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陈崢坐在煤油灯下整理今天的笔记。
    他把周济民说的茯苓栽培要点一条一条写下来。
    菌种温控22-25c,段木以马尾松为佳。
    接种后需在阴凉通风处堆放,菌核培养阶段需埋入土中保持恆温恆湿。
    写完这页,他又翻到下一页,开始列推广站后院改造的计划。
    菌种接种室。
    利用培训室旁边的空地加盖一间,约二十平方,砖木结构。
    窗户朝北避免阳光直射。
    需要添置一台恆温培养箱。
    这个可以向县农科所申请二手设备。
    菌核培养沟。
    沿后院围墙根挖四条沟,深一尺半,宽三尺,沟底铺松木锯末和腐殖土。
    沟上方搭简易遮阳棚。
    段木堆放区。
    在仓库旁边辟一块空地,堆放马尾松段木,要求通风,避雨。
    人力,王老六,王建设父子,推广站按临时工標准发工资。
    技术培训由他自己负责。
    周济民答应来指导第一轮接种。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清楚,又算了一笔帐。
    加盖接种室需要砖,瓦,水泥,木料。
    砖和瓦可以从镇上农机站那批閒置材料里低价买进,水泥去县农资公司买。
    木料用自家后山砍的马尾松。
    恆温培养箱如果申请不到二手设备,新的大约要两百多块。
    加上人工工资和段木採伐的费用,启动资金大约需要五百到八百块。
    推广站帐上的周转金足够覆盖这笔开支。
    他搁下笔,吹灭煤油灯,躺在硬板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大概是有人从村道上经过。
    黑猫从灶房那边躥过来,跳上窗台,蜷成一团。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是拍门的声音。
    “崢子哥!我爹让我来叫你!”
    是王建设的声音,“我家的鱼塘出事了!”
    陈崢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棉袄,趿拉著解放鞋衝出屋门。
    院门口,王建设拄著膝盖喘粗气,脸上全是汗,棉袄扣子都系错了位。
    他看见陈崢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我爹在鱼塘边守了大半夜,水面上忽然漂了一层死鱼!
    全是今天下午还好好的鯽鱼!”
    陈崢从墙根抄起手电筒,跟著王建设往王老六家跑。
    王老六家的鱼塘在村东头靠进水渠的地方。
    是父子俩花了大半个月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水面不到一亩,放的是一百多尾鯽鱼苗。
    全是陈崢从自家二號塘挑出来的品系鱼苗。
    到了塘边,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麵。
    上面漂著十几条翻白肚的鯽鱼,小的有巴掌大,大的已经快半斤了。
    王老六蹲在塘埂上,两只手抱著脑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脸比平时白了不少,嘴唇哆嗦。
    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崢……崢娃子,我……我真的没偷懒。
    水质按你说的测了,透明度三十八,碱度七点二,饲料也是按你说的配比。
    下午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
    陈崢蹲下来,拿手电筒照著水面仔细看。
    死鱼的鳃盖翻开著,鳃丝顏色发暗,但没有白点。
    不是鳃霉病。
    鱼体表没有外伤,鳞片完整,不像是被人下毒或者用渔叉扎的。
    他伸手捞起一条死鱼,拿手指按了按鱼肚子,肚子软塌塌的,没有积水。
    他把死鱼翻过来看泄殖孔,没有红肿。
    肠道没有发炎。
    不是病。不是毒。
    也不是外伤。
    他站起来,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走到进水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进水口的闸门开著半扇,新水从进水渠慢慢流进来。
    拿手电筒照了照进水渠的水面。
    水面上漂著一层淡淡的油光,五顏六色的,在手电光下闪著刺眼的光泽。
    “上游有人排污。”陈崢直起腰来,手电筒光柱顺著进水渠往上游扫去。
    大约两百米外,水渠拐弯的地方,隱隱约约能看见一栋房子的轮廓。
    “那是谁家的房子?”
    王老六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钱大脑袋家的油坊。他在那儿开了个小榨油坊,专榨菜籽油。”
    “什么时候开的?”
    “就这个月的事。
    听说他买了一台二手榨油机,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就开始榨油了。
    榨完油的废水和油渣直接排进水渠里。”
    王老六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是这狗日的油渣水毒了我的鱼?!”
    陈崢把手电筒关掉。
    事情已经清楚了。
    榨油剩下的废水里含有大量油脂和有机物,排进水渠后会在水面形成一层油膜,阻隔空气中的氧气溶入水中。
    白天还好,到了夜间,水中溶氧量本来就低,加上油膜的阻隔,鱼在凌晨最容易缺氧窒息。
    “是憋死的。”陈崢说,
    “油膜堵住了水面,水里氧气不够,鱼呼吸不上来就死了。”
    王老六愣了好几秒,忽然从地上抄起一把铁锹就往村道上冲。
    他儿子王建设赶紧拦腰抱住他:“爹!爹你別衝动!”
    “拦我干啥!我找钱大脑袋算帐去!我这一塘鱼啊!
    我都养了快两个月了,眼看就要出塘了!”王老六挣扎著。
    “你现在衝过去,打一架,然后呢?”
    闻言,王老六停住了。“你把他打伤了,你吃官司。
    他把榨油坊搬走,你的鱼也活不过来。两边都吃亏。”
    “那……那你说咋办?”王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陈崢看了看水面上还在漂著的死鱼:“先把进水口闸门关了。
    用网兜把水面上的油膜捞掉,然后开增氧。
    你家还没增氧机,用脸盆舀水往塘里泼,人工增氧。
    能救多少救多少。明天天亮了,我去找钱大脑袋谈。”
    王老六蹲下来,把剩下的死鱼一条一条捞上来,放在塑料桶里。
    手电筒光照在桶里那些翻白肚的鯽鱼上,他的嘴唇还在抖。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钱大脑袋的榨油坊。
    钱大脑袋本名叫钱德贵,是白洋镇上的个体户。
    这人脑袋確实不小,方方正正的一颗大头,配上一对招风耳。
    远远看去像个倒过来的葫芦。
    他早年在县农机厂当过钳工。
    后来嫌工资低辞职回镇上开了个小五金铺子,折腾了几年没挣到钱。
    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台二手榨油机,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油毡棚子就开始榨菜籽油了。
    陈崢到的时候,钱大脑袋正蹲在院子里拆榨油机的滤网。
    滤网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油渣,他拿螺丝刀一块一块往下撬,撬得满手都是油。
    “钱师傅。”
    钱大脑袋抬起头来,看见是陈崢,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认得陈崢。
    全镇唯一一个在省展销会上签了好几个大合同的养殖户,镇上推广站的站长,徐副县长亲自表扬过的人。
    在白洋镇,你可以不认识镇长,但不能不知道陈崢。
    “陈站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大脑袋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伸出手来想握手,
    又缩回去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不好意地笑笑,
    “手太脏了,別弄脏了你的衣裳。”
    陈崢没有绕弯子。
    “钱师傅,你榨油坊的废水排进水渠里,上游两百米就是王老六家的鱼塘。
    昨天夜里,他塘里的鯽鱼死了二十多条,死的全是品相好的,大的快半斤了。”
    钱大脑袋的笑容僵在脸上。
    “捞掉死鱼以后,王老六蹲在塘埂上掉眼泪。”
    “那批鱼苗是我从自家二號塘里挑出来的品系苗,
    养了快两个月,眼看著就要出塘了。
    按现在的市场价,死的这批鯽鱼至少值四十块。”
    钱大脑袋的喉结动了动。“我……我不知道排个废水还能把鱼给憋死。
    我是真不知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样,死的鱼我赔。多少钱,你说个数。”
    “四十块。”
    钱大脑袋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四张大团结。
    又数了几张毛票凑够四十块,双手递过来。
    陈崢接过去。
    “钱师傅,赔钱是应该的。但这不是根本办法。”
    陈崢指了指钱大脑袋身后那个装废水的铁皮桶,
    “你今天赔了钱,废水还得继续排。
    这次是王老六家的鱼塘遭了殃,下次可能是下游张建国家的稻田。
    刘禿子家的藕塘。
    你要是一直这么排下去,迟早有一天把整条进水渠全污染了。”
    “那……那你说咋办?我榨油又不能不用水。
    榨一锅油的废水得排好几桶,总不能让我把废水喝了吧?”
    钱大脑袋摊著手,一脸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