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恩从工作檯上醒来。
    他没有睡太久。下巢的气密门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噪音,但管道系统的低频震动还是透过陶钢墙壁传了进来。他靠著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行程。
    从高维空间中调出早餐——一小块烤蚁牛肉和一壶水。食物入腹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红色长袍穿在最外面,兜帽拉低。防弹衣贴身穿著,雷射枪分解存入仓库——上巢和太空港的安检比下巢严格得多,带枪太显眼,需要的时候再塑造出来。数据板放在长袍內侧的口袋里,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隨时可以调出。六具机仆全部激活,跟在他身后。
    他需要找到“坚毅號”的招聘办事处。
    信息终端上记录的地址是“上巢太空港区——货运事务中心——b翼第七层”。从下巢到上巢,需要先乘坐运输升降机到中巢,再从中巢换乘高层升降机到上巢,最后从上巢的塔尖区搭乘太空电梯进入太空港。单程耗时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他打开气密门,手轮转动三圈,液压密封解除。门外的维修通道一片昏暗,应急灯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昏黄灯泡还在工作。他带著机仆向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方向走去。
    先到下巢的升降机枢纽。
    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比维修通道宽阔得多。头顶是成排的日光灯管,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向不同区域的岔路口,路口的標识牌上標註著区编號和方向。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提著工具箱或推著载货手推车在这些通道中穿行。刘恩混在人群中,深红色的长袍在灰白色工装之中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下巢,穿红袍的人不是法务部就是机械修会,两种都不好惹。
    下巢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帝皇的肖像画。有的印在褪色的纸张上,有的直接喷涂在金属表面,双头鹰徽记和帝皇的圣像占据了每一个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拐角处、升降机入口的上方、甚至管道的外壁上,都能看到帝皇凝视前方的面孔。这些画像大多粗糙,顏料剥落,边缘被工业尘埃染成灰黑色,但帝皇的轮廓依稀可辨。
    升降机枢纽位於第七运输区的东南角,是一个多层的中转大厅。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部升降机的入口,每一部都標明了运行的区间。去中巢的升降机在大厅的第三层,需要先乘一段斜坡上去。
    升降机入口处设有一道检查岗。两个穿著法务部黑色制服的卫兵站在闸机两侧,腰间掛著制式雷射手枪和电击棒。闸机上嵌著身份读卡器,所有进入升降机的人都必须出示有效的通行凭证。
    刘恩走到闸机前,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读取,闸机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机械修会·外勤编制·第二阶·通行权限:全巢都。”卫兵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红袍和身后的六具机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闸机打开。他带著机仆走进轿厢。
    轿厢里已经站著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升降机操作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面前是一排標著不同层级的按钮和指示灯。操作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红袍和机仆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说。
    操作员按下了对应的按钮。轿厢门关闭,开始上升。
    下巢的灯光透过轿厢的玻璃门逐渐远去。中巢的通道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更宽的走道,更亮的灯光,墙壁上的宣传標语从褪色变成了半新,双头鹰的徽记嵌在墙壁的金属板上,尺寸比下巢大得多,而且是浮雕的,不是简单的印刷品。帝皇的肖像仍然隨处可见,但材质更好,有的是金属板上的蚀刻画,有的是彩绘玻璃镶嵌。更重要的是,中巢开始有了帝皇的塑像。
    那些塑像大多是半人高的小型雕像,摆放在升降机大厅的显眼位置——通道交叉口、大厅中央、公共信息终端旁边。材质以普通金属居多,表面涂著暗金色的漆,塑像下方的基座上刻著简单的祷文。虽然不大,但每一尊都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任何人经过都无法忽视。塑像前方的地面上摆著几个简陋的金属烛台,烛火摇曳。偶尔有行人经过时会停下来低头祷告片刻,但没有人敢伸手去触碰塑像。
    轿厢在中巢的第一站停了下来,门上的標识写著“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走出轿厢,操作员又按了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向其他楼层驶去。
    从中巢到上巢需要换乘另一部高层升降机。中巢的升降机枢纽比下巢的大得多,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工人、职员、商贩在各自排队。上行的入口处同样设有检查岗,但这里的卫兵不是法务部的普通警员,而是穿著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著双头鹰的巢都警卫。他们的装备比下巢的卫兵精良得多——身穿半封闭式的轻型动力甲,甲片是深蓝色的陶钢复合板,关节处有伺服电机辅助运动。腰间掛著制式链锯剑和爆弹手枪,背后斜挎著一支重型雷射枪。闸机旁边还站著一个手持数据扫描器的官员,穿著同样的动力甲,只是没有背负长枪,腰间多了一排数据卡槽和通讯器。
    刘恩走到闸机前,再次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这一次,闸机没有立即放行。官员拿起扫描器对准数据板上的二进位代码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刘恩的脸,目光在他的嘴角金属节点和顳骨位置停留了一瞬。
    “机械修会。外勤。”官员的语气不带感情。他將扫描器放下,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然后说:“上巢的通行记录里没有你的入境登记。刚下船?”
    “对。”刘恩说。
    官员没有继续追问,在数据板上做了个標记,然后挥手示意放行。闸机打开。刘恩带著机仆走进了一部更大的轿厢。这里的操作员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肩膀上绣著双头鹰徽记,面前的操作面板比下巢的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按钮对应著上巢的各个区域。
    “上巢。塔尖区方向。”刘恩说。
    操作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机仆,然后按下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上升。
    空气变得更乾燥,温度更低。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取代。上巢的通道在玻璃门外不断掠过。
    上巢的景色与中巢截然不同。
    从升降机的玻璃门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大多是高耸的哥德式结构。尖拱、飞扶壁、玫瑰窗,层层叠叠。远处林立的塔尖刺向灰黄色的天际线。每一座建筑的顶端都竖著双头鹰徽记或帝皇的圣像。建筑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深邃,偶尔有穿梭车从中飞过。
    墙壁上、立柱上、天花板的横樑上,几乎每一寸表面都刻满了祷文和圣言。高哥特语的词句密密麻麻,有的用金漆描画,有的直接浮雕在金属上。帝国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嵌在转角处;有的覆盖整面墙壁,展开的双翼几乎触碰到天花板。
    帝皇的塑像更是无处不在。下巢只有画像,中巢开始有小型塑像,而上巢的帝皇塑像比比皆是,而且越来越大。通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尊真人大小的帝皇立像,手持战剑,身披斗篷,脚下刻著捐赠者的名字和年月。每一尊塑像都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正中央、大厅的入口处、升降机的对面,任何人走过都不可能错过。塑像前方设有供台,台上摆著香炉和烛台,燃烧著的香烛散发出浓烈的乳香味。有的供台上还放著信徒献上的小金属牌或祷文捲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著朴素长袍的信徒跪在塑像前,额头抵著地面。
    到了更高层,塑像已经变成了三米高的巨型雕像,矗立在各个关键位置。
    上巢到了。
    轿厢门打开,刘恩走出来。他站在上巢的通道中。这里的空气比底巢和下巢乾净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异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金属匾额,每一块都刻著不同的祷文。头顶的横樑上,双头鹰徽记与帝皇的圣像交替排列,每隔几步就是一尊塑像——有站姿的,有坐姿的,有的手持权杖,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塑像前照例点著蜡烛。
    行人走过塑像面前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微微低头,或用手在胸前划一个简单的符號,然后继续赶路。
    刘恩的深红色长袍在这里不再显得突兀。事实上,他看到了两个同样穿著红袍的人站在远处的信息终端前,正在低声交谈。
    他需要找到通往太空港的太空电梯。
    上巢的最顶层是塔尖区,那里连接著数条巨大的太空电梯,通向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按照巢都的管理规定,塔尖区只有持有“上巢通行证”或更高权限的人才能进入。
    刘恩沿著指示牌的方向,经过又一道检查岗。这里的检查岗已经不是简单的闸机和卫兵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小型检查站,由一队穿著精良防弹甲的法务部精英驻守。检查站入口处有一个金属探测拱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雷射枪的卫兵。拱门后面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穿著黑色长风衣、领口绣著金色双头鹰的官员。
    刘恩走到拱门前,將数据板递给那位官员。官员接过去,没有用扫描器,而是直接插入了一个数据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显然比底层闸机看到的要多得多——包括身份代码的签发机构、等级、有效期,以及机械修会中央资料库中的基础档案摘要。
    官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六具机仆。
    “技术工匠,第二阶。”官员將数据板还给他,“塔尖区允许通行。但机仆需要登记数量。”
    “六具。”刘恩说。
    官员在屏幕上输入了数字,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拱门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刘恩带著机仆通过拱门,沿著通道继续向前。
    塔尖区的通道越来越宽敞,天花板越来越高,空气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带著一股从高处灌下来的冷风。
    塔尖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穹顶距离地面至少两百米,透明的装甲玻璃外可以看到灰黄色的天空——不是底巢那种被雾霾遮住的昏暗,而是真正的高空光线。透过玻璃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哥德式的尖塔、飞扶壁、拱顶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那些建筑的顶端装饰著巨大的双头鹰鵰像和帝皇的金色圣像。远处的天际线上,更多的塔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穹顶的內壁上用金色和黑色描画著巨幅的圣像。大厅中央有一尊帝皇的巨型塑像,至少有十米高,由暗沉的精金铸造而成。帝皇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按在战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塑像的基座四周刻满了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的经文。基座下方是一个宽阔的环形供台,上面摆著几十个金属的香炉和烛台,香炉中升起的烟雾繚绕不散,蜡烛的火光在穹顶的气流中跳动著。供台的外沿跪著十几个信徒,所有人都在低声祷告。
    这样的巨型塑像在大厅中不止一尊。两侧的立柱旁还矗立著稍小一些的帝皇立像,每一尊都有五米以上,手持不同的帝皇圣物。每一尊立像前同样摆著供台和香烛。
    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条並行的传送带,通向不同的太空电梯入口。每条传送带上方都有电子显示屏,標註著电梯的编號和目的地。这里的检查已经不再针对巢都內部的通行资格,而是针对太空旅行——需要验票、查验身份、安检。但对於机械修会的外勤人员,这些流程大多可以简化。
    刘恩正在查看显示屏上的信息,余光瞥见了一群人。
    从大厅另一侧的通道中走出大约七八个人,都穿著和他类似的深红色长袍。他们的长袍比他的更旧,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他们腰间掛著各种仪式性的工具——扳手、钳子、数据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举著一根长杆,杆顶悬掛著一面齿轮骷髏徽记的旗帜。
    机械修会的学徒。
    刘恩没有选择避开。他调整了方向,向那群人走过去。
    领头的人首先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在刘恩的长袍上扫过,落在身后的六具机仆上,最后停留在刘恩没有佩戴任何徽章和识別牌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恩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頷首。这是马尔库斯数据中记载的机械修会同僚之间的礼节姿势。
    领头的人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串二进位脉衝——简短、乾脆。
    刘恩的顳骨翻译器立即將这串脉衝转换成语义。他用长袍下的微型发声模块回了一串同样简短的脉衝。
    “日安。技术工匠。”
    领头的人眼中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似乎对刘恩的二进位发音纯正感到满意。他又发了一串脉衝,比刚才的长一些,速度更快,內容更正式:“科恩·塞维鲁?未查询到本地註册记录。外勤?”
    刘恩用二进位回覆:“外勤编制。第二阶。临时派遣,刚抵达本星球。”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用低哥特语说:“外勤很少见到二阶的。”他身后几个学徒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
    刘恩將数据板从袍內取出,调出身份代码。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代码的格式和加密方式都很標准。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代码末尾的签发日期上——那串数字显示的是几百年前的时间戳。
    “四百年前晋升的二阶?”领头的人的语气变了。
    “差不多。”刘恩说。
    领头的人身后一个年轻的学徒低声用二进位说了一句:“四百年前的二阶,至少经歷过两次机械圣餐仪式了。”另一个学徒接了一串脉衝:“他可能去过铸造世界的深层圣殿。”
    领头的人回头瞪了一眼,两个学徒立刻闭嘴。但他转过头来时,態度明显恭敬了一些。他用二进位发了一段更长的问候。
    刘恩听懂了大部分,用二进位简短回应。领头的人点了点头,切换回低哥特语,问刘恩是否也去太空港。刘恩说是,要去货运事务中心。领头的人指了指大厅左侧的一条通道,说他们也要去那边,可以一起走。刘恩没有推辞。
    通道入口处有一道检查岗,但穿著法务部制服的卫兵看到他们的红袍和那面齿轮骷髏旗帜,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通道尽头是一部大型货运电梯,轿厢的容量足够装下所有人和机仆。学徒们鱼贯进入,刘恩带著机仆走在最后。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
    电梯里没有专门的操作员——货运电梯由机械修会的人自己操控。领头的人按下標著“太空港·b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电梯运行了將近二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有穿著工作服的太空港地勤人员进出。他们看到电梯里的红袍人群,都自觉地站在角落里。
    最后一次停靠时,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中转大厅。太空港到了。
    大厅的天花板极高,光线来自头顶的大型灯组,亮得有些刺眼。地面是光滑的合成石材。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滚动播放著航班信息、货运时刻表和宣传標语。空气中有一种乾燥的、被循环过滤系统处理过的气味。
    和上巢一样,太空港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祷文和圣像。但这里的规格更高——用整块的金属板铸造出完整的经文段落,悬掛在通道两侧。每一根立柱上都嵌著帝皇的浮雕。甚至连自动步道的扶手带上都印著微缩的祷文。
    太空港的帝皇塑像比上巢的更大。大厅入口处就是一尊六米高的帝皇立像,身披战甲,手持双头鹰权杖。基座前方的供台上摆满了香炉和蜡烛,几个身穿长袍的牧师跪在塑像前低声诵经。在登船通道的入口处,还有一尊帝皇与机械修会齿轮骷髏徽记结合的塑像——帝皇的一只手按在齿轮上。这尊塑像虽然只有三米高,但通体由精金打造,表面拋光得如同镜面。
    学徒们走出电梯,领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刘恩。“货运事务中心在b翼。从那边的通道走过去,上自动步道,十分钟就到。”
    刘恩点了点头。“多谢。”
    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辈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米洛斯神甫的设备验收现场看看,我们缺一个懂流浪型引擎的老手。”
    刘恩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领头的人没有强求,带著学徒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刘恩转身朝著b翼的方向走去。
    自动步道是一条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两侧有扶手。他站上去,让传送带带著他向前移动。六具机仆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b翼的货运事务中心是一个独立的建筑模块,连接在太空港主体结构的侧面。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b翼第七层的入口,乘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后是一条铺著灰色防滑地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標著编號的门。他找到了“坚毅號·货运事务处”的门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阿米吉多顿至路西斯定期航线”。
    他敲了敲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堆著厚厚的数据板和数据晶体。桌子后面坐著一个穿著运输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头髮严严实实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刘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机仆们站在门外等候。
    女人一看到深红色长袍和门外整齐排列的六具机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大人是……应聘?”她用了“大人”这个敬称。
    “对。”刘恩將数据板放在桌上,调出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技术工匠,第二阶。外勤编制。”
    女人双手接过数据板,低头仔细看了看代码,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恩兜帽下的面容——那两枚金属节点和顳骨处的植入物轮廓清晰可见。她没有进行任何验证。她將数据板恭敬地放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双手递过来。
    “坚毅號,临时设备维护员。行程:阿米吉多顿至铸造世界路西斯。中途经停两个转运站,不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总行程时间——取决於亚空间航行状况,標准预计为六到八周。”
    刘恩拿起表格,快速扫了一遍。標准的劳工合同。
    “工作內容?”他问。
    女人清了清嗓子。“坚毅號是条老船,船况一般,各种系统都需要时刻盯著,出航期间故障不断。以前这条船的维护工作,都是交给一些技术骨干或者从机械修会培训学校深造过的技师来做。但是那些人毕竟只是凡人。设备出了问题,他们只能按手册一步步排查,效率低,而且经常修不彻底。”
    她看了一眼刘恩的长袍,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机仆。“坚毅號的轮机长是个老顽固,对非机械修会出身的维护员从来不满意。上一个技师是从卡迪亚来的,在机械修会的附属学院读过两年,算是深造过的,但上船之后还是撑了两年就不干了。再之前那个连一年都没干到。这活儿確实有挑战性,只有欧姆弥赛亚真正的信徒才能应付得了。”
    刘恩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下去。“大人是二阶技术工匠,外勤编制,又有四百年的资歷。您这样的身份,来做临时维护员,说实话是屈才了。但坚毅號这条航线跑得远,船东给出的报酬也相当有诚意——”
    她从表格下面抽出一张纸,双手推过来。“五百王座幣,到达路西斯之后一次性支付。航行期间食宿由船上提供。如果您在航行中表现出色,船东愿意长期僱佣,待遇还可以再谈。”
    五百王座幣。
    刘恩对这个数字没有太直观的概念。但女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嫌少的紧张感。
    “启航日期?”他问。
    “十二天后。”女人连忙回答,“坚毅號现在还在船坞里做最后一次年检,十二天后离港。您需要在启航前三天登船,熟悉一下设备和编制。到时候会有专人接待。”
    刘恩將表格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时间考虑。”
    女人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精致的金属名片,双手递过来。“三天之內给我答覆就行。名片上有船坞的地址和我个人的联繫方式,大人隨时可以派人通知我。大人如果有什么额外要求,也可以一起提出来。”
    刘恩接过名片,起身。女人连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带著机仆走出货运事务中心的大楼,站在b翼的走廊上。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他可以看到太空港巨大的內部空间——无数条通道交织在一起,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远处是停泊在港口的飞船轮廓。
    五百王座幣。十二天后启航。目的地路西斯,一个铸造世界。
    铸造世界意味著机械修会的地盘,意味著他那个偽造的身份可能面临更严格的核查。但路西斯也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工业世界,他可以在到达之后迅速混入人群,然后寻找下一个落脚点。而且五百王座幣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能让他不需要再依赖自己的能力去获取基本物资。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回到下巢需要再花四五个小时,还要经过层层检查。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