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射下来,打在那一汪清澈的溪面上,折出碎金般的光。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支流的尽头。
    车门打开,两个人走下来。
    一男一女。
    男的叫袁锐,身材高大,眼神凌厉,一眼看去就不是好打交道的那种人。
    女的叫田汐,个头娇小,腰间別著一把木质长剑,但眉眼间有种沉静的锋利。
    两人走到支流与环城河沟的交界处,都沉默了一瞬。
    袁锐眯起眼睛,眼神当中漫出一点点黑色阴气——那是他驾驭的鬼物留下的痕跡。
    “诡异……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
    他们所站的位置,正是环城河沟向內延伸出这条人工支流的分叉口。
    右手边,是环城主干河沟,水面泛著暗沉的绿色,煞气若隱若现地浮在水面,一股腥冷的阴气隨风飘来,那里面的b级诡异还在,甚至周边的暗渠、下游积水深坑里,零散的水煞和溺亡残魂也还未散。
    左手边,是这条不足百米的人工支流。
    清澈。
    透底的清澈。
    水底的细沙、鹅卵石,甚至游动的小鱼,都清晰可见。
    田汐蹲下身,將手探入水中。
    微凉。
    但这种凉,和阴气覆盖的那种冰骨刺髓截然不同,那是乾净水源该有的温度,不带一丝煞气,不带一点鬼息。
    “不对劲。”田汐站起来,低声说,“这条支流百米范围內,阴气清零,煞气全无,不像是诡异被外力清缴的痕跡……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生长出来,把所有的阴煞都……吃掉了。”
    “是有水灵诞生吗?”
    袁锐摇头:“哪来的水灵,这个世界的水里只有水煞和水鬼。”
    田汐却没有跟著摇头,她只是盯著那汪清澈的水面,目光越来越亮。
    “但能做到阴气不外泄的水煞,在已知案例里几乎没有。”她缓缓开口,“一旦诡异能完全掌控自身阴气,对人类的侵蚀度就会降到最低……”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袁锐接过去:“驭诡者。”
    两个字落地,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驭诡者这个名字,在异常局內部不算什么秘密。
    十九年前,天空中那道巨大的阴阳太极图,黑色缓缓吞噬白色,是每一个亲歷者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那一天之后,这个世界变了。
    鬼,真实地降临在了人间。
    短短数年,因诡异而死亡的人口突破千万,鬼潮一度席捲整个北方,整座城市彻夜无眠。
    好在人类的反击来得不算太慢。
    龙虎山的天师率先觉醒了传说中的灵气,古籍中的符咒重新焕发生机,道士和尚,奇人异士,从四面八方被异常局招揽入伍。
    而后,某位大人从一件上古残留的古董中推演出了一套法门。
    可以与特定诡异同调共鸣,以人为引,以鬼为刃。
    驭诡者,由此而来。
    驾驭的诡异对阴气掌控度越高,对宿主的侵蚀就越低,驭诡者的上限也就越高。
    可几乎所有自发觉醒的水系诡异,全都是一心吞噬、无法驾驭的烂泥。
    这条支流里的东西,是例外。
    “要不要想办法接触一下?”田汐问。
    袁锐皱眉:“怎么接触?谁敢下去?就算阴气控制得住,万一是个嗜杀的,当场就没了。”
    “……也是。“田汐想了想,“报给队长,让队长体內那头鬼先去探探。”
    “目前能確定的是,这东西对人没有明显恶意。”袁锐扫了一眼周边开始聚拢的人群,“听说昨晚还救了人。”
    “嗯。”
    两人正说著,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从他们身旁掠过,差点撞上袁锐的胳膊。
    是个年轻男人,怀里攥著一把香,脚步快得像是赶路,眼睛却直盯著前方的溪面,神情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惊嘆和急切。
    正是江海。
    他昨天下班路过这条河沟,污黑腥臭,连脚步都加快了的地方。
    今天再来——清澈透底,鱼影游动。
    江海在溪边站了半分钟,没有说话,然后默默掏出打火机,从手里那把香里抽出三根,点燃。
    双手举香,缓缓跪下。
    “河神保佑,保佑我家媳妇顺利生產,保佑一家平安。”
    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身后,袁锐撇了撇嘴:“封建迷信。”
    田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別笑,洛阳那个龙王爷的事你又不是没听过——打著河神的名號,月月要活人献祭,这种诡异一旦形成信仰,才是真正的麻烦。”袁锐压低声音,“要是这里面的东西真往河神那个方向走……”
    “我知道。”田汐说,“但得先確认它是什么,再下结论。”
    “嗯。队长那边,我发过消息了,把屠宰厂那头猪煞清完就过来。”
    话音落下,岸边的人却越聚越多了。
    起先是邻里街坊看见江海在拜,凑上来听了两句,得知昨夜孕妇遇袭、河神出手救人的事儿,各人神情不一,但来都来了。
    拜一拜,又不亏什么。
    江海手里那把香,很快就被人借光了。
    没有香的,便双手合十,闭眼站在溪边,默默许愿。
    有祈求顺產的,有祈求孩子平安健康的,有祈求生意好转的,有祈求老人身体康健的……
    没有人注意到,每一个合十祈愿的人,头顶上会悄悄浮现出一粒细小的红色光点。
    光点摇摇晃晃,隨风飘过溪面,悄悄沉入水中。
    【香火+6】
    水底,牧渊看著这行数字,沉默了一下。
    岸边拜香跪地的不下十几个,结果才六点。
    他原本以为香火会来得快一些。
    看来,这事没有他想的容易。
    走个过场,意思意思,不算数。
    真正能凝聚成香火的,必须是发自內心的信仰——那种真的相信、真的感激、真的在乎的那种。
    这东西急不来。
    牧渊没有太失落,他的目光向上游延伸出去,感知沿著水流铺开。
    就在支流与环城主干河沟相连的位置,一股沉重的阴煞扑面而来。
    浓,深,带著腐朽和怨念交织的恶臭。
    是个诡异。
    比昨夜那只落水怨灵强得多。
    b级。
    牧渊感知了片刻,悄然收回意识。
    以他现在的实力,硬碰大概率不是对手,但是对方如果敢来入侵他所管辖的区域,他也不带怂的。
    强行压制30%的实力,可不是闹著玩的!
    还差一百功德,就能迈入九品瀆君。
    瀆君,是入品的第一步,届时不仅会解锁新的神职技能,他对整条支流的掌控力也將更深,权柄也將更稳。
    对付上游那头,到时候再说。
    牧渊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著水流。
    浅浅的溪水,清澈的溪水,此刻正从他身边缓缓流过。
    一方水域,庇护一方生灵。
    能获得的功德是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