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来得正好,婉儿发现一篇奇文,正在默诵。”
    “此人名叫张说,范阳张氏出身,所作策论文辞华美,气韵雄壮,颇有见地,是近年贡举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如无意外,当推本科第一!”
    饮羽殿上,武曌面含春风,眸中精光闪闪,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凤榻旁的女官穿一袭浅緋窄袖衫,盘起乌髮,戴青纱幞头,像是位俊俏儒生。
    她名叫上官婉儿,奉命下场寻觅佳作,便换了装束,以免招惹目光。
    “张说认为突厥、吐蕃方当强盛,国朝不可同时用兵。”
    “应利用前隋所筑长城,於怀戎补一小段,遮蔽居庸塞,在河东、河北整顿军府,检点亡户,扼守关隘。”
    “突厥不能南下,势必东侵奚与契丹,西与十姓爭雄,徒耗国力。”
    “而天朝只需经略吐蕃即可。”
    上官婉儿先复述大略,又继续默诵。
    后文是对兵制提出预警:
    “府兵之法,肇自西魏,承於圣唐,內销覬覦,外折遐冲,號为一代良法……”
    “然承平日久,蠹弊潜滋,成丁而役,六十方免,其家杂徭,未尝蠲除……”
    “將剥其腹,卒侵其膏,譬彼堤防,岁久则溃,如此薪火,积微而焚……”
    “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脱有风尘之警,谁或守之……”
    给出的方案是——
    扩充羽林营、
    设京师常备军,以补府兵之缺。
    一篇文章洋洋洒洒,駢儷华美,上官婉儿念完讚不绝口:
    “以婉儿愚见,此人文章之名必拔乎群儕,为年轻一辈之翘楚!”
    “写得不错!”武曌频频頷首。
    看得出,她心情颇佳。
    策问是她出的,这次她想看看天下士子的真本事,因此题目自由度很高。
    考教边事,既可以写兵家谋略,也可以写国家政策,言之成理就行。
    在她看来,张说的文章务实敢言、文辞考练,是上佳之作。
    至於內容……
    对突厥取守势、对吐蕃用攻势,与她的预期相比,稍有不及。
    突厥这边,骨咄禄常年东征西討,仍有余力南侵,说明纯粹防御作用並不大。
    要新修长城防御,则太过示弱。
    我大唐,不修长城!
    要战,就与他作战!
    不过话说回来,张说才二十三岁,能有这番见地已经殊为难得,加以歷练,未来必是堪任宰相的大才。
    去年制科第一也是范阳张氏,名叫张柬之,就可惜年纪大了些。
    武曌见沈佺期沉吟不语,含笑问:“沈卿以为如何?当得第一么?”
    “以臣愚见,或许……不能。”
    沈佺期回答得很乾脆。
    贡举是考功员外郎的职责,他见被女官先搜罗到佳作,起了爭较之心。
    “若论词藻瑰丽、法度严整,此文或可爭第一,但若比的是韜略,还不好说。”
    “哦,怎么说?”武曌大感意外。
    挑眉望去,脸上浮现期待。
    “臣方才见到一卷策论,虽只看了开篇,却已觉此人胸中似有瀚海山川!”
    “共分《庙謨》、《兵制》、《国策》三篇,光《庙謨》就有五条之多。”
    “对河陇、安西、漠南、漠北、辽东都有经营之策,正合出题之意。”
    “词句虽非精雕细琢,却能以气御笔,雄浑磅礴,颇有西汉之风。”
    “臣默记了几段,请为太后诵读……”
    沈佺期虽看不太懂陆珺的文章,却大受震撼,起了爱才之心。
    此时行卷、请託之风盛行,高官贵戚的推荐很重要,他大肆美言,是为了给陆珺撑场面,以免吃了暗亏。
    武曌听他这么说,兴致登时被提起,上官婉儿也悄然侧过身来。
    “夫兵者,国之大事也……”
    “其要有三……”
    “……”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请次第陈之。”
    七八百字,沈佺期一气呵成,由於文辞流畅,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他的判断,如此气魄格局的文章,太后必定会眼前一亮。
    但许久,饮羽殿寂静无声。
    一句反馈也没有。
    “咦,难道因为並非駢文,又不务词藻,太后不看好?”沈佺期吃了一惊。
    此时文章考的是箴铭表赋,文士们崇尚南朝风气,多以駢四儷六写就。
    讲究文辞华丽、对仗工整、铺陈罗列,长短句杂糅的散文只剩部分人推崇。
    而太后,正是雅好文采的人。
    没准,更看重形式?
    还是说,文章论点不合太后心意,她並不认可其中內容?
    不应该啊,这少年积极进取、所图远大,应该正中太后下怀才对……
    沈佺期本来很有信心,这时也拿不准了,暗暗渗出冷汗。
    抬起头,才发现太后、上官婉儿都在直勾勾望著自己,面含期待。
    尤其是太后,瞳孔像浓墨滴入水中,倏然扩大,转瞬间瀰漫到整个眼眶。
    “苏卿,怎么不继续念?”
    “那五策如何施行,快说啊!”
    “竟欲收復安西、漠南、漠北么?”
    “好大的气魄!”
    武曌连声催问,云鬢上凤釵颤动不已,脊背直直挺了起来,眉头深凝,目光炯炯,嘴许久都没合拢上。
    哪像不喜欢的样子!
    意图收復安西、漠南、漠北,如此积极进取之策,又怎会不喜欢!
    其实,武曌一开篇就听进去了。
    这文章,跟她见过的策答完全不同!
    思路开阔、直奔主题,不像那些所谓的华丽文字,废话连篇。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句话,令她骤然心静下来,想要跟著文章思路审视全盘……
    对一位决策者来说,所有建议都是廉价的,决断才是困难的事。
    如何应对强敌环伺的局面,以武曌多年辅政、临朝经验,以她与宰相、边將的討论,自然是不缺谋略的。
    问题是,每个大臣看法不同,都言之有理,也都有所偏重。
    甚至於,有的建议暗含私心,是给她挖的坑,一不小心就会跳进去。
    她必须匯总权衡,综合决断。
    作为天下掌权者,她最需要的,是能梳理脉络、辅助她做决策的人。
    听到这篇文章的格局,她隱隱感觉到,著文者目光长远,是个大才!
    “天下舆地,量其轻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
    对於四方舆地轻重,武曌也有判断,却不如文中比喻精妙、次序井然。
    腹心、股肱、藩卫的划分,看似閒笔,实则关係到战略优先级,很重要。
    她对文中归类大体没有意见,但有几处例外。
    比如安西、漠北。
    四年前,九姓铁勒叛唐、吐蕃进攻安西,大唐不得已放弃漠北、西域,安北都护府南迁居延海,安西四镇则直接废置。
    两个方向都失地万里,武曌都想夺回来,却难以决定顺序。
    夺回安西固然重要,若能控制漠北铁勒诸部,就可夹击阿史那部,很有价值。
    如今回紇、契苾、思结、浑四部寄居河西,恢復故地意愿强烈,正可为用。
    况且,骨咄禄八年前刚叛唐自立,趁其尚未全盛,是有机会掐灭的。
    吐蕃则本就是强邦,跟大唐已经斗了三十年,互有胜负。
    说起来,吐蕃贏得更多些,很难短时间扭转局面。
    因此在她看来,攻略漠北的优先级,並不比收復安西四镇低。
    这篇策文却认为安西是股肱、漠北是藩卫,战略轻重与自己判断相反。
    武曌听下来,承认……此文更有道理。
    一来,文章的分析由內向外,层层递进,理论基础十分严密。
    二来,討论方舆是为了服务后文,依据战略地位,文章针对大唐近年的三处失地,给出了攻略优先级——
    安西、
    漠南、
    漠北。
    三个地方都要收復,而且都有谋略、有办法次第收復!
    武曌仿佛看到一位羽扇纶巾的谋士,正展开大唐舆图,向她侃侃陈述进取四隅的方略。
    告诉她,收復安西之前要先“守备河陇”,作为谋略的前提。
    还要记得“经略辽东”,不要因为重视西北、朔方而忽视了这里……
    武曌迫不及待想知道,此人的全盘谋略是什么,又要如何施行。
    至於词藻文采,她甚至忘了考虑。
    催问沈佺期时,眼角描出的线条高高翘起,像把锋利的刀。
    刚才听到张说文章的喜悦和激动,悄然之间,已翻了不知多少倍。
    上官婉儿一双妙目闪烁不定,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有所保留。
    “臣只记到这里,便蒙太后召见,后文还没来得及看……”沈佺期微笑应答。
    看到太后的表情,他心头彻底鬆弛下来,红光洋溢了满脸。
    “哦,罢了,等他写完吧……”武曌略微整理表情,缓缓靠回凤榻。
    虽然很想立刻听下去,但作为天下之主,遇事要淡定。
    毕竟文章只起了个头,后文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还需验证。
    “沈卿,此人叫什么名字?有如此见识格局,想必是名门出身,曾游歷四方,阅歷匪浅,祖上出过將才吧?”
    她猜想,著文之人对边事諳熟,应当是將门之后,而且年纪不小了。
    没准跟去年的张柬之一样,六十好几了都。
    要用,就得早点用。
    晚几年只怕就用不上了。
    沈佺期回答:“此人名叫陆珺,是个太学生,今年十八岁……”
    “啊?”武曌惊呼出声。
    后背倏地又挺起来,双眸闪闪发亮,如同挖到了满屋黄金,光彩映人。
    本来打算等交卷再看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朝沈佺期吩咐道:
    “苏卿,你再去背一段来。”
    “越多越好!”
    双眉仿佛被一阵疾风拂过,上下跳跃不止,嘴角也盪开涟漪阵阵。
    等沈佺期退下,又朝內侍吩咐:“去把夏官尚书、侍郎叫来,一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