微嘲讽的意味,他甚至没有回答周城的问题,继续与全陪爭论。 “如果你还持有ibm的股票,我劝你赶快卖光,否则亏的你底裤都无。”周城没理会格尔德的冷淡,继续拋了枚炸弹。 然后,他就转回头去,继续看他的风景。 以周城的身份干不了什么,用股票气气格尔德还是可以的,毕竟,他们只是在討论股票,是客人感兴趣的话题,周城没有违规。 格尔德果然生气了,但他始终保持著一种高人一等的体面感。 他儘量显得语气平静,问周城说:“你有什么依据吗?目前看,macd指標还是向上的。” 周城道:“如果炒股只看macd指標,就不会有人跳楼了。” 格尔德脸色沉下去:“看来你根本不懂技术分析。那请问,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是从贵国哪个交易所得来的经验,亦或者,是从哪个证券公司得来?” 大概周城懂得股票,对米国全陪也有一定的刺激,所以他没等周城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发表了感想。 他对格尔德说:“格尔德先生,你忘了?夏国现在並没有类似的交易市场,你这次的投资计划,不也是因为夏国投资受限过多,政策得不到你的信任,导致的计划撤回?周只不过听我们聊了两句股票,跟你开一些玩笑,又何必放在心里。” 两人这回不吵了,默契地一唱一和。 格尔德心理得到满足,不给周城解释的机会,又继续说:“周,你们也应该学学投资。实话告诉你,我去年买了ibm的股票,现在已经赚了25%,这种大公司的股票,买了放著就行,这就叫做价值投资。哦,抱歉,我说了这些你也不懂,这样好了,我把手头的杂誌送你,供你研究,学习。” 他说完,煞有介事地把杂誌递给周城。 周城把杂誌拿在手上,微微笑了一下:“这些杂誌我刚才看过了,除此之外,我也看过很多其他的资料,你所谓的投资经验,我都是从这些刊物里得来。” “哦?”格尔德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愿闻其详。” 周城翻到之前看到过的內容,指著杂誌说:“你看这一段。” 格尔德装模作样地看了下,忽然,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分析的也不全对,哪个公司没有竞爭……”他喃喃道。 “格尔德先生,关於ibm的股票,我是这么想的。”周城的语调优雅,显得十分有风度。 “第一,物极必反。ibm从去年80多美元涨到现在120多,涨了快50%。一棵树不能永远生长,对吧? 第二,就是杂誌上说的,做个人电脑的公司越来越多,有康柏、苹果等等公司,这就像我们这里的服装厂,以前只有国营厂能做中山装,现在乡镇企业也能做,价格还便宜,那国营厂的利润肯定受影响。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第三嘛,我听说过一个规律。美股每到秋天容易调整,特別是10月份。1929年10月份,黑色星期四,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有,1978年、1979年,都在秋季的时候,出现过不同程度的显著下跌,变成了『十月魔咒』的市场记忆,这你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说到前两条,格尔德还没什么反应。 说到第三条的时候,格尔德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些东西,通常在牛市的开端,全民狂欢的氛围中,很少被人提及,作为刚杀入股市的格尔德来说,还真的没听说过。 坐在他身边的全陪也显得有些懵,他倒是可能听说过,只不过这一年多,股票连著挣钱,对於负面信息头脑里自动给过滤掉了。 不过,他很快表示,对股市有信心,並讲了一堆媒体上烂大街的理由。 而格尔德作为一名商人,投资毕竟要谨慎些,之前股票赚了大钱,这时候反而认真考虑起周城的话。 见格尔德不说话了,周城也算小小地出了口气。 他拿著杂誌,坐回去翻看。 这时,旁边的司机小声问:“哥们,你刚才跟希德人聊什么呢?我从来没看见他跟人说过这么多话。” “啊?” 周城有点惊讶,不过他很快释然,这个格尔德跟全陪也不怎么说话,只有聊到股票时,才变成了一个狂热分子。 “我就跟他聊了下股票。”周城也不清楚司机懂不懂,不过,除了叫股票,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名词代替。 没想到司机的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我有个亲戚在国外,他写信回来,也提过股票的事,你跟我讲讲唄。”司机肉眼可见的热情起来。 周城无奈,感觉这个年代,大家对外面的事物充满著好奇和憧憬,好像外国的月亮都是圆的。 谁能想到,四十年以后,能发生这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后边的路上,周城把股票的事,用司机能听懂的名词解释给他听,还顺带讲了一些国外的逸闻趣事。 “小周,你懂的真多。” 司机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比周城知识面更广的,心里不由有些佩服。 交谈中,周城得知司机叫毕伟,79年就调来市外办开车,是市外办的老司机。 两人一直低声交谈,后座的两人却很安静。 周城从后视镜看到,格尔德一直在闭目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將近七点钟,轿车终於驶达奇岭机场。 老路从后边的车下来,跑过来给格尔德开车门。 他敏感地意识到氛围不对,因为格尔德一直都是颐指气使,但现在看起来,面色稍微的不那么冰冷。 “你们路上都聊什么了?”老路问周城。 周城说:“格尔德对股票感兴趣,我临时抱佛脚,跟他聊了几句,反正我也不懂,就瞎聊唄。” 老路就用奇怪的眼神看周城:“你不懂也敢瞎聊,他没骂你?” “没有啊。”周城说,“估计晕车吧,后边他没怎么说话。” 进了机场以后,老路就跟著机场的同志去给外宾办手续。 周城留下来,跟外宾一起等。 短短几分钟时间,周城感觉度日如年,因为格尔德老是拿眼睛打量他,却又不说话。 周城只觉他那蓝色的眼珠子看起来挺渗人。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格尔德忍不住先开了口。 “周,有关ibm的股票,我还想再跟你聊聊……” 第52章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 “哦?” 周城故作惊讶,但脸上始终保持礼貌的微笑。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聊的?毕竟在二位的心目中,我既不懂技术,又不会价值投资,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格尔德嘴角抿了下,感觉有些压抑的不快。 全陪先生在旁边阴阳怪气:“也许周不是谦虚,毕竟连一个交易所都没有的国家,如何懂得股票?” “认知所及,即是真理。”周城微笑道,“全陪先生认为怎样,就是怎样。” 这话懟的米国全陪哑口无言。 但周城越这么气定神閒,格尔德反而更加重了心中的疑惑。 虽然他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夏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时候能来夏国旅游的,富商很多。 而这些政府人员常年与外国人打交道,难保不认识一两个精通股票的,得到一些內部的消息。 格尔德在国內不属於大商人,不过经营著一家中小规模的公司,反而接触不到这样的层面。 以他谨小慎微的性格,脸面重要,但钞票更重要。 直觉告诉他,周城不简单。 “周,我愿意向你请教,有关ibm股票的问题。”格尔德特意在严肃的表情中加入了一丝微笑。 “不敢当。”周城的回应依旧不冷不热。 格尔德有些难堪,但他已经突破了心理底线,乾脆放开了: “我认为,阁下分析的有道理,不过,我听很多分析师都说,ibm是『蓝色巨人』,不可能倒下。你为何如此篤定这支股票一定会跌?” 见格尔德认真起来,態度还算诚恳,周城反而不好乱说话了。 但总不能告诉他,是从四十年后得来的消息。 於是就把格尔德带到一边,远离全陪,当场胡诌了一个理由。 “年初的时候,我接待过一位在香港做贸易的米国客人,他叔叔在华尔街工作,一次酒后,听他跟朋友说,股市要小心秋季,特別是10月的第三周。” 格尔德微微张了下嘴,表情既惊又喜。 他果然猜对了。 “我当时还没留意,但听你说ibm涨势这么猛,就突然想起来了。”周城又补充说。 “那么,具体会跌多少?”格尔德克制了一下激动的情绪。 这个周城就实在记不住了。 “具体跌多少,我也说不准。但要是我的话,涨了这么多,肯定会先卖掉一部分,等跌下来再买。这用我们夏国人的老话说,就叫落袋为安,拿在手里的钱,才是自己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 股市里的钱不过是跳动的数字而已,只有卖掉了,才是属於自己的钱。 “谢谢,阁下说的我会仔细考虑。” 格尔德主动伸出手,与周城用力地握了握,“周,非常感谢。” 老路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格尔德走后,老路一直追著周城问。 “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就聊了点股票的事。” “你从哪里知道股票这玩意?” “就你给的杂誌。”周城拍了拍手里的杂誌,“现在格尔德送给我了。” 老路惊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看了十几分钟杂誌,就能把外国的股票给整明白了。 更可怕的是,竟然连格尔德这种人都能唬住。 这王建生平时看著不声不响,但论招人这方面,也不得不服。 第二天一早,王建生就特意把周城叫到办公室里。 “听老路说,你昨天的表现不错?” 周城就说:“第一次接待任务,还是有些紧张的。不过,我记得科长的话,一是要在实践中总结经验,二要多向老同志学习,请教。我昨天问过老路,他告诉我说,格尔德先生对股票感兴趣,我就临时学习了一下,没想到就派上用场了。” “你呀,还是这么谦虚。” 王建生满面笑容,“那行吧,你先回去,任务补贴跟他们一样,五十元外匯券一天,等发工资的时候,一块给你。” “谢谢科长。” 周城对这点小钱不怎么感兴趣,不过,既然是外匯券,也聊胜於无。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大事。 “对了,科长,我还有点事求你。” “什么事?你说。”王建生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我想借读一些外文资料,就是不晓得,方不方便?”周城之前一直有这个想法,到现在才有机会提出来。 王建生没想到周城提出的是这个要求,不禁有些犹豫。 按理说,外文资料不能隨意让外部人员查阅,但周城已经参与了涉外接待工作,而且表现良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编外人员。 將来培养起来,说不定能成为手底一员大將。 王建生对周城私底下寄有希望,再加上周主任一层关係,於是就说:“方不方便,那要看你借读的是哪方面的资料了。” “我想借读一些食品工业的刊物,了解一下现在的前沿技术。” 王建生一听,鬆了口气,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看就看了。 不过他还是问了句:“我记得,你不是开游船的吗?这跟食品工业有什么关係?” 周城就老实回答:“我听游客们反应,咱们市的土特產种类太少了,旅游业不能只靠吃老本,旅游產品也很重要,所以,我就想研究一下食品的保鲜技术,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產品开发,为咱们市的旅游业做点贡献。” “嗯。” 王建生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好,我支持你。等我给你批张条子,你拿著去找管理员,要借什么,让他给你。” 有了科长的条子,周城把这两年有关食品工业的刊物通通借了出来。 足足两大摞,在办公桌上堆的小山一样高。 林书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根本没发现资料后面有人,走过来一看,才发现周城。 “你怎么躲在这里?嚇我一跳。”林书雅哼了一声,白了周城一眼。 不过她隨即意识到自己的状態不对,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周城默默瞅了她一眼。 本来以为火车站那天能跟她改善下关係,现在看来也是无望。 周城乾脆找出几本近期的刊物,再拿上要翻译的资料,离开了办公室。 路过码头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有突击检查,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就停好自行车,打算下去看看。 第53章 无巧不成书 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跑船的都已经开走,但周城一下码头,还是有七八个船家陆续围上来。 “阿城,今天怎么有空来啊。” “阿城,过早没有?” 这些人有发烟的,有拉著他去过早的,全都热情的不得了。 周城一看,除了黄根发和阿水的组员,还有其他船的几个船家。 大概是被谢老三他们压榨得够狠,生意难做,都想挤进周城安排的小组里去。 周城的宣传摊支撑不了这么多客源,也只好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周城直接去派船室找到刘胖子。 一问之下才得知,昨晚检查组確实来过了。 但那些掮客包括谢老三在內,就像一个个都事先得到了消息,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在码头出现过。 “你晓得昨天检查组都有哪些人来吗?” 刘胖子回忆了下说:“应该跟以前差不多,有市外办旅游科,交通局,还有就是旅游督察大队,还有派出所的几个同志。” “老严来了吗?” 老严是码头管理处主任,周城记得,一般这种情况他都会来。 果然,刘胖子说老严也来了,应该是提前得到消息,所以昨天破天荒地来上了班。 周城皱了下眉。 看来要从检查组下手对付谢老三,至少得做到事先保密,但这么多部门联查,还不那么好办。 除非,是市外办因为什么紧急情况突击检查,並且只有这一个部门。 周城又问了下,上回买土特產的游客投诉罗勇的事。 刘胖子说,这事其实也怪不著罗勇。 因为那些烘烤的滷味,本来也没想著卖给游客,只是放在摊里,打算让游客尝一尝。 谁知那个游客特別喜欢这个滷味的味道,当时新鲜滷味都卖完了,可他又没吃够,就想著把烘烤的也买回去,留著明天吃。 摆摊的也没多想,客人是自己要买,现在滷味都卖完了,也该收摊回去,就乾脆把烘烤的也一起卖了。 那客人第二天吃的时候才发现,跟新鲜的滷味味道不一样。 大早上摆摊的还没来,他听说卖滷味的公司在码头有船,就闹到码头上来了。 罗勇的处理方法很好。 他没有跟客人爭论,而是第一时间赔钱道歉。 那个客人对处理结果挺满意的,还夸讚滷味好吃,自己又买了一些,给其他游客相当於做了个活gg。 周城心里有了底。 既然罗勇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他就不打算跟他提这件事了。 加工厂的事务交给罗勇负责,就应该给予一定的信任,放一部分权,让他有自由发挥的空间,这样他才有动力把加工厂搞好。 至於周城,只要稳住大方向不出错,其他的细枝末节不需要分散精力。 “胖子,这事也多亏了你,帮我及时截住人,等我忙完这阵,好好请你吃顿饭。” “阿城,咱兄弟俩就別客气了,这码头上,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周城就笑著拍了拍他:“饭是一定要吃的,等我哪天抽出空。” 这一阵,周城確实挺忙。 翻译的资料又增加了,还要学习食品保鲜技术的知识,这方面没有老师,他学的很累,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有些单词也不解其意。 想著不如周二下午换换脑子,给机械厂讲课挣点外快。 周一上午,周城把翻译好的资料交还给市外办,就去机械厂找了李科长。 李科长正要出门,看见是周城来了,立马笑著说:“正好,你今天中午別走了,跟我去招待所订餐。” 听说要去厂招待所订餐,那肯定是有客人。 周城就推脱说:“我就是来通知你,明天下午上课,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还要回市外办去呢。” “就在这里吃。”李科长坚决留人,“你们机关食堂吃的也就那样,中午我让人弄了两只果子狸,我们食堂师傅会做,保管你吃了一回,还想再吃。” 周城就奇怪道:“你们中午是要请客吧?我一个厂外人员,哪好跟著去。” “你可不是厂外人员,你是我们厂的周老师。” 李科长不由分说,推著周城就往招待所去了。 路上,周城才知道,中午宴请的是盛海食品工业研究所的几个技术员,他们到厂子里来订机器,明天就要走了,今天算是送行宴。 李科长非拉著周城一起,主要是因为人家大城市里来的人,说话聊天都聊不到一块去,有时候人家说的名词,都没人能听的懂。 接风宴的时候,就整的挺尷尬的。 这下好了,有周城这个见多识广的在席上坐镇,他这个宣传科长能轻鬆不少。 周城被李科长搞的哭笑不得。 但李科长都这么说了,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另外还有一点,这几位客人是在盛海搞食品工业的,周城正想结识这方面的人脉。 两人一拍即合。 周城答应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 没想到,中午来的人里,几乎都是些老熟人。 除了分管销售的副厂长和技术科科长不认识。 其他几人,包括第一车间主任侯主任,和盛海来的几位技术员,周城都见过面。 原来,那几位技术员就是火车站丟钱包的几个外地人。 丟钱包的中年男人叫张兴华,是盛海食品工业研究所的骨干。 “哎呀,小周老师,上回多亏了你呀,不然我们得走多少冤枉路?都说无巧不成书,咱们能在这里见面,就是缘分没有断。” 张兴华对周城的印象很好,坐下一块吃饭,气氛都显而易见地融洽起来。 周城虽然很想问食品保鲜的事,但这顿饭主场是人家机械厂,他只是请来帮忙活跃气氛的,不能喧宾夺主。 所以就一直忍著没说,而是跟著他们的话题閒聊。 偶尔在认知差距巨大的话题中,恰到好处地调剂一下。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道怎么聊著聊著,就变成了互相诉苦。 那位分管销售的副厂长说:“你们在盛海,人脉广,要是能帮我想想办法就最好了,厂里这批按老大哥標准生產的高精度轴承,成了烫手山芋,积压了国家几十万资金,我这厂长快没脸见人了。” “唉,各有各的难处。” 张兴华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 “我们的希德威化生產线引进报告,在外匯管理局躺了半年,国家外匯紧张,民用项目排队,天晓得要排到什么时候。” 听到张兴华这话,周城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一篇报导。 他这几天研究食品工业的前沿科技,不可避免地涉猎到各国的商业信息,其中就有关於威化生產线的。 第54章 国际局势这题我熟 吃了这顿饭,周城对盛海食品工业研究所也有了一个更深入的了解。 他们主要是为中小食品企业提供技术諮询、设备配套,还有工艺设计服务。 配置了食品烹飪、食品工艺、食品包装等实验室,支持科研与检测需求,其中保鲜与保藏相关技术研究曾获得过国家奖项。 这些正是周城所需要的。 现在听张兴华说起希德威化生產线,周城第一时间想到外文刊物上的內容,就想帮帮张兴华。 可机械厂陈副厂长一直在旁边打岔,赔著笑,老想提轴承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张兴华的嘆气声堵回去。 “老陈,不是我不帮你,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里的项目卡壳了,上头又催得紧,我哪有心思管什么轴承置换。” 周城一看机会来了,也不管陈副厂长要说什么,抢先说道: “张工,你知道为什么希德的生產线又贵又难等吗?因为希殴的精密製造產能,现在要优先满足本国的均备需求。但有一个中立国,瑞典,他们有一家挺出名的公司,臥式威化生產线技术世界一流,而且因为中立国的地位,產能充足,正急於开拓亚洲市场,价格可能只有希德的六成。” 张兴华喝了不少酒,脸色红润,刚才还在跟陈副厂长互相诉苦,一下没反应过来周城说的话。 他跟旁边的同事说:“六成的价格,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他的几位同事也不相信周城说的话。 一个小地方的基层人员,又不是什么技术大拿,怎么会了解这些东西? 几人都没把周城的话当回事。 张兴华趁著酒劲拍了拍周城,他对周城的印象很好,觉得这小伙子懂礼貌,会来事,不由感嘆说:“小周啊,你要是肯沉下心读书,將来肯定比我有出息,可惜了,误入歧途,干了个体户。” 他这话纯粹是酒后吐真言,脱口而出,一说出来才感觉不妥,可后悔也晚了。 周城倒是不怎么在意。 所谓个体户是误入歧途,不过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他本意不是贬低自己,这还是能听的出来的。 不过李科长却有些难堪了。 周城是他叫来的,这么当面说人家不好。 他赶紧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周老师,我敬你一杯,你给我们上的几天课实在是太好了,让我对国际局势有了深刻的了解,连厂长书记都夸你呢。” “李科长,你过奖了。”周城笑著碰了碰杯。 张兴华一看,也马上跟著就坡下驴:“小周,你还懂得国际局势哪?年纪轻轻,不简单啊。” 陈副厂长就说:“张工,你还真別说,我听过他一堂课,確实讲的好。” “哦,是吗?” 张兴华这才认真起来,想起刚才周城说的话,不由问了句,“你说的瑞典公司,是哪家公司?” 周城说:“阿尔法拉瓦尔公司,有印象吗?” “当然有。”张兴华哪会不了解这些技术相关的企业,“不过你怎么晓得,他们要开拓亚洲市场?” 他旁边的几位同事也都议论纷纷,都说没听过这个消息。 “我是从几本最近的期刊上看到的,米国的《ift会刊》,还有瑛国的《国际食品科学与技术杂誌》上,都有提到过。” “哦哟,那应该不假。”张兴华一位同事惊嘆说,“你怎么搞到这些杂誌的?我们看到的都是去年的,刊物类不允许邮寄,想让外国朋友帮忙搞都没办法。” 李科长赶忙介绍说:“你们不知道吧?周老师还是市外办的编外人员骨干,专门做外文资料的翻译工作。” “我说呢,小周同志怎么懂的这么多。” “这样一来,我们回去得赶紧写信,要是情况属实,重新打报告修改还来得及,所里的项目就有希望了。” 几位研究所的同志都面露喜色。 张兴华高兴地端起酒杯说:“小周,来,我敬你一杯,改天到盛海,我请你吃大排面。” 大排面在当年不见荤腥的年代,可是奢侈品。 “张工,你太客气了。”周城用酒杯跟他碰了下,“对了,我还有件事……” 周城正想跟他提出保鲜技术的问题,可没想到,陈副厂长趁著张兴华他们高兴,又旧事重提,把话题拐到了轴承上去。 张兴华有些不耐烦,乾脆跟旁边的同事聊起了技术难题。 周城一看这陈副厂长確实也是著急了,轴承滯销,病急乱投医了属於是。 不过,陈副厂长总提什么按老大哥標准生產的高精度轴承,不禁让周城联想到目前的国际局势。 周城心里有了个想法。 於是就说:“陈厂长,我上回在课上讲的,去年的码岛战爭,你还有印象没有?” 陈副厂长愣了一下:“有啊,你说这是二战后最大的海战,也是西方国家进行的一次大规模远洋兵力投送。” 李科长插了句言:“还是陈厂长理解能力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像我们,还得费脑子想半天。” 听到李科长的夸讚,陈副厂长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虽然都是周城课上讲的內容,但不得不说,他总结能力是真的强。 “我看这场战爭,瑛国皇家海军虽然胜利了,但损失惨重,你像谢菲尔德號就被击沉了,更重要的是,瑛国佬不得不徵用大量商船来维持后勤。我看北曰自己也能意识到,如果真的在北大西洋跟老大哥开战,那些连护航都没有的商船队,碰上老大哥的几百艘潜艇,打他们不跟玩似的。” “陈厂长分析的好。” 周城接著他的话茬,“去年的码岛海战確实给瑛国佬提了个醒,也把北曰嚇出一身冷汗,他们可算是发现了,看上去强大的远洋生命线,在现代海战面前有多脆弱。” “所以,最近北曰急眼了,正在疯狂砸钱升级大西洋沿岸的sosus,也就是水声监视系统,还有港口设施,这可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 “哦?” 陈副厂长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么大的工程,光是基建设备维护,怕是就是个天文数字。周老师,你的意思是……咱们有机会?” 不过,他很快又把自己说的话给否了,摇了摇头说:“不对,人家那是北曰的防御工程,防的就是老大哥,用的肯定都是西方那套精细的工业標准,咱们这库里的轴承,那是按酥联重工业標准造的,都是傻大黑粗的代名词,尺寸公差都未必对得上,人家洋鬼子能要?” “陈厂长,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周城笑著说。 第55章 一通百通 “你说。你说。”陈副厂长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到桌面上。 张兴华他们那边也停止了討论,都在竖著耳朵听。 这种话题谁不爱,在那种信息闭塞的年代,不吃不睡也想听啊。 周城就夹了块果子狸,慢慢啃著骨头说:“正因为是防备酥联潜艇,他们才发现,在北大西洋那种恶劣的高海况、深水压环境下,西方那些娇贵的精密部件反而故障率极高。反倒是老大哥这种不惜工本,为了战时准备的重型工业標准,虽然粗糙,但胜在皮实、耐造,抗疲劳性极强。” 看著陈副厂长逐渐张大的嘴巴,周城吐出骨头,身子微微前倾,直接捅开了这层窗户纸: “现在的局面是,西方那边乱成了一锅粥,通货膨胀,钱跟纸一样不值钱,工会天天闹罢工。他们那些老工厂生產出来的东西,又贵又破,根本卖不过小日苯,老板们都急疯了,所以现在不在乎技术多高,只要能扛得住高强度作业的替代品,而且是便宜、量大、现货,他们都愿意买单。” “我明白了。” 陈副厂长重重吸了口气。 “周老师的意思是,承担这些港口工程总包的,类似珐国阿尔斯通,还有希德汉斯重工这样的企业,他们为了控制成本,还得按时交付,就得在全球秘密寻找符合酥联工业標准,价格更低的替代零部件。” “没错。” 周城点了点头,“陈厂长,以我的分析,你这批轴承,在他们眼里不是滯销品,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物资。” 听到这话,陈副厂长明显地想鬆一口气,但长期的重压下,他又显得瞻前顾后,这个时候,反而心里没底。 周城也是真心想帮忙,看他这个样子就提了一嘴。 “我刚接待过一位希德商人,听说他的贸易公司有这方面的业务,等我回市外办,找科里的同志跟他联繫一下,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周老师,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陈副厂长拖开椅子,大踏步走过来,用力跟周城握了握手。 “要是这批轴承销量有希望,我真是,我真是……” 他说著竟有些哽咽。 周城赶紧说:“我这也是举手之劳,不过八字还没一撇,陈厂长,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誒。” 陈副厂长也意识到有些失態,重新坐回椅子上。 李科长就顺著希德的话题发散,免得陈副厂长尷尬,第一车间侯主任是“周老师”的忠实粉丝,这时候总算能插上两句言,酒桌上气氛又热烈起来。 既然提到了希德,张兴华这种专家爱钻牛角尖的毛病又犯了。 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回事,抓著身边的同事,一个劲的吐槽。 周城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讲的是一篇嘚国人写的论文。 “这嘚国人的脑子就是轴,写了一堆关於『水』的理论,什么结合水、自由水,我就纳了闷了,肉里哪能没水?把水烤乾了那还是肉吗?我看他们那一套,跟搞封建迷信也差不多了。” 说起这些,他身边的同事也是同感。 “我看也是,他们还说控制什么aw值就能防腐,不用高温杀菌。这不是扯淡吗?不杀菌,细菌怎么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城本来听的一头雾水,这一下忽然听懂了。 aw值正是他在外文刊物上看到过的名词,具体解释就是水分活度。 张兴华他们谈论的话题,周城虽然不太理解,但从谈话里,他隱隱感觉到,会不会是因为翻译的原因,他们把“水分含量”和“水分活度”两种意思搞混了。 就像当初林书雅,直接把喀斯特地貌翻译成火山岩。 於是他谨慎地问了句:“你们看的论文是原版,还是翻译过后的?” 两人都说看的是译文。 这下周城心里有数了。 “张工,我不懂技术啊,但我也看过类似的外文报导,aw值明確的解释是『水分活度』。这个意思就好比……哪怕墙是湿的,只要水被锁住了,霉菌就喝不到,所以就不长毛。” 他这个解释一出来,张兴华等几个人都惊讶地望过来。 周城自己不是专业人士,只不过看了一些资料,说起来还有些心虚,又找补说:“是不是就像咱们醃咸菜,盐多了,水还在,但细菌渴死了?” 见张兴华等几个人还是不说话,都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 周城以为说错了话,赶紧说:“我不是专业人士啊,你们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讲错了,请多多担待。 这时,张兴华总算有了些反应。 他眼神从迷茫变得锐利:“你说什么?水被锁住了,细菌喝不到?” 他嘴里喃喃自语:“对,自由水……细菌只能利用自由水!只要我加了乳酸钠或者糖,把自由水变成结合水,就算水分含量高,细菌也活不了,所以不用高温杀菌。” 旁边的几位同事也前后露出了似有所悟的神色。 张兴华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差点把桌上的酒杯都震翻了。 “通了,全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半年都在钻牛角尖,竟然被你一句醃咸菜给点醒了。” 张兴华激动得到处找纸。 还不等服务员拿纸过来,他就直接抓起桌上的桌布一角,用力扯开翻过来,拔出钢笔开始疯狂演算。 他周围几个同事也凑过去,跟著看他演算。 陈副厂长和车间侯主任等面面相覷。 小声问周城:“周老师,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张工这是咋了?” 周城一脸无辜:“我也没说啥,就聊了点醃咸菜的事,可能是张工触类旁通了吧,人家是专家,咱也不懂。” 陈副厂长就说:“周老师,你看你又谦虚。” 他又回头对李科长说:“下回周老师是什么时间的课?你得提前通知我,国庆节我临时有事,短了两节课,这次要好好补回来。” 李科长表面说好,心里不禁嘀咕。 不是你说的,给职工开这种课纯属扯蛋,白白浪费厂里的资金,怎么现在自己倒是要上课了。 这时候,也没人敢打扰张兴华。 包间里变得诡异的安静。 只有张兴华笔头刷刷地在桌布上移动,桌布被染的不成样子,服务员送纸进来看见,直接朝李科长抱怨:“这桌布报废了,我可不洗,要洗,你自己拿回家去洗。” 说完,直接出门去了。 李科长被闹了个脸红,刚要出门去教训两句,就见张兴华丟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周城,眼神全变了。 不再是对晚辈的喜爱,而是一种平视,甚至带有点敬佩的眼神。 第56章 技术转让 “恭喜你啊,张工,这是imf一项重大突破。” “这下我们国內也有了,可以想像,未来食品行业將迎来多么欣欣向荣的发展。” 周围几个盛海研究所的同志都在恭喜张兴华。 张兴华却看著周城,认真地说:“小周,你虽然不是干这行的,但你这种跳出框框看问题的思维,太可怕了。有时候,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就是缺你这一句外行话来点醒,这一课,是你给我上的。” “来,我敬你。”张兴华端起酒杯。 周城赶紧跟著举起酒杯:“张工,你这功劳我可不敢抢,你是我国理工科的骄傲。我也敬你。” 几位研究所的同志也纷纷敬周城。 “一个没有学过食品工程的年轻人,能理解这么专业的名词,真是后生可畏。” “小周同志,我也得劝你去读书,当个体户,太可惜了,以你的才能,將来一定有前途。” 陈副厂长他们对周城更是刮目相看,毕竟外行“指点”內行,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周城酒量再好,一轮酒下来,也有点扛不住。 这时,张兴华要求把写满公式的桌布剪下来,他准备带走。 李科长求之不得,叫人过来把桌布处理了。 这轮敬酒才算结束。 周城就借著酒劲说:“张工,其实我也是久病成医,之所以关注保鲜技术,是因为我最近搞了个滷味加工的小作坊,我也向旅游科匯报了,打算弄成旅游產品,科里也挺支持的。” 说完,他故意顿了下。 “我那滷味游客都很喜欢,可现在的卖法,只能是油纸包,夏天半天就餿,冬天也就放两天,游客根本带不走。我们也尝试了烟燻,风乾,和烘烤好几种方法,但口味流失很严重,保鲜效果也不好,游客反应,基本是两种食品。” “小周,你別说了。”张兴华抬了抬手,“你们厂的保鲜技术,包在我身上。” “张工,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周城感觉他会帮忙,可却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痛快。 也不知道酒后的话能不能相信。 周城就趁热打铁问:“那到底怎么能让滷味在常温下保存?至少得保证十天半个月不坏,而且口感还不能差的太远。” 张兴华果然是专家,当下就给出了“真空包装加二次杀菌”的方案。 他解释说,光抽真空不行,厌氧菌,比如肉毒桿菌就能照样繁殖。 必须等抽完真空后,连袋子一起扔进杀菌锅里高温煮,这才是关键。 周城想了想说:“张工,不瞒你说,我这小作坊刚起步,家底薄,要是搞那种进口的全自动流水线,把我卖了也买不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经济实用型的设备,最好在一万元以下的。” 张兴华就皱了下眉头,资金確实是个问题。 “张工,不如让小周搞个土洋结合。”研究所的同志给了个建议。 “那就这样。” 张兴华说,“真空包装机的钱肯定不能省,我推荐盛海產的双室真空包装机,现在的价格,大概是七八千元。” “至於杀菌设备,不需要买昂贵的高压杀菌釜,可以用土方法代替。这方面,陈副厂长愿意帮忙的话,帮定製一个土锅炉和大铁桶,只要能维持在100度到121度,再煮上15-30分钟就行,成本应该不高吧?” 陈副厂长表示,要达到121度高温,就要涉及材质选型和焊接工艺评定,不过,他可以帮忙弄个二手医用灭菌锅改造,四五天时间就行。 “小周,那你就先用著。” 张兴华说,“这套设备,大概每天能处理800公斤到1吨的滷味成品,对你们厂来说,现在足够了。等將来,我的aw技术成形了,你们厂子规模也上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合作。” “誒。”周城用力地点头。 他心里还真有点感动。 这还真是一帮性情之中的理工人。 最后,陈副厂长却提醒说,双室真空包装机现在只有盛海轻工机械厂有设备,他可以帮周城搞一台,但要排队等指標,大概率也得过完年以后了。 “这么久啊。” 周城隱隱有些失望,他现在手头有两万多元,就等著上马保鲜技术,滷味加工就能弥补枯水期游船休航的亏损。 要等这么久,那不又得吃老本。 目前国情如此,他再不想等,也只能等了。 不过该感谢还是得感谢,周城答应,下午就回市外办,让科长帮忙联繫格尔德,儘快敲定轴承销售的问题。 吃完饭,从招待所出来。 张兴华特意拉著周城走在后边,压低声音说:“光靠物理杀菌,口感会变柴,要想保持滷味鲜嫩,还得在卤汤里加点料。” “这样会不会使滷味变味?” 周城还有些担心,怕当时的技术不到位,破坏原本的口感。 但张兴华说,这不是已经泛滥的苯甲酸钠,那玩意口感发涩,他有自己的秘方。 回盛海以后,他会整理一份《酱滷肉製品软包装杀菌工艺参考数据》寄给周城,里面包含温度、时间曲线和防腐剂配比。 既保证口感,又不影响食品安全。 “张工,你这属於技术转让了,这费用我得出。”周城实在不好意思受此大礼。 可张兴华说什么也不要。 最后两人握手道別,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市中心,周城想起自己一身酒味没散,得找个地方醒醒酒,才能回科室。 不知不觉,自行车停在了邮局门口。 这是市里唯一能打长途电话的总局。 大概是酒喝多了上头,他忽然有一股衝动,要给沈圆圆打电话。 他记得京城大学的电话號码,也记得信封上,沈圆圆留下的宿舍地址,就是不知道这时候打过去,她人在不在宿舍里。 不管了。 先打了再说。 让总机辗转转到宿舍楼下,周城就听见宿管阿姨的大嗓门用力喊著沈圆圆的宿舍號码和名字,听筒里都感觉震耳欲聋,这沈圆圆要是听见了,能受的了? 周城都有些后悔打这通电话了。 想著要是再叫两声,还没人接电话,就乾脆掛了算了。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带著重重的喘息声。 “餵……” 第57章 沈圆圆学坏了 “圆圆,是我。”周城握紧了话筒。 “阿城,真的是你。”沈圆圆激动的尾音发颤,“刚才宿管阿姨喊我接电话,我就有预感,是你打过来的,所以就急急忙忙从楼上跑下来,真的是你啊。” “嗯。”周城微微笑道,“最近还好吗?” “不好。”沈圆圆的声音里带著些委屈。 “怎么了?”周城紧张起来,“是出什么事了?” 沈圆圆就不说话,话筒里是起伏的呼吸声。 “快说呀。”周城催促道。 “呵呵,你著急了。”沈圆圆笑起来,有些小小的得意。 周城感觉手里的话筒暖烘烘的,记忆里,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从话筒里飘出来,像一只挑逗的小精灵。 “圆圆,你学坏了。” “才不是呢。谁让你这么久了,才给我写过一封信,你肯定没有想我。” 周城能想像她嘟起嘴的样子,果冻般的嘴唇在阳光底下闪亮的光泽。 “不想你,我会给你打电话吗?”周城柔声劝道。 “那也是哦。”沈圆圆在那边轻轻嘆了口气,“阿城,你也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感觉像做梦一样,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周城微微有些心疼,就说:“那我以后经常给你打电话。” “不要。”沈圆圆飞快地拒绝了,“长途电话真的很贵,有这么一次,我已经很满足了,你做个体户,赚点钱不容易,不要浪费了啊。以后打电话给我,我也不接,咱们还是写信吧,好不好?” 周城知道,钱的事上她很坚持,就应了声:“好。” 但心里还是想著,以后有空给她打电话,让她也感受一下惊喜。 这时,沈圆圆说:“阿姨寄过来的钱我收到了,我能给你寄回去吗?小妹写信跟我说,因为录音机的事,她跟同学吵架了,我心里挺难受的,我想把钱给你,让你给她再买一台录音机,就当是帮帮我的忙。” 周城正好也要给沈妙妙买一台录音机,作为对她们姐妹俩的补偿,幸好沈圆圆说了这事,不然他都给忘了。 他怕沈圆圆不肯花自己的钱,就撒了个谎。 “我现在在市外办做编外,现在科里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台录音机,让我们学外语,我同事家里有两台了,说放不下了,就送给我一台。我这边多了一台,不如就给妙妙吧。” “阿城,你进市外办啦?” 听到这个消息,沈圆圆比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 “不是正式的,只是个编外人员。”周城实话实说。 “那也很了不起了,阿城,你在我心目里,比好多好多人都厉害。” 周城被她夸的都快脸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到录音机上。 听说是免费的,沈圆圆才同意把录音机送给小妹。 两人又聊了一会,周城感觉该说的说完了,这时候,沈圆圆在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阿城,你要掛了吗?” “讲不了多久了,后面好多人排队。” 周城往身后看了下,队伍都排到邮局门口去了。 “不过,还有个事没办完,我先不掛电话。”周城捂著话筒,小声说。 “什么事?你说。”沈圆圆也跟著压低声音。 “就是道別仪式。” “什么……道別仪式?” “吻別。”周城露出一丝坏笑。 沈圆圆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半天不说话。 “快点,亲我一下。”周城撒赖,“不然我就不掛电话。” 沈圆圆的喘息声更重了。 过了一会,话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啵”的一声。 仿佛有果冻弹进了嘴里。 “好了,再见。”她害羞地说完,匆忙掛断了电话。 听著“嘟嘟”的忙音,周城心里阵阵激盪。 可惜手里捧著的是个话筒,他嘆了口气,含恨地撂下电话。 走出邮局,正巧碰上林书雅也过来打长途电话。 周城出於礼貌,跟她打了声招呼。 林书雅大概今天心情不错,脸上微微露出点笑容,对周城说:“能等我一下吗?你用自行车搭我回去。” “好吧。你快点。” 周城就走到路边,点了根烟。 可没想到,一根烟还没抽完,林书雅就从邮局里出来了。 周城惊讶道:“你不用排队吗?这么快。” 林书雅坦然道:“没排队,我直接进他们办公室里打的。要不是咱们科里的长途机被占了,我才不会来邮局打电话。” “你看什么?”她瞥了周城一眼,“我可没插队,我有市政府特批的条子,就是不用排队,要是连这点待遇都没有,我凭什么借调来这里呀。” 周城知道,她看不上丹市这样的十八线小城,人往高处走,他能理解。 但他心里就是隱隱的不舒服,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林书雅倒是没察觉,拿著拍立得坐在车后座拍照,不知浪费了多少相纸。 都说穷不玩摄影,就冲她这烧相纸的玩法,普通人家有几个能玩的起。 一回到市外办,周城立马找到王建生,让他帮忙联繫格尔德。 王建生说,格尔德现在可能还在路上,最迟也要明天才能联繫上。 两人说好了,明天周城就在办公室等,要是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 回到资料室,周城才发现,林书雅今天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刚换了一台最新款的进口相机。 “在友谊商店买的?”周城问。 “对呀,有市政府的条子,哪儿都能进。” 周城想了想说:“你的外匯券花不完吗?” “还好吧。”林书雅忙著摆弄她的照片,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有需要,我可以借给你。” 周城就说:“我想买台录音机,但没有票,你帮我弄一台吧,要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 林书雅抬起头来,“那音质可不好。” 周城无奈道:“有的用就不错了,你到底帮不帮忙?” “帮。”林书雅答应的乾脆,“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找你,你知道哪里有收购旧相机的吗?我原来那台用不上了,你帮我卖了唄。” 晚上,周城跟张毅辉一起,到江边去找何小军会合。 周城顺便带上了从林书雅那里收购的相机。 之所以约好今天见面,是因为周城从杨宇航他哥那里打听到,何小军看见的姓徐的男人,確实是交通局的,他叫徐超,职务是一名干事。 正好何小军也给张毅辉送了纸条,说是有事要匯报。 於是就就约好晚上八点,到桥洞底见面。 现在还不到八点,这一片没什么人。 两人站在桥洞底下,避著风抽菸。 张毅辉看周城摆弄个相机,奇怪地问:“你拿这玩意干什么?” “给何小军用。” 张毅辉就把相机拿过去看:“这不是上回林老师用的吗?听说这玩意新的要千把块,你给借过来,万一让小军用坏了,不好吧。” 周城就说:“不是借的,我已经买了。” 张毅辉以为他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乱花钱,就提醒了一句:“待会还是问问小军,要是他用不上,不如还退回去。” “想都別想。”周城吸了口烟,“我才花了五十块钱,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卖家,就是相纸贵了点,要一块钱一张,因为相纸不好买,人家自己也不够用。” 张毅辉噝了一声。 又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笑非笑地看著周城。 周城懒得理他,指著前边的人影说:“你看,是不是小军来了。” 第58章 撒网等鱼 “城哥,阿辉。”何小军快步走过来,低声打招呼。 “小军。”张毅辉高兴地回应。 周城很自然地递了根烟过去:“小军,听说你混的不错,都能帮忙去收票了?” “谢谢城哥。”何小军赶紧接过烟,“我就偶尔去帮了两次忙,我现在主要是跟著疯狗,有些不听话的,就让我们过去看看。” “嗯,要注意別沾上事。”周城嘱咐说。 “我会的,城哥。” 何小军点著烟,吸了一口。 “他们那个情况,我现在已经基本晓得了,除了码头、火车站、招待所这些,他们在旅行社、酒店都有人,只要能卖票的地方,都敢插进一脚。我听讲,他们下一步还准备搞外事船,倒卖外匯。” “是吗?” 周城表面没什么,心里还是一紧,如果外事船都让他们渗透了,万一出了事,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现在手头有什么证据没有?”周城问。 “暂时还没有。不过,谢老三手里有两个帐本,我看他天天隨身带著,应该有不少东西,我打算想办法把它偷出来。” 张毅辉这时候插言说:“我看偷不好,谢老三马上就能发现,小军也容易暴露,太危险。” “我也觉得这样容易打草惊蛇。” 周城就把相机拿出来,塞到何小军手里,“用这个,想办法拍下来。” “这是照相机?”何小军拿在手里翻看,“以前在部队里,宣传干事用这个给我们照过相,不过……感觉好像不太一样,这个小多了。” “这是拍立得相机。” 周城拿了张相纸出来,教他怎么用,三个人就走到江边,拍了张合影。 因为没有內置闪光灯,20秒后,出来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头影子。 他们都觉得很稀奇,张毅辉还想点火柴看清楚点,却被何小军制止了,说怕把照片点著,他还想留著做纪念。 周城见何小军学会怎么用了,就掏出三个黑色塑料片匣。 这是装相纸的一体式片匣,每匣有十张相纸,內置有给相机供电的一次性电池。 他告诉何小军,换相纸的时候,把整匣塞进机身,用完以后,再整匣丟弃。 “相纸贵,而且不好买,加相机里的就只有三十多张,你省著点用。” “晓得了。” 何小军掂量了一下相机的分量,长宽比一张明信片大一点,厚度约一个砖头,拿在手上能有一斤多重,连裤兜都塞不进去。 “实在不行我就捆腰上,反正天凉了,外边穿件外套看不出来。” 周城和张毅辉都觉得可行。 “那就这么办。”周城又问,“还有別的事没有?没有就去吃个宵夜。” “有的。” “我今天找你们,主要也是为了这个事。” 何小军说,最近,火车站宣传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杨宇航他爸又把谢老三原先的人马赶走了,他只能派了些生手过去,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他老表武禄也受了影响。 武禄本来有了一艘前进號,开船以后觉得確实挣钱,就又让家里去定製了一艘,可造船厂那边还没交货,谢老三这边就先出了问题。 何小军上回查到的那位“徐哥”,就是武禄家里的关係。 “他叫徐超,我听讲是交通局里一个人物,还说他是局长的备选。”何小军说。 徐超的身份周城已经从杨宇航那边了解过了。 实话说,何小军说的不算夸张。 在编制上,徐超只是一名办公室干事,他的档案、工资关係都在办公室,名义上归办公室主任领导。 但在实际工作中,他只对局长一个人负责。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相当於是局长的秘书,只不过,没有明的职务。 当年的体至內,权力高度集中於一把手,“局长秘书”的含金量极高。 这种人,通常干个三五年,领导就会考虑给他一个“下放”的机会,然后迂迴。 一把手若是升迁,也会跟著走。 滨江路码头是局里的直属下级,背后有徐超的影子,並不奇怪。 这回,徐超给武禄他们透了底,说市里最近在严查水上交通安全,如果为民號出点“事故”,就有理由永久吊销周城的运营资格,彻底断他的財路。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周城问。 “大概定在月底。” “具体要怎么搞,晓得吗?” “我听疯狗讲,说是让码头把为民號排在最后,等船走到一半,再搞一个水鬼凿船底,弄成安全事故。” “已经確定了?” “我估计,基本不会变,疯狗已经在选人了。” “草他吗的,真是欺人太甚。”张毅辉忍不住骂道,“如果不是小军事先知道,到时候,万一游客出了点什么事,別说吊销资格,就是赔钱都要赔一辈子。” “兄弟,別激动。”周城拍了下张毅辉。 “这种每天被动挨打的日子,我也是受够了。”周城咬了下后槽牙,“现在能提前知道,是件好事,我想,乾脆就趁著这次机会,跟他们算算总帐。” “城哥,你想怎么干?”张毅辉和何小军异口同声。 “月底是我爷生日……” 周城又想了下,“我让刘胖子放风出去,说月底我要带家里人游江。小军这边,就跟疯狗建议,让他们在我爷生日这天动手,这样不至於牵扯到游客,不会惹火上身,谢老三应该会同意的。” “城哥,老爷子过寿,不太好吧。”张毅辉说。 何小军也担心地看著周城。 “没事,我心里有数。”周城淡定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又嘱咐何小军,不管什么事,一定要把自己摘乾净,最好在事发时有不在场证明,或者正在跑什么任务。 “对了,除了要拍照谢老三的帐本,你不是说,徐超有个情人吗?把他们的事也拍下来。”周城最后吩咐说。 “……嗯。” 何小军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事情商量妥后,周城就提议去吃宵夜。 “还是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何小军说,“现在事情没办完,还是稳妥点好。” “钱够用吗?” 周城本来想问有没有钱吃饭,临时还是改口了。 “反正饿不死就行。城哥,阿辉,我走了。” 何小军后退著摆了摆手,就转身隱入夜色中。 第59章 希德公司的来电 第二天,周城照例去市外办上班。 没想到,一大早陈副厂长就堵在市外办门口,还带著李科长。 两人向周城打听,有没有给格尔德打电话。 周城看陈副厂长这么著急,就把人带进来,让他先等著,自己去找王建生问。 王建生还挺仗义,打了个电话,叫出入境管理局的同志帮忙去查。 只不过,格尔德在香江转机以后,就直接去了米国,目前能联繫上米国全陪,但格尔德一直联繫不上。 “可以打电话去他嘚国的公司问问,或许有秘书知道他的行程?”周城问。 “希德那边的电话一直不通,大概是线路故障。” “这样吧。”王建生给出了个主意,“要是实在著急的话,我帮忙给希德公司拍封电报,告诉他们,格尔德先生看到以后,儘快给我们回电话,或者来函也行。” “那就谢谢王科长了。” “没事。”王建生突然问,“对了,李科长是不是也来了?” “对呀。” “走,我跟你过去打个招呼。” 周城心里犯嘀咕,科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 几人见了面以后,王建生一再对李科长他们表示,机械厂联繫格尔德的事,他一定重视,请他们大可放心,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就会通知到位。 可格尔德就像泥牛入海,都快到月底了,也没联繫上。 陈副厂长是天天来,后来周城看见他都得躲著点。 周城也是没办法,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各个组的工作要盯著,他还要联络刘胖子,和黄根发、阿水这些船家,还有兴龙坪的渔民,商议对付谢老三的事。 另外,如果保鲜设备买回来,河滩的地肯定就不能用了,毕竟没水没电不方便。 虽然还有两三个月,但厂房得提前去找。 周城跟张毅辉跑了好几个地方,要么就是环境不好,要么就是价格太贵,一直没找到合適的。 这期间,周城还收到了张兴华寄来的《酱滷肉製品软包装杀菌工艺参考数据》。 张兴华说话算话,將自己的秘方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周城。 信中还提到,他们跟瑞典的阿尔法拉瓦尔公司联繫过了,那边確实可以提供威化生產线,而且价格正如周城所说,大概是希德公司的六成多一些。 不过很可惜,他们的项目在外匯管理局还是没有通过。 理由是,国家外匯紧张,这套设备买回来,生產的饼乾是在国內卖,收回来的全是人民幣,一分钱外匯也赚不回来,就算便宜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政策是以进养出,这种只吃不拉的项目,就好比铁公鸡光吃外匯饲料,不下外匯蛋,管审批的领导哪个敢签字。 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做项目的艰难。 周城只能跟著苦笑,没有外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 这天,到了10月28號,星期五。 后天就是老爷子的阴历生日,正好是礼拜天。 一大早,周城交接完工作,就准备去兴龙坪,找加工厂的渔民做最后的布置。 可他刚要出门,就见陈副厂长出现在门口。 由於王建生给了保卫处放行条,陈副厂长这段时间可以自由出入旅游科,他基本每天都来打卡报到,看见周城,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就拎著办公桌上的暖壶,自己去打开水,准备泡茶喝。 周城看了眼他孤独的背影,心里不免同情。 於是走到科长办公室,打算等王建生来了,就让他再打个电话去嘚国公司,问问看。 而此时,希德,某贸易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窗外正飘著深秋的冷雨,而在温暖宽敞的办公室里,格尔德正死死盯著桌上的电传机。 他指尖微微颤抖,手里的香菸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有所觉察。 灌了口冰冷的咖啡,他眼角余光触碰到手边的电话机。 是否该给周打个电话呢? 其实早在10月17日,格尔德回国以后,就得知周城在找他。 但在那天,《金融时报》头版刊登了ibm宣布个人电脑降价促销的消息。 华尔街反应平平,收盘价仅仅微跌至122美元。 当时的格尔德,只感觉周城毕竟还是太稚嫩,ibm可是蓝筹股中的蓝筹股,一点小小的促销手段怎么可能撼动它的根基? 只跌了不到1美元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可到了10月21日。 法兰克福的股票经纪人打来电话,声音里带著一丝谨慎:“ibm今日收盘118美元。” 格尔德莫名烦躁,周城的话在心里縈绕不去。 股票经纪人继续道:“跌了4%,还在技术性调整的合理范围內,这有可能是空头们在藉机洗盘……” 但格尔德打断了他。 “帮我卖掉200股。” 对金钱敏锐的神经,让格尔德暂时相信周城,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他心里还在犹豫,万一真的只是调整,又涨回去了呢? 剩余的900股他选择不动。 10月26日。 办公室的电传机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格尔德一把扯下电传纸,上面的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109美元! 幸好他之前陆陆续续地又卖掉了300股,现在他终於坐不住了,找到经纪人,將手里的股票全部出售。 直到今天,10月28日,休盘前的最后一天。 隨著电传机的响动,格尔德闭了下眼睛。 他扯下电传纸,上面99.50的数字,让他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虚脱地吐了口气,给股票经纪人打过去电话。 对方对格尔德的英明抉择大加讚扬,並表示,ibm降价意味著產品卖不动了,苹果、富士通,还有nec都在对它造成强烈的衝击。 降价后直接导致毛利率压缩,华尔街最恨利润下降,再加上美联储將维持高利率的政策,市场流言四起,说米国政府要强行拆分ibm,银行评级已从“买入”下调至“拋售”…… 最后,经纪人居然反问格尔德:“是否事先得到过什么消息?” 格尔德嘴角上扬,掛断了电话。 是时候给周回一通电话了。 “电话还是打不通吗?”陈副厂长找到王建生的办公室,端著保温杯站在门口。 “老陈,你別著急。”王建生招手让他进来坐下,“电话倒是打通了,可人家说,格尔德不在,咱们再等等。” 陈副厂长嘆了口气:“看样子,那个格尔德根本就不想帮忙,不然人家躲著你干什么。” 他又看了眼周城,眼神从刚开始的充满希望,到现在已经明显地灰暗下去。 “小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要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慢慢站起来,就准备回去了。 周城也不好说什么,见他保温杯都忘了拿,就提醒说:“等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王建生接起电话。 听了一会,他用英语询问。 “格尔德先生?”他忽然站起来,“你说你找周,周城?你等等,他在,他在。” 周城不等王建生招呼,就三两步过去接电话。 “格尔德先生……” “周!”格尔德克制著语气中的兴奋,“上帝保佑,你贏了。” 第60章 老外的算盘 “ibm真的跌破了100美元,如果不是你的建议,我这次至少要损失五万马克,甚至更多。周,我该怎么感谢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寄一张支票,作为你提供给我的諮询服务费。” 电话那头,格尔德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失真。 周城本来就知道结果,反而表现的很淡定。 只是淡淡说了句“恭喜”,至于格尔德说的感谢费,周城不敢收,怕违法国家的什么政策,王建生还在旁边盯著呢。 格尔德对周城不收钱的做法表示完全无法理解,连问了几个为什么。 周城看了眼王建生,暗自苦笑一下。 最后用“我们夏国人很好客,很愿意帮助外国朋友”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格尔德不急著掛电话,拐弯抹角想打听股票的行情。 这时,陈副厂长在旁边走来走去,他听不懂英语,不住搓著手,缓解心里的紧张。 周城对陈副厂长做了个手势,让他稍安勿躁。 终於,周城找了个机会岔开话题,对著话筒说:“格尔德,既然你拿我当朋友,手里又资金充裕,想不想做笔买卖?风险比股市低多了,但利润绝对不低。” “什么买卖?” 大概还带著股市的滤镜,格尔德说,“儘管说来听听。” “我这里有一批重型工业轴承,完全按照酥联图纸生產的军工级標准。你知道,这种规格的货,在国际市场上虽然不是主流,但在某些特定的重型机械维修领域,可是硬通货。最关键的是,这批货就在我朋友的仓库里,急需出手,价格好商量。” 格尔德常年做外贸生意,一听就懂了其中的门道。 现在工会那帮人正把劳动力价格炒上天,希殴本土製造的成本已经高得离谱了,接了基建大单的工业巨头个个焦头烂额,有酥联標准的轴承,只要运回来,立马就能派上用场。 有这样的货,对于格尔德来说就是一个赚钱的机会。 “听起来是有点意思。” 格尔德的语气从原先的激动转为了商人的精明。 “周,既然是你开口,我愿意了解一下这笔生意,能让我看看货单和参数吗?” “这些我都翻译好了,马上可以通过电传发给你。”周城趁热打铁,“不过格尔德,这批货数量不少,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两人讲定半小时后再商议,周城就先把电话掛了。 “怎么样?”陈副厂长立刻扑过来。 “先发电传。” 周城回头徵询王建生,“可以用科里的电传机吗?” “发吧。”王建生直接给开了绿灯。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陈副厂长烟都抽了四五根,还跑了好几趟厕所,格尔德才准点打电话过来。 “我看过了,参数没有问题,我愿意吃下这批货。但是……” 格尔德话锋一转。 “周,既然我们是朋友,我得说实话,这是旧型號,而且是库存產品,风险很大,所以我只能出这个数……” 格尔德报出了一个价格。 周城捂住话筒,对陈副厂长低声报了个数字。 “什么?压价30%?”陈副厂长的脸色涨红,“这也太狠了,我们厂虽然急著脱手,但也不能当废铁卖啊,你看,能不能再跟他还还价?” “底价多少?”周城问。 陈副厂长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20%,不能再多了。” 周城点点头,对格尔德说:“我朋友说价格太低了,这批轴承保养得很好,现在根本不愁卖,还有別的买家在联繫他。格尔德,我看还是算了,以后有別的机会我再通知你。” “欢迎你来丹市玩,我一定好好招待。”周城说完,就打算掛电话。 “周。” 格尔德急促地叫住了他,“请听我说完。这次ibm的暴跌,虽然我躲过去了,但它也给我提了醒,恐怕未来要应对经济寒冬,这批货数量不少,需要动用大量的现金,我不得不有所保留。希望你理解。” 周城快速回忆了一下。 当时,西方经济体刚刚从滯胀的泥潭中拔出一只脚,格尔德这种经歷过那个阶段的人,对市场有著天然的恐惧。 另一方面,希德是出口导向型经济,全球衰退导致他们的產品卖不出去,再加上1982年的政治动盪,许多中小企业不是破產,就是风雨飘摇。 设身处地的想,格尔德的谨慎也是正常的。 “降价15%,不能再多了。”周城语气坚决。 格尔德沉默片刻:“这样吧,我有一个提议,或许可以解决我们的麻烦。” 周城:“请说。” 格尔德就说:“上个月,汉堡一家老牌食品加工厂因为经营不善破產了,我作为债权人,不得不接收了他们抵债的设备,这可是正宗的希德製造,一整套威化生產线,虽然是二手的,但在你们国家绝对是顶尖货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进行易货贸易,我用这些设备,来抵扣轴承的货款。” 他说完报了一下大概的价格。 “这个嘛……” 周城心算了一下,格尔德说的设备全新价格在100万到200万马克之间,二手也能值个50万马克。 这套进口设备在国內卖,换算成人民幣,不仅能抵上轴承的款项,比陈副厂长预期的,还能多赚十几万。 但他自己无法做主,就对格尔德说:“我稍后再给你回电话。” “ok。” 掛了电话以后,周城把格尔德的意思向陈副厂长说明。 没想到,陈副厂长想也没想就给否了。 “小周,格尔德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拿设备换轴承,这洋鬼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苦笑了一下,“但这事儿……咱们干不了。” “为什么?”周城不解地问。 “你不懂,这是原则性问题。” 陈副厂长吸了口烟,用拇指搓了搓脑门,“我们是机械厂,经营范围是重型机械製造,进口一套食品加工流水线,还要转手卖掉,这在咱们国家叫超范围经营,严重点说,就是投机倒把。 更何况,这设备就算到了港口,海关也不会放行,我们也拿不到外匯核销单。 到时候,轴承没了,换回来一堆只能看不能吃的铁疙瘩,还要背上处分,这罪名谁担得起?” 第61章 多贏 周城听完,微微皱了下眉。 他確实想简单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小周,接著。” 王建生丟过来一根烟,才缓解了一些尷尬。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周城吸了几口烟,忽然“咦”了一声。 “陈厂长,我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张兴华,张工?” 盛海研究所,急需威化饼乾生產线。 他们手里有科研经费,就是没有外匯指標,所以买不到货。 “如果是这样行不行呢?” 一道闪电划破了周城的脑海。 陈副厂长和王建生都抬起头,疑惑地看著周城。 看两人一头雾水的样子,周城乾脆走到办公桌前,用桌上的物件摆开阵势。 “我打个比方,这个杯子是格尔德,他有威化设备,想要轴承。菸灰缸是机械厂,有轴承,想要钱。笔筒是张兴华的盛海食品工业研究所,有钱,想要威化设备。” 周城的手指在三个物件之间灵活地画著线。 “陈厂长,格尔德把设备运过来,抵扣你的轴承款。你的轴承运给他,两清。这时候,设备的所有权名义上归你,然后,你把这批设备转让给盛海研究所,盛海研究所把人民幣打给你。这样一来,格尔德拿到了轴承,你拿到了钱,盛海拿到了设备,岂不是皆大欢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陈副厂长听的眉头紧锁。 “这不还是换汤不换药吗?”他抱怨道,“我都这么著急了,小周,你还瞎扯淡。” “那怎么能一样呢,陈厂长。” 周城说,“张兴华是老熟人,他既然急著要设备,现在设备就摆在眼前,让他去想办法,说不定有操作的空间。別忘了,人家在盛海,不是我们这个小地方能比的。” 陈副厂长愣了一下。 王建生在旁边说:“这事我管不著,我现在有事出去了,你们要打电话,自己让总机帮你们转。” 说完,他提著保温杯就出去了。 “要不……你就试试。”陈副厂长坐进沙发里。 电话拨通后,很快听到张兴华的声音。 “哪位?” “张工,我是周城。” 周城笑著问候。 “咱们长话短说。你信里提到的希德威化饼乾生產线,如果我有办法帮你搞到,而且不需要外匯指標,只需要人民幣结算,你要不要?” “废话。” 张兴华带著半空玩笑的口气:“小周,你不会跟我说真的吧?没有外匯指標,海关怎么放行?” “这个你先別管。”周城又问,“我就问你,如果设备到了,你们有没有钱马上结算?” “经费就在帐上趴著呢,人民幣结算肯定没问题。” 张兴华犹豫了一下,“你真不是开玩笑?” 周城就把刚才的设想,详细给他说了一遍。 张兴华听著有些激动,但没当场表態,只说了句:“等著,我晚点给你打过去。”就撂了电话。 等待是煎熬的。 实际上只等了二十多分钟,但周城看来,陈副厂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张兴华来电也没多废话,直接就问陈副厂长: “你们丹市,有没有哪个单位是既能出口轴承,又能进口食品设备的?” 陈副厂长脱口而出:“市外贸公司就可以,他们是国家专营,別说食品设备,就是飞机大炮……咳,反正只要有批文,他们什么都能进出。” “那就简单了。” 张兴华说,“你们把轴承卖给外贸公司,让外贸公司去跟格尔德换设备,然后再把设备卖给我们。” 陈副厂长考虑了一下。 “你是说,走收购出口的路子?这倒是合规矩。可是,外贸公司也不是傻子,他们手里也没现匯去买嘚国人的设备,再说了……” “老陈,你就想办法让他们搞掛鉤贸易嘛。” 张兴华在那边打断他说,“这是政策允许的变通,只要外贸公司愿意牵头,签一个《一揽子互购协议》。 再由他们出面,作为总代理。一方面,外贸公司代理你们厂,把轴承卖给格尔德,另一方面,在同一份合同里,规定格尔德必须向外贸公司提供等值的食品生產线。” “这……这不还是以物换物吗?我拿不到钱啊。”陈副厂长急道。 “別急,钱在这一环。”张兴华道,“由我们研究所支付的人民幣,在帐面上就不叫『买设备款』了,而叫支付给你们厂的『出口货源收购款』,这笔钱,光明正大,乾乾净净,直接进你们厂的財务室。” 陈副厂长屏息听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圈。 “外贸公司拿代理费,我们拿设备,你们拿钱,嘚国人清库存。”张兴华总结道,“这就叫以进带出,用进口紧缺物资的指標,带动国產滯销產品的出口。老陈,这可是国家现在鼓励的工贸结合,要是做成了,你可是在为国家节省宝贵的外匯。” 陈副厂长一拍桌子:“妙啊。这样一来,资金在国內转了一圈,全是人民幣结算,谁都不用动外匯,事还成了。还是你们大城市的有办法。” “这事得好好感谢周城同志。” 张兴华也很兴奋,“这样吧,你们先去找贸易公司谈,我现在就去买火车票。” 周城在旁边听了个一知半解,见陈副厂长掛了电话,正要好好问他。 就见陈副厂长猛地扑过来,孩子一样抱住自己,还用力拍了几下。 “你干嘛?”周城赶紧推开他。 嘴跟菸灰缸似的,他嫌弃地皱了下眉。 “哈哈哈……” 陈副厂长忍不住大笑,“小周,你可帮了我大忙了。你等著,事成了我就给厅里打报告,帮你解决保鲜设备的问题。” “陈厂长,这我可信了啊。” 这回轮到周城笑了。 他还正愁设备不知猴年马月能买到,这些好了,如果对面的人是沈圆圆,他肯定得香一口。 两人心情舒畅,周城就趁热打铁给格尔德回了电话。 格尔德毫不掩饰地高兴。 他表示,他现在就订机票,估计明天就能到达,倒时候,除了这笔生意,他还想与市政府重新谈判投资酒店的相关事宜,请周城代为转告。 王建生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帮他们打了几个电话,就能捞到这样的功劳。 对周城不能说喜爱了,简直就是爱不释手。 “走,你跟我一起,去周主任那里匯报。”王建生不由分说拉上周城,就要往外走。 “周主任?” 周城对这个市外办的主任一点印象也没有。 王建生正在兴头上,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只一个劲催促:“快点的,咱们现在去市委应该还来得及,我怕他晚点有会。” 第62章 周百川还是钓鱼佬? 周城第一次进市政府,只觉院子很宽敞,路过的停车棚里挤满了自行车,只有靠近门厅的那一块空地,停著两辆桑塔纳,和一辆半旧的吉普车。 市委办公楼还是一栋青砖筒子楼,上午十点,楼道里人来人往。 周城没想到会这么嘈杂,有一种这个年代特有的朝气和粗放的权力生態。 他们上了三楼,比楼下安静了许多。 走廊尽头,王建生熟门熟路找到周百川的办公室。 这时,隔壁一小间走出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穿著尖领的白衬衫,外套一件西式深灰色小马甲,笔直的西装裤子,纤腰峰耸,皮肤白嫩,大波浪捲髮鬆鬆地拢在脑后,用一块手绢扎著。 她看了眼王建生说:“王科长,周市长在接待客人,你们在外边等著。” “好,萧秘书,我们等著,你忙去吧。”王建生笑著说。 萧秘书也没答话,就直接回隔间去了,高跟鞋发出轻微的噠噠声。 王建生就领著周城到走廊的长椅坐著。 他低声告诉周城,这秘书科里的秘书也分好几种。 有专门写材料耍笔桿子的,有跑腿的,也有萧秘书这样作为领导的专职秘书,不用坐大办公室的。 “小周,以后见到萧秘书,要主动打招呼。”他嘱咐周城,“像你刚才那样傻乎乎的可不行,以后,你要接触的人事多了,慢慢学吧。” 周城心想,刚才那位萧秘书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要是贸然上杆子搭话,搞不好还会引起她的反感。 但他口头还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王建生见周城一副不往心里去的样子,本来还有些恼怒,但突然想起他跟周百川的关係,心里立刻又释然了。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两个中年男人才从里边走出来。 “萧秘书,我们走了,”他们特意到隔间打了声招呼。 “刘总,黄总,再见。” 萧秘书走出来,又对等在一边的王建生和周城说,“可以进去了。” 王建生整理了一下並不乱的风纪扣,这才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门。 “篤,篤。”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声音不大,周城听起来却感觉有些耳熟。 王建生推开门,身子探了进去,周城紧隨其后。 办公室比外面的走廊要宽敞明亮得多,朝南的窗户开著,阳光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几个菸头,散发著淡淡的菸草味。 红木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的確良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正聚焦在手里的一份文件上。 他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却迟迟没有弹落。 周城有些迟疑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这真的是周百川? 这时候,只听王建生说:“周市长,有个喜事要向你匯报,因为跟周城同志有关,所以我把他也带过来了。” 听到周城的名字,周百川抬起头。 那一瞬间,周城感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脸上。 这张脸,五官轮廓与那个钓鱼打窝的“老周”极其相似,唯神情严肃,气质有天壤之別。 周城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可老周为人亲切,这位周百川却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到底是同一个人,还是…… “坐吧。”周百川指了指沙发。 菸灰从指尖掉落,他用嘴吹了吹文件页,把菸头摁进菸灰缸,摘下眼镜,跟著走向沙发。 王建生用手肘捅了周城两下,头偏过来看,奇怪周城怎么不叫人。 周城才从恍惚的神情中抽离。 “周市长好。” “王科长,都说了按职务称呼,我跟你的关係是在市外事办公室,虽然这里是市委,还是叫周主任比较好。” 周百川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前方的座位,示意他们俩也做。 “什么喜事,说说看。” 王建生挨著周城坐下。 “周主任,就是上回那位想要来投资酒店,又中途撤回的格尔德.朗先生,就在今天早上,他通知我们,准备再次来丹市,重启谈判。” “確定吗?” 周百川的眼神里明显有了一丝变化,他看了眼周城。 “我確定。”周城回答,“他跟我说的是,已经订好了机票,大概今晚就能到达港城,明早转机飞丹市。他让我通知市里,关於投资项目,他最近有了不一样的理解,所以希望有更进一步的洽谈。” 周百川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些许温度:“他这次回心转意,想必你们做了不少工作。” 周城就把如何取得格尔德的信任,並如何促成了格尔德与机械厂、盛海食品研究所的三方贸易,详情都说了一遍。 周百川则偶尔询问,时不时点著头。 王建生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著周城。 见他没有胆怯慌乱的感觉,反而说话很自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如果是第一次见市领导,哪会这么镇静。 王建生越发相信两人关係不一般,心说,这次把周城带过来,算是做对了。 这时,只听周城说:“要不是有王科长帮忙斡旋,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格尔德的投资项目有了转机,是我们旅游科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建生赶紧说:“其实都是周主任领导的好。 周主任一再强调,国家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政策,不是让我们躺著吃老本,而是要实现创匯的目標。 现在外宾的数量呈指数级暴涨,可市里的配套设施完全跟不上,別的不说,光酒店一项,全市只有三家饭店达到了涉外標准,外宾来了,也得打地铺,这在国际上影响实在不好。 我一看见周主任发愁,我就著急,引进外商投资刻不容缓。 小周同志工作表现突出,是一个人才,所以我就没跟你请示,破格让他接待了外宾。当时,心里还抓著把汗,可过后看,还是周主任眼明心亮,介绍来的人可堪大用,接待任务完成的这么好,也算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周城留意听著王建生的话,之前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编外工作是老周给介绍的,现在王建生却点名周百川是介绍人。 难道,这个周百川真的是老周? 那个总跟自己嘻嘻哈哈的钓鱼佬,就是面前的这位周副市长? 第63章 捅破窗户纸 周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很显然,周百川不愿意表明身份,是想將工作和私生活分开,那自己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周百川听了两人的匯报,面上也微微露出笑容。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让萧秘书倒两杯茶水进来。 王建生听见,腾一下站起来说:“周主任,你太客气了。” 周城感觉他太一惊一乍了,搞的自己都坐立难安。 幸好周百川及时压了下手势,王建生才坐了回去。 很快,萧秘书端著托盘走进来,分別给周城和王建生各端了杯茶。 周城接茶的时候,一不小心瞥见她敞开的领口里,隱隱约约的事业线,一时慌乱,手抖了一下,几只温凉柔软的指肚瞬时帮他接管了茶杯,替他放在桌上。 “谢谢。”周城说。 “不客气。”萧秘书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城克制地没朝门口看。 茶杯里浮著几片新鲜的嫩绿茶尖,像是顶级的西湖龙井,周城朝杯子里吹了吹,喝了一口,果然味道绝妙。 “小周,格尔德这次思想转变,谈谈你的看法。”周百川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周城。 周城略微考虑了一下。 他感觉,周百川真正想问的是,格尔德对於招商投资项目的反覆无常,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以周城观测到的歷史进程,现在的国內,刚刚確立市场经济体制不久。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自然是当年的英明决策得到贯彻执行,才有了后续市场经济的繁荣发展。 可作为普通人,却並不知时代的车轮將滚向何方。 在西方媒体的渲染,以及歷史惯性下,很多外商应该在担心,改革开放的政策会不会走回头路? 对于格尔德这样的中小商人来说,更是如此。 如果他今天投了钱,建好酒店,万一明天政策一变,或许就是灭顶之灾。 而周百川作为副市长,可以承诺免税,给地,给廉价劳动力,但也有他无法承诺的东西。 也许他表现的越是热情,格尔德越觉得这是请君入瓮? 但话不可以说的这么直白。 周城心里反覆掂量。 周百川也並没有催促,而是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边掏出一根红双喜。 火柴“嗤”的一声划燃,红色的火苗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王建生则有点手足无措。 作为一位被火速提拔年纪轻轻的旅游科长,他的工作经验实在稚嫩。 好在他眼里,周城是周百川的人,或许平时耳濡目染,在这方面他比自己老道一些,也是常情。 王建生这么安慰自己,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 周百川此时吸了口烟,眉头微微放鬆,他坐回沙发,烟雾后的视线默默观察著周城。 周城又捧起茶杯喝了两口。 办公室里无比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单调地走动。 “周主任。” 周城终於开口,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投资项目具体是怎么谈的,由於当时我不在场,所以並不太了解,只是跟格尔德的接触中,感觉他作为一个希德的老牌商人,性格比其他人,要更谨慎一些。” “这个我可以透露一点。” 周百川轻描淡写道,“市外办的同志说他是坐地起价,外经委的同志觉得他在试探底线。” “那么,或许……”周城微微欠了下身,“周主任,我斗胆猜想,市里给出的优惠政策,怕是已经触到红了吧?” 周百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在诧异周城的敏锐。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诚意是给君子的,但格尔德是个商人,还是个被西方媒体嚇坏了的商人。”周城的语速平缓,边想边说,“可能我没有直接参与,反而不会当局者迷,一个人反覆无常的表现,不一定是贪婪,也有可能是……” “害怕的发抖。”周城笑了下,用著半开玩笑的语气。 “发抖?” 周百川揣摩了一下,“继续说。” “第一,是对天气的恐惧。”周城用了一个隱晦的比喻,“现在的国际舆论环境,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格尔德怕的不是赚不到钱,而是怕今天真金白银投了酒店,明天就风云变幻,他的资產会不会变成什么尾巴。 在周主任看来,你给的优惠是利好,但在他的角度,或许只是个甜蜜的馅饼,他却需要以命相搏。” 周百川深吸了一口烟。 这个角度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更准確的说,是抱著侥倖心理,希望用实质的好处將外商留下,而绕过需要面对的问题本质。 王建生张了张嘴,有些本能的惧怕。 他本想提醒周城,可这样的话题,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沾边的比较好,於是紧紧闭上了嘴巴。 “有点意思。”周百川此时说,“那第二点呢? 周城暗中舒了口气。 “第二点,恕我直言,是对人的疑虑。” 周城见周百川没有什么不悦,才继续推进,“格尔德是个华夏通,他太懂我们的国情了。我猜测,他现在之所以还有迴转的余地,是因为信得过周主任,可这种信任,恰恰是他最大的心病。” 周百川眉头微挑。 “嗯,继续。” “因为他赌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一套机制。”周城舔了下嘴唇,“他要的是法治的契约,而不是个人的信誉,可能,这是他不敢下注的根本原因。”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墙上的掛钟“滴答”走著,发出类似警报的声响。 王建生大气都不敢喘。 周百川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身体前倾,在菸灰缸里掐灭了菸头。 再直起身时,他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似乎消失了。 “王科长,去查过格尔德的班机了吗?”周百川转向王建生,“大概是什么时间到?” “啊?” 王建生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当中,此时才反应过来,“查过了,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到。” “安排好藉机人员没有?”周百川又问。 王建生委屈地想,平时接待格尔德这样的客人,这不都是你安排的,怎么今天来问我? 可周百川都问了,也只能答说:“正在考虑,因为这一回,格尔德也带了一名中文翻译过来,算是比较正式的接洽,我在想,科里的翻译……” “这样吧。”周百川打断他说,“就你跟周城同志,再加一个老路,中午饭我让小萧去安排。” 第64章 牵线 周城咽了下唾沫,脑中飞速运转。 对於周百川的安排,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毕竟,后天是爷爷的生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若全程参加这么重要的接待任务,他不可能有时间脱身。 “好的,周主任。”王建生已经在身边作答。 周城被动道:“感谢周主任给我这次机会,我会努力的。” 周百川站起来,主动朝周城伸出手。 周城立马跟著站起来,两人第一次握了握手。 “希望打窝顺利。”周百川微笑道。 周城在他眼里终於看到了点老周的影子。 有些话不必明说。 “会的。”周城说,“毕竟周主任的料子比较香。” 走出副市长办公室,王建生本想拉著周城去给萧秘书打个招呼,可萧秘书听见响动,已经主动走到门口。 “王科长,小周,再见。” “再见。”王建生高兴道。 “再见。”周城还有些恍惚。 楼下的嘈杂声隱隱钻入他耳朵,他有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竟有些不太適应。 走出市政府大院,两个人才算彻底放鬆下来。 一路上,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王建生拐弯抹角的打听,周百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让周城揣测,下一步要怎么谈。 周城则一边敷衍,一边想著爷爷过寿的事。 快回到市外办的时候,周城忽然说:“科长,下一步要怎么谈,那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事,不如在职责范围,把该做的事做好,儘可能保证格尔德先生的行程顺利。” “怎么说?”王建生立即问。 周城说:“格尔德到丹市,要坐几十个小时的飞机,明天午饭后,他下午肯定要休息。” “是的。”王建生道,“毕竟要倒一下时差嘛。” 周城就说:“他投资意向是滨江路那一块地,要把它建成酒店,需要多方面考察周围的环境,我估计他晚上会出来走走,比如码头,象王山,纱湖一带,应该是他的重点考察目標。” “小周,你提醒我了。”王建生说,“我这两天都得安排检查组下去,对了,还有督察队和联防队。” “也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容易被外宾看出来,你別忘了,外国记者到处拍照,到时候讲我们搞形式主义。” “那你的意思是?” 周城故意思考了一下才说:“检查组肯定要事先过去打招呼,另外,可以向周主任提议,调一些便衣在附近,这样既不打扰民生,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兜底。” “对,就这么办。” 王建生拍了下周城,“那你先回去,我现在就去找周主任匯报。” “科长慢走。” 周城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微微笑了下。 忙了一天,周城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於桂贤心疼儿子,起床给他窝了两个糖水蛋。 两人坐在小厨房的板凳上,看儿子吃的这么香,於桂贤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对了,你爷过寿,真的不用包红包?”於桂贤又想起这茬,“就怕你大伯母不高兴,到时候,你爸又要跟我急。” “现在咱家,也不差这点了。”於桂贤小声嘟囔。 周城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碗放在桌上:“妈,这不是差不差钱的问题,凭什么我爷过寿,还要给大伯母包红包?我爷高兴就行了。再说了,我的钱要拿去买保鲜设备,还要租厂房,哪里够用?我都想把摩托车卖了。” “我看做生意做大了,也没什么好。”於桂贤嘆气道,“不管挣多少钱,总是缺钱。” 她拿起碗,挤到水池边清洗。 周城说了声“我睡觉去”,就回屋了。 有些话跟於桂贤没法解释。 她又看不到几十年后,中小企业的艰难,个体户几乎绝跡,这是个大鱼吃小鱼的世界,不努力成为大鱼,就只能成为別人的饲料。 不过,周城並不討厌於桂贤的嘮叨,他只希望有一天,能彻底拿掉於桂贤和周志民心里的包袱。 一家人过著轻鬆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 临睡前,周城看了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不知道何小军那边怎么样了? 盐街,257號。 万籟俱寂,大部分人都沉入梦乡。 何小军用事先剪好的黑色脖套罩住了脸,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然后轻巧地翻过了墙,落进院子里。 这是徐超的情人,李艷芳的家。 李艷芳跟徐超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她是打字员,徐超在局里的地位比她高多了。 李艷芳老公的单位也属於交通局,但是个下属单位,他在货运外勤,需要两班倒。 今晚,她老公值夜班,要到十二点多才能到家,何小军就算好时间,在这之前找了过来。 李艷芳半夜看见何小军,被嚇了个半死。 她开始还想跑出来喊人,可何小军拿出隨身带的照片,她才老实了。 照片上,是李艷芳跟徐超的亲密照,她自己看了都脸红。 “你想要多少钱?”李艷芳哭天抹泪,他以为何小军是来敲诈的。 “徐超给的钱,我都拿去给娘家了,现在手头真的没多少。” 她泪眼汪汪地看著何小军,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来,睡裙的领子斜到肩膀上。 何小军觉得自己没开灯是对的。 “我不要钱。”他儘量使自己的声音低哑,“明天一早,你想办法把徐超带到我说的地方,让他一整天都跟你呆著,不许出门,也不许跟他说出今晚的事。到了后天,我就把照片还你。” 李艷芳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著何小军。 “你想对他怎么样?” “这你別管,你只要想清楚,是徐超重要,还是饭碗和名声重要?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保你没事。” “可……可我还是害怕。” 李艷芳想走过来,“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何小军闪到一边,鄙夷道:“我说的话,你听不懂?要不要我明天一大早,就把照片交到局长办公室?” “不要!” “我懂,我懂。”李艷芳赶紧擦掉眼泪,“这点小事,好办。” “记住,要明天一大早,一定要赶在上班之前,把徐超带过去。”何小军最后吩咐说。 “那你也要后天一大早,就把照片给我哦。” “嗯。” 听著巷子里没动静,何小军依旧翻墙出去了,免得开门声音太大,吵醒了邻居。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 徐超就跟著李艷芳来到一个交通局下属货运站的老式地磅房,因为旧的机械式地磅量程不够,这房子已经閒置了。 货运站也被搬到扩建的新路上,离这边有几百米的距离。 “你怎么带我来这儿来?”徐超的声音有些兴奋,“你老公不就在货运站上班吗?” 第65章 收网 快中午的时候,货运站的工友们陆陆续续到食堂去打饭吃。 严师傅刚给一辆解放卡车过完磅,这才拿起饭盒,跟著往食堂去。 路上,一个穿著工装,戴著蓝色前进帽,手里拿著铝饭盒的小伙子叫住他。 “严师傅,站长叫你去老地磅室一趟。” “没说什么事?这眼看要吃饭了。”严师傅敲著饭盒问。 “他就说有急事,我哪知道什么事?你爱去不去。”小伙子边说边往另一条路走过去了。 小伙子帽沿压的低,严师傅也没注意是谁,想了想,嘆了口气,还是抓著空饭盒先往老地磅室去了。 地磅室里,挤满灰尘的水泥地上铺了两层粉色的床单。 李艷芳刚套上时髦的蝙蝠衫,正准备抓起旁边一条紧身的健美裤,他的腿,就被徐超给按住了。 “等等,我送你样东西。” 徐超拍了拍李艷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双黑色的丝袜。 这可是一双当时极其珍贵的进口玻璃丝袜,稀缺货,属於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徐超得意地在她面前炫耀了一下。 本以为李艷芳会立刻把丝袜抢过去,又惊又喜地感谢他,可李艷芳却兴致不高。 “你干嘛急著走?就不能多陪陪人家。” “我下午还有事嘛。”徐超笑著哄她,主动把丝袜递过去。 “现在没人穿这个,我穿太张扬了。”李艷芳故意生气地推开了丝袜。 “你不就喜欢张扬吗?別人都有的东西,你才看不上。”徐超勾了勾她的下巴。 这话可把李艷芳的虚荣心给勾出来了,她不由笑了下,斜睨著徐超:“那你给我穿。” 说完,她用手肘撑著地,伸出两条腿。 徐超的喉结动了动,拿起丝袜,慢慢地帮李艷芳套袜子。 “这可是外宾才有的好东西,穿在你腿上,比那些小丫头强多了。” 李艷芳红著脸:“徐哥,我痒……” “哐!” 隨著一声巨大的声响,地磅室的木门被砸开了。 门口,露出严师傅愤怒到近乎扭曲的脸。 李艷芳突然看见老公,“啊”的一声尖叫,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直愣愣地僵在原地。 徐超比她反应快的多,此时慌乱地要起身套裤子,李艷芳却因为害怕紧紧抱住他的腰,刚穿上一半的丝袜纠缠著两人,徐秘书的手还放在她的腿上。 “我草你们吗!” 严师傅衝上去,一脚蹬在徐超脸上,他的眼镜片立刻碎了,扎得他眼睛周围一片血肉模糊。 “啊……你怎么打人?”他全身颤抖,眼前一下子看不见,哆嗦成一团。 “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 严师傅常年干体力活的人,徐超哪有招架之力,被打的喊都喊不出声。 旁边的李艷芳跪在地上哭求:“老公,我错了,饶了我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饶了你?” 严师傅转过身,“去你吗了个巴子的。” 他接连几巴掌扇在李艷芳脸上,她的脸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整张脸又红又肿。 “老公,我真的错了。”她匍匐在严师傅脚下,哭的喘不上气,眼泪鼻涕一起流。 “现在晓得舔屁眼了?” “晚了!” “老子要带你们去见局长。” 老地磅室虽然隔的远,但动静实在太大,好几个货运站的工友都跑过去看。 何小军远远看到这一切,满意地笑了下。 他绕到围墙后头,换了衣服,摘下帽子,把饭盒丟进包里,找到树后藏好的自行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下午三点,离兴龙坪不远的一处郊区。 这一带很偏僻,附近有许多草垛,不远处是农田。 疯狗带著几个马仔等在这里,已经有一会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刚换的盛海牌手錶,问道:“徐哥讲清楚没有,是这个点没错吧?” “我听何小军说,是下午三点没错。”旁边一个马仔回答说,“平时徐哥也总在这里等我们,可能今天有什么事,给耽误了。” 疯狗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 忽然他想起来什么,又问:“何小军呢?” “三哥喊他过去,不晓得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疯狗冷笑道,“明天阿城他家老头子过寿,一家人都要上船,三哥当然要好好给他们庆贺庆贺,你们说对吧?” “对。”一群人鬨笑起来。 疯狗得意洋洋地掏出打火机,准备点根烟。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附近有响动。 起初,疯狗还以为是徐超过来了,可很快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听这动静,更像是一群人。 一群估算不出数量的人,正小跑著往这边围过来。 疯狗打惯了架的,此时反应过来,立马喊了声:“跑。” 几人听到命令,立刻分散著往草垛后边跑,但没跑出几步,就又一个个退了回来。 疯狗正要往一条小路上跑,可前边很快衝出了一帮人。 为首的正是许卫东和罗勇。 两人分別拿著铁锹和木棍,边跑边喊:“这人是团伙头子,快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他们身后是一群兴龙坪的渔民,衝上来,不由分说把疯狗摁在地上。 边打边骂:“叫你抢我们东西,下次还敢不敢了?” “派出所的同志马上来了,你等著挨抓吧。” 疯狗都被干懵了。 他一边捂著头,一边喊:“老乡,你们搞错了,我没动过你们的东西……” “哎哟,哎哟,我是在等人的……” 大概十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只见几十个渔民围成一圈,中间是鼻青脸肿的疯狗和几个马仔。 “警察同志,他们偷我们厂的东西,被我们发现了。” “警察同志,上回他们就来砸过东西,我们还去派出所留了案底,我认得他们,就是这几个人。” 渔民们七嘴八舌指责疯狗他们,疯狗百口莫辩。 最后,有民警在旁边的草垛里发现了几百包为民加工厂的滷料,还有几口刚买的新锅。 “为民加工厂?”派出所所长盯著几百倍滷料,微微皱了下眉。 旁边有民警提醒他:“对了所长,今天上午,铁路派出所还联繫过我们,说是有情况要跟我们通气,也是跟为民公司有关。” 所长点了下头。 “那就叫人把东西都拉回去,人也全部带走。” “所长,別抓我,我是冤枉的。”疯狗哭丧著脸,挣扎著说,“我可以去找何小军,是他让我们来的,不信,你们可以问他。” 有民警在身边推了他一把。 “少废话,有什么话,等跟我们回去老实交待。” 傍晚七点钟,天空还有一丝余光,半边码头已沉入暮色里。 何小军正在码头旁边的米粉店吃米粉。 有两个马仔碰巧进来,看见何小军,吃惊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三哥到处找你呢?” “有什么事吗?”何小军奇怪地问。 马仔道:“狗哥被抓了,现在码头上乱的很,你快跟我们回去,三哥要找你。” “好嘞,那我现在就去。” 第66章 事態升级 晚上七八点钟,正是游船返航入港的高峰期。 何小军跟著两个马仔往武禄的船上走,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好像是泊位又出了问题,好几个船家都在跟派船员闹。 远处一溜游船堵著航线,天色愈暗,再不疏通很容易出问题。 何小军很快上了武禄的船。 码头管理处派船的班组长正在船舱里,求著武禄把泊位让一下。 班组长说,老船占了人家的位子,占了也就占了,可新船还没营业,干嘛占著那么好的位子? 武禄也不说话,只管坐在椅子上喝茶。 谢老三就问:“我老表的船哪天不是这么停?怎么今天就屁话多?” “今天不晓得抽什么风,黄根发和阿水他们闹的特別凶,还有十几个船家帮手,这么吵吵嚷嚷,附近的游客看见了,怕是影响不好。” “你怕,就去找你们主任反应,少在这里嘰嘰歪歪。”谢老三不耐烦道。 “三哥,武哥,你们就行行好……” 谢老三一瞪眼睛:“他们闹,你就让他们闹,你又不会少两块皮。滚滚滚,老子今天烦著呢,再惹我连你一起弄。” 这时,武禄抬起眼皮打圆场:“组长,我们晓得你的难处,但今天確实有特殊情况,你理解一下。” “武哥,求你……” “还不快滚。” 旁边的马仔用手去推班组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往船舱里望了一眼,跺了跺脚出去了。 等班组长一走,谢老三就给旁边的马仔打了个眼色。 一个马仔就走出去,揪住等在门口的何小军,把他拖进船舱里。 何小军也不反抗,脸上显出害怕的神情。 “三哥,武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谢老三阴著脸:“疯狗怎么回事?” 何小军全程低著头,小声说:“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谢老三冷笑。 旁边的马仔立刻伸手去:“三哥问你话,你要答。” 何小军就捂著脸说:“真的不晓得,我只晓得狗哥跟徐哥约好了,下午三点,在老地方等,我以为没什么事,就偷了个懒,没去。” “没去?” 武禄抬起头看向他:“那一个下午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要是没事,你躲什么?” “我……我没躲。” 旁边的马仔就又要动作。 何小军挨了两下,实在遭不住,只得交代说:“我中午吃坏了东西,一直拉肚子,所以去晚了。我去的时候,看见阿城他们正带人追著狗哥打,我嚇得脚都软了,一个人又干不过,只能跑出去躲起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晓得。” “你真看见阿城了?”谢老三和武禄同时问。 “嗯。”何小军哭丧著脸点头,“狗哥最近总是让我盯著他,我看见是他在指挥那帮人,所以最显眼,我认得他。” “那疯狗被抓,也是阿城乾的了?”谢老三嘴角抽搐一下。 “我不晓得,我跑了,我真的不晓得……”何小军抱著头。 武禄就说:“三哥,这还用问?看样子,我们平时对阿城是太客气了。” “他吗的……” 谢老三齜了下牙,“老子今天非把阿城抓出来不可,走,跟我去为民號。” 武禄放下茶碗,刚要说什么,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马仔。 他附在武禄耳朵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何小军留神听,只断断续续听到“徐哥出事了……检查组……” 武禄立即叫住谢老三。 “三哥,等等。” 码头上,黄根发和阿水他们越闹越凶,刘胖子也在旁边暗戳戳拉偏架,眼看就要跟谢老三他们的人打起来。 就在这时,码头管理处主任急匆匆地赶过来,带著保卫科的人,及时喝止了这场爭斗。 主任怎么会这时候来? 黄根发和阿水他们都一头雾水,再看刘胖子,也是一脸懵的样子。 黄根发这时候也不管了,继续喊道:“武禄今天必须把泊位让出来,不然我们不会走。” 后边还有人趁乱喊:“还有船票的抽成,必须降价,码头不要吸血虫。” “对,我们不要吸血虫。” 五六十人一起叫嚷,声势浩大。 管理处主任喊破了喉咙:“谁再闹,以后就取消泊位,我看你还怎么开船。” 他这么一说,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可黄根发他们依旧不依不饶,感觉像豁出去了似的,管理处主任频频看表,背后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这么多人,保卫科的同志也不好处理,眼看局势要控制不住。 这时候,谢老三和武禄突然带著人走了过来。 管理处主任赶紧上去说:“武哥,你看今天的泊位……” 武禄就笑著打断了他:“主任,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什么时候不遵守码头的规定了?一向是泊位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停,刚才组长去通知我们换泊位,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现在我的船已经按你们说的停好,叫其他船都进来吧。” 管理处主任一听,立刻欢喜道:“听见武哥的话没有?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黄根发和阿水面面相覷。 刘胖子跑过去检查了一圈,果然武禄的两艘船都已经开出去了,停在原先规划好的泊位。 只得招呼被占船位的船家,让他们赶紧开进来,別堵在江面上。 其他几个要挪泊位的也都跟著走了,码头上安静了许多,闹事的船家少了不少。 这一下,黄根发他们没有理由闹了。 谢老三走过来,看看黄根发,又看看阿水,阴惻惻地笑了下,带著人走了。 眼睁睁看著他刚走没多久,检查组就来了。 码头上一片祥和,船只有序入港。 为民號也回航,停好了船,有船工早在江面上就听见了动静,问罗宾:“副组长,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罗宾就瞪了他们一眼:“关你们什么事?赶紧回家睡觉去。” 几个跟著闹事的船家找到黄根发和阿水:“你们不是说,今天晚说,没人给他们报信了吗?你看谢老三和武禄的样子,这明明是提前就晓得了嘛。” 黄根发无奈道:“这我哪晓得,我也是听刘胖子讲的。” 几个船家都说:“那这下完了,我们这么闹,谢老三能放过我们?以后日子更不好过了。” “这么这回,又让他躲过去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哥求情好了,都在同一个码头,我看他不会计较的。” 黄根发就和阿水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半个小时后,检查组满意地走了。 码头管理处主任把船家们都叫过去,叮嘱了几句,说是这几天不许搞事,谁要敢对著干,就取消码头的泊位。 检查组和主任他们前脚走,谢老三一帮人就回来了。 不等船家们找他,他就吩咐身边的马仔: “去,把刚才闹事的船家,全都叫来老表的船上。” 第67章 临门一脚 “哟,今天挺热闹,人还不少。” 谢老三数了数,进舱里的人得有十五六个,其中有半数都不是周城宣传摊的人,而是没进组的其他船家。 “你们以为阿城出个宣传摊,就能给你们拉生意了。”谢老三歪了下嘴,“你们是在做梦。他一个宣传摊,才能带几个人?你们排轮子能吃的饱饭吗?” 阿水就说:“那也总比跟著你好,跟著你,一个月累生累死还要倒贴钱,跟著阿城,一个月开五天船就有饭吃,你拿头跟阿城比。” 黄根发也说:“老三,做人还是不要太过分,別做的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谢老三咬了咬牙,脸色阴了下去。 武禄坐在椅子上说:“三哥,別跟他置气,要是有些人不懂事,你可以向主任匯报嘛,反正码头的泊位就那些,有人进,就有人出,应该不会有人大惊小怪的。” 阿水道:“你在威胁我们?” 武禄看了阿水一眼:“我没有在威胁你们,其他船家老老实实的,跟我又无冤无仇。” “我只是,针对你而已。” “还有你。”他指著黄根发说。 “其他人呢?跟我和三哥有没有仇?”武禄在船舱里扫视了一圈。 其他船家大气都不敢出。 谢老三就走过去挨个问:“武哥问你们呢,到底有没有仇?” “没有,没有。”好几个船家都表示,“我们都是老实人,愿意跟著三哥混饭吃。今天的事,是我们没搞清楚状况,被人给骗了,以后不会了。” 剩下的也都沉默著摇头。 阿水斜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软蛋。” 谢老三就走到阿水面前,狠狠地盯著他:“好样的,待会你就好好表现,让他们都看看,什么叫硬气。” 这时,有马仔进来说:“为民號上没人了。” 谢老三拍了拍阿水,又指了下黄根发,冷笑说:“走吧,是时候表现了。” 船家们就被迫跟著谢老三和武禄到为民號去。 码头上黑黢黢的,没人点油灯,黑暗中,他们凭著对桥板的熟悉在水面行走。 到了为民號,只见舱门是打开的,船尾的油箱也被掀开盖子,浓烈的油污味在江风里晃荡。 几只洋铁桶堆在油箱附近,里面打满了江水。 船家门挤在船舷,被警告不准出声。 到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是为民號的储备油箱,他们要把柴油换成水,这样船行一半,发动机就会因吸水而无法启动。 而船在航道中央隨波逐流,往好处想,只是搁浅,要是往坏处打算,那根本无法想像会出什么事。 “老三,別搞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有船家看不过眼,劝说道。 “三哥,都是一个码头上混饭吃,何必闹成这样。” “三哥,要不就算了嘛。” “怎么,你们也想跟他一样?”谢老三冷冷说。 有马仔站在武禄身边,手里隨意晃著水果刀。 立刻没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噤了声。 有马仔拿了一根蛇皮管过来,一头桶进油箱,另一头塞进阿水的嘴里:“去把油吸上来,弄进这个桶里。”他指著旁边低位的空桶。 又对黄根发说:“发叔,待会油吸出来,你就把水灌进去,要灌满,听懂了?” “呸!老子不干这种缺德事。”黄根发一脚踢开水桶,“去你吗的。” 同一时间,阿水也丟开蛇皮管。 岸上与船舶间仅隔著一个码头,却仿佛十分遥远。 路灯在江水的摇晃下,变成了混乱的线条,光影驳杂,纠缠翻搅。 忽然,江面上传来“扑通、扑通”两声沉闷的水声。 有马仔叫著:“三哥,他们跳水了。” “你动傢伙了?”谢老三问。 “没有,他抢我的刀捅自己。” 武禄在旁边喊:“还说个屁,快追。” 挤在船上的船家们这时候也一片惊慌,都推搡著往船下跳,发出嘈杂的响动,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哪里在响。 阿水和黄根发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是极好的,此时前后脚游上了岸。 码头的光线很暗,滨江路上的路灯照不下来,两人凭著记忆穿过码头。 黄根发不小心被鹅卵石绊了一下,“誒呦”了一声,叫著:“阿水,等等我。” 这时,有个黑影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了过来。 他们俩还以为是谢老三的人,拔腿转身就跑。 却被那人一手一个揪住脖领子。 “跑反了,从这里上去,往象王山的方向跑,路上有人追也別管,记住了?” 两人惊魂甫定,喘著粗气连连点头。 那人就推了他们一把。 身后传来急促的水声和脚步声,马仔们低声呼叫著,要把人抓住。 黄根发和阿水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滨江路。 按那人吩咐,又玩命地往象王山方向跑。 路过三三两两的游客或行人,看到他们,全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没跑出多久,有便衣就注意到他们。 几个人不声不响地包围过来。 有两人眼看要追上黄根发。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骑著自行车横穿马路,不小心撞倒了两人。 “同志,对不起啊,我家里人生病,赶著去医院。”撞人的骑著自行车一溜烟地就跑了。 黄根发和阿水听这声音像是张毅辉,但此时也不敢回头,咬著牙往前方跑去。 还好,象王山不远,就在几百米外。 …… “这里就是象王山了。” 周城指著面前的象王山,用英语对格尔德介绍,“象山水月,世界闻名,可惜的是,今晚的月亮不够亮堂。” 一行人散步走到这里,此时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滨江路一带的风景,这里基本已到了尾声。 周城又对周百川说:“周主任,如果山上可以用霓虹点缀,这样就不必为月光发愁,將来,如果滨江酒店建成,游客们晚上也能看到美景。” 周百川说:“小周同志,你这提议很好,市政府也注意到了这方面的问题,正在著手筹备。” 两人一唱一和。 格尔德的中文翻译立刻把两人的话转述给他听。 格尔德微微点著头。 今天的两顿饭,格尔德都吃的相当满意,周百川也跟著放下一半心来。 做生意的都知道,愿意回头来降价的客人,都是想买的。 三人正对著滨江路的未来做著憧憬。 周百川突然发现,几名像是便衣同志的人都在朝他们这边移动。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时,就听前方两声惨叫划破了温馨静謐的夜空。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们!” “你们抓我干什么?我要报警。” 周百川脸色大变,叫萧秘书赶紧带著人过去看看。 格尔德则一边往惨叫的方向快步走,一边听身边的中文翻译。 周城赶紧拦住前路,想要说什么,转移话题。 可已经晚了。 几人同时看见,两名男子正被便衣抓著带走,身上有清晰的血跡。 身边全是惊恐的路人。 “这就是贵国的治安?”格尔德面无表情地质问周百川。 周百川声音暗哑:“格尔德先生……” “好了,我有点累了。” 格尔德摆了摆手,回头对翻译说:“我要回酒店。” 第68章 「这是格尔德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无眠。 码头当晚就被封了,除了已预定客人的游船,其余游船全部停运。 谢老三、武禄等一干人全部落网,当晚在码头出现的所有人,全部被叫去调查。 为民號也在停运之列。 周城一个晚上睡睡醒醒,反覆復盘每个细节,即使心里清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一颗心总是提著,放不下去。 那些人会说错话吗? 格尔德最后的决定,会不会如他所想? 他还担心著何小军,万一何小军也进去了,会多出很多麻烦。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去联络其他人。 因为隨时会有人被叫去了解情况,联繫的越多,暴露的可能性越大。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早上。 闹钟都响了好几遍,周城才昏昏沉沉的起床。 他遗憾地告诉爸妈,今天不能带全家人去游江了,不过,他已经让杨志国帮忙定了餐厅,等到了晚上,再一块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码头怎么无缘无故的停运?”爸妈好奇地问。 “没什么事,好像是有两个精神病人跑出来了,上头要求停运两天,检查安全隱患。” 周城不敢说实话,昨晚周百川已经下令,对外统一口径是精神病人,以免对丹市的旅游业造成影响。 至於调查处理,那是內部的事。 於桂贤就说:“那正好,你跟我们去大伯家里,你也好久没看你爷了,今天难得休息,咱们去陪陪他。” “爸,妈,你们先去。市外办那边我要去加个班,不知道几点才有空回。” 周城想知道后续的消息,再让他等一天,非难受死不可。 “礼拜天还加班啊?”周志民问,“不会有什么事吧?” “呸呸呸。”於桂贤在旁边道,“你个乌鸦嘴,整天有事有事的,有事那也是好事,对吧,儿子?” “那当然了,我妈说的对。”周城笑著说。 在家里吃完早餐,周城把一些翻译好的资料塞进公文包里,骑著单车出了门。 刚拐过房山头,就见张毅辉站在墙根底下抽菸。 旁边有几个出来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一个厂子里的,互相都认识,周城先跟他们打了招呼,才去问张毅辉。 “阿辉,过早没有?” “刚吃了碗米粉。”张毅辉答,“你吃了没?” 周城心里蹦蹦狂跳,这是他们的暗语,张毅辉说吃了,就代表何小军平安。 “我也吃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嗯。” 这一下,周城心情轻鬆了不少,路过市外办,先忍著没进去,而是一路骑到了火车站。 杨宇航和陈玉雪都在上班。 “城哥,你来啦。”陈玉雪看见周城,露出甜甜的笑容。 周城就问她:“最近还在学外语吗?” “学的,每堂课我都去。”陈玉雪说,“城哥教的嘛,一定要学好外语,平时没事我也在背单词的。” 她说完,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英语书,递给周城看。 周城隨便翻了两页,见书有点旧了,说明是隨时翻看的,就点了点头。 他又回头问杨宇航:“小杨,你也在上课吗?” “上啊。”杨宇航回答说,“不过有时候於海刚他们没空,我要值夜班,只能让小陈给我带笔记回来,不懂的我就问她。” “好好学,学好外语將来有大用处。” 周城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两角钱,交给陈玉雪:“去买几瓶汽水过来,一人一瓶。” “好嘞。” 陈玉雪拿著钱,高高兴兴去商店了。 周城就问杨宇航:“铁路派出所那边,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了,上回冤枉我的那个比养已经交代了,再加上有照片作证,他让你放心,保证他们这帮盗窃团伙跟谢老三脱不了干係。” “嗯。”周城嘱咐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你问话,你只说那天火车站的事,其余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放心吧,城哥,我晓得怎么说。” “汽水来咯。” 陈玉雪走过来,把开好的汽水递给周城和杨宇航,自己捧著一瓶,小口喝著。 “好喝吗?”周城问她。 “城哥买的,当然好喝。” 周城就笑了下,喝了口汽水。 “对了,码头这两天停运,如果有客人来订票,只能从后天开始。” “晓得了。”杨宇航和陈玉雪回答。 到上午快十点,周城才走进市外办。 中途,他本来还想去医院看一下黄根发和阿水,昨晚只看见他们身上有血,却不知道伤势严不严重。 但想到他们可能要录口供,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天是星期天,办公楼里却意外的热闹。 许多科室人员都在,甚至看见两个不常见的翻译也坐在办公室里,隨时待命的样子。 但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周城想听些消息,也无从打探。 进了资料室,看见林书雅和小王都在,正假模假式地在翻译资料,实际上,一有风吹草动就伸著脖子往外看。 她们俩看到周城走进来,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 林书雅还调侃说:“小周,你可真倒霉,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任务,就搞砸了,以后就没机会了吧?” “你这话说的,这任务又不是小周搞砸的,別讲这么难听。”小王在旁边说。 周城心里有事,哪有心思跟林书雅计较,拎著暖壶就出门去了。 小王就对林书雅说:“小周这么老实的人,你还欺负他,看看,现在生气了吧。” “真生气了?”林书雅盯著周城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不能吧,我就是开两句玩笑。” 小王就摇了摇头,也不理她,低头翻资料去了。 周城打好开水,故意从科长办公室门口路过。 果然被王建生看见了。 “小周,你进来一下。” 周城进去以后,王建生就关好门,低声对他说:“格尔德走了,今早六点的航班走的。” 周城听了,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什么滋味。 高兴的是,格尔德一走,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但心里又隱隱有些担忧。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把大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两人都沉默不语。 半晌,王建生才想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周城。 “这是格尔德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 第69章 最后的定性 周城拆开信封,飞快地扫了一遍。 格尔德的意思是,他很抱歉,原先计划的酒店投资项目,他不打算再做考虑。 但他认可周城这个人。 所以,轴承与威化生產线的贸易他会完成,並在回国以后,就寄出合同。 他同时希望,与周城继续保持联繫。 “信上怎么说?”王建生问。 周城就主动把信件交给王建生查看。 王建生看完后,都快哭了,他一夜未睡,眼下一片乌青,显得人很憔悴。 “小周,你给我出个主意,万一周主任找我,我该怎么说?” “这个我也不好说。”周城皱了下眉,“不过码头这么乱,市外办旅游科只是监管部门,不是直属上级,源头还是在交通局那里。” “这我晓得。” 王建生语气焦虑,“可我要是这么讲,周主任会认为我在推卸责任。” “可你变著法也得这么讲。”周城直视他,“难道你想揽下责任?” 王建生就愣住了,半天也没说话。 周城还在后悔,刚才衝动了,感觉话说的太直白,王建生却恍然大悟道:“小周,你可救了我了。” “铃铃铃。” 这时,电话铃声突然想了。 王建生听了电话以后,回答说:“好的,请转告周市长,我跟周城同志一块过去。” 原来电话是萧秘书打过来的,让王建生立刻到市委去一趟。 周城就跟著王建生一块去到市委。 市委比市外办更热闹。 不知道待会是不是要开会,感觉来了很多部门的领导,其中也包括公安部门的同志。 临近周百川的办公室,周城却被萧秘书给拦下来了。 “周市长说,只见王科长一个人,其他人请在外边等。” 从萧秘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说完,就回隔间去了。 “把信给我。”王建生对周城伸出手。 周城就把格尔德的信给他,让他拿著信进去。 王建生进去的半个小时,周城就在外边吸了半小时的烟,大部分都是浪费了,烟夹在手里燃著,显得有点事做,大脑不会空落落的。 终於,周百川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王建生从里边走了出来。 周城看见,他的脸色比进去前好了一些。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是过关了。” 周城也微微鬆了口气。 王建生能过关,证明自己也应该没事,否则,王建生作为科长是过不了关的。 但他忍著没问周百川说了些什么。 倒是王建生主动提起:“周主任还向我打听,问你跟同事们相处的怎么样,还问你,在码头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你怎么说的?”周城心里一紧。 王建生就笑著说:“你怕什么,我能当著周主任说你的坏话?当然是说你人和气,好相处,游船的事务也处理的井井有条,没听说有什么岔子。” 周城微微皱了下眉头,心里却並不轻鬆。 两人正要离开,萧秘书却匆匆走过来。 “周城同志,周主任请你进去。” “好的。”周城只得停下脚步。 一走进周百川的办公室,周城就被浓重的烟味呛的咳嗽了两声。 周百川坐在沙发上,把烟摁进菸灰缸,菸灰缸里挤满了菸头。 “坐。”周百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沙哑。 “周主任。”周城坐下去,屁股只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他感觉周百川的目光始终盯著自己。 “我听说,你跟码头的谢小山和武禄有仇?” 谢小山是谢老三的本名。 周城估算到,周百川会问起他这个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单刀直入。 “也不算有仇吧。” 周城平静地说,“谢小山在码头做掮客,因为倒票的事,船家都不喜欢他。我为了多挣点钱,只能想办法避开他,另谋出路。 正巧,我招的新职工家里是铁路的,所以就跟铁路合办了一个宣传摊,宣传我们市的旅游,顺便帮助一些船家卖票,可能因为这样,就得罪了谢小山。” 他最后说:“不过宣传摊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还叫职工们去学英语,希望能为咱们市的旅游做点贡献,对外宾也好宣传。 现在,宣传摊的两位同志,我全都安排在市里办的培训班学习。” 听完周城的话,周百川的眉头有了些微舒展。 但他的目光还是带著审视的意味。 “上一回,你手下的职工杨宇航在火车站被人冤枉偷钱包,你在不在?” “在的。” 周城说,“当时,林书雅老师正好在帮我们宣传摊拍照,杨宇航的事,她也帮了不少忙。”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冤枉杨宇航?” “那个人不是个小偷吗?”周城奇怪道,“他肯定是偷人钱包,被发现以后,就隨便抓了个人嫁祸,杨宇航倒霉碰上了,我怕被打击报復,当时就没追究这事。” “没想到,也是阴差阳错。” 周城又继续说。 “被偷钱包的人就是张工,上回我向你匯报的,我帮他们两家跟格尔德做贸易,才有了格尔德回心转意的说法。” 周城说著,略微低下头,嘆了口气。 周百川就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根烟,含在嘴里,点著了。 “那说说,疯狗去砸你们的加工厂,是怎么回事?” “严格来说,那不是我的加工厂。”周城答说。 “我手下有位开船师傅,叫许卫东,他是兴龙坪的渔民。因为区政府一直在做他们工作,想让他们上岸生活,渔民们一商量,就打算办一个大集体企业,养活自己,可又不知道搞什么好。 许卫东跟我关係不错,看我在船上卖滷味,就找我跟他们合作,我提供滷味的秘方,他们负责生產销售,利润分我两成。 厂长和会计都是他们渔民自己担任,跟我没什么关係。 至於疯狗去砸他们的厂子,可能是误会了。因为我在火车站搞宣传,又帮助渔民卖票,谢小山对我很不满,以为加工厂跟我有关係,才叫人去砸了一次。不过,当时我不在场,是事后听他们说的。” 周百川又吸了口烟。 “昨天下午,疯狗去抢他们东西,你知不知道?” “什么?” 周城坐直了身体。 “没人来跟我说啊,他们出什么事了?人没事吧?” “那昨晚,谢小山用水换你船上的油……” “啊!” 周城刷一下站起来,“我的船!” “没事。”周百川就微微笑了下。 “行了,你先回去吧。”他从烟雾中最后看了眼周城,声音疲惫道。 周城轻轻为他关上办公室的门。 呼吸了一口走廊的新鲜空气,周城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中午,机关食堂破例在礼拜天开饭。 今天的伙食比平常好多了,有燉鱼,还有红烧肉。 周城吃食堂的时候,听人议论说,周百川在会上拍了桌子。 说要把谢小山和武禄定性为某涩匯团伙,要是谁反对,就是跟他周百川过不去。 第70章 家宴 “滋溜”。 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烂丰腴的油脂隨著咀嚼融化,发出满足的声响。 周城还想就著红烧肉再听点消息。 但萧秘书进了食堂,刚才的议论声就全没了。 萧秘书吩咐人把饭菜端到会议室去,视线似有若无地在食堂里逡巡。 周城感觉她朝自己这边望过来,短暂地停留了两秒。 周城跟她没什么交集,也不好贸然上去打招呼,只能装作没看见,拿起饭盒离开了。 中午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昨晚的疲惫一扫而空。 周城乾脆买了些老爷子爱吃的点心,提前到大伯家里去。 大伯家住在市中心城西一带,是大伯母单位的房子,因为有老爷子同住,所以分房的打分比別人高,分到了不错的两室一厅。 大伯和大伯母睡一间屋,两个堂兄睡另一间屋,老爷子怕影响到两个孙子,就主动睡了客厅的沙发床,直到大堂哥结婚成了家,也没搬进去。 周城进门的时候,一群姑姑家的弟弟妹妹正挤在沙发上看小人书。 大伯家的二堂哥叫周益,比周城大一岁,正在鼓捣录音机。 “小小的一阵风呀,慢慢的吹过来,请你呀歇歇脚,暂时停下来……” 清新甜美的歌声中,老爷子在旁边笑著给他们剥桔子。 满屋都是青色桔子皮的味道,跟后世的甜味不同,有一股植物原始的清香。 “爷爷。” 周城喊了声,把点心放在桌子上。 “阿城。”老爷子高兴地站起来,盯著周城看,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把刚剥好的桔子塞进周城手里。 “阿城,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饭的,爷爷,好久不见。” “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 桔子放进嘴里,有点酸,酸的周城的眼泪差点溢出来。 他走过去沙发边,把这帮弟妹的小人书全都抢走了:“你们几个小鬼,这么大了还看小人书,幼稚,快起来,帮爷爷干活去。” 几个弟妹就大声叫嚷起来,围著周城推搡,要抢小人书。 老爷子也不劝,在旁边笑眯眯的。 二堂哥皱眉道:“周城,你都多大了,还跟一帮小孩计较,吵的我录音机都听不清了。” 大伯母和几个姑姑,还有周城妈就从屋里跑出来,本来还想骂人,但看见是周城来了,脸上都不由自主起了变化。 “阿城,你总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大姑笑著说。 “阿城肯定口渴了,二姑给你拿汽水。” 周城有点被她们討好的语气嚇到了,赶紧看了眼於桂贤,於桂贤则靠著门剥桔子吃,面上颇有些得意。 周城就知道,老妈肯定把他给出卖了。 只有大伯母有些嫉妒地说:“这是刚从市外办回来?怕是在机关食堂吃过了吧,那我家可没什么能招待的。” 这时,大伯和三个姑父也跟著从屋里出来,对周城讚不绝口。 他们大部分都是工厂的工人,只有二姑父在档案馆工作,算是比较清閒的机关单位。 周城在市外办,虽然只是个编外人员,可在他们眼里,那可就不得了。 毕竟这是市府的权力中心,能接触到的人都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 二姑父还劝周城,赶紧去深造一下,考个文凭,爭取转正进体制內,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就是要走仕途,走另一条路了。 周城不是没有想过,不过他有点害怕河神大人,所以还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好。 一家人难得这么和气一团,仿佛有了一个公家人,就有了主心骨似的。 连带著周志民和於桂贤的地位都跟著抬高了起来。 年初,周城的船亏了钱,本来已经被边缘化,这时候一家三口却成了大家的中心,话题都围著他们转。 周城由著於桂贤和周志民去应付,反正是他们惹的事,而且他们也挺愿意应付的。 他自己则陪著老爷子閒聊。 不知道为什么,跟爷爷在一起坐著,就算不说话,他也感觉高兴,有意思。 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帮他做弹弓,他用纸弹打同学后脑勺的日子。 等大堂哥带著大嫂也过来了,一家子人就浩浩荡荡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杨志国早帮忙下了菜单,还订的是一个包间。 里边两桌,周城他们这些成年的小辈跟大人一桌,周城坐在爷爷身边,那些弟弟妹妹单独坐一桌。 不得不说,杨志国是懂点菜的,既实惠,摆盘的样式也好,可以说色香味俱全,因为这个,周城又挨了不少夸讚。 家里人变成了夸夸团,不管什么事都往他的身份上扯,周城都快要受不了了,才发现,周志民和於桂贤的忍耐力居然这么强。 他们不但耐夸,还能享受其间,对於夸奖自己儿子的话属於来者不拒,这样还不耽误吃饭。 不过席间,还是闹了点不愉快。 为这和谐的气氛蒙上了一点阴影。 大伯和大伯母趁机旧事重提,说周城反正也是公家人了,以后要忙著单位里的事,为民號缺个人管,他二堂哥正好没工作,不如去为民號上班,帮忙周城管一下船。 当然了,亲兄弟也得明算帐,乾脆两家合伙,让二堂哥也凑个份子,管理起来也顺手。 他们话一说完,饭桌上就冷了场。 於桂贤“哼”了一声,瞪了周志民一眼。 周志民低声道:“你瞪我干嘛?我又不知道这事。” 大伯母见周志民两口子不吱声,又对老爷子说:“爸,你给说个话,都是一家人,都是你的孙儿,让他们俩合伙是不是好事?” 老爷子脸色不好看,放下筷子,紧抿著嘴,没有吭声。 大姑就在旁边笑道:“我就说嘛,今天爸过生日,大嫂居然没提红包的事,原来是在这儿等著。” “喂,大姑子,你说什么呢?少在那阴阳怪气,一年你来看爸几回?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我在操心?我们的事,自然有爸做主。” 这话说的大姑也不乐意了:“你以为我不想去看爸吗?每回去,你都给我摆脸色,生怕我在你家吃饭,告诉你,我们不缺你那口。” 这架一吵起来,话题就拐到天边去了。 几个大人都加入阵营。 於桂贤好几次也想说话,都被周志民死死摁住,不让她说。 老爷子闷头坐著,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周城有点难过。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这个口,让大家有什么话,等吃完这顿饭再说。 这时,平时不声不响的二堂哥却突然站了起来。 “爸,妈,你们別在这丟人现眼了。去年我哥结婚,就跟周城要了不少钱,今年你们又想让我去跟人家討饭吃,我跟你们丟不起这个人。不管怎么说,今天是爷爷生日,也是周城出的钱,给爷爷过寿,你们没资格在这吵吵嚷嚷,要是不想吃这顿饭,就请你们出去。” 大伯母气的脸都青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白养你了。”她抓起筷子就丟过去。 二堂哥也是个倔的,就硬生生站著让她砸,菜汁泼了一脸。 旁边桌上两个年龄小的妹妹,“哇”一声哭了起来。 第71章 萧秘书 包间里一时乱糟糟的,二姑和小姑过去哄孩子。 二堂哥正在於桂贤旁边,於桂贤见状,赶紧站起来,用手绢给二堂哥擦脸。 “大嫂你也是的,拿孩子出什么气?” 大伯母此时也有点心疼,看著儿子,不说话了。 这时,老爷子终於发话了:“你们说来说去,就盯著阿城的船,要是真想合伙,去年阿城搞船的时候就该凑份子,可你们那时候干嘛了? 净笑话阿城,干个体户不著调,问问你们自己,谁有阿城的胆量,气魄?小小年纪吃了多少苦头,硬撑到今天,你们还想给他添麻烦,连个孩子都不如,我不同意。” 几个姑姑也纷纷指责大伯。 大伯低著头坐著,满脸惭愧的神色,大伯母拽了他几回,让他说话,他也没动弹。 “大伯,姑姑,你们也別爭了。” 周城站起来,看了老爷子一眼。 “今天是我爷生日,大家之所以聚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这样吧,我也不说別的了,都知道工作难找,二哥在家里呆著也不是办法,合伙的事不提,他的工作我还是能安排的。” “阿城。”大伯惊讶地抬起头看著周城。 二堂哥也完全没想到,周城能不计前嫌,给他安排工作。 他不好意思地说:“周城,我怎么能让你给我安排工作,都没帮过你什么忙……” “你杵著干什么,还不快谢谢阿城。”大伯母赶紧打断他的话,又回头问周城,“阿城啊,我是没看错你,你准备给你二哥安排个什么职位?” “让他从基层做起,能不能干上去,看他的本事了,不是没有机会。”周城答道。 大伯母:“哎哟,那怎么行,你不照顾你二哥,难道还照顾外人不成?” “妈,我愿意干。”二堂哥跟她妈急道,“我又不是残废,干嘛要人照顾?” “你,你这孩子……” “大家都坐下吃饭吧。”周城最后说。 二姑父由衷夸道:“阿城这孩子真不错,仁义,大气,是个干大事的人。”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被周城惊到了。 比起之前恭维的夸讚,他们看周城的眼光,更多了感动,还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佩服。 周城坐下后,老爷子暗地里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拍了拍。 “阿城,委屈你了。” 满座热闹喧譁,大概只有周城听出他声音里的嘆息。 大堂哥也找到周城,给他敬酒:“我们兄弟俩欠你的。” “大哥,別这么说。”周城笑道,也回敬了一杯。 除了这段小小的插曲,整顿饭吃的还算热闹,和谐。 结束后,周城让大伯母和姑姑们把剩下的饭菜打包带走,又嘱咐把爷爷好好送回去。 “爸,妈,你们也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事情告一段落,他也是时候跟兄弟们通通气了。 等爸妈他们走了以后,周城又去了厨房,想单独包两个菜带走。 餐厅的菜都是定量供应,菜也不多,只剩了些豆皮和青菜,哪够五六个大男人吃的。 厨房师傅见他到处寻觅,就说:“我这还有点油爆花生,不过有些哈喇了,你要不嫌弃,就送你了。” 周城尝了下,还行,不算太变味。 一看有一大包呢,这玩意正好用来下酒,总比吃豆皮和青菜强。 於是就准备付帐,把菜带走。 “就这点东西,够吃吗?”突然,一个女人柔媚的声音在身后出现。 周城扭头一看,竟然是萧秘书。 她穿著打扮跟白天一样,依旧不施脂粉,但周城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就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周城第一反应是周百川也在这里吃饭,就笑著跟她打了声招呼。 萧秘书微微点头。 “我们那桌还有不少荤菜,你要是不介意,就帮你打个包?” 周城对她的殷勤有些惊讶,一时不知道是拒绝好,还是答应她。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你等著。” 她自顾说完,也不等周城答话,就出去了。 周城只得站在原地等,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萧秘书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能代表周百川吗?还是有別的意图。 不大一会儿,有服务员拎著一个网兜进来。 网兜里,有三个铝饭盒,周城打开一看,都是些猪耳朵,肥叉烧,红烧肉这样的荤菜,塞的满满的。 他想问萧秘书人呢,要去感谢人家一下。 可服务员回答说已经走了。 周城匆匆赶到门口,正看见萧秘书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像是周百川的座驾。 因为牌照不对。 周城对於想不通的问题,乾脆就不想了。 他把萧秘书拋到脑后,自行车蹬的风火轮一样,赶到公园后山,找到事先约好的防空洞。 防空洞里,已经用石头搭了一个行军灶,升好了火。 人基本都到齐了。 有许卫东,张毅辉,杨宇航,还有罗勇罗宾两兄弟,唯独没看见何小军。 他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张毅辉,张毅辉却轻轻摇了摇头。 周城本来想趁今天晚上,给大家介绍一下何小军,可他看样子不愿意来,也只得作罢。 大家看见周城,都兴奋地喊:“城哥,你可来了。” “我们都快饿晕了。” 周城就把装了菜的纸包丟给他们。 许卫东率先抓了把花生,其他人也都跟著吃起来,罗勇拿出打好的散装酒,用一个大搪瓷缸子盛著,每人轮流喝一口。 “对了,阿城,我和罗宾晚上去看了发叔和阿水。” 许卫东说著,用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周城。 “他们俩都说,不要安家费。”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一人给一千五?” 周城还以为是给少了,没想到,许卫东却说,他们以后也想跟著周城,这一千五算是投名状。 “他们俩伤的怎么样?”周城问。 “都是些皮外伤,看著挺严重,其实养养就好了。” 周城思索了一下,把钱收进兜里,又问:“你们去的时候,旁边没人吧?” 罗宾抢著说:“城哥你放心,我们等警察撤了,才进去的。” 周城又问许卫东:“渔民那边都问完了吧?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没有,我专门等他们从派出所出来,一个一个问过了,保证没有问题。”罗勇帮著回答。 许卫东瞅了罗勇一眼,想说的话咽下去了,点了点头。 周城看了下两人,说:“那就好。” 第72章 谢老三的帐本 这时,灶里嗶剥嗶剥地响,有些黑黑的像是红薯或者土豆的东西爆开来,发出阵阵香味。 周城就用棍子扒拉了一下。 “哟,这些东西哪来的?” 几人心照不宣地阴笑,罗宾说:“你问辉哥。” 周城:“不用问我都晓得,肯定是他领著你们,到人家地里刨的,他从小就爱偷东西。” “还偷他妈飞机帽。”罗宾脱口而出。 张毅辉跳起来,崩了他脑门一栗子,大家就又鬨笑起来。 只有杨宇航听的一头雾水:“我真羡慕你们,有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我家就我跟我哥,他那人最没意思了,说什么都是一本正经。” “你们机务段没人吗?”罗勇问。 “蹲过局子的人,谁还认你这个兄弟。”杨宇航苦笑一下。 他的事只有周城和张毅辉知道,周城本来还想替他隱瞒,可他自己却说出来了。 周围几人都呆了一下。 许卫东说:“这有什么,坐在这里的以后都是兄弟。”说完拍拍杨宇航。 “就是,过去的事別提了,都向前看。” 张毅辉和罗勇也都安慰说。 杨宇航一时豪情万丈,端起茶缸子:“好,以后你们都是我兄弟,青山不改,友谊长存,我先干为敬。” “干个屁啊。你干了我们喝什么?” “嘿嘿,激动了,激动了。” …… 酒过三巡,罗勇大著舌头说:“城哥,你不觉得,咱们搞的像地下党似的,开个会都没个自己的地方,我们不是不能艰苦朴素,可你要搞规章制度,也確实得正规起来。” “主要是每次开会,不是寻草窝,就是在操场,纯纯打游击,就算兔子也得有个窝吧。”许卫东也说。 “小办公室没有,大通铺总得有一间,这样子太,太寒磣了。” 周城何尝不想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可问题是现在租不到厂房。 本来就是小地方,市区內还到处是景点,能租用的地方不多。 再加上信息闭塞不流通,能找到的地方要么太偏远,交通不方便,要么就是租金太贵。 他现在手头就三万多块钱,可能买设备还不够,要是无端端再增加过高的成本,他这个小作坊可承担不起。 不过考虑再三,他还是承诺下。 如果找到合適的厂房,就盖一间大办公室。 “好。” “谢谢城哥。” 罗勇带头鼓掌。 可掌声却没响起来,反倒被几个屁声代替了。 罗宾和许卫东都捂著肚子喊要上厕所,估计是拉肚子了。 “你们今天吃什么了?”周城嫌弃道。 “你还问,肯定是你那走油的花生,我们俩吃的最多。” 两人边说边往外跑,“不行了,不行了,赶紧散会吧。” 听他们这么一说,周城也感觉肚子隱隱作痛起来。 “撤。” 几人中,就留下吃的最少的张毅辉善后,其他都出去满山遍野地找厕所。 等通畅完后回到家属区,都已经半夜两点多。 周城家楼下,张毅辉跟何小军正蹲在墙根下抽菸,看见周城骑车过来了,才站起来低声叫住了他。 “小军。” 周城一眼看见何小军,放下自行车,三个人走到树荫底下站著。 “小军,今晚怎么没来?我还想把你介绍给大家,你是有什么事吗?” 何小军就笑了下。 “城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想好了,还是暂时不要跟大家见面。” “为什么?”周城问,“难道昨晚的事你参与了?” “没有,我保证,手上一点血没沾,他们干的所有事都跟我没关係。” “那不就行了,你一只小蚂蚁,警察也没精力特意去找你,你躲个十天半个月的,等他们案子定了,你就来为民公司上班,待遇跟阿辉一样。” 何小军有些感动,默默看了周城一会。 “城哥,给你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软皮小笔记本,交给周城。 周城打开来一看,里边都是些帐务往来。 但跟普通帐本不一样的是,这里边记录的除了钱物,还有人名,职务,交易地点,和家庭住址。 周城有些喘不上气,攥著笔记本的指骨泛白。 “这是谢老三的帐本?” 何小军应了声“是”:“昨晚黑乎乎的,船上又乱,我就趁机从他口袋里摸走了。” “现在肯定有人在找这个东西。” 何小军接著说下去,“这是把好枪,也是枚隨时可能爆炸的炸单,我不確定有没有用,只感觉到危险。城哥,只有我走了,才没人晓得帐本在你这里。” 周城紧抿著嘴。 夜晚,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马上就十一月了,天凉了,你要多添点衣服。” 周城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是原本给黄根发和阿水的安家费。 “这是三千块钱,你拿著。” “城哥,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何小军想要推脱。 “听我的。”周城紧紧握住他的手,“最多一年,一年后你就得回来,我和阿辉都等著你。” “城哥……” “城哥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张毅辉帮忙把钱塞进何小军的口袋。 “穷家富路,在外头要小心。” “嗯。”何小军点了点头。 周城又问:“准备去哪里?怎么跟我们联繫?” “我打算去南省找我一个战友,我们一块上过战场,是过命的交情,应该信的过。他跟阿辉也认识,到时候,我用他的身份地址跟阿辉通信,別人看不出来。” “这办法可行,到了地方,就马上写信过来。” “好的,城哥。” “对了,还有这相机……” 何小军解开上衣扣子,把缠在腰上的相机取出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三个装相纸的片匣,都是当初周城交给他的。 片匣已经用空了两个,还有一匣是整封的,没动过。 “全都在这里了。” 周城检查了一下,確实没有什么差错,就交还给何小军。 嘱咐他说:“你待会把这些东西全都扔进江里,一样也不要留。” “不能丟。”张毅辉提出异议,“这相机你是跟林老师买的,要是他问起你,怎么办?” “这相机留不得。” 周城说,“这相纸这么难买,现在少了一大半,容易说不清,我还不如就说相机让小偷给偷了,一了百了。” 何小军就说:“城哥,我等会马上就去办。办完了,我就直接走了。” “还想上去吃碗麵吗?”周城笑著问。 “想,等我回来吃。” 第73章 意外之財 回到家里,周城把帐本凑在灯光底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越看心里越激动,但同时,正如何小军所说,那种如墮深渊的不安全感也如影隨形。 这確实像一枚炸单,用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现在的为民公司还很弱小,经不起大风大浪,只有安全稳定,才能长久发展。 合上帐本,他把它放进装钱的箱子里,扣上锁。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著眼睛爬上床。 才发现於桂贤给他换了个新被套,里边是刚弹的棉花,有一种类似乾草的芬芳。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终於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十一月上旬,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谢老三和武禄的案子基本定了,估计很快,他们就要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而厂房的事居然也阴差阳错有了眉目。 原因是,机械厂和盛海食品工业研究所,与格尔德的三方交易已经完成。 为了感谢周城,陈副厂长专门安排了几个主要的厂领导与周城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周城提了一嘴在找厂房的事。 没想到,厂长就说,现在厂里的子弟学校正在移交给市教育局管理。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废弃的鱼塘,面积大概三亩地左右,也是厂里的地,但市教育局不要,现在鱼塘都已经发臭了。 如果周城要租厂房的话,厂里可以帮忙把鱼塘填平。 再帮他起五间大瓦房做车间,两间偏房住人,用红砖砌墙,石棉瓦封顶,地面打些洋灰。 三亩地肯定用不完,让周城先干著。 至於剩下的地,等他挣了钱以后,再自己想办法加盖。 周城想了下那个位置,离主干道不远,交通非常便利。 可这么大块地,租金得多少钱? 周城甚至都不敢问价钱。 最后,还是几个厂领导回去商量了,才通知周城。 考虑到周城对厂子里的贡献,厂里决定把租金定在500元一年,可以签二十年的合同。 还免费帮他拉三相电,供他厂里的设备启动,只要每个月按时交电费就行。 周城这才知道,他促成与格尔德的那笔交易,帮机械厂找回了七十多万元的损失。 因此还受到了厅里的嘉奖。 把废弃的用地租给周城,还帮他盖厂房,厂里出的那点钱不过是毛毛雨。 但对於周城来说,不能说是馅饼了,简直就是一块大金元宝砸在脑门上。 三亩地,一个月租金500,能租到2003年。 这中间能做多少事? 只不过签合同的时候,不能直接签“土地租赁合同”。 只能签一份联营协议书,名义上是机械厂出地,周城出技术和资金,双方“联合经营”。 租金也不能叫租金,而是叫“上缴利润”。 但周城记得,到了明年,政策就会开始有变化了,国家会鼓励乡镇企业,承认个体户的合法地位。 到时候,他要把联营协议书改成“土地租赁合同”。 等1988年,《土地管理法》修改后,允许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 到那时,周城的“租赁合同”受法律严格保护,就算机械厂换了领导,也不能隨便赶人了。 想好后,周城趁热打铁,把协议书籤了。 厂里那边即刻动工,帮他填鱼塘,盖厂房。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保鲜设备了,陈副厂长已经拍了胸脯保证,一等厂房盖好,就让设备就位。 保证在周城年底开大会之前,让他顺利地开厂。 周城明白,这事急不得,也只能等了。 这天,王建生突然把周城叫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对他说,谢小山和武禄的案子定了,基本按周百川的定性。 武禄的非法所得也被法院查封。 包括两艘七十座的小型游船,和一辆26座的进口丰田考斯特,总价值约45万元,交由物资局代管。 但当时国內没有拍卖法,没有成熟的资產评估和公开拍卖机构。 法院也不知道卖给谁,怎么卖。 主要问题出在,武禄名义上是红星街道集体企业的承包经理,船是掛在集体名下的,只不过他实际出资並控制。 但查封时,红星街道急於撇清关係,导致產权悬空。 因为手续不全,能买的起的国营单位看不上,一些小集体又出不起这个价钱,这才导致不好处理。 王建生还透露说,总资產虽然是45万元,但处理时,还要考虑到折旧费,手续不全等因素,实际要拿下,只需十七万元。 “十七万元?” “价钱倒是很划算,”周城嘆了口气,“可我哪有这么多钱。” 王建生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个人去找银行贷款,肯定是不行的,目前政策不允许,而且周城也没有固定资產抵押。 但周城可以去找绢纺厂,让他们批一笔“设备购置专项贷款”,作为承包给周城的单位,可以拿著这个去找银行贷款。 这话说的周城心动了。 现在他有渠道,能拉来游客,只苦於手里的游船不多,无法大幅提高收入。 要是把武禄的船和旅游车都接手过来,客源不愁的情况下,这些就都是能下金蛋的鸡。 一年下来,起码能多十几万的利润。 看来王建生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不然这样的消息,怎么也落不到周城手里。 周城说干就干,找了个机会,先把劳资科长约出来,说要请他吃饭。 餐厅还订在上回的餐厅,凤祥阁迎宾楼。 虽然只有两个人,也依旧要了一个包间,这样显得上档次。 两人约好下午六点半,周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定好菜单后,又准备了菸酒。 正考虑要不要在香菸盒子里做点文章,就听见包厢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城一看表,还不到六点。 劳资科长来的可真够快的。 可开门一看,把他嚇了一跳,进来的人不是劳资科长,而是市委萧秘书。 “咱们聊聊?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的。” 她自顾找了一把椅子,离周城刚好隔开一个座位。 周城有些侷促道:“是周市长让你来找我的?” 萧秘书笑著摇了摇头。 她今天穿一件米色的风衣,里边是大领口的雪纺衫,她坐下去,拢在肩头的捲髮便跟著从雪白的脖颈滑落,勾进她垂涎欲滴的胸口。 “別担心,我今天不是萧秘书,也不代表任何人的立场。” 她抬眸看过来,“只想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第74章 水至清则无鱼 “萧秘书,你太客气了,隨时奉陪。” 既来之,则安之,周城此时也镇定下来。 “这里又不是市委,萧秘书长,萧秘书短,还想让我加班啊。”萧秘书柔声抱怨。 周城只好识趣道:“萧姐。”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两人虽然间隔著一个座位,但周城一时觉得太近,一时又感觉太远。 “抽菸吗?”萧秘书从隨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一包万宝路。 一不小心,一个黑色塑料片匣隨著香菸从包里掉落出来。 周城顿时呼吸一滯。 这是宝丽来拍立得装相纸的片匣,跟他给何小军的一模一样。 短短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萧秘书把片匣隨意地放在桌上,跟万宝路放在一起。 周城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笑著问:“萧姐,你也抽菸吗?” “我不抽,但包里得隨时备著一包。” 她从烟盒里抽出香菸,用指尖夹著,递到周城面前。 “我知道你抽,我喜欢看你抽菸。” “谢谢萧姐。”周城小心接过香菸,不敢触碰那莹润的指尖,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了半天火,才点著了。 萧秘书就侧过身问:“听说你也喜欢钓鱼?” “嗯,我跟周市长就是钓鱼的时候认识的。”香菸让周城清醒,他直视著前方。 萧秘书说:“我也学过钓鱼,可学来学去,就是没那个天分,所以,后来我乾脆不钓了,但也能捕到鱼。” “哦,是吗?”周城奇怪道,“难道你用鱼叉?” 萧秘书轻声笑了下:“你看我,像拿的动鱼叉的人吗?” 周城就看了她一眼:“確实拿不动。” 头又偏过来,认真吸菸。 萧秘书道:“我后来是发现,渔网也能捞到鱼,又比钓鱼省事,可捞上的东西什么都有。有大鱼,有小鱼,有凶恶的鱼,也有需要保护的鱼,我才知道,渔网的杀伤力这么大。” “那你怎么处理的?”周城问。 “如果是你呢?”萧秘书反问。 周城想了下说:“我看国外的杂誌上说,有些鱼会破坏生態,就像你说的凶恶的鱼,必须消灭,否则会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 “那一般要用什么办法消灭?” “据我了解,消灭的办法一般有三种。一是,物理诱捕,用地笼,或者刺网。二是引入这种鱼类的天敌,但这是把双刃剑,有风险,因为天敌很可能成为新的破坏生態的物种。” “那第三种呢?” 周城掸了下几乎烫手的菸灰:“用专门的杀鱼剂。” “杀鱼剂……” 萧秘书微微笑道,“巧了,我也看过类似的报导,说杀鱼剂会无差別杀死水里所有鱼类,严禁个人在公共水域使用。 这就跟你说的第一种方法一样,物理诱捕,也会杀死无害的鱼类吧?” 她的目光落在周城身上,似不经意,却又带著点探询般的专注。 手指仿佛无意识轻轻敲击桌上的片匣。 周城沉默了半晌:“我从没用过渔网,我只喜欢钓鱼。” “也许有了渔网以后,你就不再喜欢钓鱼了。”萧秘书顿了下,“渔网太大,牵一髮而动全身,公共水域需要的是稳定。你喜欢了解外面的世界,是好事,可也別忘了,咱们国內有句老话,叫水至清则无鱼。” “我明白了,萧姐。” 周城摁熄了香菸,“以后我还是钓我的鱼,至於什么渔网,杀鱼剂,我没用过,也不想用,保护梨江,人人有责嘛。” 萧秘书轻轻点头道:“要是老百姓都像你这么想,咱们市的旅游业,何愁不发展起来。” 她说完,把剩下的整盒万宝路送到周城面前。 “你拿去抽吧,对了……” 她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拿起了片匣。 “我听林老师说,你买了她的宝丽来相机,相纸不好买吧?正好,刚別人送了我一盒,我又没拍立得,你用的著,就拿去。” 周城这才仔细看清楚片匣。 他敢肯定,这是盒新的,而不是何小军口袋里磨损的过的那盒。 “萧姐,我也用不上了。”周城无奈地摇摇头,“相机我还没等用呢,就被我给弄丟了。” “怎么回事?”萧秘书问。 “我不是在火车站有个宣传摊嘛,相机买回来那天,我就拿去宣传摊,想拍点照片,宣传一下,可还没等拍呢,就有游客过来諮询,我一下子给忙忘了,相机放在桌上,回头就不见了。” “去报案了吗?” “没有,我是个生意人,胆小怕事,就怕惹上什么人,反正相机买的不贵,就这么点小事,丟了也就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呢?”萧秘书严肃道,“治安问题从来都不是小事,以后,要再碰上这种情况,一定要去派出所报案。” “一定的。”周城保证。 萧秘书就抬腕看了下手錶:“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 周城把她送到门口,刚要为她拉开房门。 她就在他身体的包裹下,忽然回眸一笑。 “要是相机找到了,隨时可以来找我,相纸我给你留著。” 周城身体僵了一下。 感觉呼吸间,她额头的髮丝轻轻勾过唇边。 “我想我用不著了。”周城几乎凭著本能说道,“相机丟了这么久,哪个好心人能再给我送回来?只能谢谢萧姐的好意了。” “那,再见。” “再见。” 高跟鞋的声响轻柔踏出了房门,周城又停留了几秒,才关上门。 他背靠著门站著,感觉背后冷汗津津。 凭直觉,他认为萧秘书找他,是想谈帐本的事情,只不过没有证据,证明帐本就在他手里。 谢老三在里边肯定什么都交代了,可当时天太黑,又乱鬨鬨的,谁也说不清帐本到底是怎么丟的。 周城的计划虽然详实,但终究百密一疏。 他没有考虑到,相机,特別是宝丽来拍立得相机,在这个年代是非常稀缺的物资。 而他让杨志国交给派出所的照片,让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出於哪种相机的相纸。 在丹市这样的小地方,要找到相机的主人並不难。 不过所幸的是,周城已经让何小军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现在是死无对证。 也因为他事先的心理预防,才没被萧秘书给套出话。 这样一来,猜测的人就永远是猜测,或许也会猜测其他相机的主人,只要自己不暴露,就暂时是安全的。 周城抹了把脸,走回桌子上。 他打开萧秘书留下的万宝路烟盒,打算抽根烟。 却连带著抽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是铅字排版印刷,能感觉到字跡微微凹陷,油墨感很重。 上面写著—— 【市委办公室秘书一科,萧雨薇】 第75章 贷款遇阻 “萧雨薇……” 周城喃喃念叨著这个名字。 以他现在的眼光,还看不出萧雨薇背后的人是谁,甚至不清楚,她有没有代表周百川的立场,或者,仅仅是立场之一。 谢老三和武禄的事,牵扯之广,已经远远超出了周城的预期。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干都干了,也只能硬著头皮到底。 最起码,武禄的车船队得吃下来,否则,岂不是给別人做了嫁衣。 周城慢慢吸完一根烟,劳资科长也到了。 两人边吃边聊,周城慢慢说清了来意。 劳资科长也没当场表態,只是说问题不大,回去还要向领导申请,让周城再等几天。 不过,他对这顿饭吃的很满意,至於周城送的菸酒,他推脱了一番,也收下了。 他既然肯收东西,周城就知道,这事基本是成了。 等劳资科长走后,周城马不停蹄赶到张毅辉家里。 他把张毅辉叫出来,再次问清楚,那天,何小军走之前,到底有没有把相机和片匣都扔进江里。 “我亲眼看见他扔了的。”张毅辉坚定地说。 “真的什么都没留吗?” “没有,就连咱们三个的合影都扔了。” 周城信的过何小军,更相信从小就认识的张毅辉,而且,他看过萧雨薇带过来的片匣,確实跟他们的不一样。 只不过再確认一次,他心里更踏实一些。 毕竟,这事不比別的事,说难听点,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蹚著浑水挣钱,为民公司里这么多人跟著他吃饭,他不能不小心谨慎。 这事过了以后,周城就在王建生的指点下,先去法院和物资局登记,打报告说要买这批车船,並定下为期三个月的缴款截止日。 过了几天,他才去找的劳资科长。 得知厂领导果然把申请批下来了。 周城就拿著“设备购置专项贷款”的申请报告,去找银行贷款。 在等待银行审批期间,周城请刘胖子吃了个饭。 恭喜他荣升码头管理处班组长。 在这之前,码头管理处原主任已经被撤职调查,换了个新领导过来。 新人新气象。 新主任说刘胖子检举有功,家里又是烈属,理应照顾,就把他升做班组长,让他好好管理一下码头的不正之风。 不过现在码头上,真正说了算的人是周城。 自从谢老三他们进去以后,大规模的掮客帮消停了不少。 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基本都改行了,有些能耐的,也不像之前那么明目张胆,而是改为暗地里交易。 火车站,汽车站,各旅社、招待所里的人也都撤了不少。 许多船家自己出去拉客,更多的人去求助周城的宣传摊,环境比之前大大改善。 一些掮客帮还找到周城来拜码头。 不管周城怎么解释,他们都坚持认为,谢老三是因为周城栽进去的,周城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就因为这个,周城都很少去码头了。 不然身后老是跟著一帮人,像什么样子,就连附近的米粉店和小吃摊,他都找不到自己付帐的机会,都是东西刚点完,钱就已经被人付过了。 至於黄根发和阿水,他们想要跟著周城的事,周城还没考虑清楚。 毕竟他们有承包的游船,不知道这个所谓“跟著”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联营合作,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周城想等武禄的船队有著落了,自己空下来以后,再找他们好好谈谈。 不过这么一等,银行那边的贷款却出了问题。 按道理,按审批的时间计算,早就应该有结论了,可银行就是拖著不办事。 周城去银行催,他们就说:“哎呀,小周,你们这个项目是好项目,我们也支持。但是你也知道,上面分给我们这个月的放款指標已经满了,得等下个月,新的指標下来。” 等十二月初,周城再去问,他们又改了话术,说是:“最近省行头寸紧,资金调拨不到位,帐上没钱,批了也划不出去。” 就算他拉著劳资科长一起去问,人家也有话说。 “小周啊,不好意思,你们申请贷款是用这批车船做抵押吧?但是这批车船现在属於涉案扣押物资,虽然被法院查封了,但我们信贷科在核查时发现,这批船的原始购买发票和掛靠协议比较混乱,万一將来,家属或者红星街道来闹產权纠纷,法院判决还没最终生效,这时候我们放款给你买下来,这船作为抵押物是有瑕疵的。我们银行不能冒这个险,得等法院出具更详细的资產无爭议证明,或者你再给我们一份,风险分析材料。” “分析材料我上回不是交过了吗?”周城问。 银行的同志就不说话了,一副你乐意咋想就咋想的態度。 银行说的这些爭议,周城在提出申请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何况有机械厂的盖章,属於是国营单位出面申请,当时银行也说没问题,只要等著审批流程走完,就能放款。 现在他们这么说,明显就是想反悔,扯皮。 周城没办法,只好又去找了王建生,让他看看有没有银行的门路,把这事给办下来。 王建生帮忙去问了。 这才知道,是另外有个人也看上了武禄的车船队。 王建生虽然不知道和周城爭的人是谁,但有人给他透露过,这个人能让银行卡住周城,应该是有些来头。 周城奇怪道:“他要想接手车船队,自己买下来不就行了,没必要卡我的贷款申请,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 关於这事,王建生也想不通。 两人说话的时候,正巧让林书雅给听见了。 林书雅说,她估计那个人之所以这么做,是想拖过法院和物资局规定的缴款截止日。 按照林书雅的分析是这样的。 周城贷不到款,就拿不出钱给法院。 法院和物资局急於结案,也不想船烂在手里。 一旦周城违约,他们就会觉得个体承包户靠不住,这时候,那个人再趁虚而入,以“救火队员”的姿態出现,让物资局別卖了,直接作价划拨给某个单位,由这个单位负责安置船上的工人,帮政府分忧。 “有道理啊。”王建生讚嘆道,“果然是京城来的姑娘,什么都懂。” 周城心想,这跟什么地方来的人有毛关係?只能说,是你这小倌当的时间太短,连这些弯弯绕绕都不明白。 不过这么看来,林书雅未免懂的也太多了。 周城嘆了口气:“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林书雅想了下说:“你可以把这批资產的用途,从『运输盈利』包装成『市政公益配套』,然后爭取市领导的特批条子。不过我也是瞎想的,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对了。”她又瞥了眼周城,“你上回不是跟我借外匯券吗?我现在有多余的了,你要不要?” 第76章 市政公益配套 “啊?外匯券吗?我要。” 周城满脑子都是“市政公益配套”,稀里糊涂换走林书雅的一千外匯券,回家后才发现,兑换的比例是1比1。 这是完全按官方匯率给的。 林书雅这个傻白甜,估计还不知道有自由市场这种东西,不过上回买相机,周城就占了她的便宜,这次实在不好意思。 打算星期天去友谊商店,给她买盒进口的巧克力,表达一下谢意,反正小姑娘都爱吃这些。 至於“市政公益配套”,周城在多方打听下,心里也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像修桥铺路之类的,他直接就pass了。 主要是花不起这个钱。 但如果派人在景区处理垃圾,並隨时保持环境卫生,却成本不高,又能做的显眼。 因为这个年代,环卫队属於事业单位,里面的正式工是端铁饭碗的。 上级批给你多少个名额编制,你就只能有多少人。 增加一个人,意味著国家要管他一辈子的工资,劳保,医疗,甚至分房。 而当时,国家財政非常紧张,资金分配的优先级是,重工业大於轻工业,大於农业,大於……,最后才是城市配套服务。 环卫、绿化这种只花钱不產出的部门,在財政预算里是边缘角色。 城市的面积在扩大,人口在增加,但环卫编制的审批调整非常慢,往往滯后好几年。 环卫队属於既缺钱,又缺人。 別看现在的环卫有扫地车,洒水车,垃圾压缩车,可在当年,环卫全是重体力活。 在家家户户烧蜂窝煤的年代,生活垃圾里80%都是死沉的煤渣,用铁锹和板车,把几吨重的煤渣一锹一锹铲上车,再拉到几公里外的填埋场,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在严重缺人的情况下,每天处理这些生活垃圾都处理不完,哪有精力去景区保持卫生。 可要说招一些临时工,却也招不到人。 不光是累的问题,去环卫队扫大街、掏厕所,被认为是最没出息的工作,找对象都困难。 社会上虽然有大量待业青年,但寧愿在大街上晃荡,也不愿去扫大街。 城市里,铁道上,到处都是隨手丟弃的垃圾。 正因如此,丹市在国际上的形象是“一位穿著破衣烂衫的美丽姑娘”。 其中的破衣烂衫,指的就是景区与江面上隨处可见的垃圾。 在景区做环保公益,的確是能引起市政府注意的最快办法。 可这中间有一道坎。 让谁来负责做呢? 毕竟想要说服手底下的人一起干这个,负责人肯定也得带头干,否则难以服眾。 而且要干就得干好,这需要实干家,而不是耍心眼和嘴皮子的。 好在缴款日要到明年二月底截止。 如果真如林书雅猜测的那样,对手是想等这个日期,那周城还有时间,好好筹谋。 如果猜错了,也不过是多了一项正治资本,没有太大的损失。 周城心里有了打算,就让张毅辉去通知各组组长和杨宇航,星期天晚上开会。 星期天早上,周城天没亮就带著渔具出了门。 好久没见周百川了。 自从与萧秘书谈话以后,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两人在单位里就没见过面。 周城几次想来钓鱼点,都因为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真实的周百川,而放弃了。 但他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 昨晚,周城特意去弄了些肥蛆,作为重新认识后的“见面礼”。 周百川和他前后脚到。 没有李科长的陪伴,他显得有些孤独。 周城很自然地打招呼。 “老周,早上好。” “早上好。”周百川淡淡应到,坐到离周城不远的老钓位上。 “听说李科长高升,到厅里去搞宣传了?”周城边洒饵打窝。 “是呀。” 周百川看了眼旁边空空的位置,多年的老同学,老钓友走了,他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 他又瞅了眼周城,周城正专心钓鱼,没看出有什么想说的。 过了没多久,周城开始连杆上鱼。 周百川坐不住了:“小周,你是不是又搞了你那个特殊料了?” “对呀。”周城笑道,“你要不要?” “要,不要白不要。” 周城就拖著小板凳过去,跟周百川坐在一起:“昨晚没搞到多少,乾脆咱俩一块用。” “行。” 又过了一阵,周百川也开始上鱼了,天空泛白,周城看见他脸上有了点笑容。 “格尔德先生又给我写信了。”周城主动閒聊起来。 “哦?”周百川扭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都快被他烦死了。”周城说,“老是向我打听股票的事,我又没炒过股,哪里晓得那么多?还不是看杂誌瞎矇的,上回他打电话过来,碰巧又被我蒙对了一支股票,现在把我叫东方股神,我回信给他说,你可別,我们夏国神仙可不炒股。” “呵呵。” 周百川笑了声。 “小周,你还別谦虚,你这脑子是好用。这么多人看过股票的报导,就只有你给整明白了。 还有那个英语教学,你咋想出来的方法?小林跟我说,她用了你的方法,学员都多了两倍,还给涉外饭店解决了好几个工作岗位。你的贡献不小啊。” 周城就说:“我也没有別的想法,就盼著咱们市的旅游业好好发展,只有国家好了,城市好了,我们这些个体才能吃的饱饭。” “你的想法好啊。” 周百川嘆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你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大局观,我相信你,不管干什么工作,都会认真对待,都不会干的差的。” “老周,你就別夸我了,再夸我可就要飘了。”周城半开著玩笑。 “你才不会飘。” 周百川微微笑了下,把空杆提起来,在鉤子上换了块饵。 “其实,上回格尔德的事,我也想了好久。作为一个走南闯北,常年搞外贸的商人,轻易就被两个精神病人给嚇跑了,这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我就不信了,国外的治安就那么好?” “不是国外的治安好。”他继续说下去,“我反覆考虑过了,小周,还是你说的那个问题,他对咱们,对咱们国家不信任,这基本是个无解的难题。” “老周,你是把格尔德当数学题了。” 周城笑著说,“有时候当局者迷,要不怎么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呢。” 第77章 无解的难题 周百川扭头看了眼周城。 “看来你是那个臭皮匠了,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周城就说:“咱俩可是钓友,说错了,你不能打板子。” “行行行。”周百川笑道。 “要我说,像格尔德这样的商人,根本就没有爭取的必要。” 周城语出惊人,周百川微微皱了下眉头:“为什么?” “因为他太谨慎,太精明,本身的资產又不足以覆盖风险。来国內投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以年计的长远发展,我们需要的投资商人,是富有冒险精神,愿意在挑战中寻找机会的有钱人。” 周城差点就要说,地主家的傻儿子了,可这话说在这里不合適。 周百川微微点头:“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这还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还有什么?” 毕竟周城没有直接参与过谈判的过程,在大方向上他有把握,但具体的细节和政策,他还是了解不多。 周百川就告诉他,这是有关外匯政策的问题。 如果一位外国游客入境时,把美元换成了外匯券,那么他在离境时,没有花完,可以凭兑换水单,有效期一般是6个月,把剩余的外匯券按官方匯率换回美元带走。 但格尔德是企业,情况就完全不同。 国家对外匯的管控是“强制结匯”,企业收到的外匯券,往往需要存入华夏银行,要是格尔德把大规模资金匯回德国,依然需要经过外匯管理局的审批。 现在,国家的外匯极度紧缺,对於大额利润匯出肯定会设卡。 在谈判时,格尔德就提到过这种情况。 他把美元投进来,变成了一堆带不走的外匯券,资金没有形成闭环。 而外匯额度,这是国家级的金融壁垒,周百川一个副市长,去银行磕点贷款容易,但要解决外商利润自由匯出的问题,那是天方夜谭。 听完周百川的话,周城也沉默了。 这不只是格尔德的问题,而是所有外商投资都要面临的问题,周城一介平民,一时又哪里想的出办法。 只是隱约觉得,要给格尔德这类的商人,一个能带走合法利润的通道。 但在没有了解全貌,並没有十足的把握解决问题之前,周城是不会乱说话的。 於是就安慰了周百川几句。 周百川也因为周城那句“格尔德根本不適合做投资商人”的话,心情舒畅了许多。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认为,投资搞砸了是他自己的能力问题。 却从没想过,是因为投资人不对,所以这事无论换谁来谈,都是一样的结果。 最后,周百川说:“小周,王科长对你评价不错,以后在市外办的工作,你还要多上上心。” “我会的。” 周城想了想又说,“周主任,我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什么事?”周百川没什么表情地问。 “我有个女同学的妹妹,想买一台录音机,我想带她去友谊商店,可不知道要怎么进。” 周百川就笑起来:“女同学?是女朋友吧?” “那个,也不算的。”周城不好意思道,“人家在京城读大学,以后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周百川就说:“你也该向你这位女同学学习,未来文凭很重要,你想路走的宽点,读书是必要的。” “嗯。”周城点了点,“我听说京城大学有函授班了,我打算过完年就去报名,参加考试。” “我预祝你金榜题名。” 周百川笑著说,“你想去友谊商店,晚点我让毕师傅开车送你过去,跟他们保卫说一声就行。” “那就谢谢周……老周了。” 找到了护身符,周城就收拾钓鱼摊子回家了。 然后又开上摩托车,到沈圆圆家里去找沈妙妙。 沈母冯英开门看见周城,惊讶道:“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冯阿姨,我来找小妹,是沈圆圆托我给她买点东西。”周城礼貌地回答。 “她怎么托你,不託我呢?”冯英疑惑道,“她给你钱了?” “没有,钱我先帮她垫上,等她放假回家就给我。” “那不行,我们怎么能花你的钱呢?” 冯英话音未落,沈圆圆的小妹沈妙妙就跑出来说:“妈,我姐写信都告诉我了,周城哥要送我一台录音机,这事你別管。” 她说完,不由分说拉著周城就跑出了门。 冯英还追在后面喊:“你这个死丫头,给我回来。” “周城哥,別理她,快跑。” 周城了解沈妙妙的性格,不像沈圆圆那么柔弱听话,何况她还在叛逆期,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也就没把冯英的反对当回事。 他带著沈妙妙坐上摩托车,轰一脚油门,在眾目睽睽下开出了家属区。 冯英在后边直跺脚,可今天是礼拜天,家属区里人来人往。 她也不敢闹,只能咬著牙回去了。 沈妙妙第一次坐摩托车,既紧张,又兴奋,两手死死抱著周城的腰,直喊著:“周城哥,好快呀,我感觉我在飞。” “喜欢吗?”周城问。 “喜欢。” “那以后有空,我就带你出来兜风。” “真的吗?周城哥,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周城知道,她们姐妹俩感情很好,现在沈圆圆不在,自己对她妹妹好点,她也会高兴的。 到了市外办,沈妙妙只能在门口等,周城本来想自己进去找司机毕伟,可他刚停好摩托车,就见一辆蓝鸟开了过来,停在自己附近。 “小周。”毕伟打开车窗。 “毕师傅,要麻烦你了啊。”周城笑著说。 他们上回因为接送格尔德算认识了,平常偶尔碰见,都还会打个招呼。 “麻烦啥呀,这说明咱俩有缘分,待会要是哪个保卫不让你进,我去跟他说,都是顺带脚的事。” “誒,还是毕师傅有面子。” 这时候,友谊商店不对普通国內公民开放,保卫必须严格执行“凭护照和外匯券入內”的规定,拦截无证人员。 到了友谊商店,看大门的保卫看见是市外办的车,直接打开大门,毕伟把车开到友谊商店楼下,才停住。 毕伟又去跟守在门口的保卫说了一声。 那些保卫都认识毕伟,哪里还敢拦著周城,根本不用看什么证件,直接就放行了。 “毕师傅,那你先忙吧,谢谢你了。”周城对毕伟再三表示感谢。 “没事。”毕伟挥了下手,就走了。 周城进去一看,商店里的外国人不少,还有少量的三地同胞。 商品也是琳琅满目,这个年代有的,这里基本都有,重要的是还不需要各种票。 沈妙妙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看见漂亮的衣服,捂著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以为周城只是送她一个录音机,哪里想到,居然是到友谊商店里来买东西。 第78章 友谊商店 周城一看,小姑娘的眼睛就像粘在那些漂亮衣服上,流连忘返的,挪不开眼。 心说,要不就给她买一件? 反正有一千外匯券,买录音机最多就两三百,再给爸妈买点东西,应该也花不完。 於是就想带著她往服装柜檯那边走,想给她挑件上衣。 沈妙妙扯住周城的袖子,小声说:“周城哥,別过去,只看不买,那些售货员要骂人的。” 看来小姑娘平时逛商场,没少遭人白眼。 要不然以她的性格,怎么会害怕售货员? 周城想到沈圆圆家里一直就不太宽裕,沈圆圆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几年,都短小了,也不换新的。 再看沈妙妙,也是穿著老气横秋的上衣外套,也不知道捡的是哪位长辈的,不免有些心疼。 “没事的,你周城哥有钱,给你买。”周城掏出口袋里的外匯券,“你看,这不是钱吗?待会还要给你买一台录音机,准够了。” 沈妙妙看著花花绿绿的钞票,好奇地问:“这就是外匯券?” “对呀。” 沈妙妙就倾慕地看著周城:“周城哥,难怪我姐说你有本事,我听我同学说,能有外匯券的都是不得了的人,你好厉害啊。” “没有,没有。” 小姑娘清澈的目光让周城心里暗暗高兴,不过嘴巴还是要谦虚点。 两人走到服装柜檯,跟一群外宾挤在一起。 看看周城的外国人,再看著柜檯后边掛满了的各色服装,沈妙妙眼里既有渴望,又有些怯生生的,抓住周城的胳膊,像要躲到他身后似的。 周城拍拍她的手,以缓解她的紧张。 “喜欢哪件?我让售货员拿下来,给你试试。” “这衣服不准试,得先交钱。”冷不丁,面前的女售货员面无表情地说。 她眼睛扫过沈妙妙和周城,特別是沈妙妙一副土包子的装扮,让她的目光更冷了。 周城潜意识还觉得买衣服试穿,是天经地义,才想起这是八十年代初。 服务行业的风评本来就不好,但就属这友谊商店的態度最差。 这种人,你就算跟她吵架也占不到便宜,周城就想著,乾脆隨便挑一件,买走就算了。 可他仔细一看,这些衣服裤子都是外国货,价格不能说不便宜,简直就是贵的离谱。 在百货商店,一套衣服不过十几元人民幣。 但在这里,一件洋装样式的短外套標价228元外匯券,t恤衫也要88元。 周城倒不是心疼钱给沈妙妙买衣服,就是觉得如果不试一下就买了,万一穿著不合身,又不能退货,岂不是浪费钱。 “不买就別瞎看,別耽误了外宾买东西。”售货员冷冰冰地赶人。 沈妙妙在身后用小手拽了拽周城的袖子:“周城哥,我们还是走吧。” 大概又感受到了售货员的白眼,她声音里有一丝委屈。 这时候,周城忽然看见,柜檯另一头的两位殴米客人正在试穿t恤衫和外套。 他就对售货员说:“你说衣服不能试,那外宾怎么能试穿呢?他们能试,我们不能试,这不是让我们买人家挑剩下的吗?” 售货员乾脆不理他了,扭头去服务一位说英语的外宾。 但她英语水平很低,不管外宾说什么,也只是重复著几句价格或者服装类產品介绍的內容。 周城实在看不下去,就说:“外宾是想买夏国的真丝旗袍,问你在哪里有卖?” “你讲的是不是哟?”售货员明显还不相信。 这时,她身边走过来另外一位女售货员,她英语水平比之前的售货员要好一些,听懂了外宾的意思。 她把原先的售货员挤到一边去,对外宾笑脸相迎: “sir,我们这里没有卖真丝旗袍的,只有卖真丝手绢和真丝团扇,想要买真丝商品,请走到尽头处,左转。” 她打著標准的手势,服务著外宾。 周城一看,这女售货员不是培训班的小姚吗? 总算是看到一个熟人。 周城就叫了声:“小姚。” 没想到,小姚就像没听见似的,又去服务另外一位外宾。 她旁边的售货员提醒她说:“人家叫你呢,你认识他?” 小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认识,可能他在培训班里见过我吧?” “那人家怎么叫你呢?” “这我哪知道?想认识我的人多了,他就是个个体户,我没跟他说过话。” 小姚不耐烦道,“你別老打扰我,我在接待外宾呢。” 这两人的態度实在太气人,周城脾气这么好的,也有点忍不下去了。 “同志,把这件t恤衫拿出来给我看看。” 周城故意指著柜檯里一件叠好的女式粉红色t恤,对小姚说。 小姚正眼也没瞧他,忙著服务外宾,女售货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柜檯上的玻璃,“看清楚,这是88元外匯券,不是八块八。” “我知道。”周城耐著性子,“拿出来我看看,我想看一下前面印的花色。对了,旁边这两件蓝色和白色的也拿出来看看。” “先付钱。”售货员直接打起了算盘,“三件一共是264元外匯券。” 周城皱了下眉:“你不给我看,我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我们这里就是这个规定。” 售货员转脸对一位殴米顾客笑逐顏开,把那件粉色t恤从柜檯里拿出来,展开给外宾看。 粉t的花色和款式確实不错,沈妙妙穿了应该很好看。 “那我就要这一件了。”周城把给外宾看的t恤抓到手里,“我现在就付钱。” “喂,这可是给外宾看的,凭什么你就要了?” 售货员想过来抢衣服。 周城自然不让:“我先来,她后到,你把衣服拿出来,自然是给我看的,我喜欢就买了,有什么问题?” “可是外宾要看的是这一件。” “那我管不著。” 周城掏出外匯券,数了88元出来,丟在柜檯上。 两人的火药味吸引了一堆外宾,他们在旁边议论纷纷。 “別吵架。” 经理急匆匆赶过来,打量著周城说:“这里是国际场合,不是你家的楼道,在这里吵架,不是丟咱国人的脸吗?” 周城冷笑道:“自己人都瞧不起自己人,你还想在外边有脸?” 一句话呛的经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他作为友谊商店的经理,平时不少人巴结,还没见过一个平头老百姓这么跟他说话的。 “你哪个单位的?”他沉下脸,“护照或者介绍信拿出来我看看。” 周城说:“我没有介绍信,我是市外办的。” “市外办?”经理被气笑了,“我怎么不认识你?你谁啊你,拿不出护照或者介绍信,请你马上离开商店。” 第79章 到底什么来头 沈妙妙在旁边看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周城的胳膊。 周城也不紧不慢,把市外办的出入证掏出来,递给友谊商店的经理。 经理一看,还真的是市外办的出入证。 友谊商店虽然划归市商业局管理,但市外办是监管部门,权限很大,里边的同志经理都认识。 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周城的。 心里正疑惑,就见小姚从柜檯里绕出来。 她把经理拉到一边说:“经理,我认得这个周城,他不是市外办的干部,只是个编外人员,实际就是个开船的个体户。” 经理这下懂了。 难怪周城能混进来,估计是保卫认得这个出入证,却分不清是不是编外人员。 不过人都已经进来了,而且即使是编外,那也跟市外办沾了边,不能轻易得罪。 於是,他就让小姚回去继续接待客人,他自己走回柜檯这边,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售货员两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態度好点,回头我再找你。” 售货员瘪了瘪嘴,小声嘟囔著:“不是你说的嘛,服务外宾,什么时候都要摆在第一位。” “就你话多。” 经理把桌上的外匯券抓在手里,又对周城说: “周城同志是吧?请你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咱们有事好商量。” “那就走唄。”周城不忘拿上给沈妙妙的t恤衫。 “周城哥。”沈妙妙低声叫了句。 周城为了她,在这里跟人吵架,她心里说不出的愧疚,更有道不完的委屈,眼里含著泪,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哭出来。 周城安抚地摸摸她的头:“有周城哥在,没事。” 三人一起到了办公室,经理隨意指了指沙发:“坐。” 他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进椅子里。 周城带著沈妙妙坐下,沈妙妙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眼睛只看著周城。 “小周同志,我姓范,叫范明,你喊我老范就行。”经理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自我介绍,“以后,你来我们商店买东西,直接跟我打个招呼就成。” 周城说:“范经理,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就是今天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不是批评售货员了吗?你刚才没看见?”范明经理惊讶道。 周城才不管他是不是装傻充愣,直接说:“你的批评我不满意,我来你们商店买东西,就是你们的顾客,现在,售货员把我跟其他顾客分作三六九等,我感觉精神上受到了伤害,要么,你就给我经济赔偿,要不然我就回市外办反映。” 范明眼珠转了下。 都说小鬼难缠,这周城到底是市外办的人,能进这种部门的,就算是编外人员,也很难说背后没点关係。 万一背后蛐蛐自己两句,虽然不痛不痒,但也是个麻烦。 不如糊弄著给点甜头,打发他走。 “行啊,你要买什么?我给你打个折。” 范明一边问,一边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 “除了我手上这件粉色t恤衫,我还要一件米黄色洋装外套,也是女式的,要我妹妹的尺码。”周城指著身边的沈妙妙。 “我看她穿小號的就行,”范明用笔记下了,又问,“还有吗?” “录音机有单卡的吗?” “有的,不过我们这里只卖进口品牌,最便宜的是三洋m2540,250元外匯券。你要我就给你记下了。” “可以。我还要一条真丝围巾,两瓶普通威士忌,再要两盒巧克力。差不多就这些吧。” “我给你算一下折扣。”范明拿起桌上的算盘,整了下算盘珠子。 “三洋录音机的售价是250元外匯券,两件上衣是316元,真丝围巾130元,两瓶威士忌供106元,两盒巧克力要好时品牌的吗?售价是20元一盒,两盒40。 所有一块算上,是842元,我再给你打个九七折,就是……816块7毛4。 零头我给你免了,总共816元外匯券。” 他说完,嘴角礼貌性地牵动了一下,看著周城。 周城在心里默默算著折扣。 这折扣打了跟没打一样,不过友谊商店的经理又不是私人老板,属於国营单位,跟他也没法讲价。 好在手头的外匯券也够了,能便宜个二三十,总好过什么折扣都没有。 他买完以后,还有富裕,能再买点其他的东西。 这么一想,他气也消了。 就说:“范经理,这些东西我全都要了,待会我再出去看看,要买点別的什么,到时候再找你打折。” 这话让范明有些讶异。 这人到底干什么的?能有这么多外匯券? 沈妙妙在旁边也惊呆了,吃惊地看著周城,她不认识外匯券,现在才知道,周城哥原来这么有钱。 不过范明很快就释然了。 他回头一想,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几个人凑了份子,把友谊商店买来的东西再拿出去高价卖。 这种人不少,范明跟他们打过交道,没必要客气。 范明想了想说:“你难得来一趟,不如,我介绍几款紧俏的商品,你带回去自己用,或者送亲戚朋友,都是很有面子的。” 范明说完,也不等周城说话,就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黑色盒子,打开给周城看。 里面一块亮灿灿的手錶闪著金属质感的光泽。 “这是正经的梅花空中霸王表,虽然是二手的,可你看跟新的一样,客人是从港岛买回来的,正规售价至少六百往上,主要是货少,大陆这边根本买不到,我算你三百五十块钱外匯券怎么样?” 周城拿起手錶看了下,確实是行货,而且表身没有一点花痕,说明保养的还不错。 就是价格方面,新表也不会超过四百,他卖自己三百五,明摆著是以为自己不懂行,坑骗自己。 “一百块。行我就拿走了。” 周城还了个不可能的价格。 主要是他手里的外匯券不够,不然买回去给於桂贤戴,不得美死她。 范明嘴角抽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周城。 “呵呵,一百块钱的手錶,那你只有去百货大楼买了。” 就在这时,一名保卫敲门走了进来。 “经理,市外办的毕师傅让我帮忙问一下,周城同志什么时候能走?他在外面等半天了。” “毕师傅?”范明愣了一下,“哪个毕师傅?” 范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保卫重新又说了一遍,是市外办的老资格毕伟,他才彻底確信,真的是有市外办的人在外面等著周城。 这周城到底什么来头,一个编外人员,竟然能让毕伟在友谊商店门口等著,专门接送他? 猛然想到,周副市长也姓周,他还兼著市外办主任。 这个周城,不会是跟他有什么关係吧? 第80章 疯狂的购物 其实周城也挺意外的。 他还以为毕伟送他进门就走了,可没想到,毕伟却一直在门口等著他,这得多大的人情? 也不知道周百川是怎么跟他说的。 周城心里直犯嘀咕,但他外表向来不显山露水,特別是在范明这种人面前,更不能露怯。 所以在范明的眼里,周城一脸淡定,感觉毕伟就应该等著他似的,没什么不妥。 范明心里则更疑惑了。 他吩咐保卫出去让毕师傅再等一会,又叫了人来,给周城端上热咖啡,给沈妙妙也泡了一杯。 沈妙妙听不懂他们的弯弯绕,只觉得这个范经理阴晴不定,刚才还不待见他们,现在態度却突然好转起来。 她端起咖啡杯,小小抿了一口。 好香,好甜,比麦乳精好喝多了。 不禁又拿眼瞟著周城。 这时,范明也坐到沙发边上,喝著咖啡,跟周城閒聊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周啊,看你年纪不大,是哪个大学毕业啊?” 周城没什么好隱瞒的:“范经理,我还没满二十,大学毕业根本谈不上,我只是个初中毕业生。” 这下,范明心里更吃惊了。 一个年纪轻轻的初中生,能到市外办去工作,这得多硬的关係? 难道,周城的工作真的是周副市长给安排的? “哟,那你真是少年有为。” “范经理过奖了。” 范明笑了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烟,递向周城。 “来,抽一支?” 周城看了眼沈妙妙,小姑娘还在上学,当著她面抽菸对她影响不好,就说:“谢谢,喉咙不舒服。” 范明也不勉强,自己也没点,把烟又塞了回去。 他眼神看似隨意地在周城脸上扫了一圈:“我听说,市外办选人,那可是出了名的严,周老弟你虽然学歷不高,但能进去,想必家里长辈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吧?” 周城哪能听不懂他的话。 自从知道毕伟在等他,范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明显在试探周城的家庭背景。 周城心想,范明是友谊商店的经理,將来打交道的地方还多。 於是实话实说:“家里是普通工人,没费什么心思,不过我的工作是周主任介绍的,我自然得好好工作,不辜负他的期望。” 周城说完,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 咖啡里的糖和奶都加的太多了,他喝不惯。 范明交握的手抖了下,心里突突跳的厉害。 没想到,周城竟主动抬出了周副市长。 他仔细端详周城的表情,感觉他確实跟周副市长很熟。 而且熟到,有某种特殊的关係,要不是有关係,哪有提起周副市长的反应这么平淡的? 就好像给他介绍工作,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范明盯著桌子上的梅花表,狠了狠心说: “周老弟,刚才我想过了,这块手錶是二手的,卖贵了確实不合適。你说一百,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一定要外匯券哦。” 原来,这梅花表是范明以个人的名义私自收购的。 他欺负卖家急著用钱,硬生生把表价压到八十块钱人民幣,指望转手就能赚个几百块。 没想到,懂行的人不差这点钱,人家都愿意买新表,不想要二手的。 而不懂行的人却嫌贵,二手的更不肯买。 所以这表就砸在他手里,半年了也没卖出去。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周城这样的,本以为是头肥羊,结果到头来,人家却是个薅羊毛的。 难怪还价一百元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背后有人哪。 周城看著范明的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心里觉得好笑。 用屁股想都能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那何不趁此良机,把商品的价格再砍下来一些。 可这范明忽然就像是变成了周城肚子里的蛔虫,还不等周城开口,就直接说: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连几样商品的进货价都搞错了。周老弟,你刚才要的那几样商品,我得看了进货价,再重新给你算折扣。”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去翻看帐本。 周城的嘴巴微微张了下,再次拿起桌上的咖啡,呷了一口。 桌子上,范明的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作为友谊商店的经理,他虽然没有定价权,但手中有特殊批条子的权力,这方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算的,反正总售价从816元,变成了361元外匯券。 “如果你还有什么別的需要,咱们再另说。” 这商品降价的幅度堪比火箭,周城都不禁暗自咋舌。 这回,不仅包括手錶在內所有的东西都能买到,还能再带一些外面买不到的东西回去。 周城把梅花表在手腕上比了比,金属质感的表链紧贴著肌肤,颇有些纸醉金迷的范儿。 感受完后,他依旧把表重新装回盒子里,叫范明用报纸包好。 “这哪能给你用报纸啊。” 范明再次打开门,叫人送进来十几个塑胶袋。 这塑胶袋跟后世的不同,有一定的厚度,质感特別好。 而且是手提扣式,白底红字,上面印有“友谊商店”四个大字,底下配有英文,右下角还有一个熊猫图案。 在用草纸和网兜的年代,这塑胶袋拎出去,就是当年的爱马仕啊。 沈妙妙盯著塑胶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周城就告诉她,待会把衣服和录音机分开装成两袋,这样就相当於有两个包了。 沈妙妙用力点著头,之前的委屈全都一扫而空。 “周城哥,还是你最好了。” “那走,出去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 剩下的钱,周城又买了几条真丝围巾,打算让於桂贤换著带,还给周志民多带了两瓶洋酒,又帮爷爷买了件外套。 另外,沈妙妙喜欢的几盒当下流行的录音磁带,也帮她买了。 还有奶粉,咖啡,巧克力,饼乾,肉肠,外国罐头,可乐等吃食,又要了两条万宝路香菸。 在范明的折扣力度下,东西多的拿不完。 周城钱也花的痛快,1000元外匯券全部花光。 最后,范明又把刚才跟周城吵架的售货员叫进办公室里。 当著周城的面,范明把售货员好一顿斥骂,还要扣罚她三个月的奖金。 那售货员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边哭边跟周城道歉,头都不敢抬。 另外,帮周城拿东西的小姚等几个售货员也都看见了。 她们的神情都慌乱而恐惧,估计平常没少欺负內宾。 特別是小姚,生怕周城报復她,全程低著头装可怜,心里却对周城的身份想不通,更不服气。 都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凭什么连经理都得让著周城,自己却得陪著笑脸,低声下气地给他拎东西。 办公室的门大开著,周城心安理得地接受道歉。 这么一来,也算给友谊商店的人打个样,看谁以后还敢无缘无故瞧不起自己人。 周城等她道歉完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塑胶袋里检查刚买的东西。 可一检查才发现,凭空多出来不少肉罐头,都不是他买的。 而且这些罐头也不是进口產品,而是出自本地一个罐头厂,盖著出口转內销的章,上面贴著英文说明。 第81章 青年罐头厂 “范经理,这些罐头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代,肉罐头在国內属於奢侈品,虽然青年罐头厂是本地企业,但肉罐头是出口转內销的產品,质量肯定不差。 周城把罐头仔细数了数,这一盒还挺大,都有半斤重,一共有十二盒,这也太多了。 “周老弟,这些罐头我没收你的钱,只不过掛你的帐上,算我送你的。” 范明本来也没想瞒著周城,当下就把实话说了。 原来这青年罐头厂是区政府办的一个集体企业,为了安置待业青年,一百人规模的厂子硬塞了三百多个工人。 属於人浮於事,难管理,纪律差。 再加上这时候,正值价格双轨制初期,生猪收购价格倒是放开了,但外贸收购罐头的价格还是国家定的死价格,原料涨,成品不涨,越生產越亏损。 再这么下去,眼看就要经营不下去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最近生產的一批罐头,原本是出口给国外的某低端市场,但对方国家突然提高了商检標准,导致被海关退回。 凡是出口退回的货,外贸公司为了避嫌,都不愿意再接手,只能直接退回工厂。 可这种出口罐头是大听装,主要是供应国外的餐厅使用,而且是西式口味,特別咸。 口味不合,价格又贵,在国內自然也卖不出去。 罐头厂眼看要倒闭,市政府坐不住了。 如果任由罐头厂倒闭,那三百多个失业青年该怎么安置?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在那个年代,外贸定点厂的牌子非常值钱,虽然厂子亏损,但它拥有完善的出口生產线和商检备案號。 如果倒闭了,丹市全年的外贸出口指標可能就完不成了。 市里要救的不仅是厂,更是外贸指標。 所以就由市经委出面协调,为了挽救青年罐头厂,下达了扶贫任务,要求市商业局系统的窗口单位帮忙带货。 “所以,我这不就……”范明嘿嘿笑了两声。 “所以你这扶贫任务,就摊派到我头上了。”周城半开著玩笑。 范明却又隨即嘆了口气。 “这也不完全是扶贫任务,青年罐头厂厂长刘建国,插队的时候,跟我在一个知青点。上个月,这老傢伙死皮赖脸把货拉到我这商店门口,说让我救他一命,你说我能怎么办?现在倒好,货全砸我手里了。” 周城就想,这罐头是按外国人的口味標准做的,在友谊商店怎么会滯销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开一盒我尝尝,真的有这么难吃?” 范明就叫人把罐头撬开了一盒,用小刀割出来一块肉,给周城尝尝。 周城吃了一口,確实挺咸的,但味道还行。 这应该是搭配国外的那种三明治,或者夹肉麵包的,按道理,殴米人会喜欢吃。 於是,他又检查了一下包装。 包装也没毛病,比较符合老外的品味,就是这说明书嘛…… 周城很快看出了问题。 “范经理,你看,这罐头卖不出去,不是东西不好吃,是这英文说明写得像猪饲料,把『pork luncheon meat』翻译成了中式英语『pork meat for lunch』,成分表里也强调了肥肉,外宾一看这说明书,哪里还有胃口。这都是翻译的锅。” “哦,是吗?” 范明的英语也不错,可他始终是中式语境,所以说明书一眼看过去没什么问题,也就用了。 他现在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琢磨这意思確实跟周城说的差不多。 这才恍然大悟。 “周老弟,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我这就找人去印刷厂,让他们派人过来,重新印一套说明书。你先別走,等著我。” “嗯。”周城答应了。 回头一看,沈妙妙这个馋丫头正用小刀割了罐头里的肉,放进嘴里。 周城阻拦也来不及了。 “妙妙,你不怕咸啊。” “是有那么一点咸,可是真的很好吃誒。”沈妙妙咽下嘴里的肉,又用小刀去割了一块。 “要是有碗大米饭就好了,我可以就著大米饭,把这一整盒都吃了。” 周城就笑著摇了摇头。 “那你吃吧,咸了就喝咖啡,我再出去逛逛。” 周城閒的无聊,走到二楼的食品区,正好看见有个老外在挑肉罐头。 他尝试著走过去,帮忙介绍:“这是中国特製的烟燻风味火腿,適合搭配威士忌,说明书上的翻译有些问题,目前商店正准备修改,sir,你无需在意。” 外宾一听,饶有兴趣地看了眼价钱,比其他进口罐头都实惠。 与旁边的同伴商量了一下,当场掏钱买了四盒。 女售货员看周城的眼光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青年肉罐头,在我们柜檯摆了快一个月了,硬是连十盒都没卖出去,怎么你跟外宾讲了几句话,一下子就卖了四盒,这也太厉害了吧。” “就是啊,这也太神了。”旁边的售货员也凑过来说,“我们都是按说明书上讲的,哪里不一样了呢?” 之前,范明领著周城来挑东西,她们见周城穿著普通,嘴上热情,心里却不一定待见。 没想到,这回见识到周城的本事,立马就把他跟那些普通人区分开来。 周城都准备下楼去了,她们还在悄悄议论。 “他外语讲的这么好,懂的又这么多,不会是哪家的子弟吧?” “子弟也不一定有他长的好看。” “小王,说老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周城隱约听见身后传来嘻嘻的笑声,却实在搞不懂,她们有什么好笑的。 回到经理办公室,周城把刚才对外宾说的那些话,总结了一下,写了个英文说明书。 又等了一会,范明回来了。 周城就把说明书给他看。 范明认真读了一遍,对周城更是佩服,再三道谢,说等会印刷厂的人来了,就按照这份说明书重新印。 要不是周城坚决要走,范明说什么也要留他下来吃饭。 最后,范明亲自把周城送到大门口,另外吩咐人拎著周城的东西,帮他放到毕伟的车上。 “周老弟,等我这批肉罐头卖出去了,咱们得让刘建国厂长出回血,请咱们好好吃一顿。”范明热情道。 “到时候再看嘛,我最近有点忙,不一定有空。”周城委婉地回答。 也不知道范明要打的什么主意。 万一是看上他跟周百川的关係,帮刘建国那个濒临倒闭的罐头厂,穿根线,搭个桥,那周城是不愿意惹这个麻烦的。 第82章 能认识坐小轿车的人,这得多大的脸面 “周老弟,毕师傅,慢走。还有小妹,回家带个好。”范明在车窗外招了招手。 “再见。” “范经理再见。” 范明走后,周城问毕伟:“毕师傅,你不是送我来了以后就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等著?” 毕伟笑著说:“你头一次来,肯定要买不少东西,这我有经验。今天又正好不忙,所以我去外头溜了一圈,就回来等你了。” 毕伟是市外办的老司机了,谁是领导面前的红人,谁不受待见,他心里都有数。 今天,是周百川亲自叫他来送周城,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周城心里大概也明白是什么缘故。 不过他有自知之明,自己跟周百川的关係並没有深到何种程度,至少萧秘书的事,周百川不可能全然无知,否则他这个副市长也別干了。 至於周百川对自己的看法,周城猜不透,也不想猜。 阶层不够,高度就不够,有些事就没法看的清。 但他直觉里,能感受到周百川对他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周城感谢了毕伟后,拜託他先送沈妙妙回家。 一路上,沈妙妙这个小丫头问东问西,今天她可算开了眼界,什么都感觉是稀奇的。 三个人一路閒扯淡,倒也不觉得无聊。 没多久,蓝鸟车就驶入了沈妙妙家的家属区。 今天是礼拜天,早上周城开著摩托车进来,已经够轰动了,没想到,中午沈妙妙竟然坐著进口小轿车回来,这下可不得了。 一路都有人跑下楼来看,装作散步的样子,三五成群的议论。 更有不少小孩跟著蓝鸟车疯跑。 等车开到了沈家楼下,他们就把车围的水泄不通,沈妙妙赶了好几次,才勉强下了车。 “妙妙,这是谁的小轿车啊?”有认识的嬢嬢远远地打招呼。 “这是市外办的车。”沈妙妙笑吟吟道。 周围的目光就更愕然了。 “妙妙,你怎么坐上的市外办的车?”那位嬢嬢又问,“是管外国人那个市外办吗?” “对呀。我姐同学在市外办唄,我跟著坐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时,周城帮她拎著东西下车,笑著说:“你少得意,待会回了家,小心你妈骂你。” “才不会呢。”沈妙妙小声说,“我妈要是看见,她面子上老有光了,哪里会骂我。” 她话音未落,就见冯英从楼梯口快步走了出来。 原来,冯英早就听见汽车喇叭的声音,从楼上发现是沈妙妙和周城回来了。 她赶紧跑下楼,显得跟周城多熟络似的。 “阿城,你来啦,快上楼等著,阿姨去给你买猪头肉。” 这么一喊,周围人的目光就彻底变为了艷羡,或者嫉妒。 能认识坐小轿车的人,这得多大的脸面。 再看周城和沈妙妙手里拎的袋子,上面大大的“友谊商店”四个大字,在太阳底下明晃晃,闪亮亮的,刺的人想讲两句酸话,都讲不出来。 冯英这回也不说要给周城钱了,直拉著周城上楼,要留他在家里吃饭。 不过周城没有配合她。 只淡淡说了句:“冯阿姨,午饭我就不吃了,我还有事。” 说完,他把东西都塞给沈妙妙,就坐上车,叫毕伟开车走了。 他周城又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看在沈圆圆的份上,对沈妙妙这个单纯无邪的小丫头好,是应该的。 可冯英不一样。 冯英没少给周城甩脸色,今天早上还赶他走,现在倒想起让周城给她撑脸面,哪有那么好的事。 果然,看见周城的態度,那些原本对冯英有些羡慕嫉妒恨的人,对冯英都友善起来。 各自打了招呼,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这边毕伟把周城送到市外办门口,周城还想请他吃个午饭,但毕伟哪好叫周城请客,就找了个理由,要先走了。 “古德拜。” 毕伟时髦地拽了个英文单词,蓝鸟一溜烟开走了。 开到大马路上,毕伟才从后视镜里发现,后座上有一包东西。 他紧急剎车,把车靠路边停下。 打开来一看。 报纸里包著有一条万宝路,和两小瓶苏格兰威士忌。 “这个小周……” 他笑著把东西拿到副驾上,用口哨吹著小曲,重新发动了车子。 下午,周城准备把外套送去给爷爷,然后去许卫东家里看看。 可平时不爱走亲戚的於桂贤今天突然转了性,说要和周志民一起,跟著周城去看爷爷。 周城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看见於桂贤的装扮,立刻就懂了。 都十二月初了,於桂贤却穿著一件薄外套,袖子卷了个边,露出手腕上的梅花表。 可你要说她热,偏偏脖子上还围了两条真丝围巾,两种不同风格的搭配在一起,周城都不忍直视。 “妈,我一共给你买了三条围巾,你怎么不一起戴上呢?” “哎呀,这不是戴不下了吗?” 於桂贤说完,发现周志民在旁边偷偷笑她,才明白儿子话里有话。 “哼,你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反正儿子给我买的东西就是好。” “妈,不是不让你穿戴,但你也得看看外边的天气,虽然太阳大,那也是十二月份了,你穿这么少出门,不得生病?还不如等过年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就这么伸筷子夹菜,梅花表不就从袖子里露出来了?那多自然。” “对呀。” 於桂贤想了下说,“我可以把表戴在毛衣外头,等吃饭的时候,脱下外套不就行了。” 她话一说完,周志民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城无奈地嘆了口气,算了,不管了。 最后,还是周城一个人去了大伯家。 老爷子穿上周城给买的外套,当场老泪纵横,高兴的什么似的。 大伯母在旁边酸溜溜的:“阿城,有你这东跑西跑、瞎买东西的功夫,倒不如干点实际的。你爷就惦记你二哥的工作,你上回说给解决,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 “妈,你就別催阿城了。” 二堂哥周益在旁边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他给我爷买的衣服就挺好。” “谁有钱不知道买?用的著你说。”大伯母把气出在周益头上,“全家就你呆在家里吃白饭,有什么脸说三道四,要是有了工作,你不能给你爷买?” “行了,大伯母。” 周城拦住她说,“我今天来,正想跟二哥商量工作的事,你放心吧,这两天就能解决。” 第83章 过来帮我吧 “二哥,跟我下楼,我请你喝糖水。” 周城扭头对著还在发呆的周益说。 “怎么好让你请客。”大伯从里屋走出来,给了周益十块钱,“你拿著,请阿城吃东西。” 周益低著头,接过钱。 大伯母在旁边小声嘟噥:“钱钱挣不到,还就知道花家里的。” 周益听了这话,攥著钱的手抖了下,也不知该不该还回去。 这时,就听老爷子说:“阿益,你爸的钱,他给你就花,快去吧,请阿城喝碗糖水。”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嘛。”大伯母嚷起来。 “就这个意思。” 大伯母不敢说话了,委屈地撇了撇嘴。 周城没理她,笑著对老爷子说:“爷爷,那我跟二哥先走了。” 他爷终於也硬气一回,他感觉很欣慰。 老爷子和大伯一块送到门口。 周城回头摆了摆手:“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两人找了个小吃摊,各自要了碗桂花汤圆,和两碗红豆沙。 周城吃了两个芝麻花生汤圆,喝了口热腾腾的薑糖水,满溢著桂花的香味便在胃里炸开来,舒服的四肢百骸都通畅了。 不知道后世这些小吃为什么不见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糖水里加了许多莫名的东西,不是太甜,就是太腻,失去了食物本有的清爽。 “二哥,我给你安排的工作,你真的都愿意做?” 两人吃的差不多了,周城才问。 “嗯。”周益点了点头,“只要不在家听我妈嘮叨,让我干什么都行。” 周城就用调羹搅拌著剩下的红豆沙,碗里的余温散著淡淡的热气。 “如果有份工作,工资待遇不差,但不是想像中那么体面呢?”他问。 周益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周城:“那到底是什么工作?” 周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碗来,把红豆沙一口气喝乾净,才抹抹嘴,放下调羹。 “二哥,在外面做事没那么容易的。” 周城掏出红双喜,递给周益一根,“你別看我开著摩托车,还认识不少人,可那都表面风光,实际上,真正能帮我的没有几个。 更何况,外边的人,哪能跟自家兄弟比?就像你哥结婚,我也是能出钱出钱,能出力出力,绝不让大嫂家里人看笑话,那是因为我当你们是我亲哥,外边的人能一样吗?” 听到周城这话,周益立马激动起来。 “阿城,你说吧,让我帮你干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乐意。” “哎呀,二哥,你想哪去了。”周城笑著掏出火柴,遮著风,帮他把烟点著了。 …… 下午,周城带著周益上了许卫东家的船。 天气渐冷,十二月份是枯水期,游船这两天已经休航,许卫东到码头去办手续,还没回家。 许英红因为是加工厂的会计,上的是行政班,礼拜天休息,正在船上晾被子,顺便帮母亲熬药。 许英娣也在家复习功课,时不时帮帮二姐的忙。 看见周城来了,两姐妹都笑著站起来,又是给他们端椅子,又是烧水泡茶。 新厂房没建好,加工厂还在河滩上,离船屋不远。 不知道谁报告了罗勇,他也远远地跑过来,跟周城说话。 周城就和他聊了两句。 告诉他,新厂房那边先別急,现在鱼塘已经填平,压实,地基也打好了,应该年底就能把房子建好,到时候,等机械厂帮他们铺完水泥,就能搬过去。 “那保鲜设备呢?”罗勇又问。 “放心吧,陈副厂长都说了,厂房建好之前,设备肯定到位。” “那太好了。” 罗勇兴奋地搓搓手。 “城哥,我打算去找其他的船家,跟他们谈谈,愿不愿意卖我们的土特產?另外,百货商店,还有那些面向游客的合作社、小卖部,我也想去谈谈,如果他们肯卖我们的產品,销路就能打开了。” “不错,这个想法好。” 周城欣赏地点点头,“这样吧,你回去写个报告给我,把你的计划,还有要谈的价钱和利润都写清楚,我审批合格后,签个字,你就能去干了。” “阿城,有必要这么麻烦吗?”罗勇皱了下眉,“你晓得的,我最烦拿笔桿子了。” 罗勇上学成绩比周城还差,要不是没有义务教育,他连初中都读不完。 周城就沉下脸说:“以后这些,你都得慢慢习惯,將来別人也要打报告给你,难道你不想看,就不看了?” 罗勇只好回答说:“行,写报告就写报告,好像有多难似的。” 周城就笑著说:“以后你们几个组长,都得补文化课,到时候我会从公司出钱,给你们读夜校的。” “晓得了。” “那你先回去忙吧。” “誒。” 罗勇临走前,看了眼周城身边的周益,只觉得眼熟。 走出去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周城的二堂哥,因为周城跟大伯家来往的少,所以罗勇也很少见到周益。 想到今天晚上要开会,罗勇心里不由犯嘀咕。 难道周城是想拉著周益入伙,两兄弟一起管理公司? 十二月的江风已经有些冷冽,吹的船篷上的辣椒呼啦啦作响。 许英红招呼周城他们进船舱里坐。 丹市的冬天,只要不下雨,还晒著点太阳,就不会感觉有多冷,不过,这是针对陆地上的说法,住在水上,感觉又不同。 船舱里烧了炭火盆,许母歪在床上,周城来了,她也很高兴,说了许多话。 周城见她脸色有些红润,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许英红给周城和周益各递了杯茶。 “周大哥,自从我哥给为民號当组长,我妈就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哥讲了,明年开春就送我妈去做手术,现在白內障好治了,只要动了手术,我妈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那好啊,到时候別忘了通知我。”周城喝了口茶,冻僵的手暖和过来。 “对了,刚才我跟罗组长说,读夜校的事,你都听见了吧?你也跟他们第一批读。” “真的吗?” 许英红高兴地站起来,想给周城去倒茶,才发现茶是刚沏的。 她捋了捋耳边的头髮,又红著脸坐回去。 坐在旁边复习的许英娣说:“二姐,你真没礼貌,也不知道谢谢周大哥。” “谢谢周大哥。”许英红赶紧说。 “你这个小鬼头,跟我还客气。”周城笑著摸了摸许英娣的头。 又让周益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矮桌上,周城亲自打开报纸。 里边是友谊商店里买的一包进口奶粉,一盒巧克力,和一包奶糖。 周城比了个“嘘”的手势:“別告诉別人,我没给他们买,只有你家有。” 两姐妹就对视一眼,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 “什么东西?”许母在床上问。 许英红就剥了颗巧克力,塞进母亲嘴里:“妈,好吃吗?” “好吃,真好吃,別吃完了,给东子留点。” 看著母女三个笑,周城心里也暖烘烘的。 但他又有些担心,待会开完会以后,她们会不会怨恨自己。 第84章 內部爭议 晚上七点,几个组长陆陆续续地到了。 许卫东也已经刚刚赶回来,他认识周益,两个人都是直肠子,聊天说话倒是比跟其他人更相投一些。 晚饭是周城掏钱,让加工厂的同志去买的。 外边太冷,炉子就搁在许卫东家的船舱里,窗户支开半扇,透点气。 吃的是一只小母鸡,燉的汤,然后用鸡汤下火锅,菜和肉都很丰盛,另外准备了一茶缸子散装白酒,和两箱啤酒。 现在游船停运了,除了加工厂,其他人都可以松一松,周城意思是让大家敞开喝。 听到鬆绑令,船舱里顿时一阵沸腾。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菜一放下去,半生不熟地就被人捞上来吃了,一时酒酣耳热,猜拳喊马声响的老远。 杨宇航来的最晚,都八点多了,进来船舱里直跺脚。 “这江边冷死了,我都快冻僵了。” 除了周城,船舱里几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杨宇航也来了。 “快,过来喝碗鸡汤先。”许卫东用自己的碗,帮忙舀了碗鸡汤给他。 热乎乎的鸡汤下肚,杨宇航才感觉缓过来点,把碗还回去,拿了张板凳,跟其他人一起挤在炉子旁边。 罗勇和罗宾不得已往旁边靠了靠,让出一个位置。 周城问:“码头都休航了,这天这么冷,也没几个来旅游的,你们宣传摊还这么忙吗?” 杨宇航答说:“码头是休航了,可铁道的宣传工作不能停,我看天太冷,广场又是个风口,就让陈玉雪在家休息两天,於海刚他们俩也不用过来了,我一个人顶著就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周城点点头,说:“那赶快吃点菜,暖暖肚子。二妹,再拿副碗筷和酒杯过来。” 许英红和许英娣两个正坐在炕沿吃饭,顺便看著许母吃东西。 听见周城的话,许英红才想起说:“家里总共就四个碗,两个杯子,还有一个饭盒,加工厂那边拿过来的三个饭盒和几个杯子,也都用上了,筷子还有多的,碗真凑不出来了。” 杨宇航就说:“没事,有筷子就行。” 许英红就去给他拿了双筷子。 周城皱了下眉。 “不是让加工厂的按人头准备的嘛,怎么还少一套碗筷呢?” 罗勇赶紧说:“是我的错,没跟他们说清楚,他们只晓得是组长开会,再加一个周益,没想到……” “那上回防空洞,不就叫了杨兄弟过来?怎么会想不到?”许卫东直肠子,说话没个遮拦。 罗勇也没示弱:“那你家二妹不是也没想到吗?就算她不清楚,你就不晓得提醒她?” “我当时又不在……” “哥。”许英红及时打断了许卫东,“你们別吵了,是我不好,我应该考虑周到一点,这样吧,我也吃饱了,我把碗洗出来,给杨宇航用。” “真不用,我哪能用二妹的碗。”杨宇航连连摆手,“有筷子还怕吃不著东西?喝酒嘛,我就喝东子的。” 许卫东正好坐他旁边,把杯子里的白酒倒满,递过去。 “杨兄弟,你来晚了,得自罚三杯。” “这是二两的杯子,想喝死我,你就直说。”杨宇航笑著喝了一口,“滋啦”了一声,“好酒。” “这事也怪我,早该跟你们说的。” 周城就借著机会说,“我心里已经內定,杨宇航是宣传组组长,等到了年底,就开会宣布。” 他话一说完,舱里就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许卫东高兴地拍了下杨宇航:“这回真得罚酒了吧?升官了,恭喜你啊。” 杨宇航简直喜出望外,可心里也惴惴不安。 他愣愣地看著周城:“我,我才进公司没多久,这不好吧?” 他是蹲过局子的人,周城能看的起他,让他进公司做宣传员,干一份体面的工作,他已经很满足了,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提拔他,升他的官。 他怕自己没资格,更怕自己的事传出去,影响公司的声誉,丟公司的脸。 “小杨,我也恭喜你。” 这时,罗勇也举起杯子,主动跟杨宇航碰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资歷,我们这升官不看资歷,有人进来时间比你还短,也能当组长。你爸在铁路就是宣传委员,你当宣传组长,是应该的。” 说完,他还故意瞅了眼周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杨宇航越听越不对味,罗勇的话,明摆著阴阳自己是靠关係进来升的官。 他端著酒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闷闷地喝了一口。 这时候,之前没吭声的张毅辉突然开口说道:“阿城,我有两句话,早就想问问你。” 周城一直在旁边静静地观察,也知道张毅辉要问什么。 “阿辉,有什么话,你就说。” 他又转过头来,面对杨宇航,“阿航,这里除了你,我跟他们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大家都是习惯有话当面讲出来,可能你还不太適应,没事,慢慢来。” 杨宇航感激地点点头:“城哥,我晓得了。” 张毅辉就说:“阿城,你也別怪罗勇心里不舒服,宣传摊总共就只有两个人,还要借调罗勇的人过去上班,这么一个小摊子,完全可以併入別的部门,为什么一定要独立出去,单独搞一个组? 还有,咱们这公司里,大部分都是厂子里的子弟,大家都是一路跟著你过来,就算发不出工资,陈四井那么闹,也都要跟著你。 可你让东子做船队组组长就算了,虽然他是新来的,我们也都知道你俩关係好,可毕竟他有船员证,能开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其实,因为这个,船队里还是会有人不服气的,都是我跟罗勇给他们做工作,再加上这几个月很忙,才没有什么事。” 船舱里静悄悄的,之前的热闹气氛都不翼而飞。 罗宾小声说:“辉哥说的话,我也早想说了。” 许卫东则低著头喝酒。 只有周城脸色平淡,像是早料到似的,夹了块鸡肉,填进嘴里,慢慢嚼著。 “阿辉,继续讲。” “城哥,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张毅辉又卡了下壳,“我就是觉得,升组长这样的大事,起码得考察一下,小杨他毕竟…… 有些东西,咱们兄弟几个关起门来讲,大家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但要是传出去,宣传组组长是,是……那个,会不会对咱们公司有影响?” “嗯。” 周城把啃完的鸡骨头丟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就喜欢阿辉这样的,有话直说,总比背后使绊子好。看见你们还是把我当兄弟,我心里真挺高兴的。” “这样吧,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第85章 安抚人心 “城哥,你讲,我们听著。”张毅辉赶紧说。 周城就说:“那就先讲东子的事。 我不瞒你们说,从初中开始,我就认东子是我兄弟,他在我心里,跟阿辉、罗勇、罗宾,你们几个是一样的。不管他做什么职位,我也不管別人怎么讲,东子都是我兄弟。” 听到这话,许卫东猛地抬起头,久久地注视著周城。 原来在周城心里,他的分量竟然这么重。 周城则看著张毅辉他们几个:“虽然公司里,大部分都是厂子里的子弟,但既然是人,就有个远近亲疏,是人,也有能力高低的分別,每个人合適的工作不一样,组长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不然我为什么只升你们几个,不升其他人? 阿辉,罗勇,你们俩能去帮忙安抚船队的人,就等於帮我,来,我敬你们。” 周城举起杯子,率先干了一杯。 他这话一出口,明显就是在告诉大家,帮许卫东,就是在帮他周城。 许卫东感动的说不出话,囁嚅道:“阿城。” 这话也震动了许英红和许英娣两姐妹,全都远远地往这边看过来。 张毅辉嘆了口气,举起杯子,他正好坐在周城身边,跟周城碰了一下:“城哥,我也敬你。” 说完,一口喝乾。 罗勇没说话,只是拿起杯子,默默陪了一口。 周城又说:“至於杨宇航,他爸是铁路的宣传委员不假,你们也都晓得,咱们的宣传摊,有他爸的功劳。 可我安排他进来,做个宣传员不是也很好吗?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要升做组长的,阿航,我说的对吧?” “是的,城哥。” 杨宇航还有些委屈,“我可没想利用我爸的关係,就要在公司里当官,我有自知之明。” “有自知之明,不代表妄自菲薄。” 周城道,“阿航虽然以前犯过错,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並且也改过自新。 他好学,肯上进,早就去报了外语培训班,他还带著组员陈玉雪一块上课,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能用英语跟外宾初步的对话了。就问你们,哪个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报告都费劲,让你们看书学习,像要了命似的。” 罗宾就不服气地说:“城哥,你不也是个初中生吗?还瞧不起我们。” 罗勇赶紧用手扒拉了罗宾一下,瞪了他一眼。 周城泰然自若:“我上学的时候,確实学习不好,可我后来自学了。我自学了外语,才能进的市外办,不然加工厂哪来的厂房?我就问你们,国家恢復高考这么久了,上面明显要开民智,你们学什么了?” 罗宾闭嘴,不敢说话了。 张毅辉说:“等市里开夜校了,以后我们也去读夜校,可要是学外语,我可学不来,这玩意还是要点天赋的。” 周城就说:“对啊,所以宣传工作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宣传也不一定非要外语。”罗勇憋出一句。 “罗勇,你这么聪明的人,现在的局势却又看不懂了。” 周城笑著说。 “就是因为你们不读书,不看报,所以就搞不懂国家的政策。现在,国家是因为要创匯,才在咱们市发展的旅游业,没看见国外的游客比內宾还多吗?这些人,都是世界各地的有钱人,他们带著外匯来,就是来旅游花钱的,国家也希望我们多赚外宾的钱,这样,才能把外匯交给国家。” “阿城,你是想以后搞涉外旅游?”罗勇终於明白过来了。 “对。”周城点点头,“所以宣传摊,未来就不能只是宣传摊,而是一个整合了营销、传播、以及危机公关的公司。当然了,这当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要做的主要是一点,转型为涉外宣传为主,订票业务为辅的宣传部门,为咱们进军涉外旅游做准备。 加工厂未来也不能只是鸭脖,鸡脚,还要多开发各种其他口味的食品,外国人的钱咱们也要赚嘛。” 周城的话一说完,几个人都嗷嗷地叫起来。 涉外旅游,这是多么大的一块蛋糕,罗勇和许卫东他们这些老跑船的,怎么会不清楚,大家议论纷纷,刚才的不快都丟到脑后。 就连第一次跟著周城参加聚会,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周益都被他们感染了。 杨宇航也跟著他们时不时插言。 他沉浸在刚才周城对自己的夸奖当中,感觉腰杆都直起来了。 许英红在那边悄悄问许英娣:“什么是涉外旅游?” 许英娣思考了下说:“大概,就是跟外国人做生意,姐,我劝你也学学英语,万一以后周大哥让你做外国帐本,你要是不会,怎么办?” 许英红就蹙起眉头。 什么是外国帐本?是不是好难啊? 可心里又隱隱的兴奋,觉得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周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来,別停啊,边吃边聊。” 火锅里丟进了新鲜的蔬菜和猪牛的下水,锅里又重新沸腾起来。 大家热闹了一会,周城身边的张毅辉却始终有些隱忧。 他低声问周城:“你说搞涉外旅游,能弄到证吗?” 周城也小声回他:“暂时还弄不到。不过我在市外办,迟早会想到办法的” “那你这么早说出来。” 张毅辉鬱闷道。 这事一传开,大家又该盼著了,要是办不到证,岂不是打击士气。 可周城的想法正是要背水一战。 搞不到涉外旅游经营证,他这生意就等於失败了。 所以,搞环保服务公司,既是为了武禄的车船队,也有为了这张纸做的投资。 酒过三巡,周城带著几分醉意,既是说给自己听,又是说给大家听。 “搞涉外旅游这条路,咱们是走定了,只要有你们这帮兄弟的支持,为了大家的饭碗,也为了为民公司,就算是黄莲粥,老子也吞下去,咽了。” 大家从没听周城说过这么丧气的话,此时,都转过头来望著他。 周城一看这架势,立马摆手说:“没事,没事。” 说完,红著眼睛喝乾了面前的酒。 “都看著我干嘛?继续喝啊。” “阿城,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讲嘛。”许卫东担心地问。 罗勇他们也说:“就是啊,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讲的,我们都把公司当家了。” 周城就嘆了口气:“没事,我能搞定。” “是不是为了涉外证的事?” 张毅辉又问周城旁边的周益:“周益,他不说,你肯定知道,平常也没见他带过什么人来,怎么今天带你来了?” 周益无奈道:“那好吧,我就跟你们直说了。 我弟为了公司,真是什么都付出了,钱没挣著几个,还得罪了不少人。为了搞涉外旅游经营证,他託了好多关係,钱也花了不少,可人家说,要搞一个什么环保公司,才能有这个资格。 问题这个扫大街的工作,谁肯帮他干哪。” 第86章 多么光荣的任务 “什么环保公司?”张毅辉问。 周益又帮忙解释了环保的公益属性。 大家面面相覷,这不就是给环卫队帮忙嘛。 张毅辉就说:“扫大街倒是简单,如果能招到人,买点扫把和板车就成,可要清理江面的垃圾,那非得有船不可。” 周城的视线就似有若无地瞟了许卫东一眼。 “清洁船我考虑过了,可以徵用疍家船。现在加工厂他们虽然有份,但挣的不多,船停在岸边也挣不到钱,不如让閒在家里的人去江面上高清洁,咱们节约了成本,他们也多一份收入。” 张毅辉点点头,掏出小本子,记在本子上。 “目前主要是缺个管理的人。”周城把酒杯磕在地上,“得有个人带著大伙一块干,不然就是养懒汉,白花钱不说,也帮不上人家环卫队的忙。” 都知道,这工作不体面,干了可能连对象都找不著。 船舱里都没人敢接这个话题。 张毅辉想了下说:“咱们公司现在发展的不错,才几个月的时间,宣传摊也有了,厂房也盖起来了。反正涉外旅游这事不急,就先慢慢找著人,等找到合適的人了,再办也不迟。” 周城就笑著问:“阿辉,当年厂里宣布,这为民公司要找承包人的时候,你晓得有多少人去报名?” 张毅辉愣了下,表示这事还真不知道。 周城就问其他人,说如果不知道就猜一个。 结果有人猜好几个,有人猜几十个,都被周城摇头否了。 “当年报名承包的人,只有我一个。” “啊?” 大家都还有些不相信。 周城道:“你们想想,81年底,当年那个时候,谁知道为民號会挣这么多钱?风险保证金,一交就要交两千,每个月还有五百的承包费,有几个人家里拿的出钱?更別提还要去借钱了,要不是我爸妈支持我,我妈把金鐲子都拿出去抵押,我也承包不起这条船。” “阿城说的有道理啊,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实当年我哥也想包来著,可我家里不同意,说上船当工人稳定,比个体户强,他就没敢坚持。” 几个人回忆起1981年的景况,都惊嘆周城的胆大妄为。 其实当年厂子里还有不少笑话周城的,这种对个体户的看不起,直到今天都没断过。 可谁能想到,也没人敢想,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並且在经歷了大起大落之后,周城能有现在的成就。 杨宇航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周益虽然曾有耳闻,但也是头回听的这么详细,两人心里对周城都多了些由衷的佩服。 “城哥,当年你到底是咋想的?”罗宾好奇地问。 “我咋想的不重要,主要是看结果。” 周城淡淡道,“后来,等82年底,和今年初才入行的船,你们想想看,有哪条挣钱了?” “那还挣个屁啊,除了武禄这种有后台的,我看好多都撑不下去倒闭了。” “傻子才今年入行呢,国营船都干不下去了,咱们要不是有了宣传摊,我看也够呛。”罗勇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所以嘛,入行要趁早。” 周城接著大家的话茬。 “现在,涉外经营许可证极其难办,但要是办下来了,就等著吃香喝辣。可要是再过几年,这个证烂大街了,你们想想,还能挣的著钱吗?” 前车之鑑摆在眼前,这回大家心服口服。 周城又说:“过了年以后,公司的规章制度正式出来了,奖金也都要跟利润掛鉤,能者多得,你们自己掂量一下,这个涉外证重不重要? 愿意去干环保公司的,是去为整个公司的人谋福利,为公司的前景做奉献,这么光荣的任务,工资、奖金和福利待遇,自然也要比其他部门好一些,这你们没意见吧?” 大家都摇摇头,神情却很复杂。 说白了,这个环保服务公司,不光是体不体面的问题,无论周城说它有多么重要,它都不是能盈利的部门,所以,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公司的权力中心。 现在,张毅辉这个大秘就不说了。 罗勇、罗宾和许卫东,谁的组在公司里都是必不可少,即使目前实权不多,地位也相当高。 如果搞了涉外经营,那更是前途无量的部门。 换去管一个扫大街的小组,对谁心里都是一道坎。 周城见没人吭声,正想要试探一下罗宾的口风,没想到,第一个说话的人竟然是杨宇航。 “城哥,我愿意去这个环保小组。”杨宇航豪气道。 大家都惊讶地看向他。 虽然都知道他过去的事,可杨宇航毕竟是高中毕业生,是这些人里学歷最高的,而且爸妈都是铁路上的领导,要不是出了那件事,蹲过局子,他怎么可能来大集体上班。 更不要说,现在乾的是环保工作。 可杨宇航却说:“城哥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想看见你为难,別人不愿意乾的工作,我愿意。还有……” 他又扫视了一圈,“外面没人看的起我,只有在公司里,我感觉你们把我当兄弟,特別是东子,是真心对我好。城哥也说,为大家谋福利是光荣的,我不觉得环保公司有什么不好,我就感觉特別光荣。” 大家都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了些触动。 连杨宇航都能为公司大局著想,自己会不会太自私了? “不行。” 周城平静地拒绝了,“阿航,你那个宣传摊是公司的枢纽,除了你,没人能胜任那份工作。而且你会外语,將来公司需要你的地方多,去环保公司,你就脱不开身了。” “阿城,不如让我去。”张毅辉考虑后说,“只要工资待遇不降,我干什么无所谓。” “辉哥不能去。” 这回,说话的人是许卫东。 “阿城身边不能没有人,谁去环保公司,也不能叫辉哥去。” 他回头看了眼在床边打瞌睡的两个妹妹,和躺在床上的母亲,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又抬眼望向周城。 “阿城,让我去吧。” 许卫东真诚的目光看著周城。 “我想过了,只有我最合適。上个月,刘强和陈永贵已经考到了船员適任证,能独立开船了,组长的职位,也能让副组长罗宾接手。 还有,我是疍家人,不管是组织人手,还是管理清洁船,都方便些。” 周城沉默了。 用筷子去捞火锅里剩余的精华。 罗勇一看,別人都表態了,他也不能落后。 他捅了下身边的罗宾,两人都跟著说:“让我去……” 第87章 命里缺土 周城捞了半天,总算捞到一块漏网的肥肠。 可惜肥肠有点煮老了,他嚼了半天,才咽下肚。 他再次端起酒杯,对大家说:“有你们这些能为公司著想的兄弟,每次到关键时候,都能团结起来,克服困难,我很感动,真的,来,我再敬你们一杯。” “城哥,这是应该的。” “城哥,这都是你带的好。”罗勇说,“我们也敬你。” 大家就都看著周城,也跟著举起酒杯,各自喝了一杯下肚。 杨宇航由於没有杯子,只能跟许卫东共饮了一杯酒。 杨宇航说:“东子,环保公司的事,你就別跟我抢了。” 许卫东就拍拍他:“兄弟,咱们还是听阿城的。以前阿城让我去过外语班,可我去了两天,就学不下去了,可你去学又不一样,都能跟洋鬼子讲话,证明你比我强。” “东子……” “东子,你真的想好了?”周城掏出烟盒,递给许卫东一根红双喜。 许卫东划根火柴点著了。 “阿城,我想好了,你就放心让我干。” “东子,我敬你一杯。”张毅辉站起来。 他给许卫东斟满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双手把杯子捧起来:“感情深,一口闷,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口气干了。 许卫东愣了两秒,也跟著喝了。 张毅辉就擦了把嘴说:“东子,我为我之前讲过的话道歉,你是条汉子。” 他说完,竖了下大拇指,才坐了回去。 “辉哥,別搞我了。” 张毅辉这样子整的许卫东还不好意思了。 平时,张毅辉就跟个黑面神似的,老是板著块脸,还不怎么说话,一说就是批评人的话,公司里的人都有点怕他。 难得见他夸一回人,还是这样的夸法。 其他人就跟著起鬨,纷纷找许卫东喝酒,这顿酒一直闹到下半夜。 周城一看表,再喝下去就要天亮了,赶紧让大家都散了,回去休息一下,白天还要上班。 他自己因为要散酒,就和周益两个留了下来。 这时,许英红也睡醒了,起来收拾了一下碗筷,洗出三个杯子,本来想给他哥和周城他们泡壶热茶,醒醒酒。 却叫周城给叫住了。 “二妹,以后记住了,茶不能解酒,反而会影响代谢,加重內臟的负担。最好是喝蜂蜜水,没有蜂蜜的话,温开水也行。” “周大哥,你懂的真多。”许英红偷偷看了周城一眼,轻声说道。 等玻璃杯里装上来热水,周城喝了两杯,又连著撒了几泡骚尿,胃里的不舒服才算压下去一些。 “东子,你帮了我大忙了。” 周城拍拍许卫东的肩膀。 “我知道,上回让渔民去告谢老三的事,因为人都是你组织的,罗勇觉得你越权,后来没少给你使绊子,我心里都有数。” “阿城,咱,咱们俩还讲这些。” 许卫东大著舌头,“我家里什么情况,你都清楚,你有什么心思,我也都晓得,这辈子,你要是干不成件大事,你就,你就……嗯,可惜了沈圆圆。” “嘁。关沈圆圆什么事?” “你又给我装。”许卫东指著周城,“咱们老班长,长的又像个仙女一样,学校里,多少男同学惦记?告诉你听,再不抓点紧,人家到了京城飞走了,有的你哭去。” “草,你特么也惦记了?”周城揪住许卫东的耳朵,用力拧了一下。 “没,真没有。” 许卫东顿时嚎了一声。 “天地良心,我哪敢动那个心思。” “酒醒了吧?”周城问。 许卫东捂著通红的耳朵,揉了揉:“认识你,老子倒了八辈子霉了。” 周城就笑著说:“行了,我还有事要跟你交代呢。” “什么事?”许卫东还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把我二哥交给你,让他帮你的忙。”周城拍了下身边的周益。 “你让阿益跟著我扫大街?” 许卫东凑近周城,仔细瞅了瞅,“你没疯吧,这可是你亲堂哥,你不怕你爸揍你?” 周益赶紧说:“东子,这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什么都不会,进了公司,也是给阿城添麻烦,倒不如先为公司做点贡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以啊,阿益。”许卫东高兴道,“以后有你罩著,看阿城还敢欺负我。” “东子,別这么讲,你是当过管理的人,我还要向你学习……” 周城笑而不语,低头喝他的白开水。 眼角余光瞥见许英红正朝著自己这边看,像是有话要说。 他感觉手里的水也有点凉了,就站起来说:“我们得走了,再不走,鸡都要叫了,我妈要是知道我通宵不回家,非嘮叨死我不可。” “阿城,那我就不送你了。”许卫东打了个哈欠。 许英红正要抬屁股站起来,周城赶紧拦著她说:“二妹,你也別送了,我们两个大男人,你一个妹崽家,別人看见了不好。” 许英红只好说:“周大哥再见,周益哥再见。” “行了,回吧。” 周城掀开打了补丁的棉布帘子,一股冷风嗖一下呛进喉咙里,食管和胃都像灌了冰渣,棉帘在身后甩落下去,扑棱起一阵冷烟。 “这天说冷就冷了。”周益哆嗦著搓搓手。 “快走吧。” 周城裹紧外套,两人先后脚走过桥板,跳到岸上。 …… 为了显得环保服务公司的公益属性更足一些,而且不那么刻意,周城没有通知市外办的人,更没有告诉周百川。 而是跟张毅辉两个人,默默去找了市环卫队。 因为时代的原因,环卫队现在正缺人手,市里的垃圾都运不过来,根本顾不上景区环境卫生的保持。 可环卫队的领导听说周城的来意,一开始却並没有表现出欢迎,反而卡住周城的申请。 他们认为,垃圾是国家的,私人怎么能碰?这是基本主义尾巴,要割掉。 后来周城再三保证,他们只负责清洁,不会私自倒腾垃圾,垃圾都交由环卫队处理,绝不会以此牟利。 领导们这才高兴起来。 不但同意了审批,还答应让周城掛靠在环卫队,建一个“为民清洁服务公司”。 不过有个问题,註册公司需要经营场所,说白了,就是得有块地。 这一点环卫队没办法提供,只能让周城自己想办法了。 从环卫队回去,两人都有点丧气。 张毅辉说:“咱们怎么就跟土地干上了。” “唉,我哪知道,可能命里缺土。” 两人蹬著自行车正往家属区拐,猛的一个人影衝过来,想要强行摁住周城的车把。 周城一个剎车不及,把人在撞翻在地。 一看,地上躺著一个不认识的老伯。 “难道这个时候就有碰瓷的了?”周城心里琢磨不定。 就听那老伯说:“小周啊,快扶我起来,我是青年罐头厂的刘建国。” 第88章 老赖皮 “刘建国?” 这名字好熟。 周城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是友谊商店经理范明的战友,两人曾在同一个知青点呆过,而且周城印象里,这个刘建国是个赖皮。 赖上你,就甩不掉那种。 肯定是范明不堪其扰,才把周城介绍给刘建国,可刘建国也没见过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这时,张毅辉已经过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刘建国道了声谢,拍拍屁股,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又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证明人没事。 “你真的是刘建国?”周城看著他花白的两鬢,“范明经理的战友?” “如假包换。”刘建国嘿嘿笑道,“你別看我长的老,我是少年白头,实际比小范就大两岁。” 周城仔细一看,果然比第一眼要年轻许多,也就三十二、三岁的样子。 “你怎么认得我的?”周城又问。 “我……我自己找过来的。” 周城见他眼睛往附近一棵树后边瞟,一眼看见树后边藏著一个人,胳膊腿都露出来了。 周城快步走过去,喊了声:“范经理,你跟谁躲猫猫呢?” 范明这才訕笑著走出来。 “周老弟,好久不见,呵呵,甚是想念。” 他这么大个友谊商店的经理,被人抓包干这种事,面子上都要掛不住了。 刘建国赶紧小跑著过来,解释说:“这不关小范的事,是我强迫他来的,主要是我太想认识你了,周城同志,我中午请你吃饭,咱们去凤祥阁怎么样?” 周城看刘建国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都洗的发白了,一副寒磣样,请吃一顿凤祥阁,还不一定从哪里凑来的钱。 可人来都来了,总不能撵回去。 再说了,范明好歹是友谊商店的经理,不说给不给面子,起码不能得罪他。 “算了,凤祥阁太远,我带你们去厂食堂吃。” “那……那怎么好呢?”刘建国求助地看向范明。 范明眼睛往別处看,只当没听见。 周城就又说:“我妈在厂食堂上班,我让她给我们找个房间说话,到时候,边吃边聊。” 说完,也不管他俩同不同意,就让张毅辉帮他把自行车带回去。 然后又领著他俩,往厂食堂去。 食堂就在家属区边上。 进去以后,周城找到於桂贤,告诉於桂贤来吃饭的是友谊商店的经理,於桂贤果然立马去找了领导,让他们到二食堂吃饭。 所谓二食堂,就是提倡干部群眾打成一片,却又要单独隔开的房间。 一般没有上级视察,这个房间都是常年空著的。 在於桂贤的安排下,食堂的师傅开小灶给他们炒了几个菜,鱼和肉都有,还整了点散酒,给周城挣足了面子。 刘建国还闹著要付钱,摁都摁不下去。 周城就说:“你的事,不是吃两顿饭就能解决的,你们厂的经费很足吗?有钱要花在刀刃上。” 刘建国听了这话,倒是不闹著付帐了。 而是恍然大悟地说:“对对对,有钱要花在刀刃上,周城同志,那你给我出个主意,送礼要送什么好?领导喜欢什么?不过,要是太贵,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帮想想,有没有什么经济又实惠的?” 这话说的,范明都听不下去了。 “刘建国,人领导能收你的礼?周老弟的意思是,让你把心思多用在產品上,別再像上回那英文说明书一样,闹笑话。” “是是是,是我不严谨了。” 刘建国把桌上那盘鱼討好地端到周城面前。 “周老弟,吃菜。” 端完后,他才想起这顿饭不是他请客,又窘迫地笑笑。 周城正好也饿了,招呼两人一块吃菜,不然待会要凉了。 菜吃起来,酒也喝了两杯,几个人的话匣子才算打开。 周城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原来刘建国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城市普通人,爸妈都在一个小厂子工作,家里六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 因为家里穷,需要想尽办法才能填饱肚子,所以练就了一副厚脸皮。 听范明说,刘建国当年为了爭一个回城名额,能天天去领导家门口蹲著,帮人挑水劈柴,硬是靠水磨功夫才拿到了回城的车票。 回城后,他作为待业青年被安置到了青年罐头厂。 可进去没多久,厂子就因为经营不善,快黄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老厂长被天天来找他“要饭”的工人嚇跑了,没人敢接手,是刘建国站出来,立了军令状。 他利用当年一块下乡的关係,跑到外地的供销社,在一个战友办公室里硬生生打了三天地铺,把一批原本计划外的生猪指標和白糖指標,死皮赖脸给求来了。 机器一响,罐头做出来。 他又背著样品去火车站堵外地採购员,靠著这股不要命的折腾劲,厂子活了,大家有饭吃了。 刘建国当上了厂长,工人们也都服他。 可当了厂长以后,刘建国才深刻体会到一个集体小厂的难处。 当年,国营大厂拿的是国家调拨的原材料,猪肉、白糖、马口铁这些,价格是低廉的计划价。 而刘建国的青年罐头厂,因为级別不够,本来就时常收购议价肉,前两年,市物资局乾脆把原本给他们的马口铁指標砍了,转给了国营大厂。 刘建国被迫高价收购了一批铁皮,导致成本飆升。 做出来的罐头因为价格贵,供销社不收。 而且,当年很多集体小厂以前是做站背粮起家的。 青年罐头厂就是生產的那种大咸、大油、为了长期保存而口感不適的军需风格罐头。 这种罐头,在国內市场上不受欢迎。 最后的结果就是,库房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罐头。 刘建国愁的头髮都白了。 可这有什么用,钱都压在货里了,他自己也几个月没领工资,全补贴厂里的困难户了。 这时候,他又听说,只要能出口创匯,市里为了多赚外匯,就会把平价马口铁指標还给他们,银行也能给低息贷款。 其实他根本不懂外贸,但他知道范明在友谊商店,属於涉外部门,跟外贸局有关係。 於是他就故技重施,天天去缠著范明,通过范明认识了外贸局的领导。 正好,他们厂的罐头符合国外口味和標准。 通过外贸局的考察后,这才弄到了出口资格。 最后范明说:“可惜,他这厂子才好了没两年,就又遇上了这样的事,谁能想到,出口的货又给退回来了。 再想要找內销的单位,可人家知道是出口退货,认为是质量有问题,都不肯要。小企业经不起折腾,老刘也是不容易。” 范明嘆了口气,主动找刘建国碰了下杯子。 第89章 「你这货的销路不愁了。」 听了刘建国的经歷,周城也感同身受。 他搞这个为民公司,从一条七十座的游船发展起来,不也是大起大落,差点翻不了身吗? 不过,周城自己的事情也是一大堆,要帮刘建国彻底解决罐头厂的困境,比如外贸公司的收购价,还有工人过多,负担过重等问题,他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但帮忙搞定这批出口退货的產品,他直觉,还是能想出办法的。 於是,他就答应刘建国,等吃完饭以后去罐头厂看看,先了解情况再说。 有了周城的话定心,刘建国很高兴,冒尖的大海碗扒了三碗饭。 周城不敢揣测,他是不是很久没见过荤腥了,只是看著他过早斑白的两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午饭后,刘建国再次因为买单的事跟周城撕扯起来。 最后还是於桂贤出马,说要买单,就是看不起她於桂贤,在食堂混的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儿子在老妈的地盘吃饭,还得让客人出钱买单。 结果,刘建国的钱到底没付成,反而让沈圆圆妈冯英没少在背后蛐蛐。 三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点。 丹市这个地方,只要不下雨,就还属於温暖的南方,可要下起雨,连骨头缝里都能钻进冷气,比乾冷的北方更要阴冷几分。 范明说下午要回去上班,吃完饭就先走了。 周城和刘建国骑著自行车去罐头厂,一路上,都是缩著脖子的矮头人。 罐头厂在接近城郊的地方,不到8亩地,比那些正规的国营厂小很多。 周城对这个厂子一点印象也没有。 后来才想到,这块地在后世可不是城郊,而是一个区的中心区域,可能城建时,罐头厂早就倒闭了,土地就被开发成楼盘或商场,算是个人口密集的地方。 进了工厂大门,周城就闻到一股混合著煤烟味的奇怪肉香。 厂区角落,是那个年代常见的高耸的大烟囱。 烟囱过去到围墙,有一大片空地。 再往前走,左边是一排低矮的办公平房,墙皮有些脱落,右手边就是轰隆作响的主车间,红砖墙被烟燻得发黑,墙上有几个正转动的排气扇,往外吐著白汽。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附近的停车棚。 “车间就不进去看了。”周城大声在刘建国耳朵边说,“咱们直接去库房。” 库房门口停著两辆老解放。 库房里阴冷潮湿,有一股木头受潮后的霉味。 用作出口的纸箱包装罐头堆积如山,跟內销的木头箱子混杂在一起。 “这得有多少存货?”周城不禁咋舌。 “差不多十万罐吧。”刘建国愁眉苦脸。 周城就想,要是我,我也愁。 这时,几个穿著工装的工人正靠在纸箱垛上打扑克。 他们看见刘建国进来,也只是象徵性地挪挪屁股,隨意打了声招呼,就又低头作战去了。 “看见没?”刘建国苦笑道,“吃饭的嘴比干活的手还多。” 周城跟著笑笑。 这滋味,他也尝过。 “看看货吧。”他说。 其实周城在友谊商店就见过这批货,而且他还尝过,现在之所以这做,是想了解真正被退货的原因。 当时范明只说了个商检不合格,也没具体说是哪方面不合格。 如果真的是质量有问题,那这事就只能拉倒。 刘建国还以为他真的要尝,就从手边的箱子里掏出一罐铁皮罐头。 他用小刀拉开罐口,挑出一块肉来:“周老弟,给。” 周城假装尝了一下,就以刚吃饱饭,没胃口,推脱了剩下的。 只见罐头里塞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汤汁,全是压得死死的肉块,甚至能看到凝固的白色猪油。 跟在友谊商店里的没什么区別。 周城就问:“怎么会商检不合格呢?我尝著味道不错,除了有点咸以外,没毛病。” “確实不错吧?” 刘建国脸上既有些欣慰,又带著点委屈。 “我这可是实打实的猪后座肉,一点淀粉没掺,可外国人偏说我这肉卖相不好,怀疑是变质肉,搞的我去找內销的单位,人家也不愿意帮忙卖。” “这样啊。” 周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肉的顏色。 这才注意到,这肉罐头的顏色確实暗一些,而不是那种印象中的粉色。 刘建国解释说,殴米市场的肉罐头,为了好看,会添加足量的发色剂,也就是亚硝酸盐,让肉呈现漂亮的亮粉色。 但他们厂的肉罐头是土法上马,觉得放那些东西,多了不好,所以放得很少,这才导致罐头打开后氧化,肉的顏色没有那么漂亮,其实这才是熟肉原本的顏色。 周城点点头。 確实有些人吃惯了化工顏料,分不出肉的好赖,把这种没有乱添加的健康肉当做变质肉,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就没有发过来什么质检报告吗?”周城问,“总不可能这么空口白牙的,就给退回来了。” 具体是不是变质肉还得確认,毕竟周城不是专业人员。 “质检报告有的,不过是英文,我也看不懂。你要我给你去拿。” 刘建国说完,小跑著出去了。 周城再看那几个工人,打牌打的热火朝天,根本没人关心厂长是不是出去了。 周城一个外人单独在库房里,也没人理。 很快,刘建国就拿回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打开来,最上边的是一份印有外贸公司抬头的信纸,是退货的通知。 底下压著一张窄长的电传纸,上面是英文。 周城拿起电传纸一看,是一份退货简报。 上面写著:“拒收。脂肪大於25%。退运。” 周城皱了下眉:“刘厂长,他们退货的理由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啊。” “啊?” “他们怎么说的?” 周城就把英文翻译给他听。 刘建国听后都有点懵了:“怎么外贸局的同志跟我说,是肉有问题呢?” “可能他们这么说,问题严重点,你就没理由找他们接手了。”周城猜测说。 以刘建国这么死缠烂打的性格,是个人都有点怕的。 “周老弟,那你再帮我看看,这是不是质检报告?” 刘建国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沓文件纸。 周城大致翻看了一遍,有详细的数据,照片证据,和sgs的官方认证,確实是一份正规的质检报告。 周城看完以后,就乐了。 “刘厂长,你这货的销路不愁了。” “是真的吗?”刘建国喜出望外,“周老弟,你要是帮我销了这批货,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第90章 看见你们厂的大烟囱,那边有块空地 周城看这刘建国,脸皮厚是不假,也確实是想干出点名堂,可他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毕竟几百个人等著他吃饭。 摊子越大,责任越大,周城是深有体会的。 於是就说:“这事我肯定不能白干,至於什么条件嘛,咱们待会再谈,我先把销售的思路跟你讲一讲,你看看是不是可行。” “周老弟,那你说说看,我听著。” 周城就捡了几条重要的翻译给他听,可刘建国还是一头雾水。 “周老弟,这个脂肪含量过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来听去,就是围著这条打转。” 周城道:“说白了,就是你给的油水太足了,人家要吃草,你非给人家塞大肥肉,人家能不急吗?” 刘建国一脸不可思议:“啥?嫌肉肥?这大肥膘子,我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吃。” 周城就耐心地给他解释。 在这个年代,咱们国內肥肉是宝贝,但在开始讲究膳食健康的殴米,这是垃圾。 在他们那里,脂肪含量超標20%,就不符合健康膳食標准,青年罐头厂的肉罐头脂肪含量都超过了25%,以前標准模糊,现在人家明確了商检標准,自然就给退货了。 “不过,高油高热量,对咱们国內人来说,反而是一个卖点,所以我才说你这货不愁销路。” 刘建国却说:“可人家一看这包装,就知道是出口退货的產品,没有单位肯接收啊。” 周城说:“这个好办,咱们再给它贴个金標就行了。” 所谓金標,就是既然国內认老外的標准,那就让老外先承认这个东西,然后以老外的口碑为宣传,不但能把货销出去,还能卖个高价。 实际上,肥肉本来就比瘦肉贵,卖的也是合理价格。 “找外国人做gg?”刘建国瞪大了眼睛,怕不是以为周城疯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厂长,你想岔了,我说的不是你那个意思。” 周城的意思是,去找范明帮忙联繫市里的三家涉外饭店,这几家饭店里都有西餐厅,让主厨把肉罐头做火腿切片,或者搞成三明治,卖给外宾吃。 “刘厂长,你这质检报告没问题,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了,你价格优惠点,他们会要的。” “然后呢?” “只要咱们的饭店肯买,哪怕一个月只收购五百罐,你就拿著他们的採购合同,再把包装改成『涉外饭店指定商品』和『西餐专用火腿』,去找那些有需要的单位推销,这就是金字招牌。” “对呀!就是这个理。”刘建国一拍大腿,“这下我们厂有救了。” 他这一大呼小叫,把那几个打牌的工人都嚇了一跳,全都往这边望过来。 “周老弟啊,我,我都想给你跪下了。” 刘建国擦了把眼泪,紧紧抓著周城的手。 “刘厂长,你可千万別。” 周城哪受的了这个。 其实,这些都是后世用烂了的营销手段,可这年头,没几个人懂这些,大部分人都没有商品包装的意识,以为只要上了电视台,或者报纸,上面说的商品信息就都是真的。 直到九七年,一篇报纸上的软文gg《人类可以“长生不老”吗?》,还能使得脑白金畅销全国。 何况是八十年代初这样的环境。 刘建国是真把周城当活菩萨了。 刚才还在那打牌的几个工人,见厂长这样,这下全都围了过来。 可一看周城是个毛头小子,他们起初还起鬨说:“厂长,你是不是卖货卖傻了?什么人都信。” 刘建国骂道:“你们懂个屁,人家能把这外文报告全都翻译出来,你们行吗?” 几人看著懟到脸上的质检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顿时傻眼了。 刘建国又说:“就是这质检报告能救了咱们厂子,瞧瞧你们,跟人家年纪差不多,整天不是打扑克,就是唱反调,有人家一半出息,厂子也不会闹黄摊了。” 几个青年工人脸上都有些羞愧。 “厂长,这不是厂里没活,大家心里烦吗?要照以前那样有钱挣,谁不想加班加点的干。” “厂长,这位小兄弟真能救我们厂?” “对啊,要是他能救我们厂,我给他磕一个也行。” “少贫嘴。” 刘建国捲起报告拍过去。 大家就哈哈笑起来。 周城再看他们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仿佛多了一些光彩,和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走,周老弟,到我办公室去谈。” 刘建国临走前,把开过封的肉罐头也一起带走了。 两人进了办公室以后,刘建国却捧著罐头说:“周老弟,你等等我,我去財务科交下钱。” 周城有些愕然。 再看看简陋的厂长办公室,和墙上“先进集体”和“红旗单位”等锦旗,只觉得红艷艷的,有点晃眼。 交完钱以后,刘建国又捧著罐头乐呵呵地回来,把罐头里的肉小心倒进铝饭盒,再给周城倒了杯热水,才心安理得地坐下。 “周老弟,我们来谈谈给你的劳务费吧。” “我不要劳务费。”周城很直白地拒绝了。 “为什么?” 刘建国愣了一下,明显有些著急。 “周老弟,怪我刚才没说清楚,你还要陪我去找那些西餐厅的经理,要不然,我又不了解外国人,这合同哪里谈的下来哟。” “刘厂长,你放心,这合同我帮你去谈。” “那你这是……” 周城就喝了口水,才对他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们厂的大烟囱,那边有块空地,刘厂长是有什么打算吗?” “原来是那块地啊。” 这么一说,刘建国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这个时候,国內许多城市开始流行破墙开店,就是临街的工厂、机关单位,把围墙拆了,把原本的仓库或车间改成门面房,用来搞经营。 虽然大集体企业本身没有所有权,厂长也无权处置土地。 但事关企业存亡,还有就业的问题,只要跟区政府打个招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建国以前也曾经打过这个主意,可他们厂子在城郊,想租都租不出去。 周城想租这块地,他自己是欢迎。 两人一拍即合。 至於操作流程,还是跟机械厂的一样。 把为民清洁服务公司搞成青年罐头厂的联营单位,周城就能租用这块一亩见方的土地。 第91章 舞票 场地有了,环卫队那边的审批很快就下来了。 等为民清洁服务公司手续办完以后,眼看都要到十二月底了,现在景区也是淡季,就打算等过完年以后再开业。 这段时间,游船那边是完全没有收入。 幸好加工厂的销售一直有增长,周城不但没亏钱,还略有薄利。 这就体现出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好处了。 不过这中间也出了点问题。 本来这段时间,游船的职工是该放假的,可这样一来,加工厂的职工就不干了,凭什么他们放假白拿工资,我们就还要上班。 通过会议討论后决定,只能把所有人暂时编为一个大组,统一归罗勇那边调度,这样轮流排班,个个都有假放。 可这样一安排,游船上的职工也有意见。 当时分组都是自愿的,在游船上班,本来每年就有几个月的假期,这下好了,放假期间还得轮班,谁能高兴。 大家又都住在一个厂子里,几个组长被闹的头大,纷纷找周城来诉苦。 甚至还出现了上班时间吵架,差点就打起来的突发事件。 周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管理制度上的欠缺。 其实,这种情况在改革开放初期非常常见,职工思想上还停留在吃大锅饭的年代,可实际上却已经分家。 而周城自己也因为以前的熟人概念,採取了和稀泥的方式。 这次大轮岗方案的失败,是因为它试图用行政命令去抹平利益分配的不公,结果两头不討好。 周城对此也做了反思。 他的核心逻辑错误在於,把休息当成了福利,却忽略了收入才是核心调节槓桿。 他必须要在年底开大会之前,给公司制定出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 这件事刻不容缓,甚至比拓展业务项目更加重要。 可周城没进过大公司,管理方面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可这个年代,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习,新华书店又没有相关的书卖。 周城本来还想,借市外办的外文资料查查,看有没有可以参考的理论。 可这方面的刊物和书籍都很少,零零碎碎的,周城想要一套系统性的管理制度方案,那是没有的。 周城著急也没办法,只能每天见缝插针地去资料室里搜罗,看有没有能用的资料。 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 这天上午,周城照常去市外办坐班,却发现各个科室里来的人比平常多。 而且破天荒头一遭,看见周百川的秘书萧雨薇也来了,坐在他们科长的办公室里。 而市外办里一些年轻人,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著什么,还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 小王和林书雅也不例外。 周城进办公室之前,明明听见她们在討论“舞会”、“小礼堂”什么的,可周城走进去以后,两个人却又不说话了。 周城感觉莫名其妙的。 跳舞就跳舞,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时,小王咳嗽一声,出去打开水了。 林书雅看看左右没人,突然问周城:“小周,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企业管理方面的资料?” “对啊,你有?”周城抬起头看她。 “我倒是有这方面的书,不过,我只有一套,要是借给你,我看什么?”林书雅望著他说。 “那你还问我。”周城没好气地答。 林书雅就笑著抿起嘴,背著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藏在背后的书放在桌子上。 “看看,这是什么?” “《工业企业管理》?”周城惊喜地拿起书本翻看,“这不是广播电视大学的教材吗?电视台倒是有播放,可我总是凑不上时间,就算碰巧看见了,有很多地方也听不清楚,前后都连贯不起来。” “林老师,这可是课程的全套教材,你到底哪弄来的?” “这你別管。”林书雅得意道,“你就说借不借嘛。” “借,当然借了。”周城高兴道,“中午我请你吃饭。” 林书雅没答话,过了一会,她轻声说:“小周,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你说。”周城边低头看书。 “你学过跳舞吗?” “啊?” 周城没想到,话题怎么就拐到跳舞上去了。 “没学过,怎么了?” 他对跳舞不感兴趣,让他看別人跳舞还差不多。 “那我教你呀。”林书雅微微俯下身,“今晚市委小礼堂有舞会,我有票,能带你进去。” 听到“市委”两个字,周城慢慢抬起头来。 “什么票?我看看。” 林书雅就从毛衣兜里掏出一张票,上面印有“小礼堂元旦联欢晚会入场券”,还有“市委办公室”的公章。 她把票展示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这票不是人人都有的,告诉你,小王就没有,你別跟她说。” “那都是哪些人有票?” 林书雅就告诉他说,这种舞会名义上是丰富机关干部文化生活,但绝不会出通知,更不会贴海报。 舞会需要凭票入场,可票只发给一些特定的人群。 说白了,就是一个特殊圈层的聚会。 这舞会的票,连小王都没有,更何况是周城这样的编外人员。 “你就一张票,能带我进去?”周城又问。 “可以呀,反正市歌舞团,还有文工团也会叫些人过来,我就说你是我的舞伴,他们不会拦著的。” 周城心想,那我不是成了陪舞的了? “算了,我不会跳舞,也没兴趣,你还是另外找人吧。” “这可是小礼堂的舞会,这你都不去?”林书雅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不去。” 周城礼貌地冲她笑了下,用手指弹了弹那本《工业企业管理》,“那这书,用还你吗?” “借给你,你就看。”林书雅冷冰冰走回座位上。 “看完了別忘了还。”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时,小王打了开水回来,立马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 “你俩不会又吵架了吧?火药味咋这么重呢?” “没吵架。”周城主动说,“刚才,我想请林老师吃中午饭来著,她说没空,把我给拒绝了。” 说完,就见林书雅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冰霜般的侧脸转过去,装作找资料的样子。 “我去外头抽根烟。” 周城趁机抱著书,走出办公室。 “小周。” 科长办公室门口,王建生远远地朝他招手。 “科长,有事吗?”周城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人,萧雨薇已经走了,只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这是萧秘书给你的。”王建生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张票,递给周城,“今晚小礼堂的舞票。” 第92章 小礼堂联欢晚会 打听到舞会是晚八点开始,周城特意迟了半个小时才到。 小礼堂在市委机关大院的后侧,是一座独立的苏式红砖建筑,周围绿植茂密,环境优雅,与外部的街道隔绝。 不过此时,这座神秘的建筑里隱隱传出喧闹声,以及乐队试音的声响。 周城一路上都没碰到熟人,几个年轻的干部子弟从身边路过,他们都穿著军绿色將校呢大衣,这在当时可是顶级的潮牌,周城显得跟他们格格不入。 他不禁后悔没约王建生一起来,就算是林书雅也行。 大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两个穿军大衣的保卫科干事,胳膊上套著红袖章。 周城猜想要验票了。 他把票从外套兜里掏出来,紧紧攥在手上。 前面两个穿著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过去,周城印象中,是组织部的两名干事,保卫立刻欠了欠身,连票都没看就放行了。 轮到周城时,保卫的脸上就出现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靠近周城的保卫伸出一只戴著线手套的手,拦在周城面前。 “票。” 周城把票递过去,保卫拿著票对著灯光看了看公章,又把周城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你是哪部分的?看著面生。” 保卫的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周城知道,他们也不是针对自己,只是这种级別的聚会,保卫科肯定要小心谨慎。 “市外办的。”他淡淡答说,“萧秘书给的票。” 听到“萧秘书”三个字,保卫的脸色稍缓,再次打量了一眼周城,把票塞回他手里。 “进去吧。” 周城心想,幸好今天紧急去友谊商店买了件皮夹克,不然给不给他放行,还真不好说。 进去以后,周城才发现,礼堂內部非常开阔,因为挑高很高,天花板上的几盏大吊灯显得十分气派。 四周的窗户掛著深红色丝绒窗帘,將外部挡的严严实实。 地面也是保养得极好的实木地板,打了一层蜡,踩上去光亮可鑑。 礼堂前方有一个半米高的舞台,竖著一根话筒,下面是大音箱,乐队的人坐在舞台底下一侧,正在调音。 另一侧,一群美女在忙著排练,大概是歌舞团或者文工团的。 靠近舞台的前方摆了两排小圆桌,铺著桌布,上面有领导名字的牌子。 现在椅子上都空空的,领导们都还没到场。 空气中瀰漫著暖气片烘烤出的热气,混合著香菸味、橘子皮的清香以及女士们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周城感觉很热,却不知道在哪里脱掉外套。 寻找的时候,周城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友谊商店经理范明。 周城三两步走过去打招呼:“范经理。” “哎呀,是周老弟。” 范明一看周城热的满头大汗,就赶紧带著他到礼堂边上,原来这里掛有一长排的木质掛衣鉤,只不过被人群挡住了。 周城这才脱掉外套,露出里边的鸡心领毛衣和衬衫。 这毛衣还是於桂贤给他织的,周城看看周围的男士,脱了外套,大家跟他穿著都差不多,只是有些子弟为了赶时髦,穿了厚厚垫肩的西装,周城感觉还不如他呢。 至於女士们,穿著就花哨多了。 特別是年轻的女士,个个精心打扮,长相气质也比外边的普通人高出几个档次。 等周城消消汗,范明又带著他到礼堂另一头。 这边的长桌上摆有食物。 不过只是一些普通的汽水,度数很低的甜葡萄酒,和热茶水,还有一些橘子和小饼乾,没有周城想像中的资產阶级腐朽的生活气息。 范明要去找熟人,让周城自己隨意,就离开了。 周城去拿汽水的时候,遇见了林书雅。 她今天没戴眼镜,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別了两个亮闪闪的玳瑁髮夹,衬得她眸如星点,肤色如玉。 她已经脱了外套,穿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百褶裙。 毛衣领口紧紧护著她修长的脖颈,毛衣质地轻薄柔软,在胸部狠狠起伏。 周城感嘆她身材原来这么有料。 不过只可远观,不可褻玩,视线匆匆掠过,转向他处。 林书雅主动凑过来,眼神有些小小的得意。 “小周同志,还说不想当我舞伴,那你怎么来了?” “是萧秘书给的票,不来不好。”周城无奈道。 虽然在小礼堂的鶯鶯燕燕中,打扮过后的林老师確实鹤立鸡群,但周城也是有细糠的人,沈圆圆哪里比她差了。 林书雅却说:“我知道,票是科长转交给你的嘛,又不是她亲自给你,你也可以找藉口不来。” 她斜睨了周城一眼:“算了,我才不管你为什么要来,待会我教你跳舞,好不好?” 这时,礼堂上的吊灯突然暗了下去,改为亮起周围的小灯。 周城这才发现,脑袋上竟然有追光。 光影在林书雅脸上滑过,让她的脸看起来如梦似幻。 大家都往舞台那边聚拢。 此时,领导们陆续进场,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 小礼堂里安静下来。 周城看见周百川也来了,他身边跟著个西装笔挺的外国男人,两人边走边聊,等走到圆桌前,周百川为他拉开椅子,两人一块坐下去。 舞台上的灯在这一刻燃亮。 萧雨薇作为本场舞会的主持人,在眾人瞩目下走上舞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虽然款式保守,但剪裁极其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捲髮依然鬆鬆地扎在脑后,用一块手绢绑著,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装点。 但漂亮的舞台妆让她看起来极其明艷。 因为她的到来,舞台下响起了轻声的骚动,男人们多多少少都眼睛发直,女人们则投去复杂的目光。 林书雅悄悄瞥了眼周城,再看看萧雨薇,不由后悔今天穿的太保守了。 她应该把带来的晚礼服穿上,也不会让萧雨薇抢了风头。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隨著萧雨薇字正腔圆的开场白,晚会开始了。 首先是几个领导上台讲话,基本都打著官腔,重复著一些年年重复的套词,没什么新意。 周百川是最后一个上去的。 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介绍了他来自米国的客人,打算来丹市投资的乔治·史密斯先生。 在热烈的掌声中,史密斯先生也站起来跟大家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 有人憋不住地笑,因为谁也听不懂他说的到底是哪国语言。 领导们讲完话后,小礼堂的气氛轻鬆了下来。 紧接著,就是市歌舞团和部队文工团的几个舞蹈表演。 许多人去拿了汽水和葡萄酒过来,边喝边看。 周城是第一次看这样的节目,不得不说,这几个舞蹈的质量是真高。 姑娘们明明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也没有低俗,但看起来,就是说不出的撩人,火辣。 紧身的练功服如皮肤一样贴在身上,隨著她们每一次下腰,旋转,跳跃,原本被掩盖的身体线条,便透出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张力。 直到林书雅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周城才回过神来。 “喂,有什么好看的,人家都叫你好几遍了。” 第93章 美女蛇 “哦,我这是第一次看节目。”周城坦然道。 林书雅撇了撇嘴:“那你现在看够没有?” “你有事?”周城反问。 “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呢。”林书雅有些恼怒地说,“我问你待会跳舞,我教你,行不行?” “行。”周城只好敷衍。 他又扭头回去看台上的舞蹈,看跳舞多带劲啊,干嘛要自己跳。 可惜他不是刘季,不然多少得打赏个一万钱。 不过再美妙的曲子终有散场的时候,舞蹈很快结束了。 周城感觉意犹未尽,汽水喝完了,喉咙有些发乾,就走去礼堂边上换杯茶水。 林书雅默默跟在他身后,也装作去拿汽水的样子。 这时,舞台上的灯光熄灭,小礼堂越发显得昏暗起来。 领导们纷纷起身,从旁边的专用通道陆续退场。 一些有头脸的干部也跟著走了,礼堂里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圆桌也被撤掉,小礼堂变为空旷的舞池。 《蓝色多瑙河》从舞台一侧的乐队中响起来,轻柔欢快的曲声,鼓点轻轻打著拍子,恰如空气中涌动著的骚动与曖昧。 真正的舞会开始了。 周城一看表,都十点多了,这是要搞通宵的节奏。 一群子弟衝上去,把刚刚下台的市歌舞团和文工团的姑娘们包围起来,说著俏皮话,邀请她们跳舞。 那些姑娘还在矜持的推拒,反倒是几对中老年夫妇率先滑入舞池。 洋派的舞姿与丝滑的舞步令他们脸上充满自信。 林书雅在周城身边轻轻摇动著身体,跟著鼓点打起节拍。 “蹦恰恰,蹦恰恰。” 周城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赶紧在舞池周围寻找救兵,终於,他在人群中发现了王建生。 “科长。”周城朝他用力招手。 王建生一看是周城,高兴地挤了过来,別看他三十出头了,却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至今连个对象都没有。 估计也是高不成低不就,想找个条件好点的,人家却嫌弃他没背景。 在这种场合,他就跟周城一样,都属於编外人员。 “科长,你会跳舞吗?”周城问。 “我不会跳。”王建生憨憨笑道,“我就是来看看的。” “那正好,让林老师教你啊,她会跳。”周城指著身边的林书雅。 林书雅就瞅了眼周城,目光跟打了霜似的。 “科长,我现在不方便,汽水还没喝完呢。”她举了举手里的汽水瓶子。 “你喝。你喝。” 王建生平时就不敢招惹她,何况是在这样的舞会。 隨著进入舞池的人越来越多,好几个年轻干部过来邀请林书雅,无一例外被她拒绝了。 王建生也找到了一个舞伴,是市外办其他科室的科员,一位刚从县里调上来颇有几分姿色的女青年。 林书雅已经喝完了汽水,走去边上的长桌放瓶子。 周城望著她曼妙的背影,说不清是渴望,还是紧张,粘稠的空气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唉,他就不该来的。 “小周。”一道酒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周城的视线。 是萧雨薇。 跟上回在饭馆包间里不一样,朦朧的灯光下,萧雨薇的眼神里透著些漫不经心的风情。 “怎么没去跳舞啊?” 她离的有些近,若有若无的香气丝丝钻入周城的鼻息。 “萧姐。” 周城后退了半步。 只觉她的天鹅绒裙子在追光灯下流光溢彩,她像一条夺人魂魄的美女蛇。 这时候,林书雅快步走了回来,看见萧雨薇,也没打招呼,只是拦在两人中间。 “小雅。”萧雨薇亲切地叫了一声,又看看周城,“怎么,找到舞伴了?” “嗯。”林书雅眼睛瞟向周城,“去跳舞吗?” “这曲都要结束了。”萧雨薇说,“小雅,不如等下一曲,你们再跳。周市长要找周城同志有点事,你放心,我很快就把他送回来,不会耽误你们跳舞。” 周城想不到,就连萧雨薇都对林书雅这么客气。 隱隱感觉林书雅的身份不一般。 可他並不想做谁的舞伴,不等林书雅开口,就说:“我不是林老师的舞伴,既然周市长找我,烦请萧秘书带我过去。” 周城跟著萧雨薇穿过舞池。 一路上,周城都能感到林书雅剜过来的目光紧紧盯在他背上。 而舞池里许多正在跳舞的男士,都侧过头来看萧雨薇,那一道代表男人心中最隱秘欲望的身影,正隨著旋转的灯球忽明忽暗,像一滴溅入温吞水里的热油,轻易搅动了他们的心神。 “小周,就是这里了。” 领导专用的通行道门口,萧雨薇侧过身来,微微笑著说。 可在门口站著的,却不是周百川,而是一个陌生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身材还算保养的好,穿一身面料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里边是花衬衫,袖口隱隱露出一块亮晃晃的进口手錶。 他头髮呈三七分,梳的油光鋥亮,额头宽阔,眼睛虽小,却暗藏锋芒,就是脸型有些崎嶇不平,破坏了整张脸的气势。 看他样子,明显不像是个领导干部,偏偏又带著点上位者的从容与精明。 “这位是?”周城疑惑地看著萧雨薇。 萧雨薇却点了下头:“你们聊。”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男人已经主动走过来,伸手说:“是周城同志吧,我叫魏红兵,曹魏的魏,红色的红。” “你好。” 周城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还是礼貌地伸手过去,跟他握了下。 “请问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乐队的声音有点大,周城不得不提高了声量。 魏红兵就笑了下,贴著周城的耳朵边说:“你不认识我,可你一定认识我表外甥,他叫武禄,这名字你听过没?” 周城的心跳一下漏了半拍。 好在灯光昏暗,他没有表露出惊慌。 暗暗深吸了口气,周城也跟笑了下说:“俗话讲,一表三千里,我不觉得你跟一个犯罪团伙头目能有什么关係,对吗?魏先生。” 乐队的舞曲在此时一曲终了,小礼堂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片刻,又再次喧囂。 魏红兵审视地看著周城,过了一会,他突然咧开嘴,发出两声短促而乾涩的笑声。 “有点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一盒软包装的中华烟,磕出一根,却没递给周城,而是自己叼在嘴里。 “啪”的一声脆响,镀金的打火机窜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周城觉得有些刺眼,微微偏过头去。 第94章 聪明人的通透 魏红兵深深吸了口烟,夹著烟的手指虚空点了点周城。 “周城,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一点就通,一点就透。” “魏先生,过奖了。”周城透过烟雾与他对视,神色淡然。 魏红兵就又吸了口烟。 “武禄跟著谢老三在一起,被他带坏了,闹到现在无法挽回的地步,我这个表舅舅没有尽到监管的责任,至今想起来,痛心疾首啊。” 说到这,他话锋突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再次逼近了周城。 “但武家的东西,毕竟是武家的,周城同志,你说呢?” 周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魏红兵的意思。 也几乎立刻就想通了事情的关窍。 那个暗中给自己使绊子,爭夺武禄车船队的人,就是这个魏红兵。 可他因为跟武禄的亲戚关係,不能不避嫌,无法明抢,只能暗中操作,通过逼退其他竞爭者,达到坐收渔翁之利的目的。 短短瞬间,周城心里闪过了数个念头。 一来,他不清楚这个魏红兵的背景到底有多大,如果为了武禄的车船队,开罪这样一个人,究竟值不值得。 二来,如果完全放弃,就等於把车船队拱手想让,那清洁服务公司的投资岂不是打了水漂? 只有第三点周城是確认的。 那就是无论到时候怎么决定,至少明面上,不可跟他撕破脸,不能给他將来名正言顺打击报復的理由。 想到这里,周城定了下心。 他给了个模稜两可的回应。 “恕我不明白,魏先生对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指的是武禄的非法所得,那自然由法院去处理,我听国家的,无论处理的结果怎么样,我都没意见。” “呵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魏红兵乾笑了声,后退半步,虚咪起眼睛抽菸。 周城就问:“还有事吗?我舞伴还在等我。” “五万,我给你五万怎么样?”魏红兵突然说,“够你办两个食品小作坊了。” 周城心底一阵凉意。 他还是不肯放过自己,他在逼自己表態。 就在这时,萧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边。 她笑著问:“二位聊好了吗?” 不等魏红兵答话,她又紧接著说:“周市长叫周城过去一趟,红兵,你也来嘛。” 魏红兵这才哈哈笑了下。 “萧秘书有请,魏某自当奉陪。” 他又转眼看向周城。 周城用温和的视线回应,追光灯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交错,有著与年龄不相符的深邃。 “走吧。”萧雨薇已经走在了前面。 “魏先生,你先请。”周城微微欠了欠身。 魏红兵最后盯了周城两秒,把菸头丟在地上,踩灭了。 两人跟著萧雨薇往通道里边走。 周城才发现,里边別有洞天,设有几个会客室一样的小包间。 萧雨薇推开其中一扇红木的门。 房间不大,大概五六十平米,铺著红地毯,应该是有通风设备,能闻到淡淡的菸酒味,却並不刺鼻。 周百川跟几个市领导坐在里边,史密斯也在。 另外有两个翻译,旁边还站著两个漂亮的女服务员。 周城听到轻柔的背景音乐,放著邓丽君的歌,却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几个市领导看见周城进来,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谈自己的。 反而有人跟魏红兵打招呼:“红兵,你来了,过来坐。” 魏红兵熟络地走过去,跟他们一一问好。 周百川也客套地说:“红兵,来晚了啊,今晚舞会应该是你的主场。” 魏红兵就笑著说:“周哥,你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嘛,我哪有那个魅力。” 他说完瞟了眼萧雨薇:“我回回想请萧秘书跳舞,可人家总有理由拒绝。” 周百川就笑道:“小萧,你也是的,太保守了,跳个舞而已嘛,都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哪里像红兵说的那样,是我跳的不好。”萧雨薇淡淡说,“要找舞伴,还是歌舞团的姑娘比较合適,对吧,红兵?” 魏红兵就哈哈笑了,拿起服务员刚给倒的洋酒,坐到沙发边上,喝了一口。 萧雨薇这才对周百川说:“小周来了。” 周百川仿佛刚刚才看见周城,衝著他点了下头。 周城赶紧叫了声:“周主任。” 周百川就把史密斯介绍给周城,史密斯坐著看了眼周城,算是回应。 周百川又示意周城坐过去,坐到史密斯身边。 “刚才史密斯先生跟我聊起股票,小周,你在这方面了解比较多,你们可以聊聊。”周百川用流利的英文在三人之间说道。 周城虽然已经猜到了来意,但还是有些紧张。 其实他对股票並没有別人想像中的那么了解,当初给人会股票的印象,全靠他记忆里的信息碎片,只知道结果,却不知其所以然。 而现在的米国,早已是成熟的股票市场,这位史密斯明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蒙过去的。 要是自己出丑,岂不是丟了周百川的面子。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格尔德经常打电话过来,跟周城交流股票的信息,周城会告诉他一些记忆中的消息,而从格尔德方面,周城也了解到了不少股票的现状。 再加上他为了跟格尔德更好的交流,不断从杂誌上研究股票,起码现在不会是当初那样的门外汉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唬住这位史密斯先生。 这时,萧雨薇不动声色地靠近周城,用中文小声提醒:“史密斯先生七十年代就到了港城,一直从事跨国贸易。” 这信息对周城非常重要,他感激地看了眼萧雨薇。 心里也暗暗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与华尔街相关就好,不然自己说什么,都容易被对方看穿。 “史密斯先生,相比你来说,我所知的股票肯定是些皮毛,周市长叫我来,是想让我聆听教诲的。”周城用英文礼貌地说。 史密斯此时靠在沙发上,晃动著酒杯,漫不经心地审视著周城。 这位年轻人在这个房间里的地位,肯定不高。 “你太客气了。”史密斯微笑道。 大概在港城待久了,他既有米国人的傲慢和资本思维,又懂一些东方的人情世故。 他又扭头对周百川说:“我在香港的办公室里,每天都能收到最新的《华尔街日报》,我的经纪人每天早上都会给我打电话,匯报股票的消息。恕我直言,周市长,你们这里的信息太闭塞了,就连报纸和杂誌,都是过了期的。” 看样子,他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拿起手边的英文报纸。 第95章 你欺负我 周百川有片刻的尷尬,翻译在旁边打圆场。 “史密斯先生,需不需要看歌舞表演?” 史密斯朝他微笑地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看报纸。 那边,魏红兵还在跟几位领导谈笑风生,周百川这边却冷了场,视线看向周城。 周城却默默观察著史密斯,发现他看报纸的神態,从最初的敷衍,到渐渐入了神。 不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城顺著他视线看过去,敏锐地捕捉到了报纸上几个加粗的关键词:“breakup”(拆分),“chaos”(混乱),以及那个醒目的蓝色標誌,“at&t”。 at&t,这是米国电话电报公司的简称,是米国通讯界的老大哥。 周城忽然心里一动。 就在前两天,格尔德在越洋电话里抱怨过,说at&t在上个礼拜正式拆分,市场乱成一锅粥,他的经纪人每天都在咆哮,不知道怎么计算那七家新公司的估值。 格尔德当时嚇得想拋售,被周城劝住了。 既然格尔德这种小跟风者都在恐慌,看史密斯的样子,估计手里有不少筹码,现在的压力肯定更大。 “如果我没猜错,史密斯先生最近应该在为『t』感到头疼吧?”周城大胆猜测。 在美股市场,“t”是米国电话电报公司的股票代號。 “t被称为寡妇孤儿股,意为最稳健的投资。”周城微笑著说,“但在前一个礼拜,该公司却被强制拆分为七个小贝尔公司。” 史密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周,你也知道贝尔拆分案?” “略有耳闻。”周城身体微微后仰,儘量使自己显得很放鬆,“我听一位嘚国的朋友说起过,对了,周市长也认识格尔德先生。” “是的,格尔德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周百川道。 得到周百川的认同,周城又接著说:“他最近总跟我抱怨,说现在的纽交所像个菜市场,大家都在拋售t,因为没人知道,那七个刚出生的小贝尔能不能活下去,至於拆分后的母公司还剩多少价值,也没人算得清。甚至有流言说,这是米国通讯霸权的末日。” 史密斯沉默了两秒,欠了下身子,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漂亮女服务员立刻过来给他的酒杯添酒,还细心地夹入几块冰块。 “你的朋友消息还算灵通,现在的分析师確实都建议减持,规避不確定性,毕竟,谁也不喜欢混乱。”史密斯淡淡道。 “所以,他们只是分析师,而你是投资家。”周城直视著史密斯的眼睛。 “史密斯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不仅不会卖,还会趁著现在的恐慌,大量买入小贝尔公司的股票。” “理由?” 史密斯简短地问,语气里隱隱的不屑。 周城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记得后世看过关於at&t拆分的纪录片,这七家小贝尔后来垄断了区域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得把这个逻辑用现在的语言包装一下,不能直接说网际网路。 “理由有二。” 周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是基於人性的判断。垄断虽然被打破,但需求没有消失,电话、通讯,这是人类未来的喉舌。小贝尔虽然失去了母公司的庇护,但也摆脱了庞大的官僚主义,依然占据著各地的核心网络,就像七个占山为王的诸侯,在各自的地盘上,它们依然是垄断者。这种现金流,是任何新兴科技公司都比不了的。” 史密斯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没有反驳。 周城一长串流利的英语,以及优美的发音,使得另外几位市领导也朝这边看过来。 魏红兵更是满脸诧异之色。 “第二,”周城有了信心,语气里带著些从容不迫,“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史密斯先生,您不觉得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了吗?从ibm的个人电脑,到日苯人的半导体,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前夜。” 说到这里,周城停顿了一下,观察史密斯的反应。 见他听得入神,周城才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通信网,就是未来世界的高速公路,无论上面跑的是什么车,是语音,还是数据,还是別的什么,收过路费的人,永远最赚钱。拆分不是死亡,而是为了更疯狂的生长,谁掌握了通讯基础设施,谁就掌握了未来。” 他把未来的网际网路比作高速公路,道理浅显易懂,但在当时,还是太前沿了。 无论是在场的两个翻译,还是周百川,都听的內心震惊无比。 而那个傲慢的米国人,史密斯此刻正陷入沉思。 良久,史密斯將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周城,这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和认可。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感嘆道,“周,你的观点和我在高盛的一位老朋友惊人的一致,但他可是花了几个月的实地调研,才得出这个结论,而你……” 他用微笑代替了剩余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周城。 “虽然我很怀疑,你根本没操作过实盘,但你的战略眼光,確实价值不菲。” “过奖。”周城双手接过名片。 屋里的人更惊讶了,魏红兵甚至有一丝嫉妒。 一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得到米国人的名片。 萧雨薇微微张著嘴,看向周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愫。 史密斯转头对周百川说:“周市长,你的这位下属有著令人惊讶的敏锐嗅觉,如果他在华尔街,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宏观策略师。” 周百川爽朗地笑起来。 “按我们夏国的规矩,美酒赠知音,小周,敬史密斯先生一杯。” …… 几人喝到十一点多,周城才跟著萧雨薇从小包间里出来。 舞池的灯光更暗了。 模糊的人影双双对对搂在一起,萧雨薇的腰肢在慢四步的节拍中摇曳。 周城心中激盪,一把抓住萧雨薇的胳膊。 “陪我跳舞。” 他的呼吸中有淡淡的酒气。 “为什么?” 萧雨薇斜睨著他,眸中如旋转的漩涡,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想不顾一切地沉溺下去。 “因为你欺负我,总让我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周城把她搂过来,“所以你要赔我。” “好嘛。” 萧雨薇轻笑了一声,柔软地顺势贴过来,双手搭上周城的肩膀。 第96章 世界醉了 这一刻,世界在眼前旋转。 周城感觉自己真的醉了。 他的手掌放肆贴在她后腰的天鹅绒上,手心微微出汗。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零距离在接触,他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肌肤。 萧雨薇,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美人,此刻就在他怀里,温顺,繾綣,柔软的曲线缠绕著他的身体。 但舞池里有人从身边滑过。 他们的动作被迫正式起来。 周城的右手恋恋不捨地离开了她的后腰,顺势而上,捉住她纤细的小手。 指尖触碰的剎那,他感觉她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便与他的掌心相贴。 电流突袭了他的身体。 羞耻感与隱秘的快感如两条纠缠的蛇,从周城的心底攀援而上。 他闭了下眼,深深呼吸。 左手在她腰间轻轻用力,带动她滑入舞池,隨著舞步旋转,她的大腿外侧不经意擦过他的腿。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要人命。 慢四步,实在是太慢了,慢到不足以宣泄周城內心的衝动。 周围晃动的人影仿佛都成了虚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知什么时候,萧雨薇抬起头来,灯光打在她脸上,散发迷离的光泽。 她仰视的眼神里有一种勾人心魄的美。 “你不是说,你不会跳舞吗?”她的笑容里有几分调皮的揶揄。 “你听谁说的?”周城微微俯下头。 “小雅,你的舞伴。” 周城心里掠过一道倩影,不知道林书雅现在在哪里?她回去了吗? “好啊,你在背后打听我。”周城揽著她更紧了,“我只说我不喜欢跳舞,没说我不会。” “难怪舞步嫻熟,原来是个高手。”萧雨薇轻轻嘆息。 周城暗道惭愧。 当年他学跳舞,纯粹是为了治疗颈椎病,至今除了萧雨薇,他只握过舞蹈老师的手。 为了报復她,他將手心里温软的小手狠狠捏了一下。 萧雨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恨我?” “恨……” 周城微微苦笑,看来有些话题今天是避不开了。 “魏红兵是什么人?” 借著酒精的作用,周城乾脆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他啊……”萧雨薇忽闪了下睫毛,眼里一片坦然之色,“他是省城魏领导的乾弟弟。” 周城心里立刻震动了一下。 难怪魏红兵能与市领导们这么熟络,原来是这样的关係。 “既然是乾弟弟,怎么都姓魏呢?”周城疑惑道。 “他本来又不姓魏,是他自己后来改的姓。”萧雨薇的语气中有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淡淡不屑。 “魏领导一家落难的时候,家里的母亲生了病,没人照顾,是魏红兵给老太太倒屎倒尿,照顾了好几年。 后来,老太太就认下这个乾儿子,据说当年,还偷偷摆了两桌酒席,搞的挺正式的。 再后来,魏红兵就顺理成章,成了魏领导的乾弟弟。” 周城心想,哪个时代都不缺乏这种投机者。 古有吕不韦,今有魏红兵,等再过几年,魏红兵要想接手武禄的车船队,可能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麻烦。 但几年的功夫,也足以改变很多事了。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虽然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蚂蚁,但谁能保证未来,不发展成一个蚁穴帝国? 蚂蚁多了也能吞象。 总有喜欢松鬆土的人,为了农田和森林的生態,保证蚁穴的存活。 这世间,风险总是与机遇並存,机会也会稍纵而逝。 武禄的船爭与不爭,周城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曲终了,乐队在一声鼓声重锤后陷入沉寂。 头顶的灯亮了几分。 握在手心里的手悄悄抽离了。 萧雨薇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迷醉,而是恢復了往常的警惕与疏离。 有人把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搬上舞台,麦克风对准喇叭口,调换了磁带。 “马上就是迪斯科了,这是你们小年轻的天下,我就不玩了。” 萧雨薇礼貌地笑笑,冲周城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酒红色的婀娜背影,匆匆步入那条特殊的通道之中。 空气中依然那么燥热,但周城却清醒了许多。 酒精使得他的喉咙越发乾涩,他走向小礼堂边上,拿起一杯放凉了的茶水,一口气灌入口中。 不远处,一道幽怨的目光朝他望了过来。 林书雅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 她已经独自站了一个多小时,站的小腿都开始发酸,数不清有多少男人过来邀请她跳舞,全都被她拒绝了,只为等著周城重新到来。 可她等来的却是周城与萧雨薇的一舞。 她眼睁睁看著,两人亲昵地跳著舞,低声调笑,甚至萧雨薇会凑近周城的耳边。 这让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周城抱有什么样的心思,她只是丹市的过客,时间一到,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而她的家庭,更不允许她跟周城这样的人来往。 她向来都是清醒和理智的。 所以周城一次次展露的才华,超越时代的眼光,就像她心里小小的一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但风总是来,留下淡淡的烟雾。 积累的多了,便在她紧闭的心门口徘徊。 有时候,她几乎忘记自己的身份,想要去门口偷窥,但高傲的心每回都將烟雾吹散。 她是林家的女孩,不可以的。 而今晚,那阵风又来了,她也只能束手无措地等著,等著它散去,然后慢慢归於平静。 这时,全场灯光突然放亮。 她无所遁形地往后退了退,既想要周城看见她,又不希望被他发现。 紧接著,《猛士的士高》的舞曲从录音机的喇叭里炸裂地响彻全场。 隨著那个年代麦克风特有的杂音和嘶吼,优雅的中老年舞者退场。 而小礼堂的青年男女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几个穿著时髦的男青年率先跃入舞池,拉著身边的女伴,肆意扭动著身体。 隨著越来越多人的加入,舞池里充斥著荷尔蒙的味道。 林书雅舔了舔嘴唇,捧起手里的汽水瓶,喝了一口。 这时,几个男青年朝她围了过来,是几个干部子弟。 领头的那个之前邀请过林书雅,但两次都被林书雅给拒绝了。 现在,大概是舞曲的狂躁鼓点再次刺激了他衝动的神经,这一回,他试图上手去拉扯林书雅,想强行把她带入舞池。 “滚。” 林书雅把瓶里的汽水泼向那名子弟。 桔子汽水顿时在他脸上流下了黄色的液体。 “艹,给脸不要脸是吧?” 那名子弟擦了把脸上的汽水,面目有些狰狞,他还没在这种场合丟过这么大的脸。 一招手,几个人更近地围拢过去。 林书雅有些害怕了,目光寻找著周城,正巧,他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第97章 救了一半的英雄救美 四目相对,林书雅不顾一切地走向周城。 那几个人自然不肯放过她,两头包抄,挡住了去路。 周围的人都纷纷往后稍,没人敢拦著他们。 林书雅只得求助地看著周城。 就见周城微微皱了下眉头,神情似有犹豫,但最终,他还是朝著林书雅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周城走近,一副惊讶的表情。 旁边立刻有人推了他一把。 “你特么谁啊?敢多管閒事?” 喧囂的音乐声中,那人用力吼道。 周城站稳脚跟,满脸委屈地大声说:“我没有管閒事,我们是市外办的,是萧秘书让我来找林老师,说现在外宾还在包间里,缺一个翻译。” 林书雅感激地看著周城,赶紧过来,用手搀住周城的胳膊:“那我们快走吧。” “等等。” 领头的那名子弟伸手拦住他们,“哪个外宾?哪个包间。” “是准备来市里投资的史密斯先生。” 周城淡定地说出刚才进入的房间位置,还把里边的人都挨个报了一遍。 “刚子,这种人你跟他费什么话。”旁边的小年轻不耐烦道。 但那个领头叫刚子的,却变了下脸色。 很明显,他知道那个包间,也知道来投资的外商对市里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像周城这种平头老百姓,平时他连见都没见过,也能清楚这么多情况,应该是进去过包间的。 可能真的是缺翻译,连这种人都用上了。 於是他给旁边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撤了,那几个人虽然不怎么高兴,但也都退到一边,没有刚才那么剑拔弩张。 不过刚子也没走,冷笑说:“那她泼了我一脸汽水,怎么算?” “那你刚才还拽我呢。”林书雅扬著头说,“凭你是谁,不把你当流氓罪抓起来就不错了。” 刚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咬了咬牙根。 周城心想,这姑娘是真不怕死啊。 可他都已经插进来一脚,此时想脱身也不可能,只能硬著头皮,看了下表说:“林老师,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先走了,我怕周主任发脾气。” 说完,也不管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他甩开林书雅,抬腿就走。 林书雅紧紧从后边跟上来:“喂,等等我。” 那几个子弟果然在原地呆著没动。 因为从周城的表现看,他找林书雅不是英雄救美,而是真的为了工作,否则,哪有救人救一半就跑路了。 有人劝刚子:“这妞確实上档次,不过,也知道她是在市外办了,来日方长嘛。” 刚子就笑笑不说话,盯著林书雅的背影,丟了根烟进嘴里。 周城这边牵著林书雅的手,匆匆越过舞池,往特殊通道的方向走。 在林书雅眼里,他表现得特別镇定,可只有周城自己才清楚,他心里到底有多慌张。 要是那几个人跟著过来,马上就会露馅了。 他只想好好做个生意,没想给自己树立这样的敌人。 好在那几个子弟自持矜贵,不会在公共场合死缠烂打,等他们从舞池绕出来,再回头看时,那几个人也都淹没在满池扭动的人群里。 周城又带著林书雅去取了外衣,手套,这才撒开她的手,两人小跑著离开礼堂。 震耳欲聋的乐声终於远去了。 门口的保卫还腰身笔直地站著,嘴里哈出白汽,周城感觉他们都顺眼起来。 两人跳跃著下了台阶,像挣脱出笼子的鸟儿。 林书雅发出小女孩一般的笑声。 “我骑自行车送你回去吧。”周城说。 林书雅“嗯”了一声,她的宿舍就在市中心附近,离市委不远。 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空气中隱隱飘著白烟。 林书雅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轻轻搂著周城的腰。 周城提醒她:“別睡觉,小心冻感冒了。” “没有睡觉。”林书雅说,“我在看星星。” 周城抬头一看,哪有什么好看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几颗疏冷的星星掛在天边,肉眼可见的遥远。 “你才几岁啊,还数星星呢。”周城笑她说。 林书雅“哼”了一声:“反正比你大,过了年,就二十三了。” “那你比我大三岁,人说女大三,抱金砖……” 周城话没说完,就意识到开这样的玩笑不妥,赶紧把嘴闭上。 要在平时,林书雅可能就要发小姐脾气了,可她今天反常的安静,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周城以为她打著瞌睡,就想把她快点送回去,脚下用力起来。 很快,就到了林书雅的宿舍楼下。 已经十二点多了,四周无比安静,宿舍楼上也是一片漆黑。 周城单脚撑著地,停下自行车,扭头对林书雅说:“你上去吧,我等你进门开了灯,再走。” 自行车后座轻微地晃动,林书雅把脚支在地上,却没有下车。 “怎么了?”周城又问。 身后静悄悄的,还是没有回音。 周城以为她睡著了,就想下车看看她。 这时,两只戴著手套的小手突兀地从腰后伸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周城。 “別动,让我抱一会。”林书雅轻声说,“就一会。” 周城被她的举动嚇了一跳,心跳也不觉加快了。 只听林书雅又说:“你知道吗?是因为我听杨宇航说,他坐过牢,但你却一点也不介意他的身份,还这样的帮助他,对他好,我才对你改观的。” 她像梦囈一样地接著说下去:“其实,我也受过他那样的歧视,可惜,却没有你这样的人来帮我,我要是早一点遇上你,该多好啊。” 周城就暗自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小礼堂的甜葡萄酒,虽说度数低,那也是酒,估计这姑娘喝了不少。 “要不,我送你上楼去?別回头睡在楼道里。”周城犹豫著说。 腰间的力道却突然鬆开了。 自行车后座重重地弹了一下,林书雅下了车。 “不许回头看我,也不要你送,以后,也不准你提这件事。” 那个高傲的大小姐又回来了。 周城就笑著说:“行行行,只要你酒醒了就行。” “看在你听话的份上,你借我的一千块钱外匯券,就送你啦。” 周城听著这话,怎么越想越不对味呢? 就好像两个酒后乱性的人,第二天从床上起来,男方还没说抱歉,就被女方用钞票甩了一脸。 第98章 对外新任务 周城遵照约定,始终没有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在原地响了两声,似乎还徘徊著不肯离去。 周城盯著前方的桂花树。 那些在冬季都不肯掉落的叶子,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然倔强地呈现出深绿色,显得鬱鬱葱葱。 而秋天时满城飘过的桂花香气,他却已经不记得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步入楼道。 很快,周城听见房门开锁的声音,三楼亮起了灯。 他便竖起夹克的领子,脚上用力蹬了一下,骑著自行车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周城睡了个懒觉。 中午出了点太阳。 张毅辉过来找他,高兴地告诉他,何小军写信回来了。 何小军在信里说,他之所以这么久才写信过来,是因为当时感觉到,有人在找他,不过现在事情过去了快两个月了,对方已经悄无声息,他才敢写信回来。 周城看了信以后,总算放下心来。 他本来想元旦的时候,去何小军家里看看,送点过节的礼品和红包,可又担心会露出些蛛丝马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跟张毅辉一商量,他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最后还是算了。 吃完午饭,周城去给沈圆圆打了个电话。 沈圆圆说,学校1月15號放假,她打算买当天的火车票,这样18號早上就能到家了。 两人憧憬著即將见面的日子,不约而同地都有些兴奋。 沈圆圆还嗔怪他,不该给妙妙买那么多东西,都要把她惯坏了。 可她的语气里,却分明带著点幸福的满足。 掛了电话以后,周城心里暖融融的,元旦还没到,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过年的气息。 路过友谊商店的时候,他进去找范明打听了一下青年罐头厂的事。 得知刘建国按照他的方法操作,那批退货的罐头销路很好,连带著积压的库存也清出去一些。 不过现在,市里的销量基本已经饱和,刘建国打算过了元旦以后,到別的城市去推销。 周城听了也挺高兴。 “看他这样子,过年前给职工们补上工资,是没问题了。” “那是。”范明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你等我一下。”说完就匆匆走出办公室。 过了一会,他从外边拿了两条万宝路进来,说是刘建国最近太忙,所以托他给周城买的两条烟。 周城估计,范明应该也捞了不少好处,就收下了。 “还有件事。”范明又说,“昨晚上,你见到那个史密斯了吧?就是来投资的那个米国人。” “见到了,周市长介绍给我认识的。” 周城乾脆实话实说,免得他又旁敲侧击地验证自己跟周百川的关係。 范明脸上就显出一副瞭然的神情。 他对周城说:“那回头有机会,你也提醒一下周市长。” 据范明说,这个史密斯到友谊商店来买过东西,挑挑拣拣,什么他都不满意,非要去外边的百货商店买,说是要了解本地的风土人情。 范明还看见史密斯到处结交外宾,遇上的人,都能聊两句,打听別人对丹市的看法。 “要我说,米国人就是太精了,找他要点钱投资,恨不得把你家底都刨个清楚。”范明总结道。 周城就说:“做生意的都那样,一个四星级宾馆,全部投资下来得三千多万美元,是谁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周城一不小心,把当主播时调查了解过的情况说出来了。 当时,人民幣兑换美元的匯率不高,三千多万美元就相当於四千多万的人民幣,不过这个数字,在1983年还是太震撼了。 范明立刻讶然道:“这么多钱哪,你不告诉我,我都想像不到。” 可看周城的神態,说的就像三四千块钱似的,他对周城和周百川的关係越发深信不疑,对周城也更加高看一眼。 周城走之前,他硬是又给加了条老米那边的骆驼牌香菸。 周城客气了一下,就让他把三条烟用报纸包了,夹进公文包里,连拉链都拉不上。 下午,周城去了市外办。 楼道里,遇见昨晚参加了舞会的同事,感觉都懒洋洋的,整栋楼都瀰漫著一股激情过后的颓废。 周城没看见林书雅,她的办公桌乾乾净净,显然今天没来上班。 小王告诉周城,王建生找了他一上午,让他来了以后,赶紧去办公室一趟。 “科长,找我什么事啊?”周城敲开科长办公室的门。 “你怎么现在才来。”王建生少有的埋怨,“萧秘书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说周主任安排的,让你去接待史密斯先生,可现在都下午了,人家出去玩也该回来了,你还去干什么?” “对不起啊,科长,昨晚跟周主任和史密斯喝多了,吐了一夜呢。” 周城现在也是出息了,瞎话张口就来。 王建生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想喝口茶水提提神,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周城有些佩服他,昨晚蹦了一夜,今天还能一大早就来上班。 “今天的事就算了。”王建生把茶缸放在桌上,“从明天开始,你就跟著我一起,参加接待组。” 周城刚从范明那边听说了史密斯的事跡,觉得这人不好相处,不过上面已经安排了,將来,他还得找周百川给他批条子,所以就爽快地答应了。 “那明天早上七点钟之前,去梨江饭店报到。” “七点钟?这么早啊。”周城缩了缩脖子,“这大冬天的,天还没亮呢,史密斯能起的来吗?” “米国人跟咱们作息时间不一样。”王建生说。 之后,他又神神秘秘道:“这是我特意定的时间,可以陪客人一块吃早餐,小周,你没吃过西餐吧?这回可以尝尝,自助餐,什么都有。” 周城看他一副嚮往的神情,腹誹道,別拉上我,我看是你想吃吧。 不过周城还是说:“我听科长的安排,对了,史密斯打算在咱们市呆几天?”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元旦要加班,你做好准备。” “行。” 反正元旦周城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少陪一下於桂贤和周志民,到时候,让他们自己去逛逛街,或者找亲戚朋友打麻將,他给钱就行。 下午,周城把林书雅给的《工业企业管理》好好研究了一下,书还没看完,就已经收穫不少。 因为后世的薰陶,周城对现代管理理念是有一些模糊概念的,书里印证了他许多想法,也为正式的管理制度出台提供了大纲思路。 第99章 股市新秀,『东方策略师』 早上快七点,天还是黑的。 周城骑著自行车,戴了於桂贤给她织的围脖,还是感觉脸上冻的发木。 关於梨江饭店,也就是后世的大瀑布酒店,在游客中知名度很高。 可在当年,还真没有几个內宾进去过。 早在1973年,丹市就成为最早对外开放的城市之一,但在当时,只有容湖饭店一家拿得出手的饭店,远远不能满足突如其来的旅游需求。 而且容湖饭店在开放旅游之前,主要也是用於接待国內外一些政要人物,无论是建筑的规划,还是庭院的布局,抑或是各种软体硬体的配套,都不是专门为接待游客而设计。 市里急需一座能够接待境外游客的高档宾馆,撑起最早对外开放旅游城市的门面。 梨江饭店因此应运而生。 在国家经济十分困难的1974年,由国家计委拨款投资了900万元人民幣,建造了一座面向象王山景区,主楼高达12层的高档涉外饭店。 周城以前虽然没进去过饭店,但他经常路过这里。 有时候,还专门跟东子他们跑过来洗眼睛。 主要原因是,能在饭店里上班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女服务员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周城一想到,待会能在里边喝著热咖啡,一边观赏美女,一时也不觉得冷了,只感觉浑身是劲。 他赶到梨江饭店的时候,刚好王建生也骑著自行车到了。 “科长,你怎么没坐车啊?咋不让司机搭你过来?” “唉,別提了,就那么几台车,今天还有大领导来市里,车队忙不过来,我让毕师傅先去忙別的任务,晚点再过来接我们。” 梨江饭店是市外办的直属部门,里边的工作人员基本都认识王建生。 保卫看见是王建生,给他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经过饭店的旋转门,王建生还生怕周城不懂得进门,特意给他讲解了进门的诀窍。 周城只得说声谢谢,並假意学习。 两人前后脚进了门。 周城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刚才被冻僵了的身体,此时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 有钱真好啊。 南方没有暖气,冬天烤著炭火盆都冷的跺脚,要是能买到进口空调就好了,让於桂贤和周志民也感受一下,什么叫四季如春。 实话说,饭店里的装修相比后世来说,都不算落伍,有一种欧式奢华的舒適和美感。 冬季游客不多,又是圣诞节前后,此时的前台大厅里跟景区一样,都空落落,没有之前那种人挤人的现象,只有稀疏的几十个客人,在等待办理出入手续。 无论是西方面孔,还是东亚面孔,他们看向周城和王建生的眼神都十分冷漠。 周城泰然自若,很放鬆地走过他们身边。 反观王建生王科长,倒是有些畏首畏尾,脸上总掛著点不自然的笑容。 找总机给房间打了电话,没人接听,估计是到顶层用餐去了。 两人就穿过大厅,走进前台一侧的电梯。 到了三楼时,上来两个殴米男人,穿著哥伦比亚的户外装,匡威鞋,脖子上掛著显眼的专业相机。 电梯有点慢,王建生主动用英语问好。 那两人只是稍作停顿,却没有理会王建生,继续自顾自地交流。 从他们的谈话里,周城感觉他们像是米国来的记者。 此时,王建生也察觉了。 殴米那边的记者最麻烦,谁知道会在外媒上报导些什么,一不小心,就得受牵连。 周城见识过这帮老外前倨后恭的样子,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瞅著王建生有些紧张,周城就用中文打趣他跟昨晚跳舞的舞伴,说他们看起来挺般配的,要是喜欢,就早点追人家。 提到这事,王建生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我看她对我也有点意思,可她家里是镇上的,这一点,我不能不考虑。” “科长,还考虑啥呀,討老婆最重要的就是漂亮,听话,再能烧一手好菜,別的那都是次要的……” 顶层到了,两人边聊边走出电梯,把两个外国记者丟在后头。 周城眼角余光瞥见他们诧异地望著自己。 大概是没请他们先出电梯,心里不自在了。 这时候的涉外饭店,普遍把西餐厅称作咖啡厅,周城走进去,果然一股浓烈的咖啡香味,过道上摆满了各色餐点,他的肚子跟著叫了两声。 王建生也饿了,看著铁板上厨师做的煎蛋和煎火腿,偷偷咽了下口水。 这里的客人比前台处多了许多,能听到各国语言。 周城远远看见史密斯正坐在窗户边,手里端一杯咖啡,小口喝著,面前的圆桌还坐了两个人。 除了周城认识的老路,另外还有一位男青年,周城听王建生介绍说,男青年叫佟文渊,是从旅行社暂借的英语导游。 “人家是盛海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去年刚分配过来。”王建生特意强调说。 “哟,那可是高材生,跟科长你是师兄弟啊。”周城道。 王建生虽然没接这话茬,脸色却颇有些得意的神采。 “走,咱们先过去。” 两人就走过去,按顺序打了招呼。 “周,坐。” 大概是跟周城聊过股票的缘故,史密斯態度很热情。 周城怕王建生尷尬,先帮他拉开椅子,自己才坐了下去。 老路还是那副老资格的做派,他不是旅游科的,不归王建生管,脸上总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他对两人还算客气,点点头,说了声:“早。” 反倒是佟文渊,满脸敷衍之色,招呼是打过了,可他全程低著头喝咖啡,连头都没抬。 周城见他穿著黑色毛领洋装上衣,袖口处露出金表的边,打扮十分时髦。 心想,难怪他不认王建生这个工农兵大学的师兄,才上了一年班,就穿金戴银。 这些导游是真有钱。 就在这时,只见史密斯突然扬了扬手,大声喊道:“杰克,克里斯多福,这里。” 周城好奇地回过头去看。 就见刚才在电梯里遇见的两名米国记者,正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新朋友,《时光周刊》的记者,杰克,还有克里斯多福。” 史密斯站起来介绍。 他又指著周城,“这位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股市新秀,『东方策略师』,zhou cheng。” 周城尷尬地站起来,跟两名记者握了握手。 “史密斯先生谬讚了,跟各位比起来,我不过是门外汉。” 杰克和克里斯多福互相看了一眼,唇角淡淡的嘲笑。 第100章 擦鞋童 两人坐下后,周城和王建生就起身去拿吃的。 杰克和克里斯多福则在他们身后大声地笑了起来。 “史密斯,你这只老狐狸。”杰克用一种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懂的戏謔口吻说道,“为了推高小贝尔的股价,你连擦鞋童都搬出来了?” 克里斯多福则招手叫服务员端来咖啡,一边跟著笑道:“这確实是个绝妙的新闻切入点,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华尔街的狂热蔓延至红色东方,当封闭国度的年轻人开始谈论at&t》。史密斯,你是想告诉米国的散户们,连夏国人都在看好通讯股,如果他们不买就是傻瓜,对吗?” 面对两人的调侃,史密斯幽默地耸了耸肩。 “杰克,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坐在vip包厢里喝香檳,而你只能拿著笔记本在华尔街到处跑。 你们只猜对了一半。没错,我是需要你们的笔,需要一个好故事,但在华尔街,最好的故事往往不是编造的,而是被忽略的真相。”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正在远处餐檯夹取食物的周城。 “得了吧,史密斯。”杰克喝著服务员端来的咖啡,“这里连股票交易大厅都没有,一个小地方的官员,能懂什么?” 史密斯就笑了笑,不再多言。 几人语速极快,且夹杂著大量的华尔街俚语和美式幽默。 一旁的佟文渊直听得心里发虚。 他是学院派出身,虽然词汇量不少,但对於这种涉及金融黑话的聊天,理解起来非常吃力。 身边的老路却催著他翻译。 他只得囫圇地说,几个米国人在谈论股票。 “不过,他们好像在骂周城,说他是给人擦鞋的。” “不能吧?”老路皱了下眉。 “这有什么不能的,他不是个编外的吗?”佟文渊道。 老路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很快,周城和王建生就端著食物回来了。 两人都饿了,盘子里堆的满满的,手里还各自端了杯牛奶。 佟文渊拼命压著嘴角,不然差点笑出声来。 老路也有些不满地看了下两人。 “王科长,你也不是第一次接任务了,盘子里就不能少装点?让人家外宾看见了,笑话。” 王建生窘迫道:“这不是饿了吗?” 周城却坦然地坐下去说:“科长,该吃就吃,这些米国人不也是咱们请客吗?” 就在这时,杰克笑著对史密斯说:“你的擦鞋童来了,果然对食物的表现,异於常人。” 佟文渊立刻翻译说:“看吧,那个杰克又在骂周城,说他是擦鞋的,还笑话他们俩能吃,老路,不信你问他们俩。” 杰克的话,周城和王建生自然也听懂了。 王建生十分诧异,这帮米国人確实傲慢,可周城又没得罪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骂他呢? 於是问佟文渊:“我们刚去拿东西的时候,他们说什么了?” “说的股票。”佟文渊答说。 周城就在旁边问:“能不能说具体点?” 佟文渊就斜了他一眼:“切,说具体点你能听的懂吗?” “你怎么晓得他听不懂?”王建生护犊子道,“论股票,他还教过德国人呢,你行吗?” 老路赶紧咳嗽了一声:“都是自己的同志,讲话客气点。” 佟文渊却依旧不依不饶说:“要是觉的我不行,可以把我退回去,换別人来。” 佟文渊是市外办特意从旅行社借过来的人,他是正经的高材生,英语水平属於鹤立鸡群,这年头,外语人才实在稀缺,不少重点接待任务都得要求他参加。 本来被分配到丹市这种小地方,他就满腹怨言,自然连老路的面子都不给。 几人被他呛的无语,周城也不便出头。 正好,史密斯主动对周城说:“我们刚才在聊股票,杰克说我在寻找擦鞋童,你怎么看?” 杰克便在旁边摊了摊手,以一种嘲弄和审视的眼光看著周城。 王建生手中的叉子顿住了,他艰难地吞下口中食物。 如果米国人確实在讽刺周城,那他必须要说两句。 而佟文渊却歪了下嘴角,轻声对老路翻译。 老路的脸色也变了下,脑中迅速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接待组这边的空气仿佛在短短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周城突然平静地说:“甘迺迪总统的父亲,约瑟夫·甘迺迪就曾经说过,当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时,就是该离场的时候了。” 其实,这是股市中一个家喻户晓的理论。 就是当一个处於社会底层、本应与金融市场毫无关係的擦鞋童都在热衷於炒股,並且觉得自己比专业人士还懂的时候,说明市场已经疯狂到了极点,所有的接盘侠都已经入场了。 “史密斯先生,如果你们谈论的是小贝尔,我认为擦鞋童理论並不合適。” 周城的话一出口,除了史密斯,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 王建生释然地笑道:“老路,人家不是在骂周城,是在谈股票的理论呢。” 佟文渊则尷尬地喝了口咖啡,暗中看了眼周城。 杰克用一种近乎不屑的语气说:“愿闻其详。” 周城便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不疾不道:“杰克先生提到的擦鞋童理论,是在讽刺史密斯先生想利用我这个局外人,来製造市场过热的假象,以此作为庄家出货,或者诱多的手段。我没有操作过美股,但我感觉到,这是在质疑史密斯先生的操守。” 周城停顿片刻,喝了口咖啡。 杰克没想到,周城一语就道出本质,这完全打破了他对夏国人的印象。 他面无表情地挪动了一下坐姿。 克里斯多福则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 只有史密斯依然面带微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著咖啡。 周城又淡淡道:“二位作为《时光周刊》的资深记者,似乎对小贝尔的前景並不看好?” “难道不是吗?”克里斯多福反问,“at&t被拆解,那是美国商业史上最大的灾难,就好比七个婴儿被扔进了狼群里,没有了母公司的垄断保护,还要面临mci和sprint的长途业务竞爭,现在的华尔街,理智的人都在拋售。而史密斯却告诉我们,这是黄金机会,这听起来就像是三流小说里的情节。” “灾难?” 周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这是进化的阵痛。克里斯多福先生,你的眼光还停留在语音通话上,你看到的是长途话费的竞爭,而我看到的,是最后一公里的绝对控制权。” “最后一公里?”杰克皱眉道。 这个词在80年代初期的环境下,还非常新鲜。 “对,最后一公里。”周城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第101章 深藏不露的战略师 “无论长途业务竞爭多么激烈,无论mci打多少gg,任何想要进入美国家庭和办公室的信號,最终都要通过那根铜线,都要经过那七家小贝尔公司的交换机。” 周城侃侃而谈,“这就是路权,只要你还在呼吸,还在交流,你就得给这七个诸侯交过路费。” 杰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喝口咖啡,却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周城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杰克说:“而且,解除管制不仅仅是拆分,更是鬆绑。我敢打赌,不出三年,这些小贝尔公司就会利用它们庞大的现金流,將触角伸向你们想都不敢想的领域,移动通讯,以及……数据传输。” 听到“数据传输”四个字,史密斯也微微愣神了一下。 杰克和克里斯多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个年代,个人电脑刚刚兴起,数据机还是个稀罕物,大多数人对“数据”的概念还停留在大型机房里。 “你是说……电脑联网?”杰克试探著问,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慢。 “不仅仅是联网。” 周城微微笑了下。 他虽然不懂股市,但他知道,后世的网际网路大潮正是基於这些基础设施。 “想像一下,未来的世界,声音、文字、图片,甚至影像,都將变成0和1的洪流,在这张巨大的网络上奔跑。而这张网的物理基础,现在就掌握在被你们视为弃婴的公司,小贝尔们手里,这是灾难吗?不,这是下一次工业革命的入场券。” “偶买噶。” 克里斯多福喃喃自语,“这观点太疯狂了,但……这在逻辑上竟然无懈可击。” 杰克此时已经完全收起了戏謔的心思。 他作为商业记者,敏锐地嗅到了这番话背后的价值,如果这个观点成立,那么现在的恐慌性拋售,確实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他原本以为,史密斯是想利用周城来炒作,搞一个“连夏国人都知道”的噱头,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道具,而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战略师。 而王建生和佟文渊此时已经完全惊呆了。 佟文渊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打量著周城。 在他眼里,周城说的话艰涩难懂,似乎是在谈论股票,可听著又像是在分析米国经济与科技相关。 更令他气愤的是,米国人居然信周城说的话? 一个小地方的编外人,他的理论究竟是从何而来? “周先生,”杰克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刚才提到的,关於移动通讯的布局,能具体展开说说吗?据我所知,摩托罗拉那边……” 周城顿时心里一紧。 他了解小贝尔,是因为跟格尔德交流过,並做了这方面的功课,可他对现在的摩托罗拉却所知不多,只知道摩托罗拉是一家如日中天的科技巨头。 至於它具体的战略布局,以及跟小贝尔们的竞爭关係,让他立马说出来,恐怕就要露馅。 “杰克。” 这时,史密斯突然打断了杰克,帮周城解了围。 他脸上带著点老狐狸般的笑容,“这可是价值百万美元的諮询內容。” 站在他的立场,他是在帮周城抬轿子,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杰克懊恼地拍了拍脑门,隨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纯银格纹的钢笔,推到周城面前:“周先生,我不问具体的股票操作,但我非常想知道,作为一个身处……嗯,相对信息不那么通畅环境下的观察者,你是如何构建这种宏大视野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派克75。”佟文渊的语气里充满嫉妒,他立刻就认出了这支钢笔。 除了价值不菲,难以购买以外,派克75钢笔更代表了一种体面。 王建生和老路自然也认得这种钢笔。 老路听不懂英语,心中也暗暗吃惊,忙要求王建生和佟文渊翻译刚才的谈话。 可他们俩却没办法將具体的內容说清楚。 王建生就乾脆给了个总结:“小周给人家讲解股票,这是外宾给的小费。” “小费可不兴收啊。”老路提醒周城。 周城点点头,没有动桌上的钢笔。 在徵求了老路和王建生的同意后,他礼貌地微笑道:“杰克先生的心意我心领了,夏国人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但如果是採访內容,我倒是可以表达一下我的观点。” 杰克和克里斯多福同时拿出钢笔和笔记本。 “请说。” “因为距离產生美,也可以產生清醒。”周城儘量使自己的措辞优美,以体现国人的智慧。 “当你们身处华尔街的喧囂中,被每分钟跳动的报价单遮蔽双眼时,我在这里,在安静的东方,看到的却是贵国的底层逻辑,还有技术趋势。 有时候,看清一座山,並不需要站在山顶,只要你的心安静下来,即使身处山脚,亦能窥见全貌。” “精彩。太精彩了。” 克里斯多福举起相机,“周先生,介意我给你拍张照片吗?如果这篇报导能发出来,我想,標题应该改成《来自东方的预言,通讯帝国的废墟上將开出金色的花朵》。” 王建生適时地说:“小周,你拍吧,注意点形象。” 顺便把刚才的对话,翻译给老路听。 可周城却说:“我希望跟我的同事们一起拍,可以吗?因为我们夏国人,讲究的是团队精神。” “ok。”克里斯多福点点头。 杰克也拿起相机,准备拍照。 周城就招呼老路和王建生,过来跟他一起照相,故意没叫上佟文渊。 佟文渊不好意思主动凑上去,硬挺著坐在椅子上。 老路和王建生很高兴,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靠近窗外的美景,站在周城左右两边。 隨著“咔嚓,咔嚓”的响声,杰克和克里斯多福各自给他们拍了一组照片。 这代表著周城等三人的形象,在未来很可能登上国际媒体。 “ok,等我们回国將胶捲洗出来,会给你们邮寄一份。” “谢谢,你们太客气了。” 三个人走回来,王建生故意说:“小佟,你刚才怎么没跟我们一块照相啊?” 老路也说:“个人主义要不得,人小周都说了,要讲团队精神,你这样摆谱不好,这一点,还要向小周同志多学习。” 佟文渊气的一块麵包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两个米国记者走去餐檯拿食物,史密斯才凑近周城说:“周,你刚才的表现不错,等那几只小贝尔的股价被这帮记者吹起来,我高位拋掉一部分,资金一到位,我就拿出来建酒店。” 王建生没听懂前半段,却听懂了“资金一到位,我就拿出来建酒店”这句话。 他脸色大喜,忙翻译给老路听。 老路也是一副喜上眉梢的表情。 唯独周城心里不太舒服。 看来这史密斯並没有多少资本,而是个投机分子,他还真把自己当擦鞋童了。 第102章 不成熟的小建议 周城以前不知道,在这个年代来夏国的商人,除了少数像邓公亲自邀请的哈默博士那样的巨头,大部分都是来淘金的投机客。 不过现在的周城,自然阅歷不同。 以他的眼光看,史密斯所表现出的大佬范儿,应该属於外强中乾的花架子,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以此唬住內地没有见过世面的官员。 史密斯急著卖股票套现,来启动项目,说明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並不充裕,甚至可能很紧张。 如果他现在就卖掉小贝尔的股票,只能赚到少量的钱。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更重要的是,如果史密斯卖了股票,资金炼依然紧绷,酒店项目就会因为后续资金不足而烂尾。 到时候,接待小组的任务失败,与史密斯交谈最深的周城,就是背锅侠。 所以,必须要阻止史密斯,让他现在不要卖小贝尔的股票。 这时候,王建生和老路商量过后,已经在附和史密斯的话,准备趁热打铁。 “史密斯先生,只要资金到位,咱们市里一定全力配合,特事特办,您看这种情况,能否先暂定一个日期……” 史密斯边吃东西,边微笑著点头,时不时搭腔,一副万事俱备的样子。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城很想跟史密斯单独聊一聊。 但周围都是人,外事纪律在那摆著,不可能单独把人拉到一边去。 周城不动声色地切著培根,脑子里不住思考。 这时,杰克和克里斯多福走过来,告诉史密斯,他们遇到了朋友,要去別的餐桌用餐。 这正好打断了王建生和史密斯的谈话。 於是,等两个记者走后,周城用一种很隨意的语气开口道: “史密斯先生,作为朋友,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如果我是你,有关小贝尔的股票,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杀鸡取卵。” 史密斯立刻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著周城。 王建生听他们又聊起股票,也就没在意。 反倒是旁边的佟文渊竖著耳朵听。 但接下来,周城的语速变快,用词也变得晦涩起来。 “华尔街现在最大的误判,就是认为拆分后的碎片不值钱,但根据『部分之和大於整体』的资產重估理论,一旦市场回过神来,这七家公司的市值总和將远远超过原来的母公司。你现在拋售,等於是在黎明前割肉。” 这些都是周城最近研究出来的理论,他现学现卖。 史密斯却是个行家,听到这话,微微蹙了下眉。 部分之和大於整体,这是华尔街的高级玩法,想不到,周城居然连这个都懂。 他停下刀叉,以一种说教的口吻道: “周,你的理论很精彩,但这只是学院派的说法,在实际操盘中,我们更信奉现金为王。我把资金从股市抽离,这是战略层面的资產配置,明白吗?” 周城心想,什么战略配置,他只听出了“急需用钱”。 他犹豫著该不该把情况向王建生和老路匯报。 可回头一想,一切都是猜测,再加上除了他,没人能理解股票,万一这个项目谈成了,他岂不是两头不討好。 周城想了想,乾脆换了一套说辞, “战略当然重要,但时机同样关键,史密斯先生。 在我们夏国,办大事讲究谋定而后动。一个五星级酒店项目,从选址、勘探、设计到审批,走完流程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这期间,你完全不需要投入大笔建设资金,只需要支付一定的诚意金,用来画图纸,搞规划就行。” “oh……”史密斯转了下眼珠,默默思考著什么。 周城说到这里,则转过头,对老路和王建生做了解释。 “老路,科长,我正在跟史密斯先生说明咱们国內的基建流程,告诉他要重视前期的可行性研究,不要盲目动工,这样才能保证质量。” 王建生说:“小周这样讲,我觉得更能取得外宾的信任,不然总是谈钱,容易把人嚇跑了,老路,你的意见呢?” 老路一听,立刻讚许道:“我也觉得可行,百年大计,质量第一,前期工作一定要做扎实。告诉外宾,咱们不怕慢,就怕滥。” 佟文渊在一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总觉得周城在阻拦史密斯投资,可周城的解释又合情合理,他想挑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得到了王建生和老路的肯定,周城更有底气了。 他琢磨著接下来该怎么说,才能让史密斯听起来更顺耳,也更容易接受。 “需要续咖啡吗?”周城问。 见史密斯点点头,周城便招手叫来服务员。 女服务穿著西式马夹制服和白衬衫,西式包臀短裙,显得前凸后翘,长相確实漂亮。 不过她可能是新来的,还没有习惯男人们火热的目光。 一边端著托盘,一边给他们倒咖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不小心,咖啡溅上周城面前的桌布,白色的桌布被染了一圈褐色的污渍。 她连连道歉,脸色十分惊慌。 “没事。”周城温和道,“凡事都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熟练就好了。” 女服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 不一会儿,她又返回来给周城换了个咖啡杯,俯下身子,擦拭了桌面。 周城在她凑近的高耸胸前看到一块牌子。 上面是她的英文和中文名字:rose,何露。 周城想起杜甫的诗句,何以寄相思?露从今夜白。 蛮好听的一个名字。 等她走后,史密斯促狭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周,看来你不止懂华尔街的股票,也很懂怎么討女孩子欢心,刚才那位rose小姐看你的眼神,可是充满了感激哦。” 周城闹了个脸红:“没有没有,史密斯,你误会了。” 王建生和老路却都笑而不语。 桌上的气氛,就在男人们特有的戏謔中活跃起来。 王建生又顺著之前周城的话题与史密斯閒聊,告知他前期的准备也很重要,可以先不急著投钱,但诚意金还是必要的。 只有佟文渊置若罔闻,低头喝著凉透了的咖啡。 过了一会,老路看看手錶,已经快九点了。 “毕师傅应该到了,咱们走吧。” 王建生便安排大家离开餐厅,开始今天的游程。 周城故意跟史密斯走在最后。 “史密斯先生,你也听到了,我的领导非常重视前期准备。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利用这半年的准备期,继续持有股票,相信我,等到半年以后,当你真正需要掏钱买钢筋水泥的时候,你手里的股票价值,可能已经翻了一倍。” 第103章 转进 剩下的半截话,周城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等到半年以后,小贝尔的涨势足以撑起史密斯建好酒店,还能剩下大笔的流动资金。 史密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周城的话自然是领会了。 之前,他的確有將周城作为擦鞋童,为华尔街股市提供新闻素材的意思。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这么认为。 周城的分析既有理有据,態度也十分坚决,並给出了明確的预测时间。 再加上,周百川也为周城佐证过,帮德国商人在股票里赚了大钱的事,史密斯越来越相信,周城身上,有一股几乎妖异的预判力。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似乎对他的处境洞若观火,却不仅没有拆穿,反而主动递上了梯子。 东方政府的官员只是见识少,却不是傻子,周城能得以重用,一定有他的道理。 很快,王建生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 回头在招呼他们过去。 史密斯没有急著走,而是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审视平等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周城一眼。 “周,”史密斯叫住了周城,“看来,关於酒店的前期规划,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协助我,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你的意思是?”周城直视著他的目光。 “做我在大陆的资產顾问。”史密斯真诚道。 资產顾问…… 周城顿时深吸了口气。 有了这层身份,那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多太多了。 不过,当了一段时间的编外人员,周城对现在的政策已经有了一定了解。 在这个年代,公职人员直接担任外商的私人资產顾问,哪怕是编外或借调,都风险极大,审批必定难以通过,搞不好还会扣上什么帽子。 但如果换一个说法,比如对接人,联络员之类,应该能勉强过关。 於是他考虑后说:“只要是对丹市有利,对双方有利,我会儘量爭取的,但还需要你的配合……” “ok。”史密斯点了点头。 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出了电梯,左转进入饭店大堂,毕伟和另一位司机已经在前台等著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应该由佟文渊和王建生与史密斯坐一辆车,其他人坐另一辆。 但经过早上的谈话,老路坚持让周城和王建生与外宾同坐,自己则带著佟文渊坐另一辆车。 周城看佟文渊的眼神,很怕他马上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不过最终,佟文渊还是忍住没有发作,紧抿著嘴上了另一辆车。 路上,史密斯对王建生说:“王先生,关於酒店投资项目,我已经初步了有了合作意向,至於具体细节,还要等我回香港去,让秘书为我整理一份详细的前期规划,再发过来。在这期间,如果有任何专业上的问题,我希望……” 他指了指周城,“我希望能由这位周先生直接向我转达,因为他的英语逻辑,非常符合我的习惯。” 王建生听到这段话时,有了片刻诧异。 因为,这就相当於外宾在指定专职对接人。 如果是老路在,估计能看出一些端倪,可王建生比较年纪轻,在职时间也短,再加上还要考虑到周城和周百川的关係。 所以他非但没往坏处想,跟老路说明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些话。 “老路,回去打报告的时候,咱俩要说辞一致,是我推荐周城同志做专职对接人,你別忘了,这一点要写清楚。” 老路不知道他要討好周百川,还不太相信。 “真的是你推荐的?” “真的是我,不信,你去问小周。” 老路觉得投资项目有了进展,跟周城的贡献也確实分不开,对接人的事就没再多问,只是想著回去以后,照实打报告,由上面的人去审批好了。 为此,他还特意表扬了周城,主要是说给佟文渊听的。 周城对於没有利益衝突的人,一般不会落井下石,也就没跟风说什么,只是谦虚了几句。 他心里很清楚,对於史密斯这种投机客来说,一个能帮他省钱,且懂行的本地正府人员,远比一个只会吹牛的合作伙伴要有价值得多。 只要史密斯听从他的建议,保留了小贝尔的股票。 那么几个月后,当股价真的如周城所言开始飆升时,史密斯对他的信任,將从欣赏变成迷信。 到时候,才是周城真正亮出底牌的时候。 “小周,想什么呢?”王建生见他半天不说话,回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科长。”周城回过神来,“我在想,咱们这个酒店项目,胜算究竟有多大,可別再像格尔德那样打了水漂。” “我看问题不大。”王建生笑呵呵的,“这不是有你这员福將嘛。” “不是,科长,你怎么又开我玩笑。” 接下来的接待工作也很顺利。 上午,他们游览了著名的芦荻岩岩洞,在芦荻岩公园吃过午饭后,下午又去了靖江王府。 靖江王府是国內现存最完整的明代藩王府之一,也是清代的贡院,以及民国时期的西省军政机关,是丹桂重要的歷史文化遗址。 不过这时候,省政府已迁往楠城,此处成为了西省师范大学校区。 学校的学生对外国人来参观屡见不鲜,没有出现什么围观的事件,偶尔遇见外语系的,还会礼貌地打声招呼。 由於佟文渊是职业导游,白天的游览活动自然以他为主。 为了弥补早餐时受到的冷落,他讲解很卖力,以博得史密斯的认可。 可史密斯却反应平平。 周城以后世的经验看,史密斯不怎么喜欢游山玩水,他要么是拉斯维加斯的常客,要么就是喜欢上二楼的玩家。 他之所以要游览景点,纯粹是为了项目实地考察。 毕竟丹市在国內只是个小地方,地皮值不值钱,与旅游业息息相关。 他明显对旅游的人数和质量更感兴趣一些,反而对景点知识听的昏昏欲睡。 周城几次提醒佟文渊,让他多讲一些涉外旅游的盛况,可他只当没听见,依旧讲他认为专业的、特別是周城不懂的讲解词,以展示自己的能力。 走到靖江王府的后花园,独璓峰下的时候,史密斯大概是受不了了,主动找周城搭话。 “周,听说这里有摩崖石刻,有拓本卖吗?” 周城记得,丹桂是宋代摩崖石刻最多的地区,有“半部南宋石刻史”之美誉,一些大家的拓本在后世也有卖的,价格非常昂贵,就是不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他还没等问呢,在前边听见他们说话的王建生就赶紧回过头来,用英语说: “没有拓本,没有,没有。” 第104章 「你这不是骗人吗?」 王建生说完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看史密斯脸色不太好看,赶紧给周城打眼色,让他帮著打圆场。 周城虽然觉得奇怪,但此时最重要的是要给史密斯台阶下。 突然想起,“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世界闻名的诗句,是南宋时期的西省地方官王正功所作。 但这首诗在近千年的歷史长河中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只有山水甲天下这上半句,记录在別人的书中,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后半句也是一直成谜。 大概是在1983年前后,才在这独璓峰上,发现了南宋时期完整的石刻真跡,以及作者名字。 全诗为五十六字的七律诗,诗的开头就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这才解开了千年的谜团。 周城就把这段往事当个故事讲给史密斯听。 史密斯听说有真跡在此,果然很感兴趣,立马让周城带著他上山。 就在这时,佟文渊突然气愤地拦住周城。 “周城,你这不是骗人吗?你从哪里听说甲天下的石刻真跡在这里的?为了骗人家外宾,还编出一个作者王正功,你胆子也太大了,史密斯是看不懂中文,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人考证出来是假的,你能兜的住吗?” 周城微微张了下嘴。 心想坏了,难道这个时候石刻还没被发现? 不过,就算没被发现,也不要紧,当场发现不就完了,反正石刻又不是假的。 於是就说:“我忘了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说真跡很可能就在独璓峰,反正这里的摩崖石刻也多,咱们就当上去逛逛,说不定就发现了呢。” 佟文渊冷笑道:“连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能知道?你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倒是说啊,书名是什么?” 他好不容易抓到周城的小辫子,这下也不管外宾就在旁边,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別吵了。” 老路及时站出来,不过这事他也不支持周城,严肃道:“文物考古,要实事求是,不能想当然的自以为是,更不能弄虚作假。” 王建生在旁边扯扯周城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衝动。 就在这时,史密斯见几人神色不对,尤其是佟文渊一脸愤慨,便疑惑地问道:“周,发生什么事了?” “佟导游担心山路湿滑。”周城笑著解释说,“而且关於那句诗的真跡位置,学术界一直有爭议,他认为我说的不够严谨,这才提醒我。” 周城很圆滑地安抚了史密斯。 老路警告地看向佟文渊,不准他再乱说话。 “既然来了,咱们就陪史密斯先生上去看看,就算找不到真跡,独璓峰也是俯瞰丹市全景的最佳位置,不耽误考察。” “老路说的对,既来之则安之,走,上去看看。”王建生挤过去,用胳膊肘把佟文渊懟到后边,隔开了他跟史密斯的距离。 周城瞥了眼佟文渊幽怨的眼神,都有点同情他了。 一行人沿著盘旋的石阶拾级而上。 独璓峰素有“南天一柱”之称,山势陡峭,也曾是王府祭天的地方。 此时正值初冬,岩壁上青苔斑驳,湿气有些重。 周城小心跟在史密斯后边,回头小声问王建生:“科长,刚才说起拓本的事,你干嘛那么激动?” 王建生这才解释说,现在拓本的价格,在国际上被炒作起来了。 而现在一些石刻,已经在战火中绝跡,许多拓本都成为了孤本,要好好保护。 所以,不能被外国人覬覦,最好提都不要提。 周城便答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眼看到半山腰的读书岩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敲击声,还夹杂著几句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人声。 “轻一点,我喊你给老子轻一点。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你那铲子是铲煤的,还是铲灰的?给我拿竹片剔。” 周城他们转过弯,只见读书岩前的空地上,搭著简易的竹架子。 几个穿著蓝布工作服的人正趴在岩壁上清理著什么。 地上散落著水桶,棕刷,和一些清理下来的泥垢。 领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头髮花白,乱蓬蓬的像个鸟窝,鼻樑上架著一副用胶布缠著腿的黑框眼镜,身上的工作服袖口都磨破了边,沾满了石灰和泥土。 他正背著手,对著架子上的年轻人大声呵斥。 有这帮人挡著路,周城他们过不去了。 “这是……”史密斯询问周城。 老路眼尖,认出了那老头,低声道:“这不是市文管会的老严吗?” 文管会全称文物管理委员会,是文物局的前身。 老严大名严正华,是文管会的副主任,丹市出了名的“石头痴”,平日里不修边幅,但对丹市的摩崖石刻了如指掌。 看到有外人来,严正华警惕地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史密斯这个外国人身上停留了几秒,隨即皱起眉头,看向周城他们。 老路笑著打招呼:“严主任。” 严正华却语气生硬地说:“这里正在进行文物普查和清理,閒杂人等不要靠近,小心落石。” 这老头连市外办的面子也不给,老路面子有些掛不住。 王建生走上前说:“严主任,这位史密斯先生是从米国来的投资商,要建酒店,就得实地考察,我们要到山顶上去。” “考察没必要钻石头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没清理出来的烂泥巴,別弄脏了外宾的皮鞋。” 在严正华眼里,这些搞接待的只会带人吃喝玩乐,根本不懂文物的价值。 这时,佟文渊忽然插嘴说:“严老师,您是专家,我刚才听人说,『桂林山水甲天下』的石刻真跡就在这独璓峰上,还说作者是王正功,所以才带外宾来看的。您看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到底在哪个位置?” 严正华一听,眼睛立马瞪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是在哪本野史上看到的?还作者王正功,真是张嘴就来。” 佟文渊被骂,一点也没生气,指著周城说:“就是他说的。” “谁说的也没这回事,你们市外办平时就这么办事的?敢对外宾胡说八道,传出去也不怕笑话。” 这等於被严正华指著鼻子骂,老路和王建生都变了脸色。 只有佟文渊嘚瑟地在旁边看戏。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知道遇到了麻烦,低声询问周城。 周城给了他一个微笑,安抚道:“没事,我能解决。” 说完,他走到严正华面前,礼貌地说: “严老师,我是搞旅游船的,我確实听一位游客说过,他家里有一本古籍残卷。 上面提到,嘉泰年间,王正功作为西省的地方官,曾在独璓峰的读书岩下题诗,用以勉励学子。 你今天正好在这里清理,不如咱们顺便验证一下?” 第105章 国宝级重大发现 “嘉泰年间?读书岩?”严正华愣了下神。 他最近在清理读书岩附近的宋代石刻,因为年代久远,很多石刻都被厚厚的石灰和泥土覆盖,有些是古代人为了保护石刻弄上去的,还有些则是后人的乱涂乱画,给糊上去的。 这些东西不清理开,谁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 他仔细打量了周城一眼,见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年轻,刚才的片刻疑问一下又都散去了。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额头。 “嘴皮子一碰,就说是嘉泰年间,可你看看这烂摊子,又是石灰又是黄泥,我们在这抠了半个月,怎么没发现呢?” 周城知道他不相信自己,只能装作漫不经心地退后了几步,以此调整视野,目光在读书岩的洞口上方来回扫视。 根据后世的记忆,那块石刻就在洞口右上方。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处位置。 那里虽然杂草刚被除去,露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覆盖层,看起来和周围的乱石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岩面的平整度却有些蹊蹺。 “严老师,”周城假装回忆了一下,抬手指著那块不起眼的地方,试探地问道,“我记得那残卷上提了一嘴,说题刻位於『岩口之上,南向而立』。你看,上面那块被灰盖住的地方,方方正正的,像不像是一块碑面?” 严正华顺著周城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位置並不显眼,平时都被杂草遮挡,这次因为清理工作,杂草刚被除去,露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覆盖层。 “那里?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好像是明代的一块废碑,字跡都磨平了。” “是不是废碑,洗洗不就知道了。”周城笑著说,“反正你们有工具,也不费什么事,万一要是真的,那可是震惊全国的大发现,严老师就是首功。” 严正华虽然脾气臭,但对文物有著天生的执著。 被周城这么一激,再加上那具体的“嘉泰年间”四个字,让他心里也犯了嘀咕。 “小赵,提桶水上去,拿软毛刷。”严正华衝著架子上的年轻人喊道。 年轻人应了一声,提著水桶爬了上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岩壁上。 周城把情况翻译给史密斯听,他就从兜里抽出一根香菸,点著了,边抽边看。 岩洞上,刷子刷去了表面的浮土,被泼了一瓢水后,显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石灰痕跡。 “严老师,这下面好像真有字,但是盖得太厚了。”年轻人喊道。 “用竹刀剔,小心点,別伤了石头。” “算了,还是我来吧。”严正华乾脆上了架子,亲自上手。 现场一片寂静,只听见竹刀刮擦石灰的沙沙声。 隨著一块块石灰皮剥落,岩石原本的深灰色露了出来。 严正华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脸几乎贴到了岩壁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水!再来点水!”他声音有些颤抖。 年轻人赶紧又泼了一点水。 水流冲刷下,几个苍劲有力的楷书大字,在阳光下隱约显现出来。 严正华的手不住哆嗦,指著那行字,喃喃念道: “桂林山水甲天下……” “什么?”在场的人都喊了起来。 听著周城的翻译,史密斯夹烟的手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佟文渊则死死盯著那块岩壁,嘴抿的紧紧的。 王建生和老路也惊呆了,他们虽然不是专家,但也知道这诗的分量。 严正华猛地转过头,看著周城,眼神里早已没了刚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神了,你真是神了。下面呢?下面那句是什么?” 周城微微一笑,朗声道:“玉碧罗青意可参。” 严正华赶紧回头继续清理。 果然,隨著石灰的剥落,下半句诗也完整地显露出来。 “玉碧罗青意可参……对上了,全对上了!”严正华像个孩子一样拍著大腿,“这要真是南宋嘉泰元年的真跡,这就是国宝啊!这是填补歷史空白的大发现啊!” 他从架子上下来,找到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快,回局里叫人,让他们带照相机来,还有,拉警戒线,谁也不许靠近。对了,先去把褚教授请过来。” “那万一褚教授在上课呢?” “那就叫他別上了,人先过来。” 周城看这里乱糟糟的,就对王建生和老路说:“要不,咱们先下去吧?” 可就在这时,严正华却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满手是泥,就伸过来握住周城的手。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他抓著周城的手用力晃动。 “你叫我小周就行了。”周城费劲地抽出手来,搓著手上的泥。 “好的,小周。”严正华有点语无伦次,“那到时候,你过来找我,不对,是我去找你,等鑑定结果下来,肯定要算你的功劳。” “这不用了吧,没有我,你也能清理出来。” 周城说的是实话,本来石刻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被发现,他不想抢这份功劳,而且也没必要。 可王建生和老路却不这么想。 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个绝佳的政治加分项。 发现国宝级文物,还是在外宾考察期间发现的,这报告写上去,那得多漂亮? 王建生直接走过去握住严正华的手:“严主任,这是咱们丹市的大喜事,一定要保护好现场。这位周城同志在市外办工作,是属於我们旅游科的,他为咱们国家找回了宝贝,也让外宾见识了咱们的文化底蕴,確实值得记上一笔。” 老路也在旁边帮腔:“到时候,你们提前通个气,我请周市长也参与颁奖的活动。” 周城看的无语。 这两个人真是听风就是雨,这也就是运气好,找到个真跡,如果是別的石刻,万一鑑定结果出来是偽造的,那就有意思了。 不过,周城突然想起来,他不是要找周百川批条子,贷款买武禄的车船吗? 这发现国宝级文物,算不算是重要贡献呢? “周,到底发现了什么?”史密斯在旁边的提醒,打断了周城的思绪。 “找到那句名言的真跡了,史密斯先生。” 周城平淡地把事情经过翻译了一遍。 “这么说,我亲眼见证了一段歷史的出土。”史密斯狡黠地笑了一下,眼里闪动生意人的精明。 “王先生。”他找到王建生说,“我要这份石刻的唯一拓本,作为酒店投资项目的条件。” 第106章 资本的本质 史密斯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立刻起了变化。 王建生的心情就好比过山车,刚才还沉浸在发现国宝的喜悦,此刻却像吞下了一个大头苍蝇。 米国人的无礼让人气愤,却也令人无奈。 这“山水甲天下”的真跡刚刚重见天日,严正华刚才都喊出是国宝了,要是將拓本做出来,再定性为唯一孤本送给外国人,岂不是流失文物,给国家造成损失。 但创匯,创匯,是压在所有干部心头的大石,为了留住前来投资的外商,甚至一些原则都要让步。 这回的史密斯不像之前那样隨口问问,更像是来真的。 王建生反而硬气不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佟文渊在一旁幸灾乐祸周城惹了麻烦,赶紧把史密斯的话翻译给老路听。 老路也是一脸僵硬,避开了王建生的目光。 他跟王建生一样,都有些后悔刚才的事,就不该任由周城当著外宾的面发掘国宝,否则也不会惹这样的麻烦。 “王先生,请认真考虑。”史密斯气定神閒地走开,去观赏山下的风景。 “小周,你的意见呢?”王建生只得转向周城。 无论给或不给,多一个人参与(背锅)总是好的,更何况,周城与周百川的关係特殊。 “科长,你问我的意见,肯定是拒绝了。” 没想到,周城一反平常的圆滑,態度比任何人都坚定,“是你跟我说的,不能让外国人覬覦咱们的文物。” “可是,情况特殊……” “你是担心,他会改变投资意向?” 王建生便嘆了口气,点点头。 周城掏出红双喜,给王建生和老路都发了烟,递给佟文渊的时候,他嫌弃地摆摆手,表示不抽。 三个人各自把烟点著了,周城才说: “如果你们相信我,就拒绝他,而且態度还要非常强硬,让他心里有个谱,寧可不做这单生意了,拓本的事也免谈。” 老路吸了口烟说:“你这个做法是正確的,但也得考虑实际困难。 小周,你可能不清楚,现在咱们市里的饭店住房有多紧张,特別是旅游旺季,就算是让外宾打地铺,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没有容客率,游客怎么增长?创匯指標怎么完成? 现在別说市里了,就算是省里,中央,又有哪个部门能为咱们提供资金,建造符合標准的涉外饭店?周市长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哪。” “確实,老路说的情况客观存在,找外商投资也是一条路。”周城笑著说。 “不过,老路,科长,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找外商投资,底层逻辑是求著人家投钱,就是这个观点,从根本上就错了呢?” 老路盯著周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王建生也抬起头看向周城。 周城说:“你们总以为,外商来咱们国家投资,是有钱人带著大笔的刀乐来给咱们建厂房,建酒店,做贡献来的,这不是把人家当傻瓜吗?世界上也就出了一个白求恩。人家过来投资,是来做生意的,肯定是因为有利可图。” “这个道理,我们当然明白……” “不。”周城打断了王建生,“你们只是头脑中明白了,可心理上,还是一种仰望依赖的心理,把他们当救世主。” 王建生被说的哑口无言。 老路狠狠吸了两口烟,他是市外办的老资格,轻易不会服输,可周城的话,却在他心里砸下一块巨石。 这个分析角度,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却被周城这个毛头小子给点了出来。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心理,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老路苦笑了一下。 “小周,你还是太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確实阅歷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周城谦虚地说。 “不过……”他微微笑了下,“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老路:“你说。” 周城弹了弹菸灰:“怕史密斯跑了,无非是觉得他在施捨我们,这是一个思想怪圈,如果跳出这个圈子,就能看到史密斯的本质是个资本家,那么,资本家的本性又是什么?” 老路愣了一下:“唯利是图?” “嗯。”周城点点头,“马克思说过,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鋌而走险。史密斯不远万里来到夏国,来到丹市,不是因为他热爱中国文化,更不是为了帮咱们搞建设,而是因为他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周城突然话锋一转,“你们知道,现在米国纽约曼哈顿,一平方米的土地卖多少钱吗?” 王建生和老路互相看了一眼,土地是国有的,他们还没有买卖的概念。 周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至少五千美元,而且有价无市。但是,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二战刚结束那会儿,同样的地皮只要几十美元,三十年,翻了一百倍。” 老路有些明白了。 “他在赌咱们的地价升值?可咱们给他的地皮只有使用权,不能自由买卖。” “生意人,特別是喜欢炒股的投机商人,他们的爱好,本来就是赌。” 周城拋出了爆炸性的核心观点。 “今天不能买卖,不代表明天就不可以,他在博一个未来。” 后世的事实证明,史密斯的眼光还是有独到之处,丹市虽然跟国內的那些大城市没办法比,但旅游资源的价值,却是顶尖的,这其中,当然包括土地。 “所以,”周城压低了嗓音,“在史密斯眼里,我们是坐著金山討饭吃。” “咱们越是態度强硬,他越觉得金山值钱,不能轻易割捨。如果咱们几个態度统一,坚决拒绝,他肯定会收回无礼的要求,我愿意承担后果,你们呢?”周城最后说。 王建生被他说的有些衝动。 在他眼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周城即使拋开与周百川的关係,浑身上下也仿佛多了一层光环,让他不由自主地信任。 “我同意,小周的意见。”这话没经过大脑就从他嘴巴里流出。 老路其实也被说动了,却还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既然王科长和小周都是这个意见,那王科长,你就试试看吧。” 王建生听老路这么说,感觉责任都在他跟周城头上了,不禁又有些懊悔。 应该等老路先表態的,那他就不用负主要责任了。 不过话已经出口,王建生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希望周城是对的。 佟文渊则在旁边听的脸色阴晴不定。 既怕周城的观点正確,又怕他指了错误的道路,从而连累到自己。 第107章 虚空打靶 几个人都各怀心思,感觉心情几度波折。 实际上,他们討论的时间很短,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样子。 史密斯已经有些不耐烦,但为了给周城和王建生他们形成心理压力,依然优哉游哉地看风景。 这时,王建生做好心理建设,板直腰板走过去。 “史密斯先生,关於你的要求,我们已经作出了决定。” “哦?”史密斯扬了扬眉毛。 “非常遗憾,根据我国文物保护法规定,別说是您,就是我们的市长,也无权將唯一的拓本私相授受。” 史密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是在拒绝我吗?” 王建生喉咙发紧,他感觉自己有片刻的失声,有一种前途未卜的迷茫。 但最终,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我相信,一个讲规矩,有底线,能严格保护国宝的政府,才是一个稳定又值得信赖的投资对象。 史密斯先生,你肯定耳闻过,丹市山水在国际上的声誉,今天,你也亲眼见证了摩崖石刻这块金字招牌。 你能来丹市投资,是我们的荣幸,相反,能吸引到史密斯先生这样的人前来投资,丹市也同样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史密斯虚咪了下眼睛,看向不远处站著的周城。 看来这个年轻人对他们影响不少。 但史密斯依然不改居高临下的姿態:“既然如此,投资的事我还要慎重考虑。” “哦,那是当然。”王建生尷尬地抿了下嘴。 “史密斯先生。” 周城及时地走了过来,装作开玩笑似地轻鬆道,“今天早上,你对杰克说,调侃我的諮询费价值百万美元,那我就用这百万美元的脑子,给你提个醒。”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你是华尔街的顶级猎手,应该不会不知道,有时候,机会转瞬即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万一因为你的犹豫,把投资机会拱手让给日苯人……” 周城没说下半句,只是暗示,有日苯人在跟他竞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八十年代,正是日苯经济最辉煌的时期,当时的日苯製造横扫全球,日资在全世界疯狂收购资產,后来,甚至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 所以,当时的米国商界对日苯有著极强的危机感和竞爭焦虑。 周城相信,史密斯肯定也多多少少受到“日苯威胁论”的影响,所以才给他凭空弄了个日苯对手。 史密斯果然舔了下嘴唇,下意识想去兜里掏烟。 周城却说:“这事不著急,你慢慢考虑,我们等的起。” 他又回头对老路和王建生使了个眼色,用中文说:“对吧,这事成不成我们无所谓的。” 老路和王建生就心领神会,乾脆閒聊起来,把史密斯晾在一边。 史密斯皱起眉头抽菸,一言不发。 周城也不急於求成,而是藉口石刻施工不便,带著大家一起下了山。 途中,遇到一个年龄跟严正华差不多的老头,一步三喘地正从山下爬上来。 他胳膊底下夹著一个公文包,可能拉链拉不上,一大摞像是宣纸的纸张从里边露出身子。 山路湿滑,一不小心,他跟周城撞了一下。 公文包掉在地上,里边的宣纸全都洒了出来。 周城赶紧蹲下身去帮他抢救宣纸。 才发现这些宣纸上画著些石刻的拓本,上面还有一些班级名称,像是学生的作业。 王建生和老路同时喊了声:“褚教授。” 周城一问之下,才知道褚教授叫褚为良,不是学考古的,而是师范大学的英语教授。 因为人手不够,市外办经常到大学里来借调人手,所以他们都认识褚为良。 看样子褚为良跟他们也是点头之交,所以匆匆把画纸装进包里,就上山了。 “严主任急著找他上来干嘛?” 周城感觉奇怪,这人身为英语教授,却包里揣著美术生的画本,还跟文管会的关係不一般。 老路想也不想地答说:“两人关係好唄。” 周城想著,反正跟自己也没关係,就没再追问。 回程的路上,周城对史密斯再不提一句投资的事,就算史密斯自己要提,也被周城巧妙地用別的事情岔开。 等送他回了饭店,周城准备要走了。 史密斯却突然拉著他走到一边。 “周,有关那个资產顾问的提议,我是认真的。而且,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可以更深入一些,你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超乎我的想像。” 周城微微笑了下。 “很乐意为你效劳。” 1983年的年末,这是周城最后一次见史密斯。 因为接下来两天,史密斯停止了对丹市的考察,而是转入跟周百川的商业谈判。 这两天,王建生几乎每天都找藉口跟周城碰个面,缓解一下心里的压力。 终於,在元旦节的前两天,他们得知了史密斯回国的消息。 而与这个消息同一时间传出来的,是周百川已经与史密斯初步达成协议,並得到了一笔令双方都满意的诚意金。 王建生把周城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后,他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由於参与谈判、两天未打照面的老路这时候也在门口敲门。 进门后,他二话不说,上来就重重拍了两下周城的肩膀。 周城“哎哟”一声,皱著眉头道:“老路,你干嘛?” 老路激动地说:“这回周主任採用了你的战术,欲擒故纵,驱虎吞狼,还弄了个日苯人的意向书,一套组合拳下来,真把米国人给唬住了,痛痛快快交了钱。这仗打的漂亮啊。” 周城还有点心虚。 他当时可没想这么多,什么欲擒故纵,驱虎吞狼的,他可从没这么总结过。 正要谦虚两句,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建生接完电话以后,笑眯眯对周城说:“是萧秘书打来的电话,说周主任让你去一趟市委。” “就我一个人吗?” “对,就你一个。”王建生有些羡慕地说。 去市委的路上,周城眼前止不住地浮现出萧雨薇的影子,舞会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他甩了甩头,在冰凉的脸上揉搓了一把。 临近元旦,市委里很冷清。 周城直接到了周百川的办公室门口,萧雨薇听见动静,从隔间迎了出来。 她穿著简朴的素色套装,装束与舞会上全然不同,眸中却如秋池剪水,似有意,若无意,从他脸上悄然滑过。 “周市长在里边等你,进去吧。”她声音柔软道。 “嗯。”周城压抑著心跳,淡淡应了一声。 第108章 周百川的边鼓 办公室的门在周城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萧雨薇似有若无的目光。 屋內暖气很足,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周百川並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即將迎来新年的城市轮廓。 “坐。” 听见响动,他转过身来。 周城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跟上回一样,只坐了半个屁股。 每次进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的紧张,在这间办公室里,老周是不一样的,就连桌上隨意摆放的报纸都与眾不同。 周百川也跟著坐过来,手里夹著半截没抽完的烟,吸了一口后,摁进菸灰缸里。 “史密斯走了。”周百川淡淡道,“这回谈判,比预想的要顺利,这几天的拉锯战总算没白费,算是把钉子敲实了。” 他靠著沙发椅背,有一种与以往不同的鬆弛感。 “周主任,恭喜。”周城身体微微前倾。 这时,萧雨薇端了茶水进来。 她给周百川的杯子里续了开水,又递给周城一杯新茶。 “尝尝,这是周市长爱喝的明前龙井,还是杭城的老战友托人捎来的,平时总捨不得拿出来。”她微微笑道。 周百川就说:“这不是快过节了嘛。” 周城双手接过茶杯,茶是泡好了的,杯里的温度刚刚好。 萧雨薇的气息近在眼前。 “谢谢周主任,谢谢萧秘书。”他小小呷了一口,不敢去看萧雨薇。 萧雨薇便收了托盘,隨著高跟鞋的轻声响动,房门很快关上了。 “我听老路说,史密斯要求你做中方的对接人?”周百川边喝著茶,边问。 “对接人?” 周城放下手里的茶杯,“史密斯先生確实说过,回国以后,想继续跟我交流股票的事,至於是不是对接人,我不太清楚,可能他觉得方便吧?” “嗯。”周百川点点头,“你是工人家庭出身,做对接人倒是合適,不过……” 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这次引资成功,你的表现不错,市委几个领导开碰头会,都对你很好奇,说咱们市外办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诸葛亮,只可惜,是编外的。” 说到“编外”两个字时,周百川特意加重了语气。 周城感觉他是在点自己,以编外人员的身份,做史密斯的对接人或许不太够格? 周百川却突然转了个话题:“交通局的赵局长,调走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周城愣了一下。 因为谢老三和武禄的事,市里对交通局下属的码头进行了严厉的整顿,內宾码头管理处主任被直接停职处理,工作人员也基本大换血,刘胖子还因此升了官。 但徐超在有关部门对其调查了一段时间以后,安然无恙地保住了饭碗。 而跟他一起被捉姦的李艷芳就没那么好运了,除了名声臭了,她还失去了工作。 “我不认识赵局长,所以没听说过。”周城淡定地摇摇头,“我们这些在码头上搞游船的,是接触不到这些消息的。” “你看,我都忘了这茬了。”周百川笑著说,“也不知道怎么的,我总把你当身边的同志,也罢,就当閒聊天,老赵调去了隔壁市的政协。” 周城虽然对这里边的道道了解不深,但也知道那是养老的地方。 他不清楚周百川为什么提起这个人,留神观察他的表情。 周百川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码头上出了那样的事故,影响很坏,现在,这事被国际媒体上的一个记者报导了,还把国內的环境做了歪曲。 两个精神病人,虽说是意外,但总归是出了事。 老赵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得动。” 周城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如今又旧事重提。 之前,周城就听说过,竞爭一把手的事。 这背后或许还有什么弯弯绕绕,那就不好猜了。 “有些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动,是脚下的路在动。”周百川看著周城,意味深长地说。 “老赵是个好同志,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没犯过错。但问题就在於,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我们讲究步子要稳,现在讲究步子要快,他还是习惯拉著板车走老路,可现在大家都换了汽车上高速了,挡在路中间,不仅他自己累,开车的人也急。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慢,比错更难让人理解支持。” 周城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他微微頷首道:“周主任说的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响鼓不用重锤。” 周百川看著周城,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跟你说话,就是省劲。史密斯的这笔资金一旦落实,这酒店就是咱们市创匯的金字招牌,这不仅仅是给市里长脸,更是向省里,乃至部里,交出的一份沉甸甸的答卷。上面通过纳参对这个涉外窗口非常关注,如果不出意外,等项目动工剪彩之后,我也要动一动了。” 周城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是,周百川要高升了? “周主任,你是要……” “还没最后定。” 周百川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用火柴点著了,满足地吸了一口。 “组织部的老部长昨天给我透了个底,省里有意向,让我去主持外经委的工作,虽然担子重了点,但好在专业对口,能实实在在干点事。” 周城暗暗吃惊,酒店的项目意向书才刚签,连土都还没动,周百川竟然就已经拿到了这样的消息。 虽然他猜测,在调动前,会有一个酝酿阶段,可能会提前吹风。 但这足以说明,在上面的根基,远比自己想像的要深得多。 周百川则从烟雾里审视著周城。 “如果真的过去了,恐怕挑战会很多,正是用人之际。” 说到这里,周百川停顿了一下,“小周,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借调在市外办帮忙,连个正式的编制都没有,档案还在街道吧?” “是的。”周城坦然承认。 无论哪个个年代,编制都是道坎。 “像你这样的人才,流落在外面是国家的损失。” 周百川掸了掸菸灰,“我有个想法,过完年,市委党校有个中青年干部培训班,虽然名额很紧,但还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想让你去脱產学习半年。” 第109章 走钢丝 八十年代的党校培训班,那是干部的摇篮,是通往仕途的黄金阶梯。 对於周城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编外人员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但在周城心里,却仿佛担上了一个千斤的重担,一头,需要站队明確,另一头,则是未来可见的精神自由的富家翁。 “周主任,我资歷尚浅,恐怕……” “资歷是做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周百川打断了他,“你去党校镀镀金,把理论知识补一补,把那个编外的帽子摘掉。等你结业以后,正好赶上我那边安顿好,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过来帮我。” 这话说的再明显不过了。 周百川这是在培养自己的班底,他要去省里履新,需要像周城这样既懂经济,又懂外语,还能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的利刃。 周城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他要走经商的路子,仕途肯定不合適。 更重要的是,他怕一口回绝,会就此得罪了周百川。 虽然说是私下谈心,但周城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脑中飞速运转,突然,他想到了史密斯。 “周主任,你的栽培,我没齿难忘。”周城先是一脸感激地表態,隨即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只是……去党校的事,眼下恐怕不太合適。” “怎么?这种机会別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有顾虑?”周百川靠回沙发背上,吸了口烟。 “不,我不是顾虑我自己,是顾虑咱们这个项目。” 周城解释说,“周主任,你想,史密斯刚走,项目才签了意向书,这老外最认死理,如果我现在脱產去党校封闭学习,万一史密斯那边有个风吹草动,或者需要紧急沟通细节,我人不在,中间换了生面孔去对接,很容易让他產生误解,觉得咱们诚意不够,甚至怀疑政策有变。” 说到这,周城观察了一下周百川的脸色,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马上要去省里履新,正是需要出成绩、稳后方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酒店的投资项目绝对不能出岔子。我觉得,我现在的主要职责应该是,紧紧盯著这个项目,这样既不占编制引人眼红,又能隨时替你跑腿办事,处理一些体制內不方便出面的杂事。” 周百川沉默了。 目光在周城脸上久久停留。 周城心里直打鼓,他迫不得已,利用项目处于敏感期作挡箭牌,把自己定位成处理杂事的人。 有时候,一个没有编制的私人亲信,会比体制內的下属更好用。 这份暗示,周百川应该是听懂了。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行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党校的事先放一放,反正机会多得是,你就先掛在筹备组,专心把史密斯这条线给我维护好,等將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周城暗暗鬆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周百川摁灭了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大概是茶有些凉了,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周城立刻问:“要不要请萧秘书进来,给你换一杯新茶?” 周百川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不用折腾了,凉茶败火。” “对了,前两天,我去基层搞节前慰问,去了趟青年罐头厂。” 周城屏息静听。 这回,他终於等到了感兴趣的內容。 因为他帮青年罐头厂想出的方案,搞“出口转內销”的噱头,又设计了新包装,所以把积压的罐头卖断了货,让厂子起死回生。 厂长刘建国几乎把周城当再生父母捧著。 正好前几天,刘建国拉著范明请周城吃饭,周城无意间得知,周百川要去罐头厂搞节前慰问,就暗示了刘建国自己在银行贷款方面的困难。 如果刘建国醒水的话,在周百川慰问的时候,为周城出头提起这个事,肯定比周城自己说要效果好的多。 提到青年罐头厂,周百川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刘建国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当年罐头厂发不出工资,是他拉下脸皮到处去推销,硬是把厂子从破產边缘拉回来的。 不过,他这次跟我匯报工作,三句话不离你,说要是没有小周同志,罐头厂现在早黄摊了,你给他搞的那套营销方案,简直神了。” “没有没有。” 周城赶紧谦虚地说,“那是刘厂长抬爱,主要还是他们厂子上下一心,工人勤劳肯干,我只是给了点小建议,顺便帮忙跑跑腿。” “你这点小建议,可是救活了一个几百人的厂子。” 周百川感嘆了一声。 “不过……刘建国还跟我说,你最近在银行贷款方面遇到了点困难?” 他直视著周城,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情绪。 “唉,这个刘厂长,怎么什么话都说。”周城故意埋怨道。 周百川顿了片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我就实话说了吧,是有这么回事。” 周城趁机讲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周主任,可能你不了解,我承包一条七十座的游船,就要帮我们绢纺厂解决十七个职工子弟的工作,就靠船票这点收入,我实在承担不起,倒贴钱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啊。” 周城这么一说,周百川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这个年代的普遍现象,他没说话。 周城就又说:“就这样,厂里还要给我加码,说是年后,可能还要再给我安置十个人。我爸妈跟我商量,说要不就不干了,可一来,我跟厂里的合同没到期,二来,我要是不干了,他们这些工人的工作怎么解决?我当初既然干了,就得对他们负责任。” 周百川看著周城,微微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周城舔了舔嘴唇,手心微微出汗,继续道: “周主任,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去贷款,是因为听我们王科长说,武禄的车船队正在被法院处理,价格还比外边便宜,我心想,要是能买下来,就能安置更多的工人。 所以,我就回去找绢纺厂商量,让他们批一笔设备购置专项贷款,我可以拿著这个去找银行贷款。 贷款的事,也是我跟劳资科长一起去跑的,都跑了好几趟了,也没个眉目。我估计这事,应该是不成了,反正也没抱什么希望。” 周城愁眉苦脸地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连喝了两口,静静等周百川的表態。 第110章 宠辱不惊 周百川听完,没有马上表態。 他静静地抽著烟,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目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城知道,周百川需要的是一个能干事的人,但绝不需要一个利用职权给自己谋私利的人,或者说,这个度必须掌握在可控范围內。 过了好一会儿,周百川才缓缓开口:“银行有银行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规操作。” 周城紧紧抓著茶杯边缘,说:“是。” “但是,对於有潜力的企业,政策上是可以適当倾斜的。” 周百川弹了弹菸灰,“特別是对於那些,能够替政府分忧、解决职工安置大难题的典型,金融部门的同志也是有政治觉悟的,不会只算经济帐,不算社会帐。” 他靠回沙发上。 “正好,最近市里在开信贷工作的座谈会,主要议题就是討论怎么打破条条框框,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你刚才提到的情况,虽然是个案,但很有代表性嘛。 小周,回去把材料再打磨打磨,不要只盯著那点设备款,要把眼光放长远,多谈谈人,多谈谈稳定。 只要路子走对了,符合了市里的大方向,我想,下面的具体工作,应该是能找到契合点的。” 周城听完,能感觉到周百川是赞成他去银行贷款,买武禄的车船队的。 可领导说话就是滴水不漏,到底帮不帮忙,也不给个准信,全凭周城猜测。 周城心里犹豫再三,要不要硬著头皮问个清楚? “行了,你去忙吧。”周百川站起身,意味著谈话结束。 周城只得跟著站起来。 “周主任,再见。” 他先是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才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打开,萧雨薇听见动静,从隔间走出来,问:“谈完了?” “嗯。”周城点了点头,轻轻关上房门。 “萧姐。”周城小声说,“我有点事想问问你,就是周市长说的一些话,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指点指点我?” 萧雨薇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得请我吃饭。” “这……” 周城卡了下壳,他从没想过,萧雨薇会主动要求跟他吃饭。 可他更不喜欢,萧雨薇看他像看一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这没问题啊,你想吃什么?” 这时,周百川在里边喊了声:“小萧。” 萧雨薇便答应著,回头给周城使了个眼色。 “你先回去吧。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完,她推门走进了副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百川已经坐回到办公桌后。 “党校那个名额,给別人吧。”周百川说。 萧雨薇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小周他……” “小周这边走不开,史密斯那个项目还得他盯著。”周百川神情平淡道,“你跟筹备组老路打个招呼,给小周掛个外事联络员的头衔,手续你去办一下。” “好的,周市长。还有別的吩咐吗?” 萧雨薇留意观察著周百川的神色,却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没了。”周百川戴上眼镜,去查看手头的文件。 萧雨薇便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走廊,她立刻从石栏处往下望,见周城已经下了楼,正步伐稳健地朝大门口走,除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看不出一丝犹豫和徘徊。 萧雨薇不禁微微蹙了下眉。 让她看不透的人不多,周城……大概要算一个? 周城从市委大院出来后,心情一阵轻鬆,不管怎么说,今年的工作告一段落。 总体来说还算满意,只是有些事急不得,是自己的迟早跑不掉。 元旦过后再有一个月就是春节。 这期间,周城在林书雅的帮助下,逐步制定出一整套公司的规章制度和管理办法。 其中包括《公司劳动纪律“八不准”》,以及配套执行手段,和《关於实行“岗位绩效工资制”及“淡旺季灵活用工”的暂行规定》。 自从元旦舞会那晚,周城帮林书雅解了围,林书雅又意味不明地抱了周城,两人之间的关係就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林书雅嘴上说那一千块外匯券送给周城了,但周城並没有当真。 他是个讲原则的人,尤其是面对林书雅这种背景复杂的姑娘,旧相机再便宜,他也是出了钱的,占小便宜是一回事,钱財上还是要分清楚。 前段时间,周城找范明去换了外匯券,硬塞给林书雅。 林书雅是收了钱,却有点不太高兴,那天,一整天都没理周城。 不过到了第二天,林书雅又像没事人一样,拿著红笔在周城起草的规章制度上圈圈点点。 “你看这一条,『迟到扣两块钱』,太生硬了。” 她用笔桿敲了敲桌子,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你要写『未按规定时间到岗者,扣除当日绩效工资两元』,这样听起来才正规,像个公司的样子。” 周城仔细想了想,他组织的语言確实不够书面化,可当年有“绩效工资”这个说法吗?林书雅给他的书上也没这个词,他有点拿不准。 “你说绩效工资,工人能听的懂?”周城凑过去问,“这个说法,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书雅瞟了他一眼,略一思索说:“在西方管理学中,pay for performance(绩效薪酬)的概念在20世纪早就成熟了,又不是什么新鲜词,不过国內的情况可能不一样,要不,咱们换个说法?” “你看,叫浮动奖金怎么样?”周城问。 “嗯……还行。” 林书雅又低头去看草稿,过了一会儿:“周城你过来,还有这个『淡旺季灵活用工』,想法是不错,但你要考虑到工人的情绪,最好加一条『保底工资』的说明……” 两人就这样头碰头,习惯性在办公室里改稿子。 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偶尔目光相撞,林书雅会不自然地去撩头髮,不施粉黛的素脸便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明艷,就这样,在周城心里留下了爱臭美的刻板印象。 办公室的小王看在眼里,私下里跟同事嘀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俩人以前跟乌眼鸡似的,现在天天凑一堆。” 有男同事就嫉妒道:“那还不是因为周城在外商面前露了脸,小姑娘都这样,谁红跟谁好。我就是没机会,要我去,这事也能成。” 小王就呛他道:“我听说,周城懂外国人的股票,你懂吗?” 那位男同事被问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懂股票又怎么样?不还是个编外的。” “对呀,一个编外人员,业务能力也就一般,不然,领导不早给他转正了。” 听到“编外”两个字,周围几个同事的心理瞬间平衡了。 小王也莫名生出几分优越感,喝著白开水,都能喝出点甜来。 过后,她把话又传给了林书雅和周城。 周城却只是笑笑,並不爭辩。 “你不生气?”林书雅笑著打趣。 “嘴长在別人身上,爱怎么说隨他们去,再说了,我没有编制,这也是事实。” 说完,自顾忙手头的事。 林书雅却呆呆地看著他。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埋头工作的青年,身形虽然还在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里,但他的灵魂早已站在了云端,俯瞰著一班庸人。 哪怕是京城大院里那些自詡不凡的子弟,又有几个能做到这般宠辱不惊? 第111章 「林老师,你可千万別误会……」 眼看到了1月17日。 这天下午,周城准备提前下班,到友谊商店去买些礼品,年货。 正收拾桌上的东西,林书雅走了过来。 她拿起周城整理的规章制度稿件,下意识翻动著。 “怎么样?林老师,我这写的还行吧?”周城笑著问。 “马马虎虎,有点资本家的味道了。”林书雅调侃他一句,隨即,抿了抿嘴唇。 “那个……我家里人叫我回家过年,这几天,老催著我去买票。” “回京城吗?”周城隨手把草稿塞进公文包,“要不要我帮忙买票?我在火车站有熟人,能给你买臥铺。” 林书雅就迅速抬起头来,斜睨他一眼。 “谁告诉你我要回去了?我还没决定好呢。” 周城就奇怪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嘛,算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的事我不管了,我先下班了。” “你这么早就下班?”林书雅看了眼手錶,还不到三点钟。 周城说:“反正坐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快到年底了,旅行社都要放假了,你看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科长都两天没来了,我去友谊商店买点东西,我还管我哪。” 林书雅却说:“去友谊商店么?我也去。” 她赶紧小跑著回座位上拿了外套,背上小包。 周城还以为她要给父母买点东西,又打量了一眼她的身形,就说:“那正好,我用自行车搭你去。” 两人到了友谊商店,因为周城是老熟人,这回也没人拦著了。 周城先去找范明换了几百块钱外匯券,才跟林书雅逛起来。 林书雅进去以后,似如鱼得水,周城感觉她对这里的东西很熟悉,有些冷门的商品,她也能说出点门道。 周城本来想送她点小礼品,以表示对她这段时间的感谢,毕竟公司管理制度能成型,多亏有她的书和指点。 可现在这么一看,就不好糊弄了。 没办法,周城只能又去食品区买万能的巧克力,反正只要是女孩,都送巧克力就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书雅得知巧克力是送给她的,很高兴。 当场就拆掉,放了一颗进嘴里,她又剥了一颗给周城:“你也尝尝。” 周城迫不得已,被她投餵了一颗。 不过看看周围,旅游淡季,只有零零星星的外宾,而且早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没人注意到他们。 周城这才放下心。 不过,他还是埋怨了一句:“下不为例,以后別没大没小的。” “喂,说谁呢?我才是那个大的。” 周城嫌麻烦,生怕跟她吵起来,赶紧转移了话题,指著柜檯里的一袋鱼尾干说:“你看看,这品牌有意思,怎么叫烧划水呢?” 上面印有中文,应该是出口转內销的,周城被这名称逗笑了。 林书雅却严肃道:“你笑什么?这名字可不好笑。” 周城奇怪地问:“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了。” 林书雅就给他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在1972年,恰逢两国关係破冰之时,米国总统夫妇访问了夏国。 当时国宴上有一道菜,是红烧鱼尾。 总统夫妇起初並不喜欢这道多刺的食物。 伟人就解释说,它所用的材料,是一种青鱼的尾部,而鱼尾是鱼身上最有力量的一段,因为它是鱼类前进的推进器,正如鱼尾在“划水”。 用红红火火、浓郁融合的手段(烧),来烹製这块象徵著前进动力的鱼尾部位(划水),寓意著两国的关係,正像这道『烧划水』,突破了层层阻碍,从此飞速前进。 总统夫妇听懂了这道菜的含义,於是將这鱼尾吃的精光。 眾所周知,之后一段时间,两国签订了联合声明,为推动世界和平与经济流通,做出了伟大的贡献。 “这件事以后,咱们国家凡是招待贵宾,餐桌上必有这道烧划水。”林书雅看著周城,“现在你还敢笑话吗?” “不笑了。”周城郑重道。 他对林书雅的见识,第一次有了一种讚赏的感觉。 “走吧,咱们去服装柜檯看看。”他主动带著林书雅走过去。 林书雅看看柜檯后面掛的衣服,满眼欢喜,可嘴巴却说:“这些衣服都挺贵的,你就別乱花钱了。” “不怕贵,只要你看著好看。”周城边说,视线边在服装堆里逡巡。 “你看看那件红的怎么样?”周城指著一件红外套说,“我妈说,红色喜庆。” 其实林书雅不怎么喜欢红顏色,可听周城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脸控制不住地一抹緋红,小声说:“你觉得好看,就买唄。” “那怎么行?我的眼光又不好。” 周城回头看了眼林书雅的上衣,又对比架子上的红外套,摇摇头说,“这件红的不行,跟你平时的品味差太远了,感觉有点土气,还是你给我出出主意,选两件好看的。” 听周城夸奖自己有品味,林书雅低下头,悄悄抿嘴笑了下。 因为有范明的交代,服务员把林书雅挑的衣服都取下来,每件都让她试了一遍。 周城看的挪不开眼。 林书雅就像个天生的模特,穿什么,什么就好看。 “你穿著也太好看了,这也选不出来啊。”周城嘆了口气道。 林书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著其中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说:“行了,別贫嘴。就这件吧,样子洋气,顏色也好看,在京城都能穿。” “是吗?”周城高兴地拿起那件大衣,“售货员同志,帮包起来。” “好嘞,別的还有要的吗?” 林书雅的眼神就看向一件宝蓝色的羊绒衫和一条格纹长裙,显然也是喜欢的,不过她看了眼吊牌上的价格,就放弃了。 周城就把这两件也抓过来:“售货员同志,这些都一起要了,麻烦包起来。” “你疯啦?”林书雅嚇了一跳。 她印象里,平时的周城可是抠门的不行。 “这几件加起码得五六百块,你买一件就行了。” “就这三件,包起来。”周城坚定地说。 反正待会去范明那里结帐,应该还有不少折扣。 林书雅看著服务员在那包衣服,百般滋味滚上心头,不知不觉,脸颊发烫,偷偷瞄了周城一眼,又触电般地挪开了视线。 走出友谊商店,冷风一吹,林书雅才回过神来。 周城对她这么好,可將来,她总归是无以为报。 看著周城手里装衣服的袋子,她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的,不由又酸酸的。 “周城。”她轻声唤道,“以后……別这么大手大脚了。” “你说话,真像我女朋友。”周城回过头,笑著说。 “啊?什么……” 林书雅艰难道,“我,我不是你女朋友,別以为你给我买了几件衣服,你就……” 周城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起来:“林老师,你可千万別误会,这些衣服真是给我女朋友买的,我就看你俩身材差不多,让你帮忙试试。你放心,我对你,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灰濛濛的天空突然就飘下几颗雨珠。 落在林书雅的睫毛上,像没化开的眼泪,她勉强自己笑了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12章 萧雨薇怎么来了? “哟,是不是要下雨了?” 周城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扣好,生怕把里边的衣服淋湿了。 “林老师,你就在这里等著我,我去拿自行车,马上送你回家。”他边护著衣服袋子,边小跑著去单车棚了。 林书雅默默看著这一切,一时间,心里翻江倒海。 她衝动地想把手里的巧克力盒子给扔了,扔的远远的,可真要丟出去那一刻,她又捨不得地抱进怀里。 她赌气地想,我就不信了,还有人能比我穿衣服好看。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朝友谊商店大门口跑去。 等周城骑著自行车过来,发现林书雅不见了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友谊商店的大门。 她直奔二楼的服装区,找到刚才的柜檯。 服务员见到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还有些奇怪:“同志,是落什么东西了吗?” 林书雅却扫视著柜檯,问道:“我们刚才买的衣服还有货吗?” “哦,还有,就是没来得及摆出来。” “那我要一套一模一样的。” …… 这时候,周城在外边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林书雅。 雨有要下大的趋势。 他以为林书雅怕淋雨,自己坐公交车走了,於是也就没再多管,蹬著自行车回家了。 刚骑到厂家属区门口,大颗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周城三两步蹬到家里楼下,放下自行车,跑进楼道里,这才发现,后边还跟著两个人。 “发叔,阿水,你们怎么来了?” 只见黄根发和陈义水刚把自行车停了,冒著雨也衝进了楼道。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们俩就想著来看看。” 周城见两人还各拎了个网兜,里边大约包著些米花糖、罐头等年货,都淋湿了,大概等的久了,两人也冻的哆哆嗦嗦。 “那快上楼吧。” 周城招呼他们俩回到家里。 於桂贤和周志民还没下班,周城给两人倒了开水。 南方冬天没有暖气,一般家里都会弄个火盆,出门时,用草木灰把红炭埋起来,等要用的时候扒开灰,就著里面的火星,加点新炭,一扇就著了。 火盆燃起来,三个人围坐在旁边,总算暖和多了。 之前谢老三的事,黄根发和陈义水都出了大力,虽然说,他们自己本身就跟谢老三有仇,但毕竟也是帮了周城,而且还不要给他们的安家费,这一点,周城一直记在心里。 “发叔,阿水,我早就想去看看你们,可这段时间总是有事脱不开身,就这么耽误了,还叫你们来看我,都是我不懂事了。” “哎呀,阿城,你怎么能讲这种话?游船的生意要是没你帮衬,我们早喝西北风去了。”黄根发道。 陈义水也说:“你这么忙,元旦还叫阿辉去看我们,给家里送了那么多东西,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 周城就笑著说:“自己人,不讲这些。” “阿城,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黄根发捧著茶杯,看了陈义水一眼。 陈义水也赶紧跟著说:“对啊,我们有事要找你。” 周城就问:“是不是游船停运了,没生意做,家里有什么困难?” 两人就互相看了一眼。 黄根发说:“前几个月,我们从你的宣传摊上分来不少生意,不管怎么说,能攒下几个钱,现在日子还过的下去。 可开了年,就有一大堆的费用要交,我的船也要拿去修了,得好大一笔钱。阿城,我们家的情况你是晓得的,一家子七八口人。 我就想,自己跑船太不稳定了,每年还有几个月要休航,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倒贴钱……”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听到这里,周城心里也有数了,就问陈义水:“阿水,你是什么情况?” 陈义水就说:“我的船合同到期了,人家看我生意好,就不跟我签了,听说要把船包给他小舅子。” 周城边听边对著火盆,双手翻动著烤火。 黄根发和陈义水都屏息等著,水也忘了喝。 过了一会儿,周城才开口问道:“你们俩是想来为民號上班吗?” 周城知道,他们都是自己开船,有船员適任证的大师傅。 两人就赶紧点点头,说“是”。 周城说:“这样吧,你们工作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现在不能马上答覆你们。” “为什么?”两人一块问。 其实周城的想法是,如果武禄的车船队能拿下来,正好让他们一人管一条船,倒是挺合適。 可问题现在贷款没批下来,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怎么样,没有把握的事,周城不会轻易承诺。 於是他解释说:“等年后吧,等我把人事重新安排一下,看看还有没有空余的岗位,到时候,再通知你们。” 说完,他走进自己的小屋,拿出四百块钱,包了两个两百元的红包。 他把红包拿出来,递给他们每人一个。 “阿城,你这是干什么?” “这我不能要。” 周城就硬塞进他们手里:“过年了,我也没空去买东西,这钱是给孩子们买零食吃的,又不是给你们的,拿著。” 两人这才把钱收下了。 周城又说:“你们放心,不管我这边成不成,你们的工作我都会想办法的,就算去別的厂,別的单位,我也豁出脸面去帮你们求。” “阿城,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黄根发感动道。 陈义水说:“阿城,从宣传摊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讲义气,不管怎么说,將来要是有机会,我都愿意跟著你。” “我也是。”黄根发道。 周城点点头。 他现在只希望周百川能帮他的忙,让贷款儘快批下来,这样,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两人看看时间不早了,外边的雨也停了,就准备告辞离开。 周城要留他们吃晚饭,他们也不肯。 送他们到楼梯口时,外边的广播喇叭已经响了一阵,下班时间,楼道里陆续响起脚步声。 “阿城,你回吧。” “发叔,阿水,再见。” 就在这时,於桂贤从楼梯口转了个弯,上来了。 她身后还跟著个女人。 周城仔细一看,顿时嚇的心蹦蹦直跳。 他打破脑袋也没想到,跟在於桂贤身后的人,竟然是萧雨薇。 他第一反应是,黄根发和陈义水住院的时候,不知道萧雨薇有没有去看过? 如果他们见过面,以萧雨薇的聪明,会不会联想到谢老三出事的原因? 那就什么事都瞒不住了。 第113章 臥槽,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时,於桂贤已经看到了他们。 “儿子,这两个人是?” 周城回过神来,匆忙找了个藉口:“这是码头上的船家,他们想过来打听宣传摊的事。” “对对对。”黄根发和陈义水这才把视线从萧雨薇的脸蛋上挪开,恋恋不捨地说,“阿姨,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两人匆匆下了楼梯。 而萧雨薇则微微皱著眉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们一眼。 周城稍微放下心,装作刚刚发现萧雨薇的样子,惊讶道:“萧姐,你怎么来了?” 於桂贤上来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叫什么萧姐,叫雨薇。” “啊?你们俩认识?”周城彻底糊涂了。 还不等萧雨薇说话,有下班的职工陆陆续续从楼梯间上来。 隔壁张嬢嬢一眼就看见了萧雨薇。 “这谁家的姑娘?长的真俊嘞。” 於桂贤赶紧大声说:“哦,这是我家阿城的同事,在市外办工作,过年了,说要来看看我,刚才还陪我去菜市场买菜来著。” 周城这才发现,萧雨薇手上还拎著把湿漉漉的青菜。 我这是在做梦吗? 周城感觉脑子木木的,实在是转不过弯来。 幸好萧雨薇只说她在市外办工作,没暴露在市委的身份,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萧雨薇却大大方方地喊了声:“阿姨好。” “你好,你好。” 张嬢嬢又瞅了眼於桂贤母子俩,半是羡慕半是酸溜溜道,“还不快请人进屋里,別把贵客给冻著了。”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雨薇,来,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於桂贤也顾不上在楼梯口显摆了,把萧雨薇叫进屋里。 “阿姨,我帮你忙吧。”萧雨薇还想进厨房帮忙。 於桂贤哪里肯,把萧雨薇手上的菜抢过去,又嘱咐了周城给倒水,她这才笑眯眯围上围裙,到厨房去做饭了。 屋里只剩下周城和萧雨薇两个人。 火盆边只有几张小板凳,萧雨薇坐了下去。 周城凑凑近她,小声问:“萧姐,你怎么跑我家来了,这里哪是你呆的地方?也不怕把你衣服弄脏了。” 萧雨薇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米色裤子,脖子上还围了条鹅黄色的围巾。 她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成熟,反而白白嫩嫩的,长长的捲髮如瀑布般披下来,像个白雪公主。 “反正弄脏了,有你赔。”萧雨薇调皮道,“谁让你说请我吃饭,半个多月了也没动静,我只好自己亲自登门,吃你家的饭。” 吃饭就吃饭,差点没把人嚇死,周城腹誹道。 “亏你也能找到我妈的单位。” “那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萧雨薇得意地看著周城,“其实陪阿姨去买菜,也挺有意思的。” 周城心想,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我家调查的,对萧雨薇,他可不敢有半点鬆懈。 这时,就听见周志民回家的动静。 可他还没到门口,就被於桂贤拉进厨房帮忙去了。 “让他们俩多呆一会。” 於桂贤明显是压低了嗓音,可说话声还是不大不小传进了周城和萧雨薇的耳朵。 周城有些尷尬。 反观萧雨薇,她似笑非笑地瞥了周城一眼,眼神里没有那种小女生的羞涩扭捏,反倒带著几分“看你怎么收场”的促狭。 周城慌忙避开她的视线,环顾四周。 突然发现了黄根发他们带来的年货,周城赶紧去拆了一包米花糖过来,掰了一半给萧雨薇。 “你尝尝,我们的土年货,很好吃的。” “是吗?那我要尝尝。” 萧雨薇便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过那半块粗糙的米花糖,用手掌兜住下巴,小口吃了起来。 “好吃吧?”周城自己也吃了半块。 “好吃。”萧雨薇突然停下来,嘆了口气,“我想我妈了。” 周城对她的身世不了解,只听科里的人议论过,说她一个人住,也不结婚,还把她跟某某领导联繫在一起,总之,说的不太好听。 此时,他也不敢多问,只催促她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萧雨薇就“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口,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上沾著的糖霜,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嫵媚。 周城不禁伸出手,去帮她捻嘴边的碎糖渣。 萧雨薇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周城说:“別动,还没擦完。” 萧雨薇就眸光瀲灩地看著他,任他拂弄自己的唇边。 “儿子,菜来咯。” 冷不防,於桂贤从外边端了菜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三个人都被嚇了一跳。 火盆边的两人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各自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阿姨,我帮你。”萧雨薇站起来,接过於桂贤手里的菜盘子。 於桂贤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萧雨薇,才抿著嘴笑著,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完了,你妈误会了。”萧雨薇愁眉苦脸地坐回来。 这回轮到周城得意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释去。” 萧雨薇就似笑非笑道:“我就不解释了,你能奈我何?” 周城:…… 一顿饭吃下去,於桂贤要看萧雨薇八百遍,要给她夹无数次菜,看的周志民在旁边都吃不下去了:“你这样,別人还怎么吃饭?” 於桂贤也不生气,对著萧雨薇问道:“雨薇,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父母在做什么?身体还好吧?” 萧雨薇淡淡答:“阿姨,过了年,我就虚岁三十了。” “那,那你不是比我们家阿城大九岁?” “嗯。”萧雨薇低下头去吃饭。 自此,於桂贤没再多说一句话,饭桌上终於清净了。 吃完饭,周城送萧雨薇下楼。 “我们走走吧。”萧雨薇提议说。 周城心想,就知道她来,肯定有事,於是就说:“那我推著单车,待会好送你回家。” “行。”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周城苦於找不到话题,萧雨薇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路上行人的注目礼也毫不在意。 等走出家属区一段路了,萧雨薇才拉开隨身带著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城。 周城打开信封一看。 里边是一张介绍信,上面盖有市委的红章,证明他是“市重点项目筹备组工作人员”。 “有了这封信,你就可以进出涉外宾馆了。”萧雨薇道。 “那能用来开房吗?”周城试探地问。 萧雨薇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后:“可以。” 周城深吸了一口气。 臥槽,还有这样的好事。 萧雨薇说完,又抽出一个筹备组的临时工作证,告诉周城,这是方便他进出市委大院的。 “小车班我也打过招呼了,你要用车,可以找他们申请。还有,跟项目工作相关的招待费、差旅费,都可以实报实销,到时候,你找我签个字就行。” “对了,周市长让我问你,上回,他让你递交给银行的报告,怎么没看见?”萧雨薇最后说。 第114章 为了这碟醋 “萧姐,我上回就想问你这件事,可你说想好了再找我,害我等了这么久。” 周城藉机倒了倒苦水,推著单车又走起来。 “那现在,周主任让我打报告的意思是?”他小心地问。 萧雨薇便侧过脸,探询地看著他。 “萧姐,你老看我干嘛?”周城都被看的不好意思了。 萧雨薇笑著摇了摇头:“我看你平时挺稳重的,怎么到了这件事,反而轴起来?到底还是年轻。 总之,你想要一个確定的答覆,永远都不可能有。你要学会听话听音。” 萧雨薇这句话立刻点醒了周城。 既然领导表示赞成你的想法,特別还为你指了路的情况下,这都已经很明显了,会在合適的时间推一把。 周城暗骂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现在才明白。 “不过,都已经拖到现在了,你就等过完年以后再重新提交申请吧。”萧雨薇又说。 周城急道:“萧姐,为什么?等过完年,法院那边的缴款截止日也差不多到了,到时候还得走流程,我怕来不及。” “那没办法,现在人行在分家,刚分出去一个工行,现在两家银行正在搞资產核算,划分帐目,你的这笔贷款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当时的银行不是现在的商业银行。 贷款名目都是专款专用,业务壁垒森严。 你要是搞基建,只能找建行,你是农村户口或乡镇企业,只能找农行。 像周城这种,买设备、买原材料的,相当於流动资金的款项,只能找人行。 现在,人行分家了,变成只行使中央银行职能,不再办理具体的企业信贷业务。 而工行1月1號才刚刚成立,信贷额度都还没下达,周城的贷款就卡在这个新旧交替期了。 “萧姐,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萧雨薇却反问:“你可想清楚了?这事要是成了,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高兴,到时候,就再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周城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是,怕自己得罪了魏红兵。 可这就是原始积累的必经之路,在这个过程中,遇到魏红兵可以说是必然的事,而且將来,很可能还有王红兵,李红兵,一步让,就得步步让。 想爭取更多的资源,就不能怕啃硬骨头。 如果不趁这几年,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等过了这个阶段,很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而且,他手上还握著一枚杀手鐧。 那就是帐本。 只不过,这枚炸弹杀伤力太大,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他是不会轻易使用的。 “萧姐,我想清楚了,如果贷款批下来,我打算接手武禄的红星车船队,安置一些没有工作的待业青年,为正府分忧。” 萧雨薇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周城一眼。 昏黄的路灯下,周城年轻的脸庞有一种不同於年龄段的坚定与从容。 萧雨薇轻轻嘆了口气。 她再次拉开小包,从里层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城。 “这是新上任的行长,你可以去找他,就说名片是我给你的。” 周城双手接过名片,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 “萧姐,我该怎么谢你?” “请我吃饭。”萧雨薇笑道。 周城想起之前在家里的场景,尷尬道:“下回我去凤祥阁订个包间,时间你来安排。” 萧雨薇就笑而不语,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好吗?”周城很怕她再到家里来。 萧雨薇却用戴著毛手套的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快骑车吧,我都冷死了。” 一路上,萧雨薇轻轻环抱著周城的腰,还是那种似有若无的触感,以及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 周城感觉时间过的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市委家属院的门口。 萧雨薇轻巧地跳下车。 “对了,小周,我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萧姐请说。” “上回,跟史密斯在一块的两个记者,杰克和克里斯多福,你还记得吗?” “你是说时光周刊那两个?”周城点了点头,“有印象。” “他们俩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那两个精神病的事,回国以后,就把这件事报导了,还造谣说,丹市有什么社团,实在是影响不太好。”萧雨薇微微蹙著眉。 “这些记者就是不干好事。”周城气愤道。 不过,这事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又无缘无故地提起来呢? 周城就问:“这些记者的游程,就没查一查?” “查不查的,结果都一样。”萧雨薇道,“现在,是周主任的关键时期,这事要是处理不好……” 她顿了下,“小周,你有什么想法?” 周城想了下,她这分明是在暗示自己,有人从中使绊子。 於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现代的一些公关手法,对萧雨薇说:“咱们可以再搞个更大的动静,弄一个大新闻,把精神病的事盖过去。就好比那边在吵架,咱们在这边放个大炮仗,把人都吸引过来,精神病的事自然就淡了,咱们还能借著这股热度,把好名声打出去。” 萧雨薇听完,眼眸里的光都亮了几分。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个能耐。”她微微笑道,“这件事,我们去諮询过省报的同志,他们给出的意见,跟你差不多。” 看来媒体玩的就是这一套,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周城笑了下:“我也是碰巧了,哪能跟省报的同志比。对了,那他们有没有说,搞一个什么样的新闻?” “说了,就是上回你们发现的那个摩崖石刻。” “甲天下那一个?” “对。”萧雨薇点点头,“虽然那首诗的作者,在文献中还没有考证出来,但石刻肯定是大宋年间的东西,这点错不了。所以,我们已经邀请了几个外国媒体,也包括时光周刊的记者,准备让他们过来,一起见证这一歷史时刻。 小周,既然这个办法你也提出来了,我会向上面请示,安排你参加记者接待小组,等初五过完,他们就会到,你提前做好准备。” 周城心想,原来解决办法他们早就想好了,萧雨薇还对自己明知故问,这不是挖好坑,让自己跳嘛。 就算自己没说出什么办法,恐怕她也会引导著往这个方向去想。 周城又突然想到,萧雨薇今天来家里的目的,不会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吧? 第115章 越急越出鬼 这个萧雨薇,还真不愧是周百川的大秘,都是属田螺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怪不得刚才给了那么多好处,这都是提前给的报酬。 “既然是萧姐给安排的工作,我当然得好好配合。”周城笑著说,“我还要感谢组织上给我这次机会,放心吧,我会提前准备好的。” 萧雨薇又提醒说:“史密斯那边,你可以主动跟他联络,可以关心他,股票涨了没有,顺便了解一下米国国內的真实情况。” “好的,萧姐,保证完成任务。” “等等。” 萧雨薇突然拉住周城的手,两人瞬间离得极近。 “萧姐……”看著她逐渐放大的俏脸,周城的呼吸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將手从毛线手套里抽了出来,温热细腻的指腹在他的眼角轻轻拂过。 “有头髮粘脸上了。” 她微微嘟起红唇,凑近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气。 髮丝飘走,那股温热的气息却似乎在周城的脸上久久停留。 “路上小心点。” 她招了招手,转过身,走进大院里不见了。 夜已经很深了,周城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他一边想著,明天一早,沈圆圆的火车就到了,两人久別即將重逢,他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另一边,他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天气这么冷,他跟沈圆圆连个约会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涉外宾馆真能开房,能不能偷偷带沈圆圆去呢? 虽然他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有一个两人独处的空间,可是,在这个年代,沈圆圆作为一个在校大学生,万一要是被人发现了,出了什么事,她肯定会被学校开除,前途尽毁。 周城就在这种波浪起伏的心情中,慢慢睡著了。 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了酒店的客房里。 暖气在周围呼呼地吹,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心情无比燥热,不由解开衬衣的扣子。 慢慢朝浴室走去。 模糊的水汽下,一个曼妙的身形离他越来越近,似甜蜜的粟果,又似诱人的深渊,他额头渐渐出了汗。 就在这时,模糊的身影突然回过头来,美眸中春露繾綣,小嘴微微张著。 “阿城。”她辗转唤道。 周城身上紧绷的弦便在这一刻断了。 他哀嘆了一声:“雨薇……” 猛地,周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打了个冷颤。 怎么是她…… 他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摸索著偷偷爬起来。 …… 越临近过年,天气越冷了。 周城也变得慵懒起来。 除了每天跟沈圆圆出去吹吹风,吃点东西,別的也没有太多的事。 工行那边周城去跑过了。 大概是周百川打过招呼的缘故,行长亲自接待了周城,並答应说,等春节的假期一过,就马上给他放款,保证不会耽误法院那边缴款的日期。 而市外办也因为涉外旅游和接待工作停滯,基本属於放假的状態。 从上到下,都没人去上班,周城也巴不得在家里呆著。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八,周城想著回办公室里打一转,看领导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顺便拿几本书。 可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林书雅孤独的身影。 “林老师,你怎么没回家呢?”周城惊讶道。 “我感冒了。”林书雅托著腮,说话时浓重的鼻音,“而且我也买不到票。” “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都跟你讲过了,我能给你买臥铺票。” 周城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 还好,不怎么烫手,应该是没发烧。 林书雅趁机软软地靠著他的手:“我哪敢打扰你啊,你女朋友回来了,你不要陪她么,再说了,我也没那么想回家。” 大约是生病的原因,她说话的声音也温软起来。 周城想了下说:“算了,你別上班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肚子饿。”她软绵绵抬起头来,脸色有一种不正常的桃红,“我还没吃饭呢,食堂关门了。” 周城皱了下眉。 心想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快过年了,也没个地方去,现在又生了病,確实挺可怜的。 可他下午还有事。 机械厂那边的厂房盖好了,前两天,他已经带人去验过收。 食品加工厂那边今天也开始放假了。 周城跟张毅辉商量过后,通知大伙,准备腊月二十九,也就是明天开大会。 还要求所有的职工都带著家属前来,大伙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个团圆饭。 於是就对林书雅说:“要不然,你先到我家里去,等吃完晚饭,我再送你回来。” 林书雅连连点头:“好呀,我现在就跟你去。” 说完,她立马站起来收拾东西,感觉精神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病?”周城疑惑地望著她。 “当然有了,你以为我是赖著你啊?” 周城无奈地摇摇头。 这谁说的准呢。 等中午把林书雅带回家以后,周城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於桂贤又兴奋起来。 这回,於桂贤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见面,就问了林书雅的年龄,得知才比周城大三岁,她嘴角的笑就压不住了。 周城赶紧把他妈拉进厨房,低声说:“妈,你想干嘛?你明知道我跟沈圆圆好。” 於桂贤就说:“沈圆圆是挺好,可她妈冯英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我怕你將来,受冯英的气。” “只要圆圆向著我不就行了。”周城不服气道。 “哎呀,这事你別管,又没让你现在马上结婚,就不兴挑一挑了?” “挑……” 周城张了张嘴,妈,你啥家庭啊,別人家有个儿媳妇就不错了,你还选上妃了。 周城无奈只得回了屋里,却见林书雅坐在小板凳上,靠著桌子睡著了。 周志民在旁边说:“你看看,丫头是不是发烧了?” 周城一摸,还真有点烫手了。 周志民就说:“乾脆让她到你床上去躺一会,我让你妈给她烧个热水袋,捂一捂,再吃两片药,等晚上好了,再送她回去。” “那行,也只能这样了。” 周城心想,真是越急越出鬼,平时天天在家躺著,屁事没有,偏偏明天有大事,今天要准备了,却什么麻烦都来了。 而且明天开会,沈圆圆也要过去,可千万別让她知道林书雅在这里,不然还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第116章 姐妹花 林书雅大概是真饿了,还生著病呢,午饭於桂贤不过是炒了两个家常菜,她就吃了满满一碗,还一个劲地说好吃,要不是身体不舒服,周城都怕家里的饭菜不够她吃的。 有人夸於桂贤的菜好吃,她当然高兴了,说是跟林书雅有缘分,叫她以后有空常来。 周城嚇的在旁边连连给於桂贤打眼色。 他妈可能是客套话,可林书雅这姑娘是会当真的。 吃完午饭,周城带著林书雅到小屋的床上躺著,让她吃了药以后,抱著热水袋休息一会。 听说是周城的床,她脸红红的睡下去,说什么也不肯脱外套。 后来还是於桂贤进去帮她把外套脱了。 饭桌还没收拾呢,张毅辉、罗宾他们一帮人就来家里找周城,准备下午一块去厂房。 因为家里小,几个人都看见周城床上躺著个漂亮女人,平时打打闹闹惯了,都大呼小叫地开起玩笑。 周城赶紧把房门关了,跟他们解释了一遍。 又威胁道:“谁要是说出去,我就扣谁工资。” 可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有什么,张毅辉还趴耳朵对周城说:“小心点,別让小沈知道了,后院起火。” 周城无奈,只得撵著他们出门去了。 於桂贤和周志民也没閒著。 周志民特意请了假,帮於桂贤一块去採购明天的酒菜。 因为明天要准备一百多人的聚餐,周城就把酒席包给了棉纺厂的食堂。 正常价格帮厨给10块钱,大厨给30-50块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因为是於桂贤的同事,周城特意包了大红包,每人三十块钱,掌勺的大师傅给一百块。 三十块钱,都快赶上一个月的工资了。 食堂里,找於桂贤报名的职工抢破了头,就连冯英都厚著脸皮来报了个名。 於桂贤那个得意哟,人前人后都趾高气昂的。 冯英也只能暂时忍著,年关一到,家里要置办年货,小鬼们要穿新衣,老人、亲戚都要打点,样样都要钱,这三十块钱不拿才是傻子。 不过她心里对周城更没个好印象了。 打前年她就看出来,周城能挣点钱不假,可就是个败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去年,听说周城亏了钱,差点连工资都发不起,可能今年刚挣了点钱,就大操大办,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 自己家圆圆可不能跟著这种人,就算在市外办上班也不行。 更何况,听说周城只是个编外人员,根本没有正式编制,於桂贤有什么好嘚瑟的。 等晚上回了家,冯英看见沈圆圆和沈妙妙两个丫头穿著新衣服,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 一看那衣服都是周城买的,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明天是不是想去参加为民公司的团拜会啊?告诉你们,不准去。” “为什么?”两姐妹都委屈地望向母亲。 “妈,我就要去。” “我也要去。” 冯英就瞪起眼睛:“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明天叫你爸把你们俩反锁在家里,看你们怎么去。” 说完,气鼓鼓地到厨房做饭去了。 这时,沈圆圆还在上小学的小弟沈涛走过来,悄悄对他们说:“大姐,二姐,你们別慌,明天我跟爸妈一块出门,等他们都走了,我再偷偷回来给你们开门。” “你有这么好心?”沈妙妙道,“说吧,要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把我也带过去。周城哥能进友谊商店,他肯定有不少零食,我想去吃好吃的。” …… 腊月二十九,早晨,阴沉多日的天空出了太阳。 沈圆圆穿上周城给买的呢子大衣,里边是宝蓝色套头毛衣,和格呢子裙,长发亮汪汪地披散下来,她站在镜子前梳了又梳。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美的鹅蛋脸。 宝蓝色的毛衣紧紧裹著身子,將她那初具规模、鼓鼓囊囊的胸脯勾勒得惊心动魄,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藏了两只不安分的白兔。 她腰肢却收得极细,被格呢裙一束,更显得身段柔软得像根刚抽条的柳枝。 她有些害羞地捂了捂发烫的脸颊,眼神却大胆地在镜中那个明艷动人的少女身上流连。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既有著少女特有的清纯羞涩,又因为那发育得过分好的身段,隱隱透出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风情,像是一朵含苞待放,却已经溢出丝丝甜香的花骨朵,正等著人来採擷。 “姐,你穿好了没有啊?我也要照镜子。” 这时,沈妙妙挤了过来。 她也穿著一件周城给买的休閒外套,听说是米国那边流行的棒球衫,依旧梳著两个低马尾,马尾各扎了一个粉色毛球,长腿上是绷的紧紧的健美裤。 “姐,我这么穿好看吗?”沈妙妙对著镜子,扭动身体。 沈妙妙在上高一,身体才刚刚发育,个子却已经比沈圆圆高了,婴儿肥的脸上已经初初显露出美人胚子的模样。 “真好看。”沈圆圆宠爱地看著妹妹。 “沈涛这个臭小子,怎么还不见人影?”沈妙妙抱怨道,“都快九点了,他要是再不来,我都打算爬窗户出去了。” “你別闹,小涛回来了。”沈圆圆趴在窗口说。 上午九点半,姐弟三个按照周城给的地址,找到了为民食品加工厂新盖的厂房。 这里离公交车站不远,就在子弟中学后头,下了车,才走十分钟就到了。 沈圆圆他们以前来过这里,记忆中,这里是两个臭鱼塘。 可现在,三亩见方的地基被压得平平整整。 路口处,两根红砖砌成的方柱子水泥勾缝,中间是两扇焊接的对开大门,刷著防锈的红漆。 虽然四周围墙还没来得及砌,却已透著一股粗獷的工业劲。 右边的门垛子上,竖掛著一块崭新的长条木牌,白底黑字,写著“兴龙坪为民食品加工厂”的字样。 厂房外围,铺了一层碎石子,直通不远处的主干道。 他们跟著三三两两的人群往里走。 到了里边,更是气派。 五间崭新的大瓦房一字排开,除了中间最大的那个车间大门敞开,其余都门窗紧闭。 屋顶铺著灰白色石棉瓦,红砖墙面在冬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耀眼喜庆。 车间外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两个巨大的行军灶。 鸡鸭鱼肉,各色果蔬摆了一地,棉纺厂食堂的人都在那边忙著,其中也包括冯英。 姐弟几个都瞠目结舌。 “这里这么大啊。”沈涛惊呼了一声,“真的是周城哥的厂子吗?” 沈妙妙赶紧捂他的嘴:“小声点,別叫咱妈听见。” 沈圆圆在旁边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之前,周城跟她说,搞了一个小加工厂,她还以为是租了两间民房的小作坊,从没想过是新盖的大厂房。 周城在她心目里,还是那个善良讲义气的少年。 怎么才几个月没见,他竟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这真的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城吗? 而周围的人也都在纷纷惊嘆。 今天来的人,除了兴龙坪的渔民之外,基本上都是为民公司的职工家属,也就是绢纺厂的职工,周城爸妈还特意叫上了不少熟人,大家基本上都认识。 他们茫然四顾,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周城搞的厂子。 有人嫉妒道:“绝对不可能,周家哪有这么大本事,不说別的,建这么大厂房,洋灰和钢筋谁能搞得到?再说了,这里是机械厂的地皮,人家凭什么给他用?” 第117章 新春团拜会 “老许,这你就不懂了。”罗勇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这是人家阿城帮了机械厂的大忙,找洋人卖了几十万的货,才给特批的地皮,厂房也是机械厂给盖的。” “哟,是吗?阿城能有这么大能耐?” “我还是不太相信,去年,陈四井他爸还找周城討过工资来著,你们还记得不?当时就在家属区门口,差点就打起来。” “唉,別提了,当时我老婆也在,差点没让於桂贤给骂哭咯。”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另一个职工家属说,“老刘,你家阿强都被提拔当开船的师傅了,过了年,工资要涨到九十块,你还在这哭穷,是不是有点不讲究?” “啊?这小兔崽子涨了工资也不跟我说,老子找他去。” “老刘,当著人面,也得给儿子留点面子……” 两口子在眾人的鬨笑中走了。 其他人就羡慕道:“还是阿强好,走了狗屎运,听说是公司给出的钱,去学的船员证,工资一下就涨了一倍呢。” “別说阿强了,这几个月,我儿子拿的奖金都比我这工资高。我还听说,过完年以后,要给他们报什么学校班,说是只要结业了,就给涨工资,將来还有机会当管理。” “咳咳。” 这时,旁边被冷落的罗勇爸突然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壳万宝路,点燃了,抽了一口。 周围立刻有人问:“老罗,你哪里搞的洋菸?这玩意可不便宜。” 罗勇爸就皱著眉头说:“这洋菸有什么好?味道冲,嗓子都拉得慌,要不是我家阿勇非要给我,我还是觉得红双喜好抽。” 原来这烟,是周城给职工过年发的福利,普通职工每人一条红双喜,管理层,每人两条万宝路。 明白过来的人就撇了撇嘴:“老罗,晓得你家罗勇管著加工厂,嘚瑟啥呀。” 罗勇爸也不生气,慢悠悠吐了口烟圈:“算了,你们先聊吧,我上阿勇办公室里去坐,他办公室里烧了炉子,暖和,他都喊我半天了。” “啥?罗勇都坐上办公室了?” “哦哟,一个大集体公司,还真被周城给搞的像模像样嘞,连罗勇都有办公室了。” “誒,你们別吵,看到那边的两口子了吗?” “那是谁呀?” “你们不晓得吧?人家是火车站宣传员,杨宇航的家长,两口子一个是铁路宣传委员,一个是列车长,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认识认识,將来好帮忙买个火车票。” “等等,带上我,我也去……” 家属这边乱鬨鬨的,职工们也都聚在一起,嘴里没閒著。 “听说今天开会,要升几个副组长,这事是不是真的?”加工组的曾援朝问。 周城的想法是,对外虽然掛出了三块牌子,分別是为民车船运输队,为民食品加工厂,和为民综合服务社,都是掛靠在不同单位的大集体性质的公司。 但在內部,还是不叫什么经理、厂长。 而是统称小组,让大家明白,他们还是一个整体。 等將来政策鬆动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允许私人名正言顺地办企业,到时候,他再把这几个摊子一收拢,成立个正儿八经的公司。 到那时候,再分部门,或者分公司,给大家正经提一提职位。 不过以职工们现在的眼光看,组长就已经不得了了。 听说有升官的消息,討论顿时热烈起来。 而早就被周城叫去谈话过的加工组李海刚、盛希,还有为民號的郑志新、高霖几个人却默不作声,他们只知道自己要调岗,也隱隱有升官的消息传出来,可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心里总是忐忑。 而且他们看见加工厂这么气派,几个人都想到这边来,就是猜不到周城要怎么安排。 这时,內务组张毅辉出现在厂门口。 “辉哥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其他赶紧一拥而上。 张毅辉这个內务组长,已经被他们认定为周城身边的当红人,自然是什么內幕消息都有。 可张毅辉这个黑面神,不但不理会他们的热情,反而大过年的把人教训了一顿,让他们都去找活干,別在这閒扯蛋,这么多家属看著,还有没有点纪律了? 这些人就只得散了,都走到大车间去,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大车间门口,许英红和许英娣两姐妹守著那张铺了红布的登记桌,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队伍排得好好的,这会儿却乱成了一锅粥。 原来是一帮不请自来的人把大门给堵了,大都是棉纺厂的老职工和家属,有的纯粹是来凑热闹,有的则是厚著脸皮,想趁乱混进去蹭点油水。 “都是邻里邻居的,添双筷子的事儿嘛。” 门口吵吵嚷嚷,张毅辉听得头大如斗。 他想去找周城拿主意,可周城这会儿不知跑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眼看人越聚越多,张毅辉只能把心一横,自作主张:“里头坐不下的,等会安排在大院里。” 车间里原本只备了十五张大圆桌,那是按请帖算的萝卜坑。 可这年头的人实诚得让人头疼,一张请帖,往往拖家带口来了一窝。 大人们刚落座,小孩子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椅子瞬间就不够用了。 “挤一挤。大伙儿挤一挤啊。” 眼看有的客人只能站著,张毅辉只能又火急火燎地带人往机械厂跑,借了板车,又拉了一批桌椅板凳过来救急。 一时间,大人吵,小孩闹,伴隨著三洋录音机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和《喜洋洋》的民乐,倒是有股热火朝天的烟火气,看著是真兴旺。 沈圆圆则带著弟妹,跟在人群后头,老老实实排队做登记。 当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许英红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英红问清楚是姐弟三人,就站起来说:“我带你们进去。” 沈圆圆不认识许英红,可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而且態度也太恭敬了点。 沈圆圆不是个多话的人,嘱咐沈涛不要吵闹,姐弟几个温顺地跟在许英红后边走了进去。 走进车间內部,只见水泥泛著青灰色的光泽,坚硬而平滑,空气中还瀰漫著未散尽的石灰味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正前方一块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画的梅花、喜鹊,还有“新春快乐”、“大干快上”等字样的板书。 顶上是红棉布的横幅,写著“热烈庆祝为民公司新春团拜会”,头顶拉著皱纹纸拉花。 沈圆圆姐弟三个被安排在靠近黑板的两个主桌之一。 只有这两桌上,摆著塑料牡丹和玻璃花瓶。 假花的花瓣硬邦邦的,顏色有些失真,但沈圆圆还是喜欢的不得了。 想像当中,这就是周城送给她的,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 她到现在都还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而周围几个姑娘投过来的目光,或艷羡,或嫉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可心底,却暗暗地升起一点得意和欣喜。 这样的周城,谁会不喜欢呢? 就在这时,面前绑著红绸布的立式麦克风发出几声噪音的声响。 有人在外头喊:“城哥来了。” 第118章 「姐夫,你放心……」 周城今天穿著黑色呢子大衣,头髮梳的整整齐齐。 他跟机械厂的陈副厂长一块过来,身后还跟著罗家兄弟,许卫东和周益几个人。 结果一看,院子里还坐著五六十號人,都是些没受邀请却想来凑热闹的。 其中一人,还是从前在背后嚼舌根,骂周城是资本家,没好结果的。 那人看到周城,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要是周城说起这事,乾脆就赔个不是算了。 可没想到,周城根本就没留意到坐著的都有谁,只是热情地招呼大伙,来的都是客,儘管吃好喝好。 还吩咐罗宾进去找张毅辉,让他们赶紧带人再去买些酒菜回来,都是厂子里的熟人,不要慢待了他们。 很快,罗宾就从礼堂跑了出来,说是张毅辉已经带人去置办了。 而且厂食堂那边还有些储备,也都一块买过来。 周城点点头,对张毅辉的临机应变很满意。 公司將来要发展,名气很重要,別小看厂子里这些人,他们能背后使坏,也能到处帮你说好话,抬轿子。 酒香也怕巷子深。 有了好名声,对將来要做的品牌就是活gg,而且还能召来好的人才。 果然,这些人看周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要不说,周城这孩子眼界高,格局大呢。”有老人夸讚道。 周围立刻有人跟著附和。 就算是抱著看周家的笑话,过来添乱的,此时也不说话了。 之前那个嚼舌根的,本来还有些忐忑和尷尬,谁知道人家周城压根就不记仇,根本没把他那点酸话放在心上。 再看周城,站在人群中央,正侧著头跟罗宾交代著什么,神情专注而沉稳,旁边的几个下属也都恭恭敬敬的。 就连机械厂的领导对他也是满脸客气。 这些人的心情越发复杂。 不就是个厂职工的子弟,怎么就能混的这么好? 看这厂房是挺气派,可连台设备都没有,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这时,周城看见於桂贤和周志民都在院子里边帮厨,赶紧带著人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周城又把陈副厂长介绍给爸妈。 於桂贤还担心自己的手脏,不敢去握手。 陈副厂长早已经主动伸出手,热情地跟两口子握了手,还说了许多问好和感谢的话。 在礼堂里坐著的杨志国夫妻俩这时候也迎了出来,在周城的介绍下,亲切地向於桂贤和周志民问好。 此时,於桂贤那帮食堂的同事都羡慕坏了。 原本看到周城的大厂房就已经够惹眼了,现在,亲眼所见几个单位的领导都对周城这么尊重,连带著於桂贤和周志民的地位都被抬的老高。 要说心里不酸溜溜,那都是假的。 可他们对周城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从前那败家子的形象上,心里都隱隱期盼著,这些都是周城耍的派头,都是表面现象,实际情况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好。 冯英心里更是一半嫉妒一半瞧不上,低头把大白菜切的邦邦响。 周城看见冯英,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並不打算上去主动打招呼。 在他心里,沈圆圆和冯英是要分开看的,没有什么爱屋及乌的说法。 临进礼堂前,周城让周志民和於桂贤也跟著他进去。 可於桂贤放心不下,这么多人的菜她得看著,別有什么差错给儿子丟脸。 她只推著周志民进去,自己依旧留下来帮忙。 周城一进礼堂,就看见了沈圆圆。 她在人群里实在是太乍眼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土里土气的礼堂,就被她衬得像一幅世界名画似的。 惹得一些小年轻总是有意无意盯著她看。 周城穿过人群,走到沈圆圆身边,她就立刻羞红了脸,微微低著头。 她身边的沈妙妙和沈涛都爭著喊:“周城哥好。” 周城就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进口的奶糖和酒心巧克力,堆在桌子上,俯下身对两人说:“待会我坐隔壁那桌,你们帮我照顾你们姐姐吃菜,不然她不好意思吃。” “你说什么呢。”沈圆圆抬起头来,脸越发的红了。 沈妙妙笑道:“姐夫,你放心,我保证把我姐餵的饱饱的。” “妙妙,別胡说。”沈圆圆变了脸色,慌张地看看四周围的人,幸好礼堂里闹哄哄的,应该没人听见。 周城安抚地拍了拍沈妙妙的头:“二妹,姐夫这种话真不能乱说,你姐还有好几年才大学毕业呢。” 沈妙妙就吐了吐舌头:“那我小声说,可以不?姐夫。” “调皮。” 周城笑著指了指她,转身离开了。 沈圆圆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忍不住悄悄去看周城的身影,过了一会,又悄悄看过去。 沈圆圆这一桌,安排了周益,许卫东等几个管理坐在这边,另外就是许家两姐妹。 许卫东和沈圆圆也是同学,有他照顾姐弟三个,周城也放心。 周城那边,则坐了周志民,陈副厂长,杨志国两口子,还给张毅辉和於桂贤都留了座位。 一桌即使坐不满,也不再安排其他人。 很快,作为团拜会主持人的陈玉雪走到了麦克风前。 她穿著公司出钱给租来的礼服,长裙曳地,不过因为太冷,她不得不在外头穿了件红棉袄,这一下就拉低了礼服的档次。 幸好她个子高挑,青春靚丽,才把这套俗气的行头给压下去了。 “大家好……” 陈玉雪拍拍麦克风,声音低沉並有些颤抖,礼堂里的吵闹声不绝,没人听她说话。 周城看出她的紧张和窘迫,抬起手,笑著冲她摇了摇,用口型说:“有我在,没事。” 陈玉雪便立刻注意到了。 她朝周城这边望过来,四目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家好。” 清脆甜美的嗓音在礼堂里迴荡开来,人群渐渐底安静。 陈玉雪的致辞讲的很好,她全都背下来了,而且咬字清晰,语调优美。 周城一直觉得,她会是营销与公关方面的人才,如今这种才华已逐渐显露。 这时候,张毅辉也到了。 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跟周城打了声招呼,就在边上坐下。 过了一会,陈玉雪的新春致辞完毕,她微笑著请周城上台,为大家讲话。 “城哥。” 许卫东和杨宇航他们就在底下大声喊著,带头鼓掌。 礼堂里响起轰鸣般的掌声。 周志民也跟著鼓掌。 他望著儿子在台上站立的身影,眼眶逐渐湿润。 第119章 联名新春大礼 听到周城要讲话,外头的人也都凑近了礼堂,屋里起码容了一两百人。 周城是第一次当著这么多人开大会,要不是以前有做自媒体的底子,这回上台也得哆嗦。 “各位家属,各位兄弟姐妹们,过年好。”周城脸上掛著笑。 底下的人就笑著回道:“过年好。” 罗勇他们几个管理层都屏息静气地听著,只等著待会念管理人员名单的时候,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露脸。 李海刚他们几个预感要升官的预备役,此时也都紧张地盯著台上。 可周城却没有如他们所想,提起公司里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稿子,认真地念了起来:“春风送暖,万象更新,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几个管理层都面面相覷。 这种陈词滥调,跟那些领导讲话有什么区別? 周城平时开会可没这么说过话。 可台下的家属,还有那些厂子里来看热闹的人,想法却跟他们不一样。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突然发现,周城与他们有了距离。 现在的周城正经是个领导了。 而沈圆圆则仰著头,痴迷地看著周城。 除了她,底下的人里,陈玉雪的眼神里也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周城不管底下人是否认真听他念稿子,也不管他们嗑瓜子花生的声音,是不是比他的演讲声音还大,只是慢悠悠地把稿子念完。 最后才说:“现在,全国都在搞改革,咱们要是还抱著大锅饭不撒手,还想著干多干少一个样,迟早会被淘汰。咱们虽然是个大集体,但也得跟著国家政策走,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章制度还是得立一立,將来,大家都按规矩做事,不要想著是熟人就走后门,讲情面。” 周城的话还没说完,底下就议论纷纷。 罗勇他们几个管理以为要聊到正事了,身子更是坐的笔直。 可没想到,接下来,周城却让张毅辉上台,宣读最新的规章制度。 罗勇就探出身去问许卫东:“现在的人事,是不是也让张毅辉管了?” 许卫东摇摇头说:“不晓得啊,没听说。” 杨宇航在旁边道:“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听城哥的,准没错。” 罗勇说:“话是这么讲,但城哥也说了,让咱们做事的时候多动脑子,多分析,得有自己的主见。” “那是让你做事情的时候分析,不是叫你瞎分析。”杨宇航懟了他一句。 罗勇脸色变了下,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沈圆圆,最终没说话,靠回椅背上。 沈妙妙附在沈圆圆的耳朵边,小声问:“他们是在吵架吗?” 沈圆圆立马盯了妹妹一眼,摇了摇头,示意沈妙妙別多嘴。 这时,张毅辉已经拿著一张印有规章制度的纸,走到台上。 没想到,他看著人高马大的,这回上了台声音也哆嗦。 下面几个小孩笑著喊:“张毅辉,你是感冒了吗?不然干嘛打哆嗦。” “去你的。”张毅辉一瞪眼珠,“小心我下去揍你。” “哈哈哈……” 底下几个人憋不住放声大笑,这种笑声最有感染力,好多人都跟著笑起来。 这种欢快的气氛下,张毅辉反而放鬆了。 他一条一条清晰地念著。 “……严禁偷拿,偷吃,情节严重地移交派出所处理……” “……实行上下班签到制。迟到、早退超过3次者,取消当月评奖资格……” 周城坐在下边,一边听,一边暗暗观察底下的职工。 见他们还是嘻嘻哈哈的,一脸不当回事的样子,这都是熟人社会的遗留问题,將来制度这把刀砍下去的时候,才能知道有多痛。 不过好在第一步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只等找一个出头鸟,杀鸡给猴看。 罗勇和李海刚他们,却是眼巴巴地看著张毅辉把条条框框念完,也没听到念管理人员以及升迁的名单。 几人不约而同地向周城望去。 周城却是坐的不动如山。 他怎么可能把公司內部架构,以及人事任命公开在大会上宣布,这不是敞开大门,让人家拿著证据举报他吗? 这些事他確实要在今天宣布,不过要等到下午,酒席散了以后。 等张毅辉下来了,陈玉雪就上去宣布,请机械厂的陈副厂长上台讲话。 罗勇他们心里暗暗失望,都没心思听陈副厂长的讲话了。 就在这时,陈副厂长突然在台上大声宣布: “周经理,为了感谢你为机械厂做的贡献,我们和盛海食品工业研究,以及格尔德先生,联名赠送你一台新春大礼。” “陈厂长……”周城满脸疑惑地站了起来。 礼堂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走,我带你们出去看看。” 在陈副厂长的带领下,周城他们走到了厂门口。 只见铁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车后高高的木栏板车斗里,立著一个巨大的的优质胶合板木箱。 木箱被粗麻绳牢牢地固定在车斗中央,上面用红布绑成礼品花,边角包著铁皮,侧面喷著一行英文,“made in west germany”(希德製造),和鲜红的易碎品標誌。 周城脑瓜子嗡嗡的,倒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猜到里边是什么了,但还是有些不敢確定。 这时,陈副厂长已经指挥卡车倒进院子里,司机把车厢挡板放下。 张毅辉和罗勇则叫上人,架上了两块厚实的松木跳板。 院子里挤满了人,乱鬨鬨的。 “慢点,慢点,磕掉一块漆就是好几百块钱。”陈副厂长站在车下指挥。 五六个壮小伙喊著號子,用撬棍和滚木,小心翼翼地让这个庞然大物顺著跳板滑下来。 木箱落地的瞬间,地面仿佛都颤了一下。 陈副厂长递给周城一把羊角锤,兴奋地说:“拆吧。” 隨著木板被“吱嘎”撬开,防尘膜揭去,周城心心念念的双室真空包装机终於露出了真容,而且是希德原装进口的multivac品牌。 周围顿时响起了接连不断地惊嘆声。 加工厂的职工更是欢呼起来。 这台通体304不锈钢的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银光。 “看见没?”陈副厂长指著机器侧面的散热窗,“这里面装的可是普旭真空泵,顶级货色,而且声音很小,不影响附近的学校。” 周城围著这台机器转了一圈,伸手抚摸著那冰冷而光滑的机身。 过了一会,他才压抑著內心的激动,问陈副厂长:“这机器的產量怎么样?” “小周,你別小看这一台机器,只要你的工人手脚够麻利,这东西就是个吞吐怪兽。 按200克一包的鸭脖算,它一分钟吞进去12袋,一个钟头就是700多袋,一天你只要开机8个小时,这就是4000包成品。 你们的油纸包一天能卖多少?撑死两三百包吧?这台机器一天的產量,够你现在卖半个月的。 小周,你现在的瓶颈不是机器,而是你的后厨,你的卤锅,能不能一天卤出一吨肉来餵饱它?” 周城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工业化生產和手工作坊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概念。 不过,现在保鲜的问题是解决了,可马上就会面临產能配套问题,前端的滷製跟不上后端包装。 周城在心里幸福地嘆气。 不管怎么样,当別人的滷味还在用草纸包、过夜就坏的时候,他这台真空包装机就是降维打击,丹市的旅游產品市场,很快就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120章 神人 “陈厂长,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周城紧紧握住陈副厂长的手,“走,咱们今天必须好好喝一个。” “这顿酒我是没时间喝了。”陈副厂长笑呵呵拿掉周城的手,“我跟爱人约好了,还得到丈母娘家里去看看,喝了你这顿酒,她得嘮叨我一年。” “陈厂长,那怎么行……” “改天,等过了年,咱们肯定找时间好好聚一聚。” “对了。”陈副厂长又说,“你要的二手医用灭菌锅,我已经让人帮你弄好了。因为是二手的,容量有限,考虑到要匹配你们日產4000包的產量,就给你准备了两台轮流转。 不过你放心,承压没问题,温度能达到121c,完全可以替代昂贵的高压杀菌釜,就是你们得自己去厂里拉。” 陈副厂长没说出口的话,周城立马就明白了。 双室真空包装机是几个单位联名送的,应该也是厂里开会通过的决议,可这两个灭菌锅,严格来说算是厂里的资產,陈副厂长不能隨便赠送,得给人家钱。 周城就赶紧问:“总共多少钱?是去財务室交钱吗?” 陈副厂长就说:“这种淘汰下来的设备我们收购要不了多少钱,主要是材料费,还有给工人的一点辛苦费,一台差不多200,总共是400元。” 周城心想,这个价格陈副厂长还真没赚他的钱。 “行,那我下午派人去拉。” “我任务完成,得回去了。”陈副厂长说完,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城。 “这是张工给你的贺电。” 周城拿著电报纸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礼到意到祝鹏程万里” 周城心里顿时一阵暖流涌过。 这个张兴华,写信过来从没提起这回事,瞒的是严严实实,就为了春节的时候给自己一个惊喜。 想想第一次见面,那帮理工科人对技术的执著以及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还歷歷在目,就在眼前。 只是盛海路途遥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这时,就听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开饭咯!” 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便呼啦一下全散开了,眾人对周城的讚嘆立刻转化为食慾。 回礼堂的回礼堂,坐外边的也赶紧回去抢座,生怕没了自己的位置。 一时间,热油激发的辣椒味,燉肉的浓香,炸鱼的焦香,混合著煤烟味,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周城也感觉飢肠轆轆。 他咽了下口水,到灶台那边视察。 只见车间外的空地上,两座临时搭建的行军灶,鼓风机呼呼作响,吹得炉膛里的煤火窜起半米高。 灶台旁那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桌,此刻成了最高效的装配线。 大师傅手里的铁勺大得像个钢盔,在锅里狠狠一抄,便是满满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紧接著,倾倒在厚边的粗瓷盘里。 盘里的肉便堆得像小山一样,酱汁顺著肉块的缝隙往外流。 於桂贤看见儿子过来,笑眯眯捻了块肉,就塞进儿子嘴里。 “好吃吧。” “好吃,就是烫。” “那还不赶紧进去。” 礼堂里,被香迷糊的大人小孩已经在大快朵颐。 帮忙传菜的职工也是一边上菜,一边偷吃。 每当一盘硬菜放到桌面上,盘子里的汤汁还在晃荡,周围的筷子便如雨点般落下。 大人们侧著身子,胳膊肘碰著胳膊肘,实在坐不下的,就把孩子抱在腿上。 整个礼堂不知道多热闹。 周城好不容易挤过去,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桌子,早已经被一群孩子占满了。 张毅辉尷尬地端著空碗站在一边。 周志民倒是很高兴,不住招呼孩子们吃菜。 幸好陈副厂长没留下吃饭,周城他们几个大人只好凑到旁边一桌,跟他们挤一挤。 周城挤坐在沈圆圆旁边,当著周志民的面,给沈圆圆夹菜。 沈圆圆哪好意思吃,低著头,在桌子底下用脚尖去碰周城,让他別给自己夹了。 周城趁机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手里,轻轻摩挲著。 沈圆圆挣脱不开,把嘴唇咬的殷红。 周城正得意,却见周志民在对面望著自己,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城慌忙撂开了手。 回头一想,却恍然大悟,难道这是周志民同志年轻时对於桂贤干过的事? 我这也是继承了周家的光荣传统。 一顿饭吃的又热闹,又刺激。 席间,家属们都来找周城敬酒,由於人数太多,大部分都被张毅辉给挡回去了。 陈玉雪也带著全家人过来敬酒。 周城这才知道,她父母都在街道上的小厂子里工作,收入微薄。 家里有五个孩子,陈玉梅是老大,陈玉雪是老二,底下还有三个弟弟。 之前,即使陈玉梅已经在机械厂的託儿所上班,家里还是十分拮据,直到陈玉雪找到了火车站的工作,工资高,福利好,这几个月家里的生活才得到了很大改善。 陈家父母对周城千恩万谢,还想让三个小的给周城和周志民磕头拜年。 周城哪里肯,赶紧让张毅辉送一家人回去吃饭。 吃完饭后,周城让张毅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给所有职工及家属每人发了一个红包。 一个红包两块钱,就能让他们欢天喜地。 那些在外头混饭吃的,个个也瞅著眼热,心里不知道多羡慕。 午饭一结束,周城的事跡就在棉纺厂传开了。 周城在这些人嘴里简直成了一个神人。 不仅是政府的红人,还有挣钱的本事,关係网还遍布世界各地,就连米国人里都有他的好朋友。 周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现在的他,因为保鲜设备的到位,心里头揣的事更多了。 午饭一结束,等家属们全都走了,他就指挥职工们赶紧把卫生打扫了,准备下午的內部会议。 由於怕被冯英发现,周城就让沈圆圆姐弟三个从侧门出去,绕到最边上的办公室里,暂时休息一会,等冯英走了,再回去。 没想到,前脚沈圆圆才安置好,后脚周城从办公室里出来,就看见了林书雅。 周城只觉眼前黑了又黑。 大概是烧退了,林书雅精神看起来好多了,正在灶台附近跟於桂贤说说笑笑,於桂贤给她单独开了小灶,两人边吃边聊。 冯英在边上冷冷看著。 看见周城走过来,她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了一声,装作到旁边忙去了。 这时,林书雅也看见了周城,立即丟下碗,笑著朝他走过来。 “小周……” 第121章 別老惦记我们的东西 走近了看,周城才发现林书雅的脸颊微微泛红,看来感冒还没有完全好。 “林老师,你生病也不在宿舍好好休息,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周城不好拂林书雅的面子,但对她的態度也並不热情。 林书雅却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电传纸。 “给,这是格尔德先生的电传,我上午去办公室拿保温杯,刚好碰上他发电传过来,我看是给你的,就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顺路?”周城接过电传纸,匆匆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这时,於桂贤走过来说:“小雅本来就是顺路,是我让她过来吃饭的。阿城,你也是的,小雅一个人在丹市,你也不知道叫她过来,大过年的,你让她上哪去吃饭?” 周城一时语塞。 林书雅有没有饭吃,关他什么事,可这话也不能当著林书雅说。 冯英在那边竖著耳朵听,不小心撞上於桂贤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轻哼了一声。 於桂贤故意大声说:“人家小雅是京城来的姑娘,娇生惯养的,別让她在外边吹冷风了,阿城,你带她到你办公室去,里边烧了炉子,暖和,我帮她把饭菜端过去。” 冯英表面不在意,暗自里却嘀咕,还京城来的姑娘,人家能看上你家周城?眼神里不自觉充满了酸意。 於桂贤看见她那样子,就像打贏了一场打胜仗,更得意了。 林书雅还想帮忙端碗,却被於桂贤推著两人走了。 周城无奈,只得带著林书雅到办公室去,短短几步路,走的心里七上八下,他明明跟林书雅两个没什么事,可就是怕林书雅跟沈圆圆见面。 林书雅却稀奇地东看西看,满眼的吃惊和嘆服。 “小周,你这厂子真不赖嘛,挺有点规模啊。” 周城就说:“你可別到外边乱讲,我怕被人举报了。” “怕什么。”林书雅斜睨他一眼,“现在马上就要变天了,你看著吧,过了年,就要有大动作,到时候什么私企、个体户,就要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像你这样的企业,说不定还会被市里当做典型呢。” “你怎么知道的?听萧秘书说什么了?”周城奇怪道。 难道市里边已经提前有了风声? 林书雅却说:“不是,你別打听了,总之,好好干你的事业。” 周城再次疑惑地看了林书雅一眼,闭上嘴。 这里五间瓦房,两个车间,两个仓库,只有最东侧一间三十平米的套间做了办公室。 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外面的大通间里,四张三抽屉的黄漆木桌两两相对,拼成了一个大的田字形办公岛。 每张办公桌上都有各自小组的牌子。 另外,靠墙还有两张桌子,牌子上分別写著会计和出纳,角落里则蹲著的一个墨绿色的铁皮保险柜。 再里边,就是隔断的一个小单间,作为周城单独的办公室。 沈圆圆这时候听见动静,打开门,从单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周城身边还带著个姑娘,不由愣了一下。 沈圆圆自詡在京城已经见过一些世面了,可却从来没见过林书雅这么好看,这么时髦的姑娘。 林书雅也在暗暗观察著沈圆圆。 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如此恰到好处地穿在沈圆圆身上,她心中不禁一丝酸楚。 本以为,沈圆圆只是个小城市里的土丫头,可怎么也没想到,她越是看她,就越觉得自己跟她比起来,並没有多少优势,反而在林书雅心里竟隱隱多了几分嫉妒。 可家庭的修养让林书雅表面云淡风轻,半开著玩笑问周城:“小周,这位是你女朋友吧?” “是我女朋友,她叫沈圆圆。” 沈圆圆没想到,周城早把他们的关係说出去,不禁羞红了脸。 周城走到沈圆圆身边,又把林书雅介绍给沈圆圆:“这是我在市外办的同事,林书雅,林老师。” “沈圆圆同学,你好。”林书雅大方地走过来,伸出手,“听小周说,你还在上学?” “嗯。” 沈圆圆克服心理的含羞,也伸出手去,同她握了握手:“林老师,你好,快进屋里坐吧,里边暖和。” 林书雅握住她温暖的小手,再看看周城宠溺的眼神,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由恍惚了一下。 沈圆圆已经拉著她的手,两人一块进屋里去了。 这时,於桂贤端著饭菜走进来,看见沈圆圆姐弟三个也在,不禁有些尷尬,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周城一看,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屋里都凑了好几个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赶紧说:“妈,圆圆,林老师,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说完,他脚底抹油,离开了办公室。 短短时间,外边的大车间里已经收拾一空,因为看见新设备,职工们的干劲很大,现在正忙著把设备运进车间里。 食堂帮忙的人这时候才有时间围过来看。 周志民站在边上给他们讲解,说这台新设备是进口的,还是国际上有名的名牌,大家就纷纷讚嘆,对周城也是讚不绝口。 只有冯英越看越不舒服,心想周城再能耐,还能到京城落户去?就凭这一点,也配不上她家沈圆圆。 等机器安放好,周城又对照著英文说明书对大家讲解了设备的操作事项。 趁他们琢磨操作的功夫,周城把格尔德的电传又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他確定没有看错。 原来,上回萧雨薇告诉他说,要邀请一些国外媒体来见证“甲天下”石碑的问世,以消耗谢老三事件的不良影响。 其中,有两个殴州大刊物的记者,就是格尔德的朋友。 格尔德在电传中提到,他这两位朋友对“甲天下”的石刻拓本很感兴趣,希望周城能帮帮忙,为他们弄到一幅拓本。 这帮洋鬼子,怎么老惦记我们的东西。 像“甲天下”这种国宝级的石刻文物,国家肯定要保护起来的。 而原拓要將纸覆盖在原本的石刻文物上,上墨拓印。 拓印的过程中,需要上水、上纸,並用刷子或拓包敲击。 这个过程对石刻文物有物理损害,会有磨损,甚至化学腐蚀,可以想见,“甲天下”石刻会被拉进“禁止传拓”或“限制传拓”的名单。 而格尔德这两位朋友,肯定想要的是原拓。 既然他们两位都明確地表示想要,难道其他受邀人员就没有这个想法吗? 周城想来想去,还是儘早把这件事匯报上去。 这不但关係著丹市的声誉,也关係著周城能不能接手武禄那批车船。 不过在这之前,周城最好能想到初步的解决办法,以免在领导那里造成“麻烦製造者”的印象。 “城哥,现在就开会吗?”张毅辉拿著笔记本走过来问。 周城这才回过神来,点了下头:“就在车间里开吧。” 第122章 新章程 此时,双室真空包装机这个大傢伙往车间里一放,立马就有了加工厂的样子。 加工厂的职工就不必说了,都在兴奋地小声议论。 为民號的也与有荣焉,他们真心希望公司发展壮大,这样就能摆脱在大集体上班的自卑感,而自己的工资福利等也能更有保障。 周城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十多人,除了陈玉雪和周益,基本都是第一次组建的老面孔,也大多还是棉纺厂的子弟。 而在今天之后,这支队伍將以成倍的速度发展。 周城心中也不免升起了几分豪气。 “各位兄弟姐妹,矫情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公司的发展有目共睹。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们,公司能有今天,不是我周城一个人的特殊贡献,而是我跟你们一起共同努力的结果。 所以,有我周城一口肉吃,绝不会让你们只喝汤,我会把更多的利润分给大家,你们收入多少,不是我说了算,而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听到周城的话,职工中很多人都不太理解周城的意思,议论纷纷。 周城就打了手势,令他们安静。 “现在全国都在改革,咱们当然得跟上国家的步伐,过完年以后,各小组开始独立核算,各挣各的钱,奖金要跟绩效掛鉤,多劳多得。” 一听说多劳多得,加工厂的人都高兴坏了,明显机器一来,他们的產能不知要翻多少倍。 反之,为民號的自然就不高兴了。 游船的乘客是有限的,再怎么发展都是那么多,怎么多劳多得啊? 周城就安抚说:“公司不管怎么变,宗旨都是让大家提高收入,为民號也好,加工组也罢,不会出现厚此薄彼的情况。船票的收入虽然固定,但允许你们零售公司的旅游產品来增加收入,卖的越多,你们奖金就越多。” “那也不公平。”为民號的陈永贵说,“我们每年还得休船三个月呢,加工厂能比我们多拿三个月的奖金。” “如果你们不愿意要这三个月的假期,那好办。” 周城答说,“到时候,想休假的休假,要想多一份收入,就临时编入加工组,帮他们顶班或者跑销售都行。將来再组建別的组,也有你们干的活。” “这还差不多。” 为民號的人这才心情舒展,脸上多有跃跃欲试的神情,恨不得明天就把船开起来。 周城见制度改革的事都已经討论的差不多了,这才宣布了晋升的管理人员名单。 张毅辉和罗勇的组长位置不变。 杨宇航正式升任宣传组组长。 许卫东调任清洁服务社做组长,罗宾升任为民號组长。 除此之外,还提拔了几个助理。 有加工组的李海刚、盛希,为民號的郑志新,和宣传组的陈玉雪,服务社的周益。 另外,將为民號的船工高霖调整为財务,他上过高中,也愿意担任这个职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提拔这些助理,是周城在为將来的管理层培养干部。 大家就既羡慕又嫉妒地望著那几个人,大多言不由衷地表示了祝贺。 周城留意观察罗勇的表情。 李海刚以前告过罗勇的状,很多人都知道,两人关係不太好,提拔李海刚做助理,周城在组长开会时透露过风声,当时罗勇就没表態。 这回再看他,依然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但也没去祝贺就是了。 其实周城提拔李海刚也有他的目的。 他不希望加工厂是铁板一块,有李海刚在组里掣肘,许英红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过。 周城要讲的事情都讲完了,又给每位职工发了二十元的过年红包,这才散会。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组长会议。 除了几位组长以外,周城还点名让许英红也参加了会议。 新年的第一个组长会议,肯定得在新办公室开。 周城见冯英已经走了,就走进自己的单间,让沈圆圆带著弟弟妹妹先回家,说是等到晚上,再过去找她。 林书雅自然也不好意思单独留下,就跟著他们一块走了。 一溜花团锦簇的小姑娘从周城屋里走后,大办公室里顿时传来一片嘘声。 “好傢伙,这屋里是藏了多少娇啊。” “真是同人不同命,咱们一个都捞不著,人家不但多吃多占,还净挑好的。” “嘖嘖,捨得让人家走了?” 周城就笑著说:“滚滚滚,我没你们想的那么齷齪。” 他突然看见许英红正靠墙角站著,低眉垂眼,一副脚趾扣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就又指了指这帮人:“都给我正经点,別满脑子黄色废料,屋里还有女同志呢。” 许英红就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周城一眼。 许卫东赶紧给许英红使了个眼色:“二妹,去烧壶水,给大伙泡点茶喝。” 大办公室里烧了炉子,许英红就应了一声,拿起开水壶出去打水了。 几个组长就围著自己的办公桌,东摸摸,西看看,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张毅辉感嘆道:“咱们这也是鸟枪换炮了啊,终於不用出去滚草地了。” 这里只有他没有单独的办公桌。 名义上,他跟周城共用里间的小办公室,但大家都知道,周城常年在市外办上班,小办公室就相当於给张毅辉用了。 平时组长开会都是张毅辉在主持,以前为了找开会的地方,他可谓绞尽脑汁,这回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平时开会也有了地方,他总算甩掉这个大包袱了。 这时,周城拿出一个铁茶罐,给每人杯子里抖落了一点茶叶。 罗勇留意到茶罐上有“土產畜產进出口公司”的字样,商標中间是一个绿色的“茶”字,四周环绕著八个红色的“中”字。 他好奇地问:“阿城,这是什么茶?不便宜吧?” 这种印有“中茶”红八中商標的铁罐,通常是特供茶叶,市面上很难买到。 周城却淡淡说:“还行,是中茶的茶叶,外贸货,过年市外办发的。” 几个人就又都“嘖嘖”起来。 很快,许英红打了自来水回来,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烧著。 “来来来,开会了。”周城拖了张椅子过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其他人也都拿出笔记本。 许英红小跑著过来,一个人坐在角落,把笔记本搭在腿上,握著笔,准备记笔记。 只听周城说:“上次开会,各小组都做了总结,我让你们回去琢磨的岗位责任制和独立核算的细帐,都弄出来了吗?” 第123章 野心 “谁先说?”周城扫视了一圈。 “我先来。”杨宇航举了下手。 周城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抽开钢笔帽:“说吧。” 杨宇航一边说,其他人就刷刷地记录。 听的出来,他对岗位责任制准备的挺细,比如维护与车站工作人员的关係,如何引导买船票等都做了具体规定。 不过他的考核指標是,以发了多少张宣传单,卖了多少船票为標准。 这一点,周城不太满意。 “卖船票是宣传组的本职工作,確实可以作为考核的指標。但杨组长,你没有从公司大局出发,如果单卖船票,你们为公司提供的利润跟为民號重合,相当於两个小组分一份利润,无形中增加了公司的成本。 另外,游船的容量有限,单靠卖船票没有业务增长点,光吃老本怎么行?这是不思进取的想法。” 杨宇航立刻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周城就笑著道:“杨组长,你也別有心理压力,不懂就学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你的岗位规章制度就制定的很好。” 杨宇航重重点了点头:“城哥,我一定好好向大家学习。” “下一个谁来?”周城又问。 本来跃跃欲试的许卫东看见杨宇航被批评,这下不敢说话了。 罗宾这时候说:“我来。” 由於为民號已经跑了两年时间,罗宾对业务很熟悉,定的规章制度都能解决到关键的问题。 而且,他除了把游船满座率和服务口碑两项加起来,作为基础考核指標,还另外添了一项,就是让船工卖旅游產品。 “既然是独立核算,我们就从加工厂用批发价进货,再按零售价卖出去,每卖出一包,按比例给船职工抽成,也算是奖金的一部分。这样,他们的积极性也增加了,还能为公司多挣利润。” 罗宾说完,自信满满地看著周城。 周城果然挺满意,表扬他说:“罗宾组长確实花了心思,想法也很好。”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指出来,负责搞接待的船工有销售抽成作为奖金,那负责开船的师傅,还有帮厨的,烧水的,这些没有办法接触游客的船工,他们的奖金怎么算?” 罗宾胸有成竹地答:“如果他们基础考核过关,销售奖金方面,跟著其他人拿平均奖金。” “非常好。”周城带头鼓掌。 杨宇航羡慕地看著罗宾,旁边罗勇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罗宾又说:“城哥,我想再招两个女的,到船上做服务员,你看行不行?要漂亮点的,漂亮的好卖东西。” 杨宇航一听,也跟著说:“我们宣传组也想招两个女的,要漂亮的,至少也不能比陈玉雪差太多。” “你们俩到底是想卖东西,还是想找媳妇,你们就直说。”许卫东揶揄道。 其他人就笑起来。 没想到,周城却说:“这个我同意,搞销售確实是年轻小姑娘比较好,但就是没地方招人啊。” 这时候,张毅辉说:“我有个建议,可以到本市的各个高中去打听,找那些学习不好,没希望考上大学又快要毕业的高三女学生,跟她们谈谈条件,说不定会有人来。” “辉哥这个办法好。” 几个组长眼里都冒了光,张毅辉的提议很快得到大家的一致通过。 “噠噠噠……” 炉子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水壶盖不住跳动。 许英红默默站起来,去给大家倒开水。 茶泡开了,办公室里溢出淡淡的茶香,发出嘬茶水的声音。 周城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向罗勇说:“阿勇,到你了。” 罗勇就放下茶杯,郑重地翻看笔记本的前面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清了清喉咙,照著本子上的字念道:“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了城哥对加工厂提出的要求,为了办好加工厂,我特意跑了市里几个厂去学习,现在,对各个车间的生產流程已经有了一个具体的规划。 一號车间,我称作前处理车间,功能是,负责鸡鸭等原料的清洗和焯水…… 二號车间,我称作滷製车间…… 三號车间,冷却与真空包装车间…… 四號车间,杀菌与装箱车间……” 他一条条念著,里边有很细致的操作步骤,其他人都瞪大眼睛听著,周城则边听边时不时点著头。 操作流程念完后,罗勇又继续念道: “根据这些必要的生產过程,而我们现在有了双室真空包装机,和两个灭菌锅,那么,剩下的设备我们还需要添加的有: 第一,一个小型的立式燃煤蒸汽锅炉,这是驱动灭菌锅的重要设备。 另外,它还可以用来加热滷水,因为,如果靠大火烧,锅底容易糊锅,而且受热不均匀。用锅炉加热夹层锅,升温快、恆温好,卤出的滷味品质才稳定……” 剩下的设备,他罗列了不锈钢夹层锅4口,多层不锈钢晾肉架,工业排气扇,大型清洗池,液压地牛和脱水机。 他还分別解释了这些设备的功能和必要性。 最后,他一笔一笔总结了这些设备的具体成本,加起来,大概需要6000到7000元。 而模擬的销量大约是每包200克,每月七万包左右。 他再根据生產需要,预估了前处理、后厨、包装、搬运等一线工人的数量,得出需要增加到四十人的结论。 念到这里,他终於告一段落,面色有些激动地喝了口茶。 其他几个组长,包括许英红在內,全都被他的话惊呆了。 他们震惊的不仅仅是那些听不懂的专业名词,更是罗勇这份报告里透出的野心和格局。 以前大家跟著周城干,就算知道公司扩张,也只觉得就是铺个更大一点的摊子,还停留在怎么多赚点快钱,怎么多拉几个人头的小农思维。 可罗勇这份报告一拿出来,那是真刀真枪地要搞现代化工业了。 几个组长包括许英红在內,都突然意识到,罗勇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成长著,他跟上了周城的脚步。 一时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周城面色如常,微笑著喝茶。 这份报告的含金量有多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虽然罗勇的字写得不怎么样,话也糙,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地下了苦功,罗勇果然是他心目中不可多得的將才,他没有看错人。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也是他一边要重用罗勇,一边却要防备他的原因。 “阿勇,你对加工厂的规划让我刮目相看,想必绩效考核也做出来了吧?说说看,让大家都学习学习。” 第124章 利润 听到周城这么说,罗勇却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笑著回答说:“城哥,现在各个小组虽然是独立核算,可公司毕竟是一个集体,绩效考核要跟著利润走,具体要怎么分配,我还是听城哥的。” 周城看著罗勇,微微点了点头。 罗勇的回答让他非常满意。 至少目前看来,罗勇的权力欲望是有,但还在合理范围之內,经济方面也没有动歪心思。 “二妹,去给大伙再添点开水。”周城吩咐许英红道。 许英红就“誒”了一声,给大家添了茶水后,拿著水壶出去了。 周城给每人丟了支红双喜,自己也点燃一根,抽了起来。 “既然阿勇有这个提议,其他人的意见呢?”他在烟雾里视线逡巡。 “我们都听城哥的。”其他组长也纷纷表態。 周城就说:“那好,下面咱们先捋一捋各组的利润。” “罗勇,先说一下你估算的数字。” 罗勇却说:“这是我跟二妹商量以后得出的大概结果,因为算的时候,不知道双室真空机的產量这么高,所以,最后的结果可能不准確。” “没关係,你敞开说。”周城鼓励道。 罗勇这才重新打开笔记本,匯报加工厂的利润估算结果。 首先,是核心定价,跟单包的利润。 在1984年,鸭脖、鸭爪等鸭货虽然是肉类,但属於边角料,原材料成本极低,不过真空包装属於高科技的洋气產品,这一点具有很高的溢价空间。 当时原材料的价格,生猪肉大约是1.6-1.8元/斤,鸭货作为副產品,生鸭脖约为0.2-0.3元/斤。考虑到滷製后的缩水率,大约是60%-70%出肉率,200g成品约需300g生料。 由此得出,平均200g/包,一包原料成本约0.15元。 再加上进口真空袋,香料,煤炭,电费等,单包的综合成本就是0.25元。 为了快速铺货,出厂的批发价不能定的太高,但要比散装的油纸包贵。 “我们把批发价定在6毛5一包,城哥,你觉得还行吗?”罗勇问。 周城想了下,不算人工费用,单包的毛利润大约是0.40元。 而60%以上的毛利在这个年代的蓝海市场是合理的。 “可以,你继续说。” 罗勇就说,包装的机器虽然產量高,但滷製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大量的人工清洗、醃製。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算不用渔民带回家去处理,把工人增加到25人,全天在工厂里集中作业,每天也就能滷製500到600公斤的熟食。 而包装车间需要2人摆盘,1人操作机器,1人封箱,2人搬运,连轴转。 按照最低標准再刨去残次品,日產量大概有2400包,还要刨去礼拜天,每月工作日是26天。 那么每月的总產量就是62400包。 说到这里,周城稍微打断了一下:“总產是6万多包,每天日销就得2千包,你有把握全都卖出去?要知道,这吃的东西保质期最多也就三十天,卖不出去就全是成本了。” “旅游淡季肯定不行,但要是旺季,我觉得还不够卖。” 这个销售量,罗勇是通过几个月的销售经验,以及对滷味的口碑总结出来的。 不说码头上这么多游船的客流量有多大了,再加上景区、火车站、旅社、招待所等,每天2000包的销量根本打不住。 这还没算上分销给国营副食店与供销社的,而外地的渠道根本就没有打开。 “如果將来把產量提上来了,我可以带著人到全国各地去跑。”罗勇憧憬地说。 “好,加工厂就需要你这样的管理,好好干。” 有周城的肯定,罗勇说话都中气十足。 他继续算下去,做最后的总结。 如果每月6万多包能全部卖完,按单包毛利0.40元算,每月总毛利就是24960元。 这个利润报出来后,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 打水回来的许英红反而比较淡定,因为这是她帮罗勇算出来的数字。 周城心中有数,又点名让罗宾匯报一下为民號的情况。 为民號就简单多了。 主要是船票收入,这些都是公开的。 以內宾的船票价,一张7块钱,一船按人头70人算,一天可得490元,一个月单船票收入是14700元。 再去掉码头管理费,船舶维护费,税费,包餐的盒饭,每月交给厂里的承包费,以及柴油费等。 船票一个月毛利润在8000元左右。 “罗宾,你刚才不是说还要帮公司卖滷味吗?”周城提醒道。 罗宾立马拍了下脑门:“对哦,我怎么给忘了。哥,你那边有没有帮我记下来?” 罗勇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都说让你拿本子记著,你偏不听,以为记性有多好?” 这时,许英红插言道:“我这边帮你们记了。”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到为民號的页面说: “为民號从加工厂进货的滷味,进货价是6毛钱一包,零售价是1块5一包,单包毛利润是9毛钱。 考虑到游客对土特產的喜爱,买的人应该很多,考虑到有人买多包带走,有人不买,就按平均人手一包计算销售量。 每月的客流按70人x30天计算,是2100人。 保守估计每月销量2000包,销售额大约3000元,毛利润就是1800元。” “再加上船票利润,为民號每月总利润9800元。”许英红最后总结。 周城笑著说:“二妹的帐做的真清楚,越来越好了。” “谢谢周大哥。”许英红有点含羞地低下头。 周城又面向大家说:“这些估算出来的数字,你们听了,可能已经很惊讶了,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不是我们的目標,这仅仅只是个开头。 公司未来的前景,你们儘管去想,能想多大就想多大,咱们一步一步来,踏踏实实地走,我保证,所有的理想都能实现。” “城哥说的好。”张毅辉带头鼓掌。 热烈的掌声中,周城笑看著面前的几人,此时希望之光使得他们的面孔熠熠生辉,现在的他们,成就感与荣誉感大过了一切。 “好了。” 周城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下面我来谈一谈你们最关心的问题,独立核算究竟是什么意思?绩效考核后的奖金,又该怎么分配?” 第125章 分配永远是让人头疼的问题 所有人就都安静下来,手上拿著笔,笔尖几乎触到笔记本的纸面。 只听周城说:“首先,你们也认可,公司是一个整体,所以无论哪个组的產出,都不是你们一个组的功劳,而是公司整体运转的结果,跟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你们的设备,你们的场地和游船,你们的组织架构,都是公司一手一脚为你们搭建的,没有公司作为强大的后盾,这一切,都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而未来,加工厂要发展,也许还要到外地去开设分厂。 车船队也是一样,不可能永远只有一艘游船。” 说到这里,周城特意看向许卫东和杨宇航。 “而作为一个整体来说,未来公司不会只有这两个赚钱的项目,等新项目出来后,公司架构还要再做调整。” 几人听后都有些激动,杨宇航带头放下笔,去拿杯子喝茶。 罗勇问:“城哥,是不是新项目已经有谱了?” 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周城既然能讲出来,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张毅辉敲了敲桌子:“安静,这是开会呢,听城哥讲话。” 周城也喝了口茶,翻开笔记本,清了下喉咙。 “所以,公司为各组提供了基础和养分,是你们的源头和保障,而公司的保障是从哪里来?就是从各组的利润中来,这样,才能保证公司整体的健康发展,以及正常运作。 有关於独立核算,以及奖金的分配问题,我是这么打算的。” 他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 “宣传组和清洁服务社除外。其余两个组,加工厂和为民號,从你们的利润中,每月固定上缴1000元给公司,做储备基金,用於购买新设备,扩建厂房,还有建澡堂、发劳保等职工福利。 另外,公司会留下剩余利润的70%,把30%的利润分给你们,作为奖金池的分配。” “30%……”罗宾惊呼出声,“这得有多少?” “就按你们刚才报上来的利润,自己算一下。”周城靠坐在椅背上。 “英红姐,快帮我算一下。”罗宾喊道。 罗勇也说:“我算的慢,二妹你也帮我算一下。” 很快,加工厂的帐许英红就算出来了。 加工厂月利润总额:24960元,上缴公司1000元储备基金后,公司周城得70%,是16772元。 留存加工厂30%,就是7188元。 这一下,连罗勇都忍不住轻呼了一声,但他很快压抑住了,问周城:“这7188元都是作为奖金髮放的吗?” “需要扣除你们的工资,再进行奖金分配。” 话说到这里,周城也不卖关子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按加工厂已经补齐的人员配置算,普通工人、仓管和销售的基本工资是42元/月,共35人。 组长1人,基本工资120元/月,会计1人基本工资65元/月,出纳1人基本工资:55元/月,助理2人,基本工资:60元/月。 工人底薪总额是1470元,管理层底薪总额是360元。 而工人的奖金,周城是按销售比例给予提成,每包提成5分钱,如果按他们估算的销售额,每个人每月大概能拿到90元左右,35人大约是3120元。 管理层和骨干的5个人,奖金按照100元的保底给,不足100按100算,多了上不封顶,这里暂定共500元。 “把这些全都扣除了,加工厂的利润还剩多少?”周城问许英红。 “还剩1738元。” 听到这个数字,罗勇咽了下口水,他已经隱约有了预感,紧紧盯著周城。 周城则是慢悠悠喝了口茶水才说:“1738元,如果你们確实能卖出这么多货的话,那么这些钱,就是组长罗勇的利润分红。 而罗勇一个月的收入,將是1738元的利润分红,加上120元的基本工资,再加上100元的奖金,一共是……” “1958元。”许英红拨了下算盘。 “啥……啥?你说多少?”罗勇磕巴了。 “1958元。你每月的收入。”周城清晰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在平均工资四、五十元的年代,这笔钱无异於天文数字。 罗勇的脸瞬间因为激动涨的通红,他拼命眨著眼睛,確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罗宾一听,罗勇都能拿这么多钱,他立马也跟著兴奋起来了,闹著让周城赶紧给他算。 而张毅辉、杨宇航和许卫东三个人则一脸苦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 让他们说恭喜的话,这时候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参考加工厂的分配办法,为民號的分配收入也很快计算出来。 每月总利润按9800元算,同样执行1000元储备金加70%上缴给公司。 公司周城得6160元。 为民號留存2640元,这笔钱用於发放全员的工资和奖金。 同样按满员算,普通船工和销售船工基本工资42元/月,共4人,组长1人基本工资120元/月,財务兼船工1人基本工资65元/月,大师傅2人基本工资90元/月,助理1人基本工资60元/月。 除了销售,其他人都是拿的平均奖金。 周城给两名销售的算法是,全额销售提成加基础服务奖。 这还是从林书雅给的书上看来的。 因为零售价格比较贵,所以销售提成是每包0.1元,按估算的月销量,大概每人能得100元,加上基础服务奖60元,就是160元的奖金。 其他人的奖金设定为销售人员奖金的70%-80%,每人每个月光奖金也能得120元左右。 由留存总额的2640元,扣除掉员工工资加奖金1753元,剩下的887元就是利润分红。 罗宾每个月总收入是,120元基本工资,加奖金120元,加887元的分红,总计是1127元。 虽然没有罗勇他哥的收入高,但这同样是普通人难以想像的月收入。 但罗宾还有些疑惑:“城哥,你真的要给我们这么多钱吗?你不会赖帐吧。” 这句话把周城给逗笑了。 “只要你们销售额达標了,我一分钱不会少你们的。” 罗宾就高兴地叫起来,却被他哥一把给扯了下去。 “瞎嘚瑟什么,坐好。”罗勇瞪了他一眼。 罗宾这才发现,办公室里真正高兴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周城,其他几个组长都不约而同的板著脸。 抽菸的抽菸,基本都不发一言,搞的办公室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第126章 重新分配 周城起身到里间办公室去拿了铁茶罐,亲自给每个人都添了茶叶,几个组长都道了谢,气氛才算有些缓和。 周城就重新坐回座位上,笑著问:“辉哥,你对公司的分配方案怎么看?” “这个方案很合理,我没意见。”张毅辉说,“不过,城哥你也说了,公司是一个整体,宣传组和清洁服务社的贡献也很大。没有宣传组,就没有公司的今天,清洁服务社也是为公司將来的发展做贡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 “讲起清洁服务社,我不得不提一嘴。东子当初可是为民號的组长,但为了公司的发展,他主动把职位让出去了,去接手扫大街的工作,他那个组完全没有盈利的可能。 现在,组长待遇差別这么大,我一个管內务的,钱少就少点了,可我就是觉得对东子和阿航有点不太公平。” 听完张毅辉的话,周城皱了下眉。 “辉哥说的有道理啊,是我疏忽了。阿勇,你对辉哥的话有什么想法?” “啊?”罗勇低著头,突然被点名。 他想了下说:“我也觉得辉哥的话有道理,不过,公司制度改革,是要消除大锅饭,讲究多劳多得,这样一线的生產工人才有积极性。至於他们几个组长,我是觉得待遇低了些,但我脑子笨,算帐还得靠二妹,这个问题还是要城哥说了算。” “嗯。”周城点了点头,“看来咱们公司都很团结啊。” 他说:“也多亏了辉哥和阿勇的提醒,我为我的考虑不周给大家道歉。当初,每个组的成立到发展,都是咱们一块討论决定的,也都认可了,各个组对於公司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那么,待遇上就不能厚此薄彼。” “这样吧,张毅辉、杨宇航、许卫东三位组长,每个月的利润分红,拿两位罗组长平均数的80%,这部分钱,由公司跟两个组共同承担。 也就是说,在下月上缴1000元储备基金时,把三位组长上个月该拿的钱先扣除了,再按7:3的比例分配。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罗勇在心里算了下,这样重新分配,他確实要少拿一点,但也算是公司出大头,他还不会因此得罪张毅辉。 於是他第一个发表意见:“我支持城哥的分配方案。” 罗宾一看,他哥都同意了,自己虽然有点不太乐意,也只得跟著表达同意。 张毅辉等几个组长脸上明显有了笑容,五个组长互相恭喜,都对周城表示感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这时,周城趁机说:“辉哥刚才也说了,清洁服务社的岗位特殊,所以给许卫东增加每月200元的岗位津贴,二妹,你记一下。” “好的,周大哥。”许英红道。 其他组长都不敢有意见,因为谁也不想被调去清洁服务社。 周城又对罗勇说:“你不是缺人吗?那就把原来分给渔民回家去乾的活取消了,让他们每户派一个人到工厂来上班,最起码能补充二十来个人。” 许卫东却说:“阿城,我这边清洁社也需要人,都已经谈下来八个人了,主要用他们的船在江上清理垃圾。” “那行。”周城就对两人说,“我们承诺过区政府,要保证渔民的工作安排,至於工作要怎么安排,你们两个组自己协商。” “行。” “好的,城哥。” “如果没什么问题,今天的会议就结束了。”周城宣布道,“辉哥,给大伙发过年红包。” 周城给每个组长,包括许英红在內,每人准备了二百元的红包,当做是年终奖。 其实他手头还有三万多元,本来预留了一万五千元给加工厂添置设备,剩下的留做工资发放等储备资金。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家直接送了他一台双室真空包装机,这一下就省了七八千块钱,早知道,就给大家发五百元的红包了。 不过这二百元属於额外的惊喜,在这个年代不是笔小数,几个人还是很高兴的,互相吵闹著要喝酒。 散会后,周城让许英红单独留了下来。 许英红不知道有什么事,拿著笔记本,惴惴不安地坐到周城面前。 周城则是开门见山地掏出一个红包,推到许英红面前。 “二妹,你今年辛苦了,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奖励。” 许英红平时数钱数的多了,一看那红包厚厚的一沓,就知道大约有五百块。 这么多钱,把她给嚇了一跳。 “周大哥,我刚才已经拿过红包了,不能再拿你的了。”许英红低著脑袋,摇了摇头。 “听话。”周城把红包硬塞进她手里,並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周大哥让你拿著,你就拿著,你是把我当外人?” “没有没有。”许英红慌忙抬起头来,看见周城殷切的眼神,又红著脸低了下去。 “二妹,加工厂有你我才放心,我就问问你,咱们的加工厂规模扩大了,最重要的是什么?” 许英红想了想说:“是滷料包。” 周城点了点头:“对,是滷料包。现在加工厂的生意不错,有罗勇的一份功劳,但更主要的是,我们的滷味口味特殊,跟別人的不一样。二妹,你要记住了,没有滷料就没有加工厂,任何情况下,保住滷料都是第一位的。” “可是……”许英红蹙了下眉头,“我听你们开会说,以后厂里的规模会很大,我一个人,恐怕看不过来。” 许英红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核心技术保密和工业化量產之间的矛盾。 不过有关这个问题,周城早已跟爸妈商量过,並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告诉许英红,他会把滷料分成两部分,称之为a料和b料。 所谓的a料,就是那些用量大,体积大,並且没有保密必要的普通调料。 这部分工作,可以交给车间的工人去准备。 而作为核心机密的b料,这部分,周城打算买一台中药粉碎机,放在离此不远的机械厂。 “二妹,到时候我妈会把香料按比例配好,再交给你,你辛苦去机械厂那边,把这些香料全部打成粉末,混在一起,再装袋。 等工人煮滷水的时候,先让他们放a料,煮开以后,你再把b料倒进去,这样就能確保万无一失。” “周大哥,你真的好厉害啊,这样的法子都想的出来。” 许英红原本紧蹙的眉头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这样一来,我就算一天配几百锅的料,也不会觉得累了,而且……而且谁也偷不走咱们的滷料。” “嗯。”周城微笑地看著她。 “对了,二妹,以后你的奖金除了厂里那一份,我再单独给你一份,就按张毅辉他们几个组长的標准,拿平均分红。” 第127章 刘建国失踪 “周大哥……” 许英红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著周城。 “行了,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周城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推著她出门去了。 到了门口,才发现杨宇航还没走。 他跟等妹妹的许卫东两个人在外面站著,冻的哆哆嗦嗦。 “城哥,我找你还有事。”杨宇航说著走进屋里。 周城也跟著走回来:“有话快说,我还有事呢。” “城哥,我就是想问问,我们组的绩效方案到底该怎么做啊?你让我们组增加业务项目,可我想来想去,除了卖船票,其他真想不出来。你也晓得的,火车站广场不让摆摊卖东西,我们卖船票都不能做在明面上,滷味那些有味道的想都別想。” 周城一寻思,也不能全怪杨宇航。 毕竟这个年代大家做生意还没有那么多花样,让他凭空去想,確实很难想到好的办法。 周城乾脆给杨宇航指出来。 在1984年,没有手机,没有电子地图,没有大眾点评的时代,外地来的游客最大的痛点不是缺吃少穿,而是不认识路,找不到店,还怕被宰。 所以杨宇航的宣传组应该要发展的是服务业,而不是零售业。 他们有与火车站合作的半官方身份,这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 周城按此为他们设计了三个业务增长点。 第一,自己製作简易的《市区交通导览图》,主要是標註公交车站和旅游景点,然后找印刷厂去油印。 成本极低,但卖给游客利润空间非常大,而且根本不愁卖。 第二,卖寻人留言。 让那些接人没接到,或者下车没等到的人,可以交费后,在宣传摊的黑板上留个条子。 这属於零成本,还能聚拢人气。 第三,就是周城一再强调要发展的住宿中介。 不过,这条服务需要谨慎对待,对有需要的旅社、招待所要进行实地考察,確保不是黑店,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宇航一边听,一边小鸡啄米一样点著头,態度十分虔诚。 他实在太佩服周城了,在他心目里,就没有周城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周城想不到的办法,都快赶上半个诸葛亮了。 周城讲清楚以后,一看表,都快下午快五点了,就催著杨宇航赶紧走。 因为他跟沈圆圆约好了,晚上要带她去梨江饭店吃西餐,现在他得回家换身衣服,顺便开上摩托车。 他本来想回家换一套西装,可一进家门,他就傻眼了。 家里根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地上,床上,桌子上,到处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菸酒和年货,还有好多脸盆和暖水瓶,好多东西上都写了人名。 於桂贤和周志民两个正趴在地上点礼品,再挨个登记到本子上。 “爸,妈,你们不会偷偷安排我结婚了吧?” “少贫嘴。” 两人这才站起来,告诉周城,这些全都是厂子里的人来送的礼。 “难道是我中午请他们吃饭,感动了他们?”周城笑道。 “你想什么美事。”周志民说,“不过,也跟你中午请客有关,现在厂子里都传开了,说加工厂要发財,这些人来送礼,都是想让亲戚朋友进你们厂工作的。也有说你人脉广,让你帮忙介绍工作,总之,麻烦大了。” 周城就说:“明知道麻烦,你们还收人家的礼。” “我们俩也拦不住啊。”於桂贤说,“这事一传十,十传百,都想抢在前头,我们是不想收礼,可人家放下东西就跑,还都没地方还。” 周志民:“你没看我跟你妈把礼物都登记下来,就是等以后,再想办法还回去。” 周城心想,这也不全是坏事,以前想招人都招不到。 现在正好加工厂那边还要人,等武禄的车船队接手,也能不愁人手。 这时,就听走廊上又传出重重的脚步声。 周志民立刻反应过来,可能是送礼的人,他赶紧衝到门口,一把关上房门,然后对周城使了下眼色,小声让他进里屋去。 周城刚进到里屋,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却是陈四井他爸的声音:“老周,老於,周城你们在家吗?我带四井过来给你们负荆请罪。”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周城早就听说,谢老三和武禄他们出了事以后,船上那些清白的船员都陆陆续续找了事做。 按理说,陈四井这种经验丰富的开船师傅应该被人抢著要,可偏偏就他找不到工作,现在还失业呆在家里。 原因显而易见,就冲他对周城做的那些事,哪个船家敢要他。 不过他们脸皮也够厚的,竟然好意思舔著脸回来求周城。 门外,敲门声越来越急。 陈四井这种人,周城哪敢回收,露头出去摆了摆手,让爸妈坚持住,別开门。 这时候,有邻居路过走廊,突然喊了一声: “老陈,你干嘛绑著你家陈四井?” “这大过年的,搞什么哟。” “啥?真把人绑起来了?”周志民和於桂贤面面相覷。 周城躡手躡脚走到客厅,悄悄拉开窗帘的一角。 只见陈四井果然被麻绳反绑著胳膊,他爸则用手压著他的背,感觉像低头认罪似的。 周城捂著嘴,差点笑出声来。 此时,又有两家邻居听到动静,打开门看热闹,一时间,走廊里大呼小叫。 陈家父子坚持了快十分钟,周家硬是没开门,最后终於忍受不住嘲笑,灰溜溜地走了。 周城生怕再有送礼的来,把他堵在屋里,赶紧换好衣服,准备下楼去开摩托车。 可刚一出门,就被默默站在门口的一家老小给嚇了一跳。 周城仔细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带著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旁边还跟著位婆婆。 这女人很面善,但是个陌生面孔,周城没见过。 “你们谁啊?站在这里连个气都不出,嚇死个人。”周城皱著眉说【。 那女人就问:“你是周城,周干事吧?” “有什么事吗?”周城问道。 “我……我是刘建国的爱人,这是他两个女儿,这是我家婆。我……我们来给你拜年。” 女人克服了羞涩心理,从家婆手里拿过一个网兜,里边装了些罐头等食品,递给周城。 周城没接:“刘建国呢?你们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便露出焦急的神色,细声说:“我们家建国从元旦前就出差到江城去了,说是这个月十五號回来,可现在都月底了,明天就是二月一號了,大年三十,他不可能这时候还不回来,连个音信都没有。” “我们到处找人打听了,都没人晓得他的下落,他们说,罐头厂是你救活的,我们就想著,可能你有办法,帮忙去查一查?” 第128章 特权 周城听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刘建国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过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好有定论,这一家子人本来就担惊受怕,不能再嚇到他们了。 於是周城就把人先让进屋里,好言宽慰了几句。 谈话中,得知女人姓聂,两个小孩是她跟刘建国的女儿,大女儿上小学一年级了,小女儿还在上託儿所,婆婆是刘建国的母亲。 聂大嫂说,因为刘建国这个人做事情比较认真,不肯占公家便宜,所以聂大嫂没工作在家呆著,他也不肯走后门让她到厂里来上班。 刘建国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因为身体的问题,早早病退。 现在家里老老小小都是靠刘建国一个人。 刘建国去外地出差,为了省钱,从不给家里写信或者拍电报,就连长途电话也不给厂子里打。 厂里面只知道他到那边是去推销罐头,具体去了哪个单位,也没人说的清。 周城就在心里嘆气。 就冲刘建国买盒罐头都要自己掏钱,想方设法帮厂子里省钱那股劲儿,这確实符合他的所作所为。 看的出,聂大嫂很担心刘建国,说著说著眼圈红了,但紧咬著牙,没让自己哭出来。 毕竟大过年的,在別人家里哭不好。 周志民和於桂贤听了,心里也都跟著难受。 周志民说:“那这种情况,应该去派出所报案啊。” “去过了,人家说,不符合报案条件。”聂大嫂轻声说。 周城就安慰道:“一个成年人,只是一个月没跟家里联繫,不予立案是正常的。而且马上要过年了,各个单位都放假,找人確实不好找。” “这样吧,你们也別太担心了,说不定是他没买到火车票,过两天就回来了。聂大嫂,你先带孩子回去好好过个年,等过了年初五,如果他还没回来,我帮你们去找人查,你看行不?” “那就麻烦周干事了。” 聂大嫂一手扶著婆婆起来,一手拉著小女儿,几个人就要告辞出门。 “等一下。” 周城进屋里,飞快地包了两个红包出来,每人二十块钱,塞进两个小女娃手里。 “拿著,哥哥给你们买糖吃。” 两个小女娃不知所措,抬头看向妈妈,聂大嫂却把头偏过去,紧抿著嘴,假装没看见。 这是家里窘迫到极点了,才带著孩子出来討红包? 周城一看,快过年了,她们都还穿著旧衣裳,衣服顏色也洗的发白了,心里不由后悔没多包点钱。 还是於桂贤反应快,进屋里又包了两个五十元的红包,塞进两个娃娃兜里。 这时,婆婆在旁边说:“大妹,二妹,快给哥哥和伯伯嬢嬢拜年。” “哥哥过年好,伯伯嬢嬢过年好。”姐姐拉著妹妹边说边鞠躬。 聂大嫂转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泪,才回头说了声“谢谢”。 一家人走后,周志民问於桂贤:“你咋不把人家送的礼给还回去?” 於桂贤说:“你懂什么?她送了礼,咱们给孩子打红包,这是人情往来,你要是不收她的礼,她不成了討饭的了?再说了,你看她送的东西也不值钱,除了一瓶罐头,就是爆米花和花生瓜子,花不了几个钱。” 周志民便夸讚道:“还是我老婆聪明。” 周城嘖嘖两声,趁机说:“你俩在家慢慢撒狗粮吧,我出去玩了。” 说完,他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西装,下楼去了。 路上,他看见聂大嫂骑著一辆三轮车,后边坐著婆婆和两个孩子,艰难地在北风里缓缓前行。 周城不忍心多看,心里默默祈祷刘建国平安无事,骑著摩托车飞快地开走了。 到了沈圆圆家,发现她已经站在家属区大门口,等了他好一阵子了。 见周围没有人,周城赶紧给她焐著手,沈圆圆戴的毛线手套都是冰凉的。 “你怎么不在家里等我?”周城心疼地问。 沈圆圆甜甜笑了下,小手放在他掌心,任他握著。 “我妈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去给你们厂帮厨以后,回家就一直发脾气,我怕你到家里来,她会骂你。” “以后我要是跟你妈吵架,你帮谁?”周城逗她道。 “当然是谁有理就帮谁,不过……总是她没理,你有理。” “真是我的好圆圆。” 周城忍不住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沈圆圆慌忙四处察看,发现四周围確实没有人,才惊魂甫定。 周城就笑著拉著她的手:“来,快点上车,我们去吃饭。” 一路上,周城猛轰油门,故意开的很快。 沈圆圆不得不紧紧地搂著他,身体跟他贴在一起,一刻也不敢鬆懈。 周城只感觉晕乎乎的,可惜时间过的太快,一眨眼就到了。 停好摩托车,周城带著沈圆圆走到梨江饭店大门口。 保卫仔细看了介绍信,又看看周城和沈圆圆的打扮,见两人衣著光鲜,看起来很时髦,这才客客气气地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门,沈圆圆才靠近周城小声说:“那个保卫大哥好严肃,我差点以为他不让我们进来呢。” 周城嘴上说著“没事”,刚才心里也有点打鼓,毕竟是第一次用介绍信,不了解它的威力。 不过,有了这次经验以后,他自然是有了底气。 进了饭店大堂,周城让沈圆圆在边上等著他,他自己则走到前台,询问开房的事。 这个年代,別说涉外饭店了,就是普通的旅社、招待所也不能隨便给人开房,除非是黑店。 周城在心里不住安慰自己,不问怎么知道能不能?问一下又不会死人。 不过由於职业习惯,他镇场子的功夫还是有的,说话的语气很平稳,挺像那么回事的。 因为是个生面孔,前台服务员问的仔细了一些。 除了看市委的介绍信,还检查了周城的工作证,看两样都没问题,才对周城说:“虽然是市委的介绍信,但您没带转帐支票,不能掛帐,只能先付现金。” 周城心里激动的厉害,没想到,还真能开房。 但他本来也没想掛帐,这封介绍信是给他的特权不假,但也不能贴脸开大。 “我付现金。”他淡定道。 “同志,按照规定,涉外客房优先收外匯券。如果您付人民幣,价格要上浮30%,而且需要交足押金。” 周城一问之下才知道,一个標准间要203元外匯券,人民幣则高达264元,押金要付到400块。 想著沈圆圆不能在外边过夜,最晚十一点就要回家,这400块钱还真有些心疼。 他远远地看了眼沈圆圆。 见她小白兔一样无辜的眼神,满脸信赖地望著自己,他心里边就痒痒的,鬼使神差付了钱。 第129章 小情侣约会 “刚才,你们是在那边工作吗?”周城走过来后,沈圆圆问。 周城心里惭愧的不行,可又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是在开房,只得敷衍地“嗯”了一声。 “阿城,我给你添麻烦了,工作的时候还要带著我。” 周城:“……呃,我们放假了,工作的事只是顺嘴提了一句。” 他生怕沈圆圆再问什么,赶紧说:“放假了,我的工作就是陪你,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沈圆圆便抿著嘴,害羞地笑了下。 “走,我带你去吃西餐,你在京城吃过没?”周城趁机拉住她的手。 “没。” 沈圆圆挣脱了两下,挣不开,乾脆放弃了挣扎,被他得逞地攥在手里。 现在是旅游淡季,酒店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外路过,沈圆圆会听他们说什么,周城才发现,沈圆圆的英语已经很厉害了。 而且她除了英语,还选修了德语和法语。 周城一直知道她是个学霸,可自己学了外语以后,才知道同时学好这三门外语有多厉害,而在当年,也只有京城大学,以及盛海外国语学院等极少数高校,才有资源支持学生同时选修这两门外语。 而这样的沈圆圆毕业以后,她的前路必定是金子铺就的。 周城深深理解,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觉得配不上她。 想到前事,他心里一阵感慨,不由握著她的小手更紧了。 两人就这样手拉手,一直走到电梯门口。 周城只觉得这涉外饭店的环境太舒服了。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舒適,更是人文环境的宽鬆,就算是搞清洁的大哥大姐,人家知道你是小情侣,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著你,反而觉得很正常。 走进电梯后,周城一看里边没人,就想伸手去搂沈圆圆的肩膀。 可他突然看见,电梯角上还掛著个长方形的机器,斜斜地架在铁架子上,镜头大得嚇人。 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监控摄像头。 这个年代,顶级的涉外宾馆会引进西方全套管理系统和安防设备,监控室是標配。 比如建国饭店,白天鹅宾馆等,都有这玩意。 周城只得悻悻地撂开沈圆圆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两人规规矩矩站著,直到顶层。 进了熟悉的西餐厅,好傢伙,里边的老外没多少,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本国人。 周城看到几个熟面孔。 都是在元旦小礼堂舞会里打过照面的,其中有一桌人里,还坐著那个欺负过林书雅的刚子。 幸好餐厅里灯光昏暗,周城匆匆拉著沈圆圆远离他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这时候,就见魏红兵也从外边走了过来,朝刚子那一桌走过去。 周城正死盯著魏红兵,冷不防,旁边有个年轻姑娘的声音问:“周先生,请问是现在点餐吗?” 周城这才回过神来,从她高耸的胸脯上扫过去,只见她的工作牌上写著“何露”。 原来是上回见过面的女服务员,难得她还认得自己。 “何露,是你啊。”周城笑著打了声招呼,“还是別叫周先生,都把我叫老了,我叫周城,这位是我女朋友沈圆圆。” “周城你好,沈圆圆你好。” “何露,你也好。”沈圆圆赶紧说。 周城看了下菜单说:“我要一份t骨牛排,七分熟,过年嘛,得喝点酒助助兴,给我来一杯王朝干红。” 因为沈圆圆没吃过西餐,周城就帮她做主了:“再要一份菲力牛排,要全熟的,千万別带血丝,我怕她吃不惯。汤换成奶油蘑菇汤,我女朋友爱吃甜口,主食来两份黄油小餐包。” 何露一边用笔记著菜单,一边问:“要给你女朋友来瓶可乐吗?” “不要了,可乐要冰的才好喝。”周城说,“给她冲一杯热可可,要那种加浓的,她怕冷,得喝点热乎的暖暖胃。” 何露笑吟吟道:“你们俩真般配呀,周城你女朋友长的这么好看,难怪你对她这么好。” 沈圆圆羞涩地瞟了眼周城,嘴角压不住地笑:“何露你別这么说,是我配不上他啦。” 何露就羡慕地看了眼沈圆圆,又瞅了瞅周城。 “何露。” 周城忽然压低嗓音,凑近了何露。 “我跟你打听个事,那边最里头靠窗的客人来了多久了?你认不认识他们?” 周城说的那一桌,正是刚子跟魏红兵所在的位置。 何露回头看了一眼,就说:“其他我都不认识,只认识一个?” “谁?” “我听说有一个叫苏建刚的,是市领导的小舅子。” “他外號是不是叫刚子?” 何露点了点头。 周城恍然大悟,难怪他这么囂张。 他跟魏红兵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周城又问何露:“还有一个年龄比他们都大,梳著中分头的男同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何露又仔细看了一眼说:“他们一块来的。” “好,谢谢你。” 周城掏出十块钱,放在托盘里作为小费,“別乱讲话。” 一顿饭吃的心神不寧,连沈圆圆都看出来了,问周城,到底跟那桌客人怎么了? 周城就把林书雅拉出来做藉口,把小礼堂的事说了。 沈圆圆听了以后,立刻替周城担心起来,还劝周城说:“以后这种晚会,你还是少去吧,也跟林老师说一声,让她也別去了。” “不好意思,我跟她不熟。”周城赶紧撇开关係。 又趁机解释了一句:“今天中午,可不是我叫林老师来的,是她自己要来给我送电传,顺便来蹭饭吃。” “是吗?”沈圆圆偷偷看了周城一眼,“她生病了,还专门来给你送电传吗?而且,她长的好好看啊,气质还特別好……” “她长的哪有你好看。”周城赶紧打断了她,“我管別人怎么样,我眼里只有你,只有你是最好看的。” 沈圆圆就娇嗔地笑了一声,低下头去:“胡说什么呢。” “圆圆,你吃饱了吗?” 周城眼看著苏建刚和魏红兵那桌人走了,才问沈圆圆。 “嗯,吃饱了。”沈圆圆学著周城的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周城看了下表。 八点一刻,还有时间。 他就神神秘秘地说:“圆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比外面暖和,还能看电视,而且只有咱们两个人,你去不去?” “什么地方这么好啊?”沈圆圆满眼憧憬地问。 “我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130章 意志太不坚定了 周城所开的房间在七楼,为了躲避电梯的摄像头,他带著沈圆圆走了消防通道的楼梯间下去。 到了七楼,周城自己先打开门看,发现这里在走廊中间,附近都没有摄像头。 於是他带著沈圆圆从消防通道里出来。 差不多到房门口的时候,路过一个空的服务台,周城被嚇了一跳。 不过服务台里没有人,周城估计是摆样子的,於是匆匆用钥匙打开房门,拉著沈圆圆进去了。 沈圆圆是第一次住酒店,在这之前,她连招待所都没住过。 本来她对一切都很稀奇,直到走进房间里,一眼看见房间中央的两张大床。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里是客房,是给游客睡觉的地方。 “阿城……我……我要回家。” 她后退两步,身体紧紧贴著墙壁,周城感觉她都要哭了。 他赶紧解释说:“圆圆,你別怕,我真的没有別的想法,就是想给咱俩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玩。” 看著沈圆圆小鹿一样受惊的眼神,周城感觉自己就像个大灰狼。 可天地良心,他没想要吃小白兔啊。 “真的吗?”沈圆圆委屈地撇了撇嘴,惊慌的眼神稍微镇定了些。 “真的。” 周城试著走过去,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背部十分僵硬,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周城安抚地在她背后拍了几下,她才慢慢放鬆下来。 周城怕再嚇到她,就放开她说:“你先坐吧,我给你开电视机。” 沈圆圆就拘谨地坐到客房里的椅子上。 她家里只有14吋的黑白电视机,可房间里却是20吋的索尼大彩电。 周城一打开电视,屏幕里就猛然跳出了史泰龙的脸。 他正站在火光冲天的加油站前,手里端著一把巨大的m60,子弹缠绕在手臂上,隨著一阵沉闷的咆哮声,兰博打爆了路灯和商店。 电视屏幕剧烈抖动,枪口喷出刺眼的火舌,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第一滴血》?” 这部电影周城看过很多遍了,但沈圆圆是第一次看。 这种宣泄式的暴力美学极具视觉衝击力,沈圆圆立刻被震撼到,眼睛紧紧盯著屏幕。 但她坐的椅子离电视太斜了,周城趁机拉著她一起坐过来。 沈圆圆虽然对那两张床有排斥,但毕竟跟她在一起的人是周城,少女的情竇初开,加上对周城的信任,她也就没再反对。 两人坐靠在其中一张床的床头,这样正对著电视屏幕,看的舒服一些。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周城很快就坐不住了,把呢子大衣和西装外套全脱了,里边只剩下一件衬衣,这才感觉凉快了许多。 可沈圆圆还裹的严严实实,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也不肯脱下大衣。 电影是没有翻译过的原版,应该是专门播放给外宾看的闭路电视。 英语两人都能听的懂,电影也確实吸引人,不过很快就结束了。 周城都还来不及关灯。 但在短暂的雪花后,电视屏幕上紧接出现了一个旋转的地球標誌,这是环球影业的片头。 周城一看还有戏,就对沈圆圆说:“看电影得关著灯看,不然画面太模糊了,看的不过癮。” 沈圆圆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好吧,你关灯吧。” 周城在床头关了灯以后,房间里立刻暗下来,周城感觉沈圆圆悄悄往外挪了挪。 这时,电视屏幕上的镜头切入了一片幽暗的森林。 片名已经在刚才显示过了,周城知道这是电影《e.t》,记忆中,这部电影好像是在九十年代以后,才在录像厅里出现,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样的电影资源。 果然,隨著外星人形象在手电筒的光照中出现,沈圆圆惊叫一声,一头扎进周城怀里。 周城赶紧伸出手臂抱住她。 “你討厌,让我看这种电影。”她埋进他腰间,死死抓著他的衣服。 周城忍著笑,安抚她说:“没事没事,有我在呢。” 过了好一会儿,沈圆圆才缓过劲来,从周城的手臂缝里偷偷往外看。 隨著电影剧情的发展,她看的越来越入迷,慢慢地也不再害怕。 周城就说:“你手心都出汗了,不如把大衣脱了。” 她便乖乖地任周城帮她脱下大衣,里边是贴身的羊毛衫,周城再去抱著她时,感觉忽然就不一样了。 电影剧情再也吸引不了他,满身满心都是少女的体香。 他不敢越雷池一步,毕竟沈圆圆还是个刚上大一的学生,他不能对她做什么。 不然,他就太混帐了。 可诱人的猎物就在眼前,他又不是圣人,越是抱著她,心里越难受,忍不住低头去嗅她发间的香气。 这时候,沈圆圆也感受到周城的异样。 她面红耳赤,心像小鹿一样乱撞,几次想要挣脱他,却又捨不得,毕竟跟心爱的人单独在一起这样的机会,是多么难得。 可再这么继续下去,她本能感到惧怕和危险。 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抬起头说:“阿城,几点了?我要回家了。” 她丰满圆润的小嘴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果冻一样的光泽。 周城舔了下嘴唇,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沈圆圆就侧过身来,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人的胸口就紧紧贴在一起。 周城心中一盪。 终於忍不住,吻了下去。 “唔……” 沈圆圆的小手徒劳地在他身上捶了两下,便软软地躺进他怀里。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电影都放完了,两人才衣衫不整地从床上爬起来,要不是两人都还保留著一丝清明,守住最后的底线,很可能就出事了。 周城直到要送沈圆圆出门,心情才稍微平復。 他太高估自己的意志力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相反,面对沈圆圆这种级別的大美女,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如果再有下次,他真的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沈圆圆则脸红到耳朵根,不敢抬起头看周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两人走到门边,周城细心帮沈圆圆整理了一下头髮,才打开房门。 可还没走出门口,他就一眼看见斜对面的服务台里坐著个女服务员。 草。 原来每个楼层里还真有人值班。 幸好他眼疾手快,把沈圆圆推到身后,才没被服务员看见。 这时,服务员也看见他了。 大概是每个房间住的什么客人,楼层都有登记,服务员用中文礼貌地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周城灵机一动,说:“麻烦帮我打一壶开水。”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起身去打开水了。 周城就趁著这个机会,拉著沈圆圆跑进了消防通道。 第131章 內有乾坤 等关上楼梯间的门,周城才算鬆了口气。 两人靠在门背上,相视而笑,手还紧紧地拉在一起。 就在这时,周城忽然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两个人从外面开门走进来了。 由於这时的楼梯不是完全封闭的剪刀梯,而是围绕著中间一个空隙盘旋而上的天井,周城听到楼上的声音不像是在八楼,更像是从十楼以上发出来的。 他立刻对沈圆圆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楼梯。 意思是告诉她,万一有人下来,就赶紧跟著他跑路。 可楼上的人显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其中一人还走到天井边,可能上下察看了一下。 周城和沈圆圆紧贴著门背,这个角度,上面的人看不见,那人很快又离开了。 由於距离有点远,周城只能听到两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只偶尔捕捉到了几句“你確定没人看见?”、“办好了”、“你放心”之类的声音,模糊的话语中,周城似乎还听到有人提起了“刚子”。 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的声音有点像魏红兵。 但他跟魏红兵接触不多,也不知道真的是魏红兵,还是自己的过度想像。 而且他做事一向求稳,与自己无关的閒事绝不去管,能不得罪的人也儘量不会得罪,自然做不出来伸出头去看的事情。 艰难的等待中,那两人终於打开门,走进走廊里去了。 这时的周城已经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看了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赶紧带著沈圆圆下了楼,直接把她送回家。 到了她家楼下,沈圆圆跳下车,害羞地说:“阿城,下次……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我不想去那里了。” 周城就笑著说:“好。你快回家吧。” 沈圆圆恋恋不捨地看著他,突然凑近过来,在他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跑掉了。 周城摸摸被她亲过的脸颊,幸福地嘆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周城越想越心疼那四百块钱,乾脆回家跟爸妈说了一声,自己又跑回梨江饭店,把那四百块钱给睡回来。 坐电梯直上七楼,他发现走廊的尽头还是有摄像头的。 只不过那时候拍摄的角度和距离都有限。 而楼层服务台里,也永远有一个服务员在值班,之前他带沈圆圆进房间的时候,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没撞上有服务员。 他心里隱隱的失落,看来,以后还真不好再带她来了。 可外边都是公共场合,约会还真不好找地方。 这时候,就显出有套房子的好处了,要是有套房子,关起门来就是二人的小世界。 这一刻,周城想要房子的心情到达了顶点。 等过完年,他一定要想办法去搞一套房子,作为自己的秘密基地。 进了房间,周城看著沈圆圆躺过的乱糟糟的床铺,心情无比失落。 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隨手打开电视机,颓然坐到床上。 可隨即,他就瞪大了眼睛,直起身体,死死盯著屏幕。 我靠。 这饭店里居然有为外宾专放的午夜场。 难怪那些子弟都喜欢往这个地方跑,原来是內有乾坤。 他赶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边喝啤酒边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床,洗了热水澡以后,他又是一个精神抖擞的帅小伙。 *** 年三十,周城和爸妈一起在大伯家里过了年。 周城感觉,从来没有一个年,像今年这么有年味。 爸妈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大伯和大伯母也从来没有这么亲切,自从了解了周城公司里的情况,两人简直把周城一家三口当贵客供著。 不过周城还是喜欢跟爷爷呆在一起。 爷孙俩隨便说点什么,周城都感觉说不出的安心与愜意。 晚饭前,放了一掛鞭炮,全城都被硝烟笼罩了。 年夜饭就在这种气氛里,吃的又香又热闹。 男人们喝了些酒,三兄弟在饭后给门口贴上春联,就闹著要下去放烟花。 大嫂怀孕了,大伯母不准她下楼去玩那些,拉著她在家里看春晚。 几兄弟就把爷爷给带上,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顾他的劝阻,往別人家的窗户里放穿天猴。 偶尔真的发射进別人家里,窗口立刻传来一阵骂声,但很快被周围的炮仗声和小孩子的笑闹声掩盖了。 夜空中烟火灿烂,一直炸到后半夜。 十二点时,吃了汤圆,周志民和大伯都喝醉了,被驾到臥室里,打起了呼嚕。 其他人就都围著火盆守夜。 周益也有点喝醉了,眯著眼睛攀著周城的肩膀说:“我晓得,虽然我是你兄弟,可你还没把我当兄弟,你等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大伯母就站起来敲他的头:“你这孩子,讲什么胡话嘞?人家阿城哪里不当你是兄弟了?告诉你,公司里,就你们俩是亲兄弟。” 周益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眼前是周城,就又笑著对他说:“来,咱兄弟俩走一个。” 周城就笑著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杯。 火盆里的炭火越发暖和,一直燃到了天亮。 大年初一,送礼的人把周城家里踏破了门槛,幸亏周城早有先见之明,跑到许卫东家里躲清閒,家里的事一概不理。 周志民和於桂贤两个人则从早上忙到中午,才稍微去睡了一会,下午又要起来准备东西。 大年初二,一家三口要回於桂贤的娘家。 於桂贤的娘家在附近的县城,一年难得回去一趟,一回去就要带不少东西。 周城为此特意到小车班借了一辆桑塔纳。 因为是过年,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司机,本来他也会开车,乾脆就自己开车搭著爸妈回去。 没想到,初二上午刚准备要走,还没出家门呢,就被聂大嫂堵在门口。 “周干事……” 她气喘吁吁道,“我听厂里的人说,我们家建国出事了。” “啊?出什么事了?”周城心里一惊,赶紧扶著聂大嫂进了屋。 聂大嫂水也不喝,就哽咽道:“他人现在就躺在茶蒲县医院里,周干事,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现在就带我过去?” 周城却是暗中鬆了口气。 只要人活著就还好。 又想著茶蒲县就在外公家的隔壁县,反正也是顺路,就把聂大嫂也带上了。 第132章 差点被讹上了 桑塔纳一开出市区,周城就后悔了。 市区去茶蒲虽然走的是国道,可这时候的国道主要是行政等级概念,实际技术等级是“等外路”或勉强达到“四级公路”標准。 在极有限的养路资源分配上,可能比省道、县道好那么一点,但实际情况是,少量柏油路连接著大部分坑洼不平的砂石路。 桑塔纳底盘又低,周城开的是担惊受怕,生怕有点什么刮擦不好向小车班交代。 不过於桂贤和周志民却在后座舒服的睡著了。 毕竟不用承受一路被抖成筛子的震动感,还要时不时被拋离座位,坐小车回县城,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享受。 而聂大嫂坐在副驾驶上,虽然也闭著眼睛,但周城知道她並没有睡著。 她不停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心里的紧张与恐惧。 这五个小时的车程,对周城来说是折磨,对她更是。 到了外公家的青山镇,周城先把爸妈放下,这里离县城就还有五六公里,他准备先把聂大嫂送去县医院,再回外公家。 好不容易赶到了县医院,发现刘建国还处於昏迷不醒的状態。 因为这个年代还没有医保联网之说,县人民医院不认聂大嫂拿来的劳保手册,也就是说,县人民医院和市里的青年罐头厂没有“定点记帐合同”,家属要先垫付现金,等拿了发票,回去再找工厂报销。 没办法,周城帮垫付了300元押金,聂大嫂自然是千恩万谢,说等报销了医药费,就马上还。 这时,交警队的人来了。 据他们说,刘建国坐的是从柳城回丹市的一辆解放牌货车,在途经龙怀盘山道时出了车祸,这是一个“之”字发卡弯,连续5个接近180度的急转弯,本地人称“五鬼缠腰弯”。 司机路过都要掛红布,还要拜山神,撒纸钱。 货车是从弯道上掉下去的,司机当场就不行了,车头左边全瘪进去,方向盘都顶到了后背。 刘建国命大,车翻第一圈的时候,右边车门被掛掉了,他是被甩到树上,掛住了,这才捡了条命。 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他什么时候醒,醒过来以后还有没有什么后遗症,都不好说。 “那就是普通的车祸了?”周城问。 交警说,基本上就是这个结论了,地上有明显的急剎车和急打方向的轮胎印。 “五鬼缠腰弯”本来就邪乎,司机半夜开车容易疲劳,可能当时產生了幻觉,把树影或者什么东西当成人或者诡,惊慌失措下急打方向,这才导致了翻车。 周城见他说的稀鬆平常,估计是这样的情况没少见。 “那交警同志,谢谢你了。” 交警队的人走了以后,周城又去问过医生,得知刘建国的情况还算稳定,现在要转回市医院也可以。 但周城要急著去外公家里,就塞给聂大嫂一百块钱,让她在这里安心陪刘建国,等过几天,他从外公家里回市区的时候,再过来看看情况。 聂大嫂一直把他送出医院门口。 两人正说著话,没想到,外边突然衝进来一伙人,大声嚷嚷著要找刘建国的家属。 聂大嫂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走上去说:“我就是刘建国的家属,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没想到,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听后,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聂大嫂一脚,聂大嫂当场被揣翻在地。 “还我大侄儿命来!” 周城赶紧上去扶起聂大嫂,见她肚子上一个重重的脚印。 “你们是司机家属吧?”周城对老汉说:“刘建国现在也受了重伤,你们都是受害人家属,有话好好说。” “我们跟她没话说,就要她赔钱。”另一个女人哭骂道。 “让她赔钱,要不是刘建国催著晚上开车,哪里就要了我男人的命了。” 那女人一嗓子嚎出来,身后跟著的七八个男男女女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有的扯聂大嫂的袖子,有的指著鼻子骂,周城拦都拦不住。 医院大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今天不拿出一万块钱来,你们谁也別想走!” 聂大嫂捂著肚子,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著声音解释道:“大伯,大妹子,我们家建国……我们家建国他也还没醒啊,我哪来的钱……” “我不管,没钱就要你的命。”那女人尖叫著,伸手去撕扯聂大嫂的头髮。 “住手!” 周城及时叫来保卫科的同志。 几个人一块上,才勉强制止了聂大嫂被打。 可司机家属都不是善茬,摆明了要讹上聂大嫂,放出狠话,拿不出一万块钱,那就打欠条,否则他们就堵在医院里,谁也別想走。 这种情况下,周城根本不可能丟下聂大嫂自己走。 他看这帮人里,就只有那个女人是司机的老婆,其他人都是一帮亲戚朋友,没有直系亲属在里边。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稳住对方,再想其他的办法。 他把聂大嫂叫到一边,低声问:“嫂子,你信我吗?” 聂大嫂抬头看著周城,含泪点了点头。 “那好,待会我说什么,你都要配合我,晓得了?” “嗯。” 有了聂大嫂同意,周城才走过去说:“现在,刘建国昏迷不醒,他老婆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不过我晓得,他们家里有点钱,还有套私房,你们把他老婆打坏了,谁来照顾刘建国?刘建国要是死了,你们就一分钱都要不到了。” 聂大嫂在旁边眼看著周城撒谎,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没说话。 那帮人听了周城的话以后,果然安静了不少。 那领头的老汉问:“她真的会给钱?” 周城就推了一下聂大嫂,暗中给她打了个眼色。 聂大嫂瞅了周城一眼,咬咬牙,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吧。”周城又说,“你们给她三天时间,让她去筹钱,能筹多少筹多少,剩下不够的,让她把房子抵押给你们,怎么样?” 老汉就带著一群人到另一头去商量。 过了一会,老汉又带著人走回来。 “你说让她回去取钱,可以倒是可以。”老汉对周城说,“不过,你要留在医院里,我们也要派人跟著你,等她拿了钱和房本过来再说。” “行,没问题。”周城答应的爽快。 他又指了指哭哭啼啼的司机老婆,“你们也赶紧叫嫂子去把丧事办了,让大哥入土为安。” “那就这么著吧。” 老汉吩咐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留下来,这才带著人走了。 等人走远了,聂大嫂身子摇晃了一下,捂著肚子,挪到医院的长椅上。 周城感觉她浑身都在发抖。 周城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两个青年,低声对聂大嫂说了几句。 起初聂大嫂还不同意,不过很快,她就被周城说服了。 聂大嫂先走,之后,周城以买烟的藉口也走到停车的位置。 那两个青年不知道周城有车,只远远等在路口,没想到,周城突然打开车门,上了车,一脚油门踩过来,眼看要撞上两个青年,两人只能跳著脚躲开了。 车行半途,周城搭上等在路边的聂大嫂,开车扬长而去。 聂大嫂还在担心刘建国。 周城却早就想好了,等回了市区,就让机械厂帮忙拉两卡车的人过来,把刘建国转市人民医院,看谁敢拦著。 第133章 图书馆的偶遇 回去路过青山镇,周城先去外公家里说明实情,给家里人说了抱歉,才连夜带著聂大嫂赶回市区。 等刘建国接回市人民医院,一切安顿好后,都已经初四晚上了。 这段时间,刘建国一直没甦醒,周城就对聂大嫂说,要是有什么事儘管来找他。 明天就是初五,爸妈还没回来,不过周城也不打算再去青山镇。 因为外国记者要买“甲天下”原拓本的情况,周城得直接去向周百川匯报,现在,他已经初步想到了解决办法。 那就是这首诗作者的考据。 周城记忆里,这首诗的石刻是在1984年左右发现,但作者的身份一直不清楚,只知道石刻上的名字叫王正功,猜测他是宋代的官员,但具体是何许人,得有文物古籍的多方考证,不能铁口直断是谁就是谁。 而这一切,直到1988年才被完全考证出来。 周城因为知道考证结果,所以能提前將结果公布,然后再利用作者的身份做些文章,糊弄外国记者。 现在,只等初五师范大学的图书馆开门,他就过去查验资料。 爸妈不在家这几天,他都是在许卫东家里混的,晚饭时,照例在他家蹭了饭,才骑著摩托车回家。 初五天还没亮,周城就被“破五”的鞭炮声吵醒。 在隆隆的炮声中,他胡乱煮了碗汤圆吃下,才骑上自行车,往图书馆赶去。 丹市的街头还瀰漫著未散的硝烟味。 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是丹市古籍存放最多的地方,此时大铁门刚开了一扇小缝,看门的大爷正哈著白气在扫地。 “小伙子,大过年的不去走亲戚,跑这冷清的地方来干啥?” “查点资料,急用。”周城笑著递过去一根烟。 顺便递上手里的介绍信。 大爷仔细看了下市委的公章,把烟接过去別在耳朵上,挥挥手,放行了。 阅览室里冷得像冰窖,由於学校放假,周城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只有古籍阅览室正中间的桌子旁坐著一个男人。 听见周城走进来的动静,男人也自顾忙著,没有抬头。 他桌上堆著像小山一样的线装书,一边翻阅,一边拿著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周城路过他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名,有《宋史》,《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还有《粤西金石略》等。 周城心中一动。 再仔细看这男人的脸,还有这专注的劲头。 他忽然想起来,这不是那天在独璓峰下,遇见的师范大学外语系教授,褚为良教授吗? 又想起那天,文管会的严正华大呼小叫地找他,还在他的包里看见掉出来的画本,心想,这老头的业余爱好还挺丰富的。 周城没打扰他,径直走向书架,去找他印象中的那本古籍。 可找来找去,他怎么也找不到,只好抽出了几本关於南宋文人的集子,拿去仔细研究,然后坐在了离褚为良不远的斜对面。 过了许久,褚为良摘下眼镜,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刻在石头上,怎么书里就只字不提呢?”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把手里的书重重一合,准备起身去换一批。 “褚教授,是在找王正功的那首诗吧?”周城適时问道。 褚为良一愣,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你也知道这事?” “这石刻是我发现的,文管会的严正华主任没跟你说吗?”周城笑了笑。 “你是周城。”褚为良惊讶地指著周城。 周城笑著点了点头:“褚教授,我看你把这几本大部头的方志都翻烂了,估计和严主任一样,也是一无所获吧?” 褚为良苦笑道:“是啊,老严跟我抱怨过好几次了,作者是宋人王正功,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苦於没有证据,我这几天趁著过年清净,把县誌和方志又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太大的收穫。” “或许,是找的方向不对?”周城试著帮他发散一下思维。 帮人也是帮己,或许褚为良能帮他找到那本古籍。 褚为良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在周城对面:“小周同志,不瞒你说,我们查遍了《临桂县誌》、《粤西金石略》,只知道嘉泰年间似乎有这么个官,但具体是哪里人,生卒年,做过什么事,一概不知。” “既然丹桂的史料里没有,那能不能换个思路?” 周城给了个引子,“褚教授,凭你对宋史的了解,在南宋那个时期,朝廷里哪个地方的官员势力最大,抱团最紧?” 褚为良下意识答道:“南宋中后期,自然是『四明史氏』最为显赫,连带著整个明州,也就是现在的柠波,出了大批高官,史称『满朝朱紫贵,儘是四明人』。” “这就对了。” 周城道,“能做丹桂这种边疆重镇的一把手,通常不是泛泛之辈。既然丹桂本地没有记录,那他会不会是外放的京官?而且,有没有可能是当时势力最大的『四明圈子』里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褚为良混沌的脑海。 他眯了下眼睛:“你的意思是……大胆假设这个王正功是柠波人?” “我们做生意的,也讲究看圈子。”周城笑著说,“如果他是柠波人,客死在丹桂,那按照南宋文人的习惯,他的墓志铭,或者生平传记,是会孤零零地留在丹桂的山沟里,还是会被他的同乡好友收录进文集,带回老家流传?” “同乡,文集……” 褚为良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他是四明人,嘉泰年间,那时候四明文坛的领袖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乾涩:“是楼钥,楼大防,他是当时的参知政事,也是四明文坛的执牛耳者,最喜提携后进,为同乡作传。” 周城赶紧问:“那这位楼大人的文集,图书馆里有吗?” 他也有些激动,因为“甲天下”作者王正功的生平,正是从这位楼大人的文集,《攻媿集》中考证出来的。 褚为良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快步冲向检索目录,手指颤抖地在一张张卡片上划过。 几分钟后,他颓然地垂下手:“没有……馆里只有清代的刻本,而且残缺不全,根本没有收录墓志铭这一卷。” 周城也不禁失望,看来这图书馆里是找不到了,那到底是在哪里呢? “看来这条线索断了。” “不!没断。” 褚为良突然猛地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我家,我家里有。” 他一把抓住周城的胳膊:“小伙子,小同志,你这一提醒太关键了,我们都钻了牛角尖,谢谢,太谢谢了。” 他说完,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周城不动声色地帮他一块收拾。 得知考证的古籍在褚为良家里,周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是没想好,待会该怎么开口,让他帮忙一起忽悠洋大人。 第134章 攻心为上 没想到,褚为良收拾完后,就把周城撂到一边,抱著公文包直接就走人了。 周城苦笑一下。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褚为良对老路和王建生的態度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个老学究,情商不能说不高,可能直接没有。 不过越是这种人,周城的计划还越不能撇开他,否则他要是不同意,事情还真办不成。 周城只好在后边跟著他。 到了家属区楼下,周城记下他的楼层和门牌號,就先离开了。 然后到外边去买了些水果和点心,拎著东西再回来敲他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衣著朴素,还围了个围裙。 女人见是个生面孔,问道:“请问,你是?” 周城立刻笑著回答:“我姓周,叫周城。是师母吧?过年了,我来给褚教授拜个年。” “你等等。”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城,就走回屋里,周城隱隱听到她问:“太太,有个叫周城的想找褚教授,好像是他的学生。” 周城这才知道搞错了,这人应该是褚教授家的保姆,不过在这个年代请保姆,有点危险啊。 “都说了,有外人在不要叫太太。” 说话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师母,她很快走到门口。 “你是褚教授的学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褚师母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多少风霜,头髮盘在脑后,通身一副贵气,审视地看著周城。 “对,我不是他的学生。”周城解释道,“我是市外办的,有事想找褚教授。” 周城说完,把兜里的介绍信和工作证递给她。 褚师母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公章,抱怨道:“过年了,还找他出任务吗?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周城明知道她误会了,但现在也不好解释。 “进来吧,记得换鞋。”褚师母又对跟来的保姆吩咐,“秦姐,给他拿双拖鞋。” “对了,秦姐是我老家的表姐。”她不忘对周城解释了一句。 周城就装糊涂喊了声:“秦姐,过年好。” 等秦姐拿来拖鞋,他又礼貌地说“秦姐,谢谢”,叫的秦姐的眼神都慈祥起来。 进了屋以后,周城发现褚教授家里布置的很清雅。 屋子虽然不大,但无论是墙上的字画,还是桌上的假山盆景,一桌一椅,都彰显出主人的品味不凡。 周城猜想,褚为良家里存有古籍,褚师母又是这个派头,再看家里的布置,他们俩的身份多少有些来歷。 在秦姐的带领下,周城进了客厅。 他刚要把点心搁在桌上,褚师母就说:“我们家不收礼。秦姐,客人拿来的东西,待会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说完,就径直进里屋去了。 周城心说,这两人还真是般配,同样的清高,连待客之道都如出一辙。 不过周城有求於人,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等了很久,估计褚为良正在翻他的古籍收藏,可褚师母也不见人影。 实在无聊,周城乾脆站起来去看墙上的字画。 他字画不算精通,但以前在丹桂当导游的,哪个不逼著自己学点字画,好给外宾卖个大价钱? 殴米的客人也好,东亚的游客也罢,当年外宾对国画和书法是真喜欢,甚至有些人来国內旅游,就是为了带几幅字画回家。 当年靠字画发財的导游司机比比皆是,最差的,也能趁个百万身家。 只可惜,周城当野马导游的时候,字画市场已经是一片红海。 因为大量的五块钱一张、十块钱一张的批发画作在市场上成为了主流,老外们虽然看不出什么是以次充好,但市场內部就先捲起来了。 价格被打下来后,再加上来国內的外宾,最有钱的那一批基本都集中在九十年代之前。 就比如日苯,九十年代后经济就开始滑坡,游客来的质量自然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但这种情况下,周城还是小打小闹挣了点钱。 原因就是他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字画,相比那些只会喊刀乐的同行,他能给游客讲出些门道。 秦姐过来搞卫生,看见周城一直盯著墙上的一幅水墨鸳鸯图,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眼睛都不带眨的。 秦姐好奇道:“你也懂这画?” 周城这才回过神来,笑著说:“我还算懂一点吧,秦姐,听你的意思,你也学过?” 秦姐就笑著道:“我哪学过呀,我不懂这些,不过我晓得,这是幅好画。” 一个不懂画的人,怎么知道是幅好画? 周城忽然留意到屋里的垃圾桶里有几张废弃的画纸,心想,难道这幅画是这家里的主人画的? 他再一看画作,左上角的留白处有两行小字。 “癸亥年春月於梨江之畔”,下方紧跟著落款“冯顏君”,末尾还鈐著一枚朱红色的閒章。 褚教授叫褚为良,肯定不是画作的主人,会不会这个冯顏君就是褚师母呢? 於是他淡定道:“確实画的好,难怪褚教授这么喜欢,要掛在屋里。” “那你多看看。”秦姐显得很高兴,“我去给你泡杯茶来。” 周城看了下秦姐的背影,又凝视著墙上的鸳鸯图,轻轻挑了下眉。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周城手里的茶都凉透了,褚师母才从屋里出来。 见周城还在外边站著,她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周城硬是赖著不走,她也没办法,只得吩咐道:“秦姐,去给客人泡杯茶。” 周城感觉举著茶杯说:“褚师母,我喝过了。” 又藉机说:“这是梨江画派的风格吧?”他指著墙上鸳鸯图问。 褚师母的眼神变了下,走过来说:“你居然懂梨江画派?” “略懂一点。”周城谦虚道,“我看过梨江画派的代表作《梨江百里图》,当时特別震撼,所以就研究了一下。这幅《沙暖臥鸳鸯》正符合梨江画派的风格。” 《梨江百里图》是八十年代初的画作,当年就有展览,所以出名很早,后在九十年代作为国礼赠送给米国总统,並被米国国会图书馆珍藏。 周城提起这幅画,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褚师母果然点了点头,问他:“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这是梨江画派的风格?” 周城早已想好了措辞,此时答道: “有一句话能代表我国传统画家的观点,叫做有笔有墨谓之画。 梨江画派的花鸟画,之所以区別於其他派系,是因为它看起来,更显得笔墨淋漓,水分溢足,特別是在描绘大场景时,画面层层叠叠,表现出生生不息的宏观意识。 就比如这幅鸳鸯图,在构图上,注重色彩的冷暖变化,前方群石採用大面积的偏冷色调,形成整体的色块,使得鸳鸯这组暖调子,在视觉上更为突出。而石头上又生出竹叶几枝,使得画面整体大气,別开生面。 依我看,这幅画不但是梨江画派的风格,还是难得的佳作。就是不知道这位冯顏君是什么人?我看过一些典籍,都没提起过这个人物。” 隨著周城的表述,褚师母的目光由质疑到惊诧,再到深深的震动。 “小周,这是我的拙作,不值得你这么夸奖。”她微微笑道。 周城则惊讶地张大嘴巴:“啊?这真的是师母画的吗?” 第135章 解铃还须繫铃人 “褚师母,你这也画的太好了。”周城不住口地称讚,“不信你问秦姐,我都在这儿看了好半天了,太喜欢这幅画了。” “是吗?” 褚师母语气都温和了许多,又指了指沙发,“小周,去坐著等,我去把为良给你叫出来。” “谢谢师母。” 就在这时,褚为良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一只拖鞋还跑掉了,哈哈笑道:“顏君,我找著了,找著了。” 褚师母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瞧你那疯疯癲癲的,家里有客人。” 褚为良这才注意到周城,愣了一下,才喊道:“小周。” 说著,他穿上秦姐给递来的拖鞋,快步走过来,拉住周城的手就往屋里走。 里间屋子明显是一间书房,却像是被洗劫过了一样。 书架翻遍了,木箱全部打开,书扔的一地都是,就连书桌都是歪斜的。 就在这歪斜的桌面上,躺著一本深蓝色的线装书。 书封上赫然写著三个字,《攻媿集》。 没错,就是这本! 周城激动地走过去。 “小心,別碰书。”褚为良赶紧拦在周城面前。 周城这才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收藏的原本,站在旁边不敢动了。 褚为良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颤抖著声音喃喃道: “作者是楼钥,南宋文坛领袖,也是四明人,他和王正功是同乡,又是同朝为官……你看。” 周城凑过去,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一种巨大的、即將揭开谜底的战慄感瞬间席捲了周城全身。 卷一百,题跋。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楼钥为王正功撰写的墓志铭,其中明確提到:“嘉泰元年,公知静江府……尝作诗以此勉学子……” 虽然没有直接写出“桂林山水甲天下”这七个字,但结合王正功在嘉泰年间任静江府知府,静江府衙原址在丹桂市的市中心,而独璓峰底下,当时是贡院,所以极其符合他在此处劝勉学子的背景。 而这与石刻上的落款,时间,地点,意图,全都严丝合缝。 更重要的是,书中还提到王正功是四明人,这与周城猜测他是柠波人的推断,完全一致。 “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褚为良老泪纵横,“八百年了,这首诗的作者终於可以正名了,小周,你立了大功,你是首功啊。” 褚师母默默走进来,拿出手绢给褚为良擦眼泪。 “好了,为良,在小辈面前要克制点。” 褚为良声音发颤道:“前些年,要不是咱们早作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现在早没啦,哪里还有这一天?我得给文管会打电话,叫老严马上过来。” 说完,他也不跟周城打个招呼,直接就出门给严正华打电话去了。 还是褚师母招呼周城:“来,小周,出来坐,他就是那个性子,听风就是雨的。” 回到客厅,秦姐已经准备了切好的苹果,摆盘放在桌子上。 周城注意到,他拿来的礼品已经被收走了。 褚师母递了个叉子给周城,让他吃水果,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 褚师母问:“这《攻媿集》冷僻得很,你是怎么知道王正功的墓志铭藏在这里的?难道你专门研究过宋代的文学圈子?” 她虽说没有直接审问,但眼里有一种很深的意味。 周城就解释说:“其实我不知道有《攻媿集》这本书,刚才,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紧接著,他就把在图书馆里,怎么帮褚为良分析王正功的来歷说了一遍。 褚师母边听,边微微点著头。 “都是褚教授的功劳,我只是旁观者清罢了。”周城最后说。 褚师母的目光便讚许地在周城脸上流连:“不错啊,小周,现在的年轻人里,像你这么勤奋好学,人又通透的,不多了。” 她说著站起来:“待会你留下来吃中午饭,我现在去买菜,等严主任来了,你们几个好好聊聊。” 周城客气道:“褚师母,怎么好意思叨扰你们。要不然,我去买菜?” “好了,小周,你就坐著吧。” *** 同一时间,周百川家的书房。 老路和王建生正在向周百川匯报,擬定年初十,也就是二月十日来丹市的记者名单,以及他们的行程。 为了避免混乱,又需要有足够的国际影响,於是分別邀请了米国的《扭曰时报》、《时光周刊》,珐国的《费佳罗报》,意呆利的《晚游报》,以及日苯的《朝阳新闻》,几个媒体的记者各一名。 其中,《时光周刊》的记者杰克是老熟人。 就是他报导了“精神病”的负面文章,给丹市在国际上造成了负面影响,这一回,杂誌社却再次把他派过来,意图显而易见。 周百川指尖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咱们看问题要辩证的看,那个杰克虽然写过负面文章,但解铃还须繫铃人。” 他弹了弹菸灰,“这次他再来,既是挑战,也是机会,如果我们能做通他的工作,让他把笔桿子转个向,由骂变夸,那这个宣传效果,比请十个新记者都要强。这就叫变坏事为好事。” 王建生停下笔记说:“周主任说的对,这就是会上常说的,凡事都有两面性,周主任的话给了我重大启发,如果我们能从杰克身上找到突破口,那么,一定会对丹桂的声誉產生积极正面的影响。” 周百川微微点了点头,转向老路问:“老路,你怎么看?” 老路想了想,就从桌上的一堆英文刊物中抽出一本杂誌,翻开一页,递到周百川面前。 这是前段时间,杰克和克里斯多福的一篇联名报导。 標题名为:《迷雾中的先知:对米国电信帝国的东方预言》。 而正文內容写到: 当华尔街还在为at&t的拆分而恐慌时,在中国南方的一个偏远小城,一位年轻的观察者却看到了废墟上即將盛开的“金色花朵”。 【夏国·丹市】——这里距离纽约证券交易所一万两千公里。在这里,电话仍然是一种奢侈品,大多数家庭还在使用煤炉做饭。然而,就在这片看似与现代金融世界隔绝的土地上,我听到了一场关於米国电信未来的最精彩的辩护。 上周,我和我的同事克里斯多福带著对古老文化的探寻来到这里,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位深藏不露的战略家——周城先生(mr. zhou cheng)。 …… 文章正中央,还有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照片。 照片中的三人,周城站在正中间,神情淡然自信,目光深邃地看向镜头。 这篇报导,周百川自然是读过的,但他此时又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老路,瞭然地点了点头。 第136章 利弊权衡 午饭前,老路和王建生告辞了。 周百川没什么胃口,满桌的菜只吃了点清粥小菜就放下筷子,回了书房。 没多久,他爱人陈婉寧也跟进来了,问他:“是不是头疼又犯了?要不要我叫人来给你针灸一下。” “还好,就別麻烦了。”周百川后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轻轻捶著头。 陈婉寧就在他对面坐下,隔了一会才说:“这风口浪尖的,我总觉得你叫这帮记者来,太冒险,这就是把双刃剑。反正你的位子已经定下来了,这又是何必呢?” 周百川的动作停滯了一下,睁开眼睛问:“这话是岳父说的?” 陈婉寧瞥了他一眼:“不是,是我替你操心。” 周百川看著妻子有些躲闪的眼神,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重新靠著椅背,轻轻捶著头。 “我知道,求稳,自然是老成谋国之言,要是换作別的事,这时候確实该收敛锋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耐心解释,“但婉寧,外事工作有它的特殊性。现在国门刚打开,外面的风言风语要是没人去堵,传得久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那几篇报导看似是衝著丹市来的,其实是衝著我周百川来的。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我要是不声不响地拍屁股走人,到了省里,这就成了我留在身后的尾巴。” “尾巴?” 陈婉寧微微蹙了下眉,並不认同周百川的说法。 “只要调令一下,人一走,这丹市的雨就是下得再大,也淋不到省里去。你现在为了洗这点泥点子,非要搞这么大阵仗,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些洋记者再写出点什么不好的来,那可就不是尾巴的事了,那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为了个虚名,拿前程去赌,值得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百川听了这话,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缓缓放下手。 “婉寧,只要还在这圈子里,有些事,不是换个地方就能翻篇的。只要那个污点还在,不管我走到哪儿,那片雨云就会跟到哪儿,有些人就是想看我带著这身泥点子去报到,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反倒让人看轻了。” 他站起身,走到陈婉寧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甲天下』的局,看著是险棋,其实是步活棋,只有把这齣戏唱好了,把丹市的面子挣回来,我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直。我要让上面看到,我周百川不仅能谈项目,遇到突发状况,也有手段,有魄力去化解,只有把这个雷在丹市排乾净了,我去省里,才算是真正的轻装上阵。” “你呀,总是有理。”陈婉寧轻嘆了口气,抬手覆在周百川的手背上。 她顿了顿:“我听说有个叫周城的小伙子,是个编外人员,你对他还挺重视?” “对。”周百川拍了下陈婉寧的肩膀,“周城脑子活泛,之前史密斯那个项目也有他一份,確实是个人才。” “所以这一回,你也打算让他掺和进来?” 陈婉寧语气里透著明显的不满。 “一个编外人员,身份上就不硬气。年轻人脑子活是好事,可这种场合讲究的是正治觉悟和分寸,万一他到时候不知轻重,哪怕只是说错一句话,在外宾面前失了礼,到时候,他身上没掛职,转身就能走,顶多算个年轻人不懂事。可你不一样,你是要把这副担子挑到省里去的,这中间要是有了闪失,所有的板子,最后可都得打在你身上。” 周百川沉默了,绕过陈婉寧去桌上拿烟。 “头疼还抽菸。”陈婉寧抱怨了一句。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进来。”周百川放下烟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家里的小保姆探进半个身子。 “周叔,刚才大门口传达室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周城的想见您。” 听到这个名字,周百川和陈婉寧对视了一眼。 周百川嘴角微微上扬:“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对保姆说:“让他进来吧。” 陈婉寧听后,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百川,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多说了。只是有一点,这戏台子搭起来容易,唱砸了可就没法收场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 周城跟著小保姆穿过宽大的客厅,脚下的红漆木地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一路上,他没有看见一个人,静謐的有些压抑。 终於,他们来到楼梯附近的书房。 “周叔在里边等你。” 小保姆走后,周城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红木房门。 “进来。”周百川的声音在里边响起。 周城推门进去,见周百川正在办公桌后低头看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偶尔在纸上划两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隨手指了指对面的布艺沙发,示意周城坐下。 周城没坐,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著。 足足过了一分钟,周百川才合上文件,摘掉眼镜,缓缓抬起眼皮。 他视线在周城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 “来是有事吗?” “有,关於外国记者的情况,我想匯报一下。”周城平静地回答。 周百川点点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会客区,在沙发的主位上坐下。 “坐下说。”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周城这才跟著走过去,在靠边的沙发上坐下。 这时,小保姆敲门进来,放下一杯热茶,和两碟糖果花生等小吃,就出去了。 周城没动桌上的东西,简洁地匯报说: “周主任,前两天,我接到了格尔德的电传……” 周城说完,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帮洋人胃口不小。”周百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原拓本是严正华的心头肉,更是国家的红线,文物出境有严格的审批流程,这不是谁拍个板就能决定的事。拿祖宗留下的东西去换几篇报导,这个口子,丹市不敢开,我也不能开。但如果不给,按照这帮西方媒体的调性……” 说到这里,周百川把茶杯放回桌上,靠著沙发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却是话锋一转。 “小周,上回我让你跟史密斯聊聊股票,你们聊的怎么样了?” 第137章 只要故事讲得好 周城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大概领导们说话都是这个调调,有事不说事,反而思维跳跃,顾左右而言他。 幸好周城对周百川说过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这段时间,也確实跟史密斯通过两次电话。 “我们聊的很深。”周城顺著周百川的话题,身体微微放鬆了一些。 “除了股票,我还从史密斯先生那里得知,在米国国內,关於我们丹市的舆论风向,目前被几个反夏专栏作家大做文章,除了批评我们封闭和僵化,还暗示府在掩盖暴力真相,甚至质疑丹市根本不具备接待外宾的安全环境,是一个充满谎言与危险的地方。” 听周城说到这里,周百川下意识走去办公桌上拿烟。 周城却顿了下说:“不过,我倒认为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哦?”周百川点燃了一支烟。 周城並没有急著解释,而是先拋出了一个反问: “周主任,您觉得那些西方记者,真的关心丹市安不安全,或者我们是不是真的封闭吗?” 周百川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隔著烟雾,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其实並不在乎真相,无论真相如何,因为眾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在西方媒体口中永远是刻板印象。但记者们不一样,他们在乎的是反差,是猎奇,更是独家新闻。” 周城说著,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外面的骂声確实难听,但这恰恰说明,丹市已经成了焦点。在新闻学里,坏名声有时候比没名声更有价值,前提是,我们能拿出一个足够震撼的反转,把这次的刁难,变成我们对外宣传的跳板。” “反转?”周百川弹了弹菸灰。 “理论是这个理论,但操作起来谈何容易。小周,你要知道,这帮记者是带著有色眼镜来的,立场早就预设好了,想扭转他们的笔桿子,光靠解释和辩白是苍白无力的。 “靠文化。” 周城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修饰地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方案,也是他这几天几夜以来,苦思冥想后的最佳答卷。 “靠一个能让他们闭嘴,甚至不得不低头致敬的文化力量。” 周百川闻言,没有表现出预期的兴奋,反而脸上微微呈现出一种失望。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上,默默地吸菸,目光没有聚焦在某一处,而是隱没在繚绕的烟雾里。 在他看来,周城终究还是太年轻,把国际博弈想成了书生论道。 “小周,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也开始犯书呆子气了? 咱们搞这个『甲天下』石刻见证会,確实能起到一定的宣传作用,但以目前的情形看,那些西方记者是来找茬的,不是来听课的。在他们眼里,只有看得见摸得著的利益,比如原拓本,这才是硬通货。你跟他们谈文化,谈虚无縹緲的精神,无异於对牛弹琴。” 说到这里,周百川掐灭了菸头,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致,“如果这就是你的反转,那我可以告诉你,这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软绵绵的文化,是挡不住偏见的。” “周主任批评的对。”周城谦逊地说。 “其实,史密斯先生还有一个观点给了我很大启发。” 周城不等周百川反应,又继续说道:“虽然他是做实业的,但他对资本市场的逻辑很推崇,他说,股票这东西,本质上卖的不是那张纸,而是预期和故事,只要故事讲得好,大家相信这支股票未来会涨,那么,一张废纸也能卖出黄金的价钱。” 说到这里,周城停顿了一下,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將这个看似离题万里的閒聊,又扣回到了眼前的危机上。 “同样的道理,周主任,我们手里的甲天下石刻,现在就是一支被严重低估的潜力股。” 周城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篤定。 “那些记者想要原拓本,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原始股,值钱。但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这只原始股背后,还藏著一个从未被披露过的重大利好消息呢?” 周百川盯著周城,眉头微皱:“你说。”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和师范学院的褚为良教授,还有文管会的严正华主任,共同找到了一个填补了八百年歷史空白的真相。 那就是『甲天下』的真正作者,王正功……” 隨著周城的娓娓道来,周百川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作为读书人出身的官员,他对这种文化考据有著天然的敏感度。 “考据可靠吗?”他问周城。 “绝对可靠。只不过,古籍原件在褚教授家里,我不方便带出来,严主任正在做最后的覆核。” 周城抬起头,直视著周百川的眼睛。 “周主任,有了这个故事,石刻就不再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了,而是一段关於华夏文人风骨的歷史,是丹市这座城市的文化证明。外国记者想要猎奇,想要独家新闻,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最大的独家新闻,告诉全世界,这句名言的作者找到了,这个发现的学术价值和新闻价值,足以轰动整个文化界。 这就是我说的,能让他们不得不低头致敬的文化力量。”周城的语气里,亦有一种令人振奋的力量。 周百川喝了口茶,眼中的冷冽消散了不少。 “有褚教授和周主任在,这事应该错不了。不过,小周,有个关节你得想深一层。 咱们国人讲究神韵,觉得一段千古佳话远比一块石头贵重。但西方人的思维逻辑,往往更务实,看重那些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考量。 “你这招以虚易实,这笔帐,你確定在他们心里能算得平?” “周主任,你的判断一针见血。”周城身体微微前倾,微笑著说。 “西方媒体讲究务实,说白了就是无利不起早。既然他们想要实在的,那我们就给,但不能是文物,而必须是能让他们回去交差,甚至能拿奖的超级猛料。” “不过……” 周城稍稍卖了下关子,“这猛料不能搞大锅饭,咱们得看人下菜碟,分而化之。据我所知,西方媒体圈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存在著一条等级森严的鄙视链和食物链,分三六九等,只要搞定了领头的,剩下的自然都好说。” 第138章 翻模拓 “看人下菜碟……”周百川咀嚼著这几个字。 他把茶杯放下去,略微坐直了身体。 “策略是个好策略,利用大社的权威性来压制小报的杂音,这在战术上叫擒贼先擒王。但是,具体操作起来风险很大,如果你把独家新闻给了领头的,其他人怎么办? 国外记者最喜欢標榜公平和透明,一旦处理不好,到时候,其他记者因为拿不到第一手资料,反过来攻击我们厚此薄彼,甚至上升到外交歧视的高度,这个烂摊子怎么收?” 面对周百川的质疑,周城显然早有准备。 “周主任,我们给的不是独家新闻,而是独家解读权。 新闻事实是公平的,发布会上,我们会向所有媒体宣布王正功的发现,这一点大家都有份,谁也挑不出理。但是,新闻有简讯和特稿的区別。” “嗯。”周百川点点头。 他对宣传口的那套把戏並不陌生,深知通稿和深度报导在舆论场上的权重完全是两个量级。 所谓简讯只是告知,特稿才是定调。 “不过……”周百川目光深邃,“你拿什么去填那个特稿的坑?光靠嘴说独家解读,恐怕很难让他们买帐。” 面对这个略带拷问性质的问题,周城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在这个年代,无论是官员还是学者,对於价值的理解往往还停留在实物本身,比如文物的真偽,考据的深浅。认为只要东西好,自然有人识货。 但周城却太清楚了,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未来,真正昂贵的从来不是信息,而是稀缺和身份。 那些西方记者想要的,不仅仅是写稿的素材,更是一种被优待的情绪价值和特权感,就像后世的奢侈品营销,卖的从来不是皮包的材质,而是那个限量的编號,是那个只有vip才能进入的內室,是那种“我拥有,而你没有”的优越感。 他要做的,就是把一次普通的文物发布,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奢侈品首发秀。 但是,该怎么样让周百川相信,周城的做法是会奏效的,这同样是一个问题。 可无论如何,该试的总要试一试。 想到这里,周城迎著周百川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出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 並且,他的想法在今天中午时,得到了严正华和褚为良的支持,並为他提供了具体落实方案。 首先,是请严正华赶製一批高级拓本。 这批拓本既不是伤害文物的原拓本,也不是原拓本的复製品,而是一种高级的“翻模拓”。 也就是说,由顶级工匠將原碑的字跡,通过“双鉤填墨”的方法,一比一精確描摹下来,刻在新的石板或枣木板上,然后,在这个替身上进行拓印。 这种复製品,摸上去有凹凸感,闻上去有墨香,看起来极有神韵。 对於不懂金石学的西方记者来说,这跟博物馆里的原件几乎没有任何区別,甚至因为是新拓的,黑白对比更强烈,视觉衝击力更强。 据严正华分析,这种拓本很符合周城说的高级拓本,因为工艺是艺术级的,只不过载体不是文物级。 並且,为了保护文物,严正华愿意为此亲自操刀。 “这只是其一。” 周城继续说道:“拓本只是载体,核心却是包装。 我给这个礼盒取了个名字,叫做『王正功发现·全球首发纪念版』。” 周百川全程听得认真,此时微微露出惊讶。 “全球……首发?纪念版?” 这几个词拆开来他都懂,组合起来,却令他感觉陌生。 只听过集邮总公司发行的邮票就叫纪念版,但把全球和首发这么大口气的词,跟一块石头的拓本连在一起,却透露出一股极具煽动性的商业味道。 既像是外交辞令,又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 他看向周城,並没有因为这个花哨的名字而失去判断力,反而直指核心: “名字倒是叫得响亮,但这礼盒要是轻飘飘的,光靠一张严主任的拓本,怕是压不住这全球首发四个字的分量。” “除了拓本,你还打算往里边装什么?” 周城微笑道:“周主任,这礼盒的分量,不在纸张的厚度,而在信息的密度。” 周城从容不迫地给出了答案: “除了那张严主任亲制的拓本,我还打算往礼盒里装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中英双语的《王正功与甲天下歷史考据內参》。 考虑到外国记者不懂中文,更不懂宋史,如果只给他们一个乾巴巴的结果,他们写不出深度报导。所以,要把褚教授和严主任的考据过程,整理成一份详尽的学术档案。 从王正功的生平,到石刻发现的经过,再到『甲天下』这三个字背后的文人风骨,全部翻译成地道的英文,而且適当插入影印资料。 说白了,就是把饭餵到他们嘴边,他们拿到这份內参,只要稍微改写一下,一篇引经据典,又显得他们学识渊博的深度特稿就出来了。” 周百川听得连连点头:“不错,確实抓住了外国记者人生地不熟,又急於出稿的软肋。” “继续说。”周百川从烟盒里抽出香菸,“啪”一声用打火机点燃了。 “第二样,是一张印有丹市人民正府和文管会双重钢印的收藏证书。” 周城的声音沉稳有力,显示出內在的自信。 “每一张证书上,都会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烫金编號。或许给时光杂誌的是no.001,那么给另一个报刊的就是no.002,以此类推。我们要明確告诉他们,这个纪念版全球仅限发行十二套,每一套都记录在案,是丹市官方认证的荣誉市民级別的礼遇。” “十二套?”周百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数字,“这次来的外媒加上隨行人员,满打满算也就十来號人,十二套发下去,就真成了纪念品了。” “我只打算发给两名记者。”周百川心里大致有了定论。 周城就笑著说:“周主任,这十二套是有说法的,按你的要求,001號和002號发给这次来的核心媒体。 至於剩下的003號到012號……” 周城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我们要当著记者的面,贴上封条,由市政府永久封存。” “封存?”周百川有些意外。 “对。我们要告诉那些记者,这剩下的九套,是丹市预留的元首级外事礼品,只有在將来,外国元首、大使或者世界级文化名人来访时,才有可能启用。” 周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周主任,你想啊,当那些记者知道,自己手里的这套东西,和未来可能送给总统,或者首相的礼物是同一个批次,同一个规格,甚至他们的编號还排在前面,这种与有荣焉的心理暗示,比给他们塞多少红包都管用。” 周百川听完,先是一愣,隨即他张紧绷的脸上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少见的笑意。 他抬手虚点了点周城,眼神里多少有了点心照不宣: “拿几张封条,就想换人家一辈子的吹嘘,我看你这生意经啊,念得比外经委那帮老油条还溜。” 第139章 消失的匯票 烟雾繚绕中,周百川再次靠回沙发的靠背。 他在盘算。 用独家新闻换文物原件,用虚荣去填贪慾。 周城这个方案很大胆,甚至带著几分赌性,它打破了以往外事接待客隨主便,或者委曲求全的惯例,而是试图用一种更高级的文化自信去引导对方。 如果成功,这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是一次漂亮的文化输出,是他周百川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如果失败…… 如果那些记者拿了东西却不买帐,转头嘲笑丹市拿几张纸糊弄人呢? 周百川並没有完全的底气。 虽然他是一个城市的管理者,但在那个国门初开,信息不对等的年代,他对西方人的真实想法,始终抱有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此时,他更深刻体会到之前陈婉寧说的那番话。 有时候,在这个圈子里,稳定永远是大於有为的。 “几张纸,一个故事,就能抵得上一件宋代文物的价值?” 周百川看向周城,语气有些复杂。 然而出乎意料的,周城的回答斩钉截铁:“以我对西方人,特別是西方记者的了解,这份礼盒,绝对抵得上任何价值。” 而周城得出这个结论的根本原因,一是基於当时特定的歷史语境。 那个年代,愿意来国內的西方记者,通常都有一定程度的汉学情结,他们来中国的目的,潜意识里是在寻找那个神秘、古老、拥有五千年文明的东方帝国。 他们对现代化的钢筋水泥不感兴趣,但对诸如宋代、摩崖石刻、拓本、文人风骨等这些符號毫无抵抗力。 这也是当年字画生意那么好做的原因。 而第二点,是因为当时西方新闻界的职业生態,也与国內大不相同。 当时国內对外开放程度有限,西方对国內充满了好奇,但获取信息的渠道极少。 来华记者面临巨大的发稿压力,总部要求他们写出深度报导,独家內幕,但他们往往只能拿到官方通稿,或者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这些人往往出身名校,自视甚高,具有强烈的精英主义和优越感。 周城提供的內参和编號证书完全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 “还有一点。” 周城最后提到,“西方媒体其实不关心枯燥的考古数据,他们关心的是人情味和故事性。 一块石头本身没有故事,但一个被贬謫的宋代官员,在绝望中写下千古名句,这非常有故事。 而一个现代城市为了保护这块石头,拒绝了西方记者的无理要求,反而给出了更珍贵的文化馈赠,这更有故事……” 周百川沉默了。 之前,通过周城与格尔德、史密斯的接触,周百川以为对周城是了解的。 但今天听到周城所说的话,周城对西方环境以及人文的了解,却再一次震惊了周百川。 一时间,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周城剥了一块水果糖,放进嘴里慢慢含著,这能使他的神经镇定不少。 他知道,周百川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而是一个能说服他去承担风险的理由。 终於,周百川打破了沉默。 “小周。” “在。” “这件事,如果让你去办,你有几成把握?”周百川问。 “七成吧。”周城不想说的太满,“剩下三成,看天意,也看周主任的决心。” 四目相对。 周城却看不出周百川眼里的情绪。 “这几天你就不用去单位点卯了。”周百川摁灭了菸头,“你就待在严主任那里,哪也別去,有事我会直接把电话打到文管会。” “好的,周主任。” 周城退出了书房,依旧是由小保姆送出大门口,一路上,未看见其他人。 *** 因为初六要开始上班,码头和加工厂也要动起来了,周城从周百川家里出来以后,紧急召集了几个组长,开了一个动员会。 这次会上,周城透露了一些武禄车船队的事情,並暗示,开年以后很可能就会把手续落实。 “我的想法是,如果事情能够定,就先让黄根发和陈义水各领一条船,暂代各船的组长,至於客运车那边,我还没有想好,得慢慢找人。 罗勇就问:“那新买的车船,是不是要编入为民车船公司?” “对。”周城点了点头。 他知道罗勇想问什么,那就是车船公司扩张以后,是否需要一个统管的队长。 在周城的设想当中,这个队长的职位是绝对有必要的。 但具体队长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是该在现有的组长中提拔,还是要在外面聘请,这些问题,周城都还没有仔细考虑好。 在这之前,他不想给任何人希望, 於是,他就把话题跳到文化课上。 “听说过了十五,市总工会就要在工人文化宫开办夜校了,到时候,你们都得去报名,不管选什么学科都行,我要检验结业证书的。” “行吧。” “……好吧。” 除了杨宇航,其他几人听到读书都有些愁眉苦脸,但也不敢不答应。 周城又一个个检查了他们的计划书,並提出意见和建议,之后,就散会了。 考虑到明天工厂要开工,於桂贤和周志民应该赶回来了,周城就没去许卫东家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家。 家里果然很热闹。 不但爸妈回来了,聂大嫂也在家里等著他。 “我们家建国醒了,他让我来找你。” 周城一听,就知道刘建国那边肯定有什么事。 他跟爸妈说了一声,就赶紧跟著聂大嫂赶去医院了。 到了医院,见到刘建国,周城才终於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刘建国身上发生的事,竟不是简单的车祸那么简单。 之前,刘建国之所以要著急出差,是因为厂里做肉罐头的马口铁,突然库存告急。 而在这之前,从外省的生猪產地调来的白条猪已经运到了,却因为没有罐头盒,无法生產。 刘建国本来的计划是,趁肉价低的时候囤些货,加工成高附加值的肉罐头,春节前大赚一笔,彻底翻身。 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带著厂里最后的匯票和现金,亲自前往柳城钢厂採购马口铁。 可没想到的是,刘建国到了钢厂,本来谈好了,甚至都排上號了。 突然来了一个什么人,手里拿著批条,供销科长只得把原本承诺给刘建国的钢材,划拨给了那个拿条子的人。 刘建国一块马口铁也没带回来,反而遭了车祸。 更要命的是,刘建国醒来以后才发现,他口袋里的巨额匯票和少量现金,全都不见了。 “现在,匯票已经被人冒领了。”刘建国躺在病床上红著眼睛。 “银行的同志说,钱第二天就被人取走了,我就想不明白,偷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变出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假证件呢?” “小周,这中间肯定有事。” 第140章 转移矛盾 “刘厂长,你確定是车祸以后,才丟的匯票?” 周城听的有些懵,甚至不太敢相信。 刘建国毫不犹豫道:“我確定,匯票和现金我都是放在裤衩的兜里,我时不时会去摸一下,车祸前不久,都还在的。” “所以你丟的是记名匯票,不是商业匯票?” “我们这个小厂,开商业匯票,收款方也不认啊。” 周城点点头,心中的疑问更甚。 记名匯票的特性是,银行只认票面上写的那个名字,取款时,必须出示身份证明,在这个年代,通常是单位介绍信、工作证、以及私章这三样一整套才能取到钱。 如果是一个普通小偷隨机偷到了这张匯票,他拿到手的那一刻,才知道收款人是刘建国,就算他立马偽造证件资料,起码也得需要几天时间。 可刘建国出车祸是在头一天晚上,而偷匯票的人却在第二天就把钱给取走了。 这只能说明一点。 就是偷匯票的人提前知道了刘建国手里有匯票。 所以,提前偽造了全套公章、钢印、介绍信等,只等合適的时机下手。 可如果是这样,刘建国在柳城的时候就该动手了,而不是冒著巨大风险,三更半夜地跟踪在刘建国的车后,还一直跟到了“五鬼缠腰弯”。 想到这里,周城心里震颤了一下。 刘建国说的对。 这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偷匯票的人不可能预知车祸,那么,刘建国的车祸就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製造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五万元匯票加上车祸致人死亡,够的上打靶几次了。 要么是个狠人,要么就是个犯罪团伙。 了解到情况严重,周城赶紧带著聂大嫂一块去派出所报了案。 很快,派出所的民警陪同著刑侦大队的人员匆匆赶到。 鑑於涉案金额高达五万元,这已不再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而是足以惊动市局的特大盗窃要案,必须对刘建国的社会关係进行全面摸排。 周城正好在场,就主动去做了笔录。 从医院走出来,都快十点了,周城还没吃晚饭,被外边的冷风一吹,顿时又冷又饿。 他裹紧大衣,准备去停车棚拿摩托车。 走到半路,忽然,他听见拐角处隱隱传来一个女同志的哭声。 这年头路灯少,黑黢黢地听到这哭声还挺渗人的,周城大著胆子走近了,才发现,这哭的人是聂大嫂。 一问之下才知道,医生告知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说刘建国被货车甩出去时,腰椎粉碎性骨折,压迫到了神经中枢,现在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针扎都没反应,按照经验,这种情况,下半辈子恐怕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周城听后也很难过,毕竟刘建国的人品不错,不该遭这样的罪。 他只能安慰聂大嫂说:“现在医生也没定死刘厂长就一定会瘫痪,毕竟医疗设备还很落后,初期诊断不能代替最终结果,至少现在看起来,刘厂长已经度过了生命危险期,精神也恢復了,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在周城的安慰下,聂大嫂渐渐止住了哭声,决心打起精神来进去照顾刘建国。 周城又问她,经济上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聂大嫂赶紧说不用,医疗费用单位给报销,前段时间周城给的生活费还没用完,而且刘建国活著,就能有工资领,家里现在还撑的住。 周城就把她送回了医院门口,然后才开车离开了。 到家以后,於桂贤和周志民都还没睡,在等著周城。 周城去洗脸的功夫,於桂贤已经把锅里温著的饭菜端上来,周城一边吃著,一边跟他们说了刘建国的情况。 於桂贤和周志民都是热心肠,听说以后,就准备明天去医院看看刘建国。 周城又问了些外公家里的事。 解放前,周城外公一家是在城里开餐馆的,现在丹市里,与凤祥阁齐名的泰丰园,原本是属於周城外公家里独资经营的饭馆。 到了1956年,餐馆改为公私合营,1964年转为国营。 后来,又先后更名工农兵饭店,饮食公司技工学校等。 1978年后,才復名泰丰园,归属二商局下属的饮食服务公司管理。 於桂贤说:“你太公走的早,你外公也没有什么別的手艺,就是家传一手桂北菜,在丹市还算有点名气,现在泰丰园生意不好,所以他们想找你外公出山,请他去泰丰园里掌厨。” “那外公怎么说?”周城问,“外公今年也六十多了,在家里带带孙子,享清福不好吗?” 周志民在旁边说:“哪有那么好享清福的,当年,你外公一家被下放到了老家镇上,虽然现在政策好了,但户口一直没能转回城里,你两个舅舅都没啥正经工作,务农的务农,要不就在县城里开小吃摊,家里过的都不如我们。” 於桂贤听了以后含著眼泪说:“家里就只有我,嫁给了你爸爸,才侥倖得了一个农转非的指標,这滷味的手艺也是跟你外公学的……” 周城一听,怎么说著说著拐到滷味上了。 不行,这是一个危险信號。 他赶紧打断了於桂贤的话头,转移话题说:“妈,你的滷味手艺是外公教的不假,可那些桂北名菜,他可一样都没教你,都教给我舅了。 对了,这次泰丰园要来聘请外公,你没建议他把我舅也带过去吗?” “对哦,”於桂贤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让爸和我哥都到城里来上班,那一家人以后,都能有个照应。” 周志民却兜头给他泼了盆冷水:“你可算了吧。你以为人家泰丰园能要几个人?別回头带谁不带谁,再打起来,还是少惹麻烦的好。” “哦哟,你以为別人家里都跟你家里一样,把钱看的那么重要?我爸和我哥才不是那种人。” “不是才怪咧,听讲咱们阿城搞了一个大加工厂,看看他们,眼珠子都红了,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你胡说。”於桂贤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城,“他们不是那种人。” 周城一看这架势,果然让他猜中了,估计两个舅舅想来加工厂,让於桂贤回来探周城的口风。 还好周城眼疾手快,把矛盾转移了,这把火才没烧到他这边来。 “妈,我吃饱了。” 周城趁他们吵架的功夫,赶紧放下筷子,回屋里睡觉去了。 第141章 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工厂和各单位开始上班,这个年也就算过完了。 这之后,周城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虽然加工厂和为民號那边有张毅辉在盯著,但银行贷款方面,周城得自己去跑。 另外,加工厂、宣传组和清洁服务社都在招人,人事方面还没到完全放手的时候,所以两个组长招来的人,周城都得亲自过一遍。 周城还要每天去文管会待一段时间,看俩老头弄拓本。 幸好,在萧雨薇的帮助下,周城很快拿到银行贷款。 周城这时候贷款,能享受到特殊的红利政策,税前还贷。 贷款期限3年,17万本金,每个月只还利息1020元,每年年底一次性偿还一笔本金。 第一年还本金3万元,第二年还本金6万元,到第三年年底,还本金8万元,连本带利结清。 周城算了下帐,以目前的资產运作来看,这点钱压力不大。 而法院那边,流程也走的很快,周城顺利拿到了武禄的两艘七十座的小型游船,和一辆26座的进口丰田考斯特客运车。 船和车基本都是九成新。 其中一条船是刚造好的,还没下过水,令周城惊喜的是,这船的软硬设备都是按照涉外旅游船的標准,比另一条船级別高很多。 可见从前武禄他们野心不小,明显是衝著接待外宾去的。 不过,车船弄回来以后,还有一大堆的麻烦事。 因为来路比较复杂,所以必须要重新办证,才能让它们变成为民公司名下的正规资產。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將来,周城想要从国营大厂的附庸大集体,最终走到私营老板,必须经歷借船出海,明確產权,再到摘掉红帽子这三步。 那么在1984年的今天,就得开始提前布局。 在向林书雅、范明等人諮询过后,再加上周城后世的所见所闻,周城心里有了规划。 为了避免將来被绢纺厂卸磨杀驴,周城提出,要跟绢纺厂签补充合同。 因为贷款是以绢纺厂的名义申请的设备购置专项贷款,所以法律上认定,这批设备是绢纺厂的固定资產。 因此,周城一定要在补充合同中写明,一旦周城还清了贷款,这批设备的所有权就要划拨给周城的大集体企业,也就是为民车船公司。 还要註明,绢纺厂不再享有该资產的处置权。 这样,还贷款的过程就会被定义为分期付款买设备的过程,而不是给公家打工交租金的过程。 等他还完贷款,设备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为民车船公司的资產。 另外,周城也藉机申请了独立的银行帐户,独立的公章,以及独立的税务登记,搞独立核算。 这样將来分家的时候,才不会以资產分不清的理由,直接收归国有。 而周城在承包时,已经给厂里交了风险抵押金。 这一条也要在补充合同中註明,若经营亏损,抵押金没收;若经营盈利,抵押金可视作个人股本投入。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等到1988以后,政策开始鬆动,周城就可以利用当年的风险抵押金和后续的利润再投入,通过增资扩股,不断稀释集体股份,增加个人股份。 等政策允许的时候,周城就因为拥有绝对的控股权和经营权,直接出资把剩下的那点集体股买断。 …… 代价就是,他现在还要再接收厂里强行调给他的六十名工人。 说白了,就是要帮厂里再养六十个人。 最后,经过周城多方奔走,才减少到四十五人。 比起82年,周城一条船就养了十七个人,现在这种情况也不算什么了,只不过,这四十五个人里不是人人都能干活的。 除了被罗勇內定的十二人外,其他的,都是车间里淘汰下来的。 有的是提著个药罐子,一年倒有半年在泡病假,工资奖金却一分不少拿的老病號,有的是仗著工龄长、资格老,上班只会喝茶看报纸,谁也支使不动的老油条。 周城跟组长们紧急开了几次会,都没討论出什么结果。 就在这时候,周城接到了外国记者今天晚上就要陆续到达的通知。 *** 第二天。 上午9点30分,梨江饭店。 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贵宾休息室,空气中混合著茉莉花茶和咖啡的香气。 罗伯特独自占据了靠窗位置的一张单人沙发。 他是《扭曰时报》的资深评论员,今年四十二岁,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讲究的米色风衣。 与其他同行相比,他的表情鬆弛,不急不缓地调试著手中那台黑色的索尼专业採访机。 旁边几个记者偶尔会把目光投向这边,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和敬畏,但谁也没有贸然上前搭话。 在这个圈子里,不同的媒体代表著不同的层级和立场。 罗伯特显然属於金字塔尖的那一拨。 休息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滯,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单调地走动。 意呆利《晚游报》记者卢卡端起面前的白瓷杯,轻轻嗅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將其放回茶几,没有喝上一口。 “四十分钟。”卢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在罗马,如果一场发布会推迟这么久,通常意味著政府倒台了。但在这里……我猜,他们大概还在为这块石碑的政治意义推敲措辞。” “这是东方的留白艺术,卢卡,你需要点耐心。” 杰克作为过来人,又是这里最年轻的,他的口吻里透著一股看穿把戏的狡黠,“根据我的经验,等待的时间越长,说明地方官员对这次对外宣传越焦虑。他们想展示开放的姿態,又害怕犯错,这种矛盾心理,比那块石碑本身更有趣。” 这时,罗伯特也从调试机器的状態中抬起头来。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属於西方观察者的、居高临下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流淌。 只有杰克身边那位漂亮的年轻女郎,始终没有参与这场充满优越感的对话。 她叫林恩,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系一条暗红色的丝巾,既不显得过於张扬,又显得青春鲜活。 她手里没有拿笔记本或录音笔,而是漫不经心地翻看著一本英文版的《中国植物志》,仿佛周围的焦躁与议论都与她无关。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微微侧著头看过去。 只见走进来的,不是她刻板印象中,穿著不合身西装念稿子的官员,而是一个干练而挺拔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东亚人的卑微或僵硬,反而带著一种令人意外的鬆弛感。 “周。”杰克立即朝周城打著招呼。 周城微笑著望过来。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抱歉,发布会要改期。”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身上。 第142章 正统在华夏 第142章 正统在华夏 “改期?” 卢卡嗤笑一声,他摊开双手,看向周围的同行:“看吧,我就说,在丹市,时间表就像女人的心情一样不可捉摸。周先生,如果你们还没有准备好,或许应该直接取消。” 其他几名记者也不同程度地表达了不满。 罗伯特的眼神略带嘲讽,静静看著一切。 面对眾人的质疑,周城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各位误会了。” “发布会改期,並非因为准备不足,而是因为就在昨天深夜,关於甲天下”石刻,我们有了一个填补八百年歷史空白的重大发现。本著对各位负责的態度,所以重新调整了发布会的规格。” 听到“填补八百年空白”这几个字,一直端坐在沙发角落里的田中健二神情震动了一下。 他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小,是日苯《朝阳新闻》的文化专栏特派员,也是一名汉学家。 此时,他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走到周城面前。 “周桑。” 他说著不太標准的英文。 “如果我的算术没有出错,倒推八百年,应该是南宋时期。在京都的汉学界,我们对宋代文化的考据向来是慎之又慎的。 但恕我直言,因为眾所周知的原因,贵国在文物考据上很可能断代了。 “7 田中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后是略显轻蔑的眼神。 “周桑,希望这一次,你们不是又为了迎合西方游客而製造的惊喜,毕竟,对於宋代美学,我们日苯人可能比现在的各位,要更懂得珍惜和分辨。” 说完,他面向眾人,礼貌地微微頷首。 “咔嚓。咔嚓” 还未等田中走回座位,法国记者苏菲就迫不及待地按下莱卡相机的快门。 她是《费加罗报》艺术版面的记者,兼职摄影师,二十八九岁左右,穿著一身拉风的红色风衣。 “田中先生太严肃了,我只对那八百年的沉睡感兴趣,听起来很罗曼蒂克。” “不过周先生,”苏菲挑剔的目光扫了过来,“宝石是需要丝绒衬托的,你们真的懂得怎么展示美吗?” “苏菲小姐,这恐怕不是爱情故事,歷史是严肃的。”田中僵硬地回过头来。 “两位似乎都太乐观了。” 一直沉默的罗伯特这时开口了。 他靠坐在沙发上,审视地看著周城。 “填补八百年的空白?这听起来確实很诱人,但周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一个常识,信誉是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 在这个神奇的国度,歷史往往具有惊人的弹性。为了某种宏大的敘事,或者仅仅是为了招商引资,让几块石头开口说话,这並不新鲜。”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著一种淡淡的压迫感,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希望,你们准备的证据,能比你们的口號更坚硬。” “罗伯特,別把气氛搞得像审判庭一样。” 杰克耸了耸肩,试图用一种老中国通的口吻来缓和气氛,毕竟,他这次华夏行还想从周城身上挖掘更多的股票信息。 “虽然这片土地確实充满了————嗯,魔幻现实主义色彩,但根据我最近的观察,周在某些领域的判断力还是值得期待的。” 杰克说完,朝周城点头示好。 周城则礼貌地回应。 面对这群西方记者和日本学者组成的联审团,周城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或愤怒,反而轻轻笑了下。 他的语气很平和:“各位的忠告,我收到了。” 然后,他又看向田中:“田中先生,孔子云:礼失而求诸野”。贵国对宋代文化的推崇和保留,確实令人敬佩,但请不要忘记,枝叶再茂盛,根始终在这里,正统在华夏。” 这里周城把日苯形同诸野,田中的脸色变了下,眼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阴冷,他严肃地抿著嘴,不发一言。 周城便轻飘飘地挪开视线,缓缓地扫视了一圈。 “至於罗伯特先生提到的坚硬的证据————” “我们不生產神话,我们只是歷史的搬运工。” 对周城的回答,罗伯特回应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眼神里依然带著点戏謔般的讥讽。 周城觉得可以適可而止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语气轻鬆道:“爭论是枯燥的,证据是冰冷的。既然各位远道而来,不如先放下偏见,感受一下丹市的现在,至於那八百年的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案。今天,请允许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城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罗伯特不是第一次来华,对这种请客吃饭的招待早已经习以为常,他第一个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门口。 苏菲紧隨其后,紧接著是田中和卢卡。 他们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转眼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故意留在最后的杰克,和那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漂亮洋妞。 “嘿,周。” 杰克指了指身边的洋妞,“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搭档,林恩小姐。” 林恩梳著深褐色的马尾,皮肤白皙,一双碧蓝的眼睛深邃如湖水。 周城主动伸出手:“林恩小姐,幸会。” “你好,我是《时光周刊》的实习记者。”林恩从书本下抽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周城的手掌,隨即收回。 “《华夏植物志》?”周城看向她手里的书本。 那是一本厚重的外文原版书,翻开的那一页配著精细的钢笔素描插图。 “这是银杉。”周城微笑著说,“有人断言,它是早已灭绝的活化石,可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山里,银杉已经独自繁衍了三百万年。” “我知道。”林恩说,“1955年,在丹桂地区发现了活体银杉,这个西方学界寻找了半个世纪的幽灵物种,震惊了世界。” 林恩合上书本。 “植物的dna不会撒谎,但石头上的文字会,想要证明那八百年的空白不是人工填补的,周先生,你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奇蹟。” 她嘴角噙著点微笑,眼眸里却是西方人特有的疏离与冷淡。 说完,也没跟杰克打招呼,就径直走出门口,反而是杰克追著她的脚步出门。 周城摇头笑了下。 这帮记者的软钉子对他没什么杀伤力,他见识过祖国的强大,本人没有自卑心理。 就是在外边等候接待的陪同团,让他有些无奈。 那种谨小慎微,以及略显卑微的姿態,比刚才贵宾室里的质疑更让他觉得刺眼。 王建生和老路都在其列。 而佟文渊依然是雷打不动的主力,上回史密斯的接待任务,没有给他造成负面影响,毕竟,他有盛海外国语学院高材生的金字招牌,这回主要负责接待罗伯特,跟著他上了领头的黑色皇冠轿车。 周城作为编外人员,跟老路一块,与杰克和林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