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洛城南门內。
    几十位贡士穿著新衣,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幞头软脚妥妥贴贴搭在后颈。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彼此间拱手问礼,以同年相称,互送祝贺。
    尤其二十几位寒士,他们原本不报希望,不料却一举中第,喜不自胜。
    按制,常科及第后只能获得出身,要守选几年才能进入銓注,授予职事,除非参加吏部科目选,或者制科。
    今日及第的人,只要殿试別太差,都有机会直接授官。
    有三位贡士原本就有官身,按殿试成绩,散阶会直升一到四阶不等。
    还有几人曾获赐进士、明经出身,如果今天成绩好,品级也能有所进步。
    总之,他们已经有半只脚踏入仕途,另外半只也已悬空。
    欢天喜地等待登殿时,数来数去,却总是差一个人。
    “陆珺可在?”
    “陆楚玉可在?”
    “陆珺来了么?”
    沈佺期绕贡士队伍走了几圈,已经是第十次唱名了,仍未看见陆珺。
    他手上是一卷黄麻纸,与端门外城墙贴的一样,列明本次制科及第名单,即殿试名单,总数有四十六人。
    名单不分先后,最终顺序由殿试决定,但太后关照过,榜首要留给一个人。
    这人,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这个陆楚玉也太儿戏了吧,如此大典是能迟到的?”
    沈佺期又急又气,想到太后震怒的模样,他悄然渗出冷汗。
    今科黄榜出了大才,整体质量也高,他作为主考官,一连兴奋了好几天。
    尤其是陆珺,这少年雄文超过万字,太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若不是怕被议论徇私舞弊、私相授受,沈佺期早就想去拜访他了。
    本以为,以他才情姿容、风流年少,必定盼望著跨马天津桥,谁知……
    放榜当日竟不出现!
    这是要闹哪样?
    两刻钟后就要上殿,陆珺来的话,取消成绩事小,欺君之罪事大!
    沈佺期正手足无措,望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从西侧走来,连忙迎上去:“才人,有意外,陆楚玉还没到……”
    “啊?太后等著见他几天了,他怎能不来?”上官婉儿蹙起柳眉。
    太后已经准备驾幸洛城殿,她奉命来查看状况,谁知,还真有状况。
    对陆珺的身量长相,她记得分明,朝贡士队伍扫视一遍,確实没有。
    要如实告诉太后么……
    婉儿眼眸一转,决定暂时不说。
    以她的直觉,陆珺並非不明轻重的人,有可能临时遇到了什么事。
    她问沈佺期:“卯时就发榜了,已过去一个时辰,可曾派人去太学问过?”
    “问了,他同窗说,陆楚玉晨鼓刚响就起床,洗漱完就出发看榜了。”
    “成均监门仆证实,坊门刚开不久,確实有位高瘦学生出了门,应当是他。”
    制科是士子人生大事,其余四十五人卯时五刻就齐了,因此沈佺期早就派人去催陆珺,问得清清楚楚。
    “糟糕。”上官婉儿眉峰蹙起。
    眼眸中闪现出果断:
    “陆楚玉是要来看榜的,最终却没来,那一定是途中遇到了麻烦。”
    “我去跟太后建议,留他在最后策问,给他爭取些时间。”
    “尚书郎,你再派人去问他的同窗,看他最近可结了什么仇家!”
    沈佺期见婉儿愿替陆珺周旋,心中微微讶异,这可是要担干係的……
    他开口道:
    “下官派去的小吏颇为干练,已经问了他同窗许多问题。”
    “他们说陆楚玉平素耽於苦读,很少与人结交,更谈不上有仇家。”
    “只是这几天来,太后欣赏他文章之事传出,有几人曾私下与他见面……”
    “谁?”婉儿顿生警惕。
    沈佺期犹豫片刻,几个名字在嘴边逡巡,终於吐出:“太平公主、夏官侍郎、成均祭酒三人。”
    “公主?李侍郎?南安郡王?”婉儿垂眸沉吟起来。
    惊疑在眉心愈凝愈重,念到最后的名字,终於被深锁在一抹黛色中。
    太平公主、李昭德与陆珺有何瓜葛,尚未可知,但他们懂得深浅,知晓太后看重今日大典,不可能截人不放。
    成均祭酒是南安郡王,陆珺是他学生,按说也不会胡来,但……
    他本人却可能招来麻烦。
    上官婉儿常在太后身边,不经意间听过些机密,知道李姓宗室都被暗中监视著。
    他们见过什么人、会过什么客,都悄悄被记录下来,作为日后证据。
    南安郡王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高祖嫡孙,又是在京高官,他受到重点照顾,由秋官侍郎周兴亲自跟进。
    周兴是酷吏中的领袖,战功彪炳,死在他手里的人足有数千,包括……
    韩王李元嘉、
    鲁王李灵夔、
    黄国公李撰、
    常乐公主和駙马赵瑰、
    宰相魏玄同、
    燕国公黑齿常之,等等。
    为快速撬出口供,他发明了多种酷刑,只要发现某人可疑,便会请到制狱刑讯逼供,罗织罪名实在太容易。
    太后意图改制不是秘密,下一波清洗名单里,必定有南安郡王李颖。
    周兴为求功劳,早就视李颖为標靶,婉儿瞧见过,他向太后请求动手了几次。
    太后认为他证据不足,且时机未到,至今没同意,周兴始终耿耿於怀。
    如果陆珺沾上了这件事……
    上官婉儿抬眸往西南方向一瞥,身上寒意陡然而起。
    皇城以西是上阳宫,以丽景门相连,近来门內夹城设了个制狱,专审谋逆犯。
    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只要被酷吏抓进去,都会一视同仁,热情招待。
    据说入此狱者,非死不出。
    人称“例竟门”。
    婉儿是掖庭出来的人,对制狱天然害怕,只一瞥,就感觉后背凉颼颼的。
    酷吏抓人手法利落之极,陆珺没来由忽然失踪,真可能是酷吏所为,据她所知,这种事已经多次发生了。
    “才人,你可是想到什么?”沈佺期察觉到了她的沉思。
    婉儿摇摇头:“我还只是猜测,尚书郎可否愿意去验证下?”
    將酷吏抓人的想法说了出来。
    沈佺期脸唰地发白,吞吞吐吐:“下官怎敢招惹酷吏……莫说只是猜测,即便確定人在那里,也不敢去提人啊。”
    婉儿道:“无需你提人,想办法確认人在里边,我就去找太后。”
    情况尚不明朗,不能跟太后说,否则太后会责罚自己质疑丽景门办案。
    万一扑了个空,陆珺欺君之罪就立刻被坐实,等於帮了倒忙。
    沈佺期沉思片刻,咬咬牙:“好!才人肯冒险保护陆楚玉,下官也拼了!”
    离大典还有两刻钟,丽景门並不远,他转身便急奔过去。
    “喂!你別瞎说!”
    “我哪有冒险保护他……”
    婉儿脸庞噌地泛起霞光,映著朝阳,比身上的緋色绸衫更艷几分。
    想呵斥沈佺期几句,对方却已经跑远了,剩她一个人生闷气。
    她是高宗封的才人,名义上是后宫妃子,这种话传出去,太后是要治重罪的。
    这个沈云卿,胡扯什么……
    “舍人可瞧见沈云卿?我想问问他,陆楚玉怎么没来?”
    伴著官靴踱步声,李昭德向宫门径直走来,朝婉儿询问。
    婉儿有內舍人职事,宫內宴饮赋诗联句时,她常为太后捉刀代笔,因此在外朝,许多高官称她舍人,是敬重她诗才高妙,部署於任何一位凤阁舍人。
    “侍郎,陆楚玉不见了,可能在丽景门里……”婉儿眼波一闪。
    她想起李昭德曾约见陆珺,猜他是看中了陆珺才华,想私下结识。
    这位夏官侍郎出了名的不怕酷吏,多次当庭面斥周兴,正好可以倚仗。
    於是,把原委道出。
    果然,李昭德听完怒火上涌,气得鬍子乱颤,厉声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隨便抓人么!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去看看!”
    官袍一拂,转身迈开大步,顷刻间便出了宫门,直接折向西面。
    上官婉儿知道李昭德为人刚直,又很受太后信任,终於放下心来。
    等等……放什么心?
    本来就与自己无关啊?
    婉儿又想起沈佺期刚才的话,嗔怒又涌上脸颊:“胡说八道……”
    她稍稍平復心情,让气色恢復如初,才好向太后復命。
    正要迈步,驀地瞧见贡士队伍旁有一抹红影,正翘首探足张望,神色急切。
    她穿一袭石榴红联珠纹锦裙,赤底金线,在晨光下流转如焰,贵气凌人。
    裙腰高束,勾勒出窈窕线条,外罩一件纱罗披帛,风拂时裊裊飘举,露出凝脂般皮肤。
    瞧见上官婉儿走来,两步上前:“婉儿,陆楚玉怎么没来?不是登第了么!”
    她眉梢上挑,带著几分英气,一张鹅蛋脸很像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婉儿眨眨眼:“公主,他可能被抓进丽景门了……”
    她瞧出公主对陆珺关切,又找到了一路救兵,便把事情复述出来。
    只是略去了自己的分析,说是沈佺期猜测的。
    李令月双眉凝成一把剑,怒叱道:“岂有此理!陆楚玉是我贵客,竟惹到我的头上,周兴欺人太甚!”
    如同一团火球,颼地朝丽景门燎去,家僕婢女连忙跟上,声势浩大。
    婉儿这回彻底放心了,周兴再横,也不可能拦太后的亲生女儿。
    等等……
    放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