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张家的院子,静悄悄的。
    堂屋里,范金花还坐著,对著一盏快要烧乾灯油的煤油灯发愣。
    她没心思做针线活,手里空空的,就那么坐著,像一尊泥塑。
    中午赵家姐弟一闹,范金花傍晚就在村口听见別人议论。
    巴儿姐肚子里的孩子姓赵,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要是在张家这么生下来,將来也免不了让人指指点点。
    可是要嫁给赵小义……
    她心里又不舒服,憋著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篤,篤篤。
    “谁啊?”范金花警惕地问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门外赵丽红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邻居似的。
    “婶儿,是我,丽红。”
    范金花眉头一皱,又是这个瘟神。她白天闹得还不够,晚上又来做什么?
    “门没锁,自己进来。”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院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赵丽红一个人走了进来,身上还穿著那件从深市带回来的时髦衬衫,在乡下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带赵小义,脸上也没了白天的囂张,反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笑。
    “婶儿,这么晚了,还没睡呢?”她自来熟地走进堂屋,自己拉了条长凳,在范金花对面坐下。
    范金花拿眼皮夹了她一下,没说话。
    “婶儿,您別生气。”赵丽红先开了口,姿態放得很低。
    “白天是我那个不爭气的弟弟,脑子糊涂,说了浑话。我回去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范金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我今天晚上来,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赵丽红身子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两家的事,白天那么多人看著,说话也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范金花白了她一眼,“你们赵家的算盘,全村人都听见了。”
    “那是我弟弟蠢,不会说话。”赵丽红脸上一点尷尬都没有。
    “婶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家小义的腿,以后能离拐杖,就是走路没从前那么顺。”
    “您家巴儿姐,脑子不好,现在又大了肚子。咱们两家,都是一屁股的烂帐,谁也別笑话谁。”
    这话糙,理不糙。
    范金花没吭声,算是默许了她继续往下说。
    “我还是白天那个意思,让小义给巴儿姐当上门女婿。”赵丽红盯著范金花的眼睛。
    “只要他进了这个门,以后就是张家的人。地里的活,家里的力气活,他全包了。您跟喜弟,还有巴儿姐,以后就有人护著了。”
    范金花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就你那个瘸子弟弟?护著我们?他不给我们添堵就谢天谢地了。”
    “婶儿,话不能这么说。”赵丽红也不恼。
    “他就是瘸了一条腿,又不是断了两只手。锄地,挑水,砍柴,哪样干不了?总比你们家现在一个男人都没有强吧?”
    “再说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赵丽红的目光,往巴儿姐那屋瞟了一眼。
    “是巴儿姐肚子里的孩子。”
    这话才是真戳到了范金花的心窝子。
    “婶儿,您也是当娘的人。您忍心看著自己的亲外孙,一出生就被人戳著脊梁骨骂,说他是没爹的野种吗?”
    范金花的手指,暗暗地蜷缩了一下。
    这还不是赵丁干出来的好事?
    “这孩子,骨子里姓赵,这事瞒不住。与其让他在不清不楚的名声里长大,不如乾脆就让他名正言顺地姓赵,管小义叫爹。”
    “长兄如父,我爹在里头,小义这个当哥的,替他把儿子养大,天经地义!说出去,谁也挑不出理来。”
    “往后,这孩子有爹有妈,有户口,跟別的孩子一样,堂堂正正地活。这对孩子,对巴儿姐,对你们张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赵丽红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范金花的软肋上。
    她可以不在乎村里人怎么看她,怎么骂她,可巴儿姐不仅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肚子里的娃,眼下更是老张家正儿八经的血脉。
    如果这孩子一辈子都背著野种的名声,那她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老张家列祖列宗。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范金花低著头,捻著自己粗布衣裳的衣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恨赵家,恨不得把赵家那几口人扒皮抽筋。
    可赵丽红说得对。
    眼下这个局面,让赵小义上门,似乎是唯一的,能把这桩丑事变成『正事』的法子。
    反正干坏事的赵丁,已经受了应有的惩罚。
    “你弟弟……他愿意?”范金花终於开了口,声音乾涩。
    “他愿意!我今天回去,已经把他给说通了!”赵丽红立刻接话,生怕她反悔。
    “他知道自己以前混帐,现在就想踏踏实实找个家,好好过日子。他说,只要您点头,他以后肯定把巴儿姐当媳妇疼,把您当亲妈孝顺。”
    范金花又沉默了。
    她不信赵小义能改邪归正,更不信赵丽红这张嘴。
    这姐弟俩,没一个好东西。
    可……
    张家需要一个男人,一个能下地的劳力。
    孩子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爹。
    赵小义虽然瘸了,又是个混帐,但这两样,他都能给。
    “这事,我得想想。”过了许久,范金花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行!婶儿,您好好想想。”赵丽红见好就收,站起身,“这事不急,关係到两家一辈子的大事,是该好好琢磨。我等您信儿。”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院门再次被关上。
    堂屋里,又只剩下范金花一个人。
    她对著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坐了很久很久。
    而在另一间屋里,徐喜弟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动不动,像睡著了一样。
    可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
    刚才堂屋里那番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赵小义……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