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都叫我天才,其实我不是。
    当我完成胸腹部毁损伤標准抢救治疗方案时,母亲已经走了七年。
    当我想到缓解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徵方案时,父亲已经离世十三年。
    当我履约治癒完她交代的一千个小儿骨肉瘤时,她们已经离开了我二十三年。
    於世界,我的人生是近乎圆满的……
    荣华富贵都是命,生老病死不由人。
    人生的完美似乎在於一组又一组后知后觉的遗憾。
    ……
    “陈卓安…陈卓安。”
    陈卓安似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右肩膀。
    眼前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比眼前景色先清晰的燥热侵袭周身。
    陈卓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肘,却发现自己是身著短袖,燥热来源不是自己穿多了。
    视景彻底透彻。
    这是一间办公室。
    书架横排,办公桌临窗。
    红漆木桌上的日历摆台让陈卓安感到很熟悉很熟悉…
    摆台旁边的中年,也让陈卓安熟悉。
    他叫曾天方,是湘雅医院创伤骨科副教授,比记忆中的曾老师年轻很多很多。
    这不是自己的家。
    现在不是孤寡年的除夕夜,更不是自己在对窗独酌。
    曾天方敲了敲桌子:“怎么…就这么说你几句,你就假装入睡??”
    陈卓安抬头,锁定了对方,特別是他那颗大头,很是別致!
    曾天方见陈卓安继续装死,继续问:
    “我问你,膝关节穿刺术可不可以在屈曲位进行操作?”
    专业问题的刺激让陈卓安本能回答:
    “膝关节穿刺时,患者可以取仰臥位,也可以坐位的屈曲位。”
    “这是常识。”
    这的確是骨科非常常识性的问题。
    曾天方敲著桌子:“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操作的时候会出现失误?”
    “你还嫌科室不够乱是吧?”
    陈卓安眉头一皱:“膝关节穿刺我怎么可能失误?”
    “虽然很多年没做…”
    话及此处,陈卓安忽然看到了摆台上的日历,而后怔住。
    2010年,06月09日。
    曾天方敲了敲桌子:
    “虽然很多年没做?你以前有机会操作吗?”
    “陈卓安?”
    “你能不能不给董教授添乱了?”
    “……”
    陈卓安没回答曾天方副教授的问题,他只是看著曾天方…梳理著自己的记忆。
    一股淡淡的记忆穿入脑海,记忆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样翻动,最后定格在了10年的那个夏天。
    这是10年的夏天,不是三十年后的45年除夕夜。
    10年的夏天,陈卓安还只是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的“学生”。
    並不是华国医学科学院骨科医学研究中心的学术带头人。
    10年的夏天,记忆本应该浅淡。
    也不知道是重生导致了灵魂加固,或者是有了其他效应。
    陈卓安发现,自己能非常清晰地记得前世的点点滴滴。
    只要是前世出现过的,遇到过的事情,都如画面、立体感地矗立在他的脑子里。
    他能清晰地记得种种、甚至看过的文字,页面。
    包括目前对应的时间。
    10年,正是陈卓安人生节点出现第一次重大变故的时间节点。
    与他管理的19床无关。
    是老师董教授遭遇了一场重大医疗事故,事故之后的11年,董教授被提前內退……
    陈卓安临时换了导师,最后因科研积累等诸多种种因素不利,只能降格求职。
    陈卓安是八年制,博士毕业后奔波了好几年,才重新回到了顶级教学医院工作。
    ……
    “曾老师。没有,没有操作过,但这是常识。”陈卓安略改措辞。
    自己重生了,话不能乱来。
    曾天方:“你说是常识,现在19床病人说她的半月板损伤是你操作不当造成,你能作何辩解?”
    “如果你是取仰臥位,走的是髕骨外侧入路。”
    “她就算是再冤枉你,也无跡可循。”
    “可你选择的是膝眼位置,这个位置的穿刺,就是有可能会损伤到半月板。”
    陈卓安也是提取出10年6月这个病人的种种。
    应该是科室里的19床,陈卓安给她做了膝关节穿刺后,她一直主诉膝关节內疼痛。
    她一口咬定,之前是不疼的,肯定是陈卓安操作不当……
    陈卓安:“曾老师,这个问题简单。”
    “她是內侧半月板后角损伤,我操作的位置是外侧膝眼!”
    “中间还间隔了髕韧带、交叉韧带。”
    “我就算是想通过外侧膝眼去扎內侧半月板的后角,我也没操作的空间!”
    “病人如果一直坚持,做一个核磁就可定位了。”
    曾天方闻言,眉头稍皱:“你如何確定她是內侧半月板后角的损伤?”
    陈卓安回道:“压痛位置,麦氏征查体,都有预示!~”
    曾天方坐下,双手负胸,背靠椅子:“陈卓安,如果是操作有瑕疵,这没什么……”
    “我知道你选择膝眼位置穿刺是为了病人好。”
    “但从安全性角度考虑,仰臥位的髕下穿刺给药是最安全的。”
    “撒谎可不好。”
    膝眼位置穿刺,更为精准。
    髕外侧穿刺,只是安全。
    陈卓安的眼神淡然,语气隨意:“我没有撒谎。”
    “膝关节穿刺,本身就有半月板损伤风险。”
    “操作损伤发生机率小也有发生。”
    “但…不是我的错,我不能认!”
    “穿刺位置是能留痕的。半月板损伤,也是可以检查定位的!”
    “是她撒。”
    陈卓安根据记忆调整了自己的措辞:
    “有可能是她隱瞒了自己的外伤史。”
    “做个核磁就能判定了。”
    曾天方点了点头:“那你就去给病人预约一个核磁吧。”
    “別给科室添乱了。”
    “好。”陈卓安也想早点离开这个办公室。
    在陈卓安转身挪步的时候,曾天方的双眼瞪大。
    就陈卓安那款款挪步的姿態,比董教授看起来还要淡定坦然,气场更强……
    这是为什么?
    曾天方开始搓自己的头皮,他在考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
    副高办公室与创伤骨科的医生办公室毗邻。
    陈卓安豁取完一切记忆后,转身进了医生办公室里,记忆清晰地登陆了医嘱系统。
    找到19床后,给她开了一个右膝关节核磁平扫,並且把检查单列印了出来,放去了护士站。
    核磁预约时间定下后,值班护师会把检查单递给病人和家属。
    这个19床的“病案”,並不复杂。
    陈卓安做完这些,掏出手机,稍稍怔住。
    诺基亚e63,全键盘?
    哦对,这是10年。
    陈卓安看了一眼时间,才上午的十点二十,还没到中午的点。
    但是,陈卓安还是双手颤抖地打开了手机,找到了通讯录里的“苏宝宝”!
    拨通,心跳加速。
    电话被掛断。
    苏宝宝发来信息:“安安…我还在实验室。”
    是她的语气,是她的文字习惯。
    “接电话!”陈卓安是几乎是用力地打出去了这几个字,甚至带了命令的口吻。
    苏希蘅是陈卓安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校友,目前,她还正是研究生在读。
    一分钟后。
    苏希蘅打来了电话,声音温柔:“怎么了?安安?”
    再度听到苏希蘅的声音,陈卓安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二十多年前。
    上一次听到这么年轻的声音,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陈卓安的声音几近哽咽:“想你了。”
    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一起考上了中南大学,都是医学生。
    陈卓安是八年制,苏希蘅是七年制。
    毕业后第三年,两人结婚了。
    第五年,两人有了一个女儿。
    第十年,女儿確诊骨肉瘤,苏希蘅在照顾女儿的时候,突发意外去世。
    苏希蘅进icu之前,她拉著陈卓安的手对陈卓安说:“照顾好我们宝宝。”
    同年,女儿也离开了陈卓安。
    陈卓安失诺了。
    “我还在做实验。”苏希蘅说。
    “没事儿,就是想你了,想听你说话。”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