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县城外,两条路。
    一条向东,通往赵城、洪洞、霍州,那是汾河谷地,是山西的粮仓,人口稠密,村镇富庶。
    一条向西,通往石楼、永和、吉州、隰州,那是吕梁山区,地瘠民贫,人烟稀少,但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苗美选了东路。
    “大哥,东路富,西路穷。”苗美说,“我去东路,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你带主力走西路,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下根,给咱们留条后路。”
    王子顺看著他。
    他当然知道苗美在打什么算盘——东路虽然富,但也更危险。
    官军的重兵都在太原、平阳一线,东路正是官军的腹地。
    走东路,等於往官军的刀口上撞。
    “苗美,东路太危险。”王子顺说,“你跟我走西路,让刘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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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听我说。”苗美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很淡,“我苗美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年我在边镇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要砍我的手,是你替我还的银子。我说过,这条命,是你的。如今分兵,总要有人去吸引官军。我最合適。”
    王子顺沉默了。
    苗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別婆婆妈妈的。咱们造反的,早就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了。死,我不怕。我就怕死得不值。只要能给咱们弟兄趟出一条活路来,我苗美这条命,值了。”
    王子顺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抱住了苗美。
    两人在蒲县城外的岔路口,分道扬鑣。
    苗美带著一千多人,向东而去。
    王子顺带著剩下的人,向西而去。
    环儿骑在那匹瘦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苗美的队伍。
    她看见苗美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影笔直,像一桿旗。
    她不知道苗美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姨父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王子顺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回头。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吕梁山的崎嶇山路上。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一线天。马蹄声,脚步声,在峡谷中迴荡。
    十几天后,王子顺攻陷了石楼。
    石楼是平阳府西境的一座小县城,城墙比蒲县还要低矮,守军不到五十人。
    王子顺的队伍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就进了城。
    知县早就跑没了影,守城的把总投降。
    王子顺没有杀降。
    他把降兵编入队伍,开仓放粮,补充给养。
    在石楼休整了一段时间后,继续向西,攻陷永和。
    永和比石楼更小,更穷。
    县库里只有几百石粮食,几十两银子。
    但永和有一个好处——它在吕梁山的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通往外界。易守难攻。
    王子顺决定在永和扎下根来。
    与此同时,苗美的人马,正沿著汾河谷地,向东疾进。
    第一站,赵城。
    赵城是平阳府东北的一座小县城,位於汾河东岸,是太原通往平阳的必经之路。
    城里的守军比蒲县多,有两百人,由一个姓何的千总统领。
    苗美没有强攻。
    他派了几个人,装扮成逃难的百姓,混进城中。
    夜里,他们在城中放火,製造混乱。
    守军惊慌失措,四处救火。苗美趁乱攻破了城门。
    何千总在巷战中被杀,赵城陷落。
    苗美在赵城休整了之后,补充了粮草和兵器,继续向东,攻陷洪洞。
    洪洞是平阳府东北的一座大县,人口眾多,商业繁荣。
    城里的富户不少,县库也相对充裕。
    守军有三百人,由一个姓马的都司统领。
    马都司比何千总能打。他提前得到了赵城失守的消息,加强了城防,在城墙上架起了几门小炮。
    苗美的队伍刚到城下,城上的炮就响了。铁球呼啸著砸进队伍中,砸倒了几个人。苗美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大哥,这城不好打。”一个叫张二虎的头目擦著脸上的血,声音沙哑。他是苗美手下的得力干將,原是延绥镇的边兵,力大无穷,使一桿长柄大斧。
    苗美望著城头上那几门还在冒烟的小炮,眉头紧锁。
    他的人没有炮,没有攻城器械。
    强攻,只会白白送死。
    “不急。”他说,“先围著。”
    围城的第三天夜里,苗美派了几个人,悄悄摸到城墙下,在城墙根挖了一个小洞,塞进去几包火药。
    这些火药是他从赵城县库里缴获的,质量粗劣,但数量不少。
    天快亮的时候,火药被点燃了。
    轰——!
    一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了一个豁口。碎石四溅,尘土飞扬。守军惊慌失措,纷纷溃退。
    “冲!”苗美拔出刀,率先冲向豁口。
    张二虎抡著大斧,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衝进豁口。
    守军拼死抵抗,刀枪碰撞,惨叫连连。
    苗美的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二虎的大斧翻飞,一斧劈开了一个守军的脑袋,脑浆和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哈哈大笑,状若疯魔,又冲向另一个敌人。
    马都司带著亲兵,在豁口处死战不退。
    他使一桿长枪,枪法狠辣,接连刺倒了几个衝上来的义军。
    苗美和他对上了。
    两人在豁口的废墟上,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马都司的枪法稳、准、狠,一看就是科班出身。苗美的刀法杂乱无章,但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全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实战功夫。
    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就在这时,张二虎从侧面衝过来,一斧劈向马都司的腰肋。马都司急忙回枪格挡,苗美趁机一刀,刺进了他的喉咙。
    马都司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鲜血,缓缓倒下。
    洪洞,陷落。
    苗美站在城头,望著这座刚刚被他占领的城。
    城中的百姓,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伏著尸体——有守军的,也有他弟兄的。
    张二虎走过来,脸上还沾著脑浆和血。“大哥,县库清点出来了。粮食三千石,银子八百两,还有不少布匹和铁料。”
    苗美点了点头。“先分一半粮食给城里的百姓。”
    张二虎愣了一下。“分给百姓?”
    “不分粮食,百姓凭什么向著咱们?”苗美说,“咱们不是流寇了。咱们是『横天一字王』的兵。去,贴出告示,就说横天一字王开仓放粮,洪洞百姓,不分老幼,每人领粮五斗。”
    张二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苗美独自站在城头,望著城外汾河谷地辽阔的原野。
    麦田里只有枯草——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滴雨未降。
    即使是在山西这个相对富庶的地方,旱灾的阴影同样笼罩著每一寸土地。
    那些领到粮食的百姓,会感激他吗?
    也许。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知道,跟著“横天一字王”,有饭吃。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