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臣没有!”周兴连忙伏地。
    武后朝酷吏都精研刑狱,但没几个书读得好的,罗织罪名很有一套,说到学识,比二哈高得有限。
    他只顾攻击陆珺,却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是有漏洞的。
    “库库库……”大殿上陡然间欢乐起来,暗笑声此起彼伏。
    向来都是酷吏审人,被人审的机会著实不多,大臣们都爱看、想看、求速更。
    武曌知道周兴忠於自己,没有其他意思,笑吟吟打圆场:
    “周卿,今日是殿试,你能问举子,举子便也能问你,毋须记仇。”
    “楚玉,周侍郎是朝廷重臣,你虽然年少气盛,也要尊重些才好。”
    “两人都別放在心上!”
    “是。”周兴、陆珺齐声答应。
    李令月眼眸滴溜溜一转,瞧见是好机会,开口道:“阿娘,今早……”
    想要说出周兴强掳陆珺,几乎用刑逼供的事,刚起了个头,看到对面上官婉儿朝她摇头,半截话悬在空中。
    猛然醒悟:“不能说!酷吏用私刑是阿娘支持的,不可当场揭穿……”
    周兴听她要提这件事,嘴角不经意地一勾,露出诡异的笑。
    陆珺登时直起身,朝台阶上微微摇头,示意李令月先不要声张。
    武曌扭头问:“今早怎么了?”
    李令月盈盈一笑:“今早路上遇到趣事,等殿试完向阿娘稟告。”
    “莫名其妙,那你此时提它作甚?”武曌朝女儿白了一眼。
    她想来宠爱幼女,也没放在心上,朝沈佺期道:
    “云卿,继续殿试,让第一位举子上来,回答朕的第二题!”
    陆珺见状鬆了口气,周兴略显失望,暗暗哼了一声。
    太后要他不能记仇,他也不好再深究陆珺,只能忍下刚才的群嘲。
    武三思忽然开口:“太后,第二题不如倒著来吧?第一个回答的人不免紧张,倒著轮一遍,对先前举子公平些。”
    他刚才被陆珺呛了一句,终究怀恨在心,要暗中使绊。
    武曌瞥去一眼,心中暗道:“气量狭小!心思总用在这种地方……”
    但侄子说得不无道理,她不便发作,问道:“楚玉,你觉得如何?”
    陆珺朝武三思作揖:“多谢尚书提议,晚生巴不得一口气答完三题。”
    嘖嘖——
    大臣们见他敢於反击周兴,已经暗生钦佩,这时纷纷露出嘉许之色。
    “好,有底气!这才是我大唐的英才!”武曌眼角浮起笑意。
    立刻出题:“听好了,第二题是,如何让天下官员廉洁奉公?”
    殿上立刻响起轻微议论声,大臣们先是一怔,隨即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起来。
    都觉得,这问题太大……
    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让官员保持廉洁”都是很难攻克的题目。
    陆珺略作沉吟,回答:“太后,吏治问题难以简单解决,容臣详……”
    话没说完,宰相班列传来声音:“殿试策问需简明作答,最好像刚才那样,一两句话提炼,否则后边举子时间不够。”
    是文昌左相、同凤阁鸞台三品武承嗣,太后另一个亲侄子。
    不知是作为宰相控场,还是为了给兄弟爭面子……他加上了答题限制。
    陆珺深揖道:
    “回相公,吏治是古今难题,一两句话著实难以尽述。”
    “给忠臣下定义很简单,若要让每个人都变成忠臣,也是很难的。”
    “吏治腐败原因多种多样,让贪官一夕间两袖清风,没有简单办法……”
    反腐要是那么简单,六百多年后朱重八就不会扎这么多稻草人了。
    又一位宰相打断他:“大道至简,若说起来就很复杂,岂非更难做到?”
    此人是纳言武攸寧,太后的堂侄子,今年接替魏玄同成为鑾台主官。
    两位发话的宰相都是武家人……看来,是来给武三思助阵的。
    他们比武三思高明得多,不直接下场驳斥,而是作为规则制定者,划定条件框住陆珺,以限制他的发挥。
    这条件,还很难反驳。
    一来,此时的人不懂科学,喜欢用简单道理来描述事物规律。
    二来,大唐尊李耳为祖,崇尚《道德经》,也提倡大道至简的理论。
    因此,太后、百官对两位宰相的话也很认可,並不觉得过分。
    陆珺嘆了口气,举起右手食指:“一个字,效。”
    “效?”
    这个答案简明得无以復加,武承嗣、武攸寧登时语塞,无法再质疑。
    对这个回答,殿上其余人也大感意外,各自沉思起来。
    “一个字?有意思……”
    武曌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楚玉,效字是何意?还是说清楚些。”
    她参与政事已经三十年,经验比任何宰相都多,但只给一个字实在难懂。
    本就难懂……不用標题党,你们怎么会让我多说话?
    《周易》、《道德经》原文字数都不多,但解释起来可费死劲了。
    陆珺微笑回答:
    “原本臣是想说七个字的,选、察、考、律、俸、举、效。”
    “选是选人以贤、察是朝廷监察、考是磨勘考课、律是律法限制、俸是以俸养廉、举是百姓检举。”
    “前五点朝廷本有成例,太后设铜匭供百姓检举,又有了自下而上的监督。”
    “因此,臣只说第七个字。”
    “效者,上行下效也。”
    “君主不收官员礼物,地方官就没有藉口以供奉之命敛財。”
    “上级官员不收下级礼物,下级失去保护伞,就不敢鋌而走险。”
    “君主不纵容亲贵,则有司必定严格执行律令,不敢徇私枉法。”
    “如此,则吏治可清。”
    武曌听著听著,陷入了沉思……
    为政三十年来,她听过许多官员论述吏治,无非从三个方向来说——
    选官时,要考核候选人道德;
    任官后,要施行监察和考课;
    贪污后,要用律法来严判。
    尤其是律法这一层,认为只要用严刑峻法威慑,自然无人敢贪。
    事实上,大唐对官员贪污处罚很严格,《永徽律》明文规定,若贪污数额达到三十匹绢,就处以绞刑。
    但近四十年来,吏治越来越差。
    律法没有变,监察也未取消,武曌还用酷吏加大了执行力度,却並未缓解。
    哪怕揪出贪腐行为,实际执行起来,却由於羈绊牵连,总是很难到位。
    究其原因,陆珺的一个“效”字,著实说到了点上。
    自贞观后期起,王公贵戚贪图享乐、地方官吏贪污勒索蔚然成风。
    太宗驾崩前,就总结过自己的错误,给高宗留下《帝苑》告诫:
    “毋以吾为前鉴。”
    “取法於上,仅得为中,取法於中,故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吾在位以来,所制多矣,奇丽服,锦绣珠玉,不绝於前,此非防欲也。”
    “雕楹刻桷,高台深池,每兴其役,此非俭志也。”
    “犬马鹰鶻,无远必致,此非节心也……”
    连太宗都放纵自己,诸王勛贵更不必说,下级官员自然有样学样。
    几十年来,奢靡之风愈来愈烈,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一旦犯案,官员之间、官员与贵戚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判决,只能草草结案。
    “楚玉说得很深刻,又不怕犯忌讳,有担当!是个忠臣。”武曌频频点头。
    要做大事,必须有担当。
    陆珺的回答,再次超出她的预期。
    武承嗣、武攸寧也很诧异,他们要求陆珺简明回答,是想诱导他说严格执法、加强监察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少年当真用一个字总结出来,还能直刺根本。
    他们暗暗琢磨:“確实是个人才,不妨笼络过来为我所用……”
    许多大臣都瞧出来:“陆楚玉是在讽諫太后,又不怕得罪宗戚,是个直臣!”
    对陆珺,不由得高看一眼。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都望向太后,看她要给什么考评。
    “一个效字,既简明又透彻,还敢於直言现状,当得第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