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兰走的那年,九十二岁。
    冬天。
    苏州的冬天冷得潮乎乎的,渗骨头。
    赵美兰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礼拜,开始只是感冒,后来引发了心衰。
    她那副身体,高血压高血脂拖了几十年,ai医疗再发达,化验报告上的数字再漂亮,也敌不过生老病死。
    机器的零件用了九十多年,总会到转不动的那天。
    家庭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洋房里,该用的手段全用了。
    苏奇把旗下医疗ai子公司最好的专家都调了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往回拉时间,拉不住。
    死前三天,她让苏奇、苏明成、苏明玉都到床前来。
    苏大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攥了松,鬆了又攥。
    赵美兰的精神还算清楚。
    她靠在枕头上,挨个看了三个孩子一圈,最后目光停在苏明玉身上。
    苏明玉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这么多年了,她在赵美兰面前总是这个姿势,像在等著什么,又像在防著什么。
    赵美兰伸出手,拉了苏明玉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但握力还在..用了最后那点力气,把苏明玉的手攥得很紧。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这句实话,我憋了好几十年了。“
    苏明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出了声,眼泪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呼吸都乱了。
    她攥著赵美兰的手,额头低下去,抵在赵美兰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十年的帐,从童年被亏欠的那些开始,到离家独立,到在职场里拼出一条血路,到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不需要赵美兰的认可也能过得很好。
    她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转化成了往前冲的动力,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心里的那个洞。
    可这个洞从来不是被填上的,是被她刻意忽视的。
    赵美兰这句话一出来,那个洞就塌了,塌得彻彻底底。
    赵美兰没再说別的。
    她拍著苏明玉的手背,一下一下,跟她当年拍小咪的背一样。
    苏明玉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反而没那么拧巴了。
    三天后的清晨,赵美兰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著了一样。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苏大强在赵美兰死后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悲痛欲绝,是一种空。房子里的家具突然被搬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怎么摆都填不满。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抱著赵美兰用过的那个茶杯,杯子里泡著茶,他从不喝,就抱著。
    偶尔他会对著空气说两句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八个月后,春天。
    苏大强这天早上没像往常一样出来餵鱼。
    新来的保姆去他房间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头侧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
    他走之前的一天晚上,苏奇来看他。
    爷俩在阳台上坐了会儿。
    苏大强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管了我一辈子,她走了,我反倒不习惯了。我去找她了,她在那边肯定又骂我。“
    苏奇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第二天照顾苏大强的保姆打来电话,接完电话一个人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园区的玻璃幕墙和高架桥,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
    老两口合葬在苏州城外的苏明哲给自己家人买的家族墓地。
    墓碑上刻著“苏公大强、赵氏美兰之墓“。
    碑立起来那天,苏奇一个人站在墓前,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一点凉意。
    赵美兰.刻薄、偏心、重男轻女、对她自己闺女差得要命.可她也是苏家的定海神针。
    她多活了將近三十年,苏家这道堤坝,她守住了。
    苏景岑从英国剑桥毕业回国.
    安排他进奇点智能做总裁助理,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轮。
    苏奇没给他任何特殊待遇,办公室跟其他助理一样大,工资一个標准,连车位都得自己去行政部排队申请。
    他在剑桥学的就是计算机加管理,进公司第一天钻进了技术部门的项目会里,拿著笔记本坐在角落听,开完会追著技术总监问了二十几个问题,把人问得额头冒汗。
    苏雨桐也进苏明成的公司,从基层做起。
    苏明成对她毫不手软...加班到晚上九十点是常事,报告写得不好直接打回去重来,有一次在全员大会上当眾批评她的方案“数据支撑不够“,雨桐脸涨得通红,愣是没哭。
    回了家朱丽心疼,说你能不能別对孩子这么狠。
    苏明成说狠什么狠,我当年被赵洪昌坑那会儿谁对我心软过。
    朱丽说那是你自己蠢。苏明成被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说得对“。
    苏明玉的大女儿石玉瑶在上海读大学,成绩优异,性格独立得跟年轻时的苏明玉如出一辙。
    放假回苏州,苏明玉想让她去公司实习,她说不用,我自己找。
    结果真在苏州一家创业公司找了个数据分析的实习岗,干了两个月,老板想留她,她说不行我还没毕业。
    第三代中最早结婚的是苏雨桐。
    嫁给了大学同学,一个苏州本地的男孩,家里开五金厂的,性格踏实得像块石头。
    婚礼在阳澄湖庄园里办的,苏明成挽著女儿走红毯的时候,从第一步就开始哭,走到第三步已经哭得看不清路了。雨桐小声说“爸你行不行“,他说“行行行“,还没走到花架下面就彻底崩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一脸。
    朱丽在下面坐著,自己眼眶也红了,嘴上还在说“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最后还是雨桐反过来安慰他,拍拍他的手背说:“爸,我又不住远,你隨时能来。“苏明成听了哭得更厉害。
    隨后两年,第三代陆续成家。
    小咪三十多岁才成家,还是被吴非强行相亲才结成的。
    苏景岑二十八岁结婚,娶了个上海姑娘,学医的,在奇点智能旗下医疗ai子公司做研究员。
    婚礼很低调,苏奇在致辞的时候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五个字。
    又是几年苏奇和苏明成开始有了孙子和外孙,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满地跑了,每次来庄园就直奔鱼池,扒著池边伸手捞鱼。
    小咪,已经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了,跟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掉下去我可不管你。“画面跟她小时候追气球一模一样,只不过追的对象换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