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天还没亮透,陈崢就起来了。
    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水缸沿上白花花的。
    黑猫蹲在灶房门口,缩著脖子,尾巴把四只爪子裹得严严实实。
    张翠花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铁锅里煮著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热气把灶房窗户上的霜花都呵化了。
    陈崢蹲在井边刷牙,井水拔凉拔凉的,激得牙齦发酸。
    他含了口水在嘴里焐了焐才敢往下咽。
    今天要去省城,参加全省农產品展销会,一去就是五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苞米麵。
    “收拾好了。”陈崢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插,抹了把嘴,
    “鱼乾,熏鱼,干蘑菇,橡芝,天麻,都装好了。”
    “钱带够了没?”
    “带够了。”
    张翠花还是不放心,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塞进陈崢手里。
    手帕是蓝底白花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陈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毛票,五毛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娘,我有钱。”
    “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错。省城那地方,一碗麵都得好几毛钱。
    张翠花把手帕包按在他手里,“拿著。”
    陈崢没再推辞,把手帕包揣进怀里。
    手帕上还带著他娘的体温,暖暖的。
    陈老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著那双缝好的鞋子。
    底子纳得厚实,鞋帮上还缝了两层旧布。
    他把鞋子递给陈崢:“省城的路硬,穿这个比穿解放鞋舒服。”
    陈崢接过来看了看。
    针脚细密均匀。
    他爹缝鞋的手艺在全村都是数得著的。
    当年在生產队的时候,一到冬天就给全队的人编草鞋,一双草鞋能换两斤红薯。
    “爹,您熬夜缝的?”
    “早去早回。”
    就四个字,但陈崢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他爹这人,一辈子话少。
    当年腿伤了,从医院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一句话没说。
    后来陈崢问他疼不疼,他说了句不疼,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人对谁都不爱说话,对儿子也一样。
    但陈崢清楚,他爹的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
    陈嶸和陈峰也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今天要回学校,正好跟陈崢一起走到镇上搭车。
    陈嶸背著书包,手里拎著一个布兜,里面是张翠花蒸的贴饼子和一罐咸菜。
    陈峰揉著眼睛,还在打哈欠,被陈嶸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清醒过来。
    “哥,省城是啥样的?”陈峰问。
    “楼比县里高,人比县里多。”陈崢说。
    “有多高?”
    “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陈峰掰著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也没算出好几层楼到底有多高。
    他们芦塘村最高的建筑就是村委会的两层砖楼。
    父子三人出了村,沿著土路往镇上走。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稻茬立在田里。
    白洋湖上起了薄雾,芦苇盪在雾里若隱若现。
    几只野鸭子从雾里钻出来,排成一行往南飞。
    到了镇上汽车站,陈嶸和陈峰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陈嶸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身子:“哥,到了省城给我们写信。”
    “写啥信,就五天,回来跟你们说。”陈崢摆摆手。
    陈峰也挤过来:“哥,你给我带点省城的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陈嶸把他拽回去。
    班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陈崢站在汽车站门口,等著去省城的班车。
    镇上的汽车站就一间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木牌。
    上面写著白洋镇汽车站几个字,漆都掉光了。
    墙根底下蹲著几个等车的人。
    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脚边搁著蛇皮袋和竹篮。
    陈崢把自己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一个蛇皮袋,里面装著换洗衣裳和张翠花塞进去的几个贴饼子。
    一个竹篓,里面是参展用的样品。
    五斤熏鱼,三斤鱼乾,两斤干蘑菇,几块橡芝,几块天麻。
    还有一包干木耳,是上回在野林子里采的,晒乾了品相不错。
    竹篓盖子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上面压了一张油纸,防雨。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参展计划。
    这次展销会是省农业厅主办的,规模比县里的物资交流会大得多。
    全省的农產品都要来。
    县农业局给了每个参展代表一个展位。
    说是展位,其实就是一个长条桌,配一把摺叠椅。
    五天时间,头两天是展示交流,后三天是订货洽谈。
    县农业局的莫主任特意叮嘱过,
    省城的批发商和饭店採购员都会来,让他们好好准备。
    陈崢的主意不是零卖。
    零卖卖不了多少,还费工夫。
    他是想来认人的。
    省城的批发商,大饭店的採购员,药材公司的经理。
    把这些人认全了,以后白洋湖的货就不愁销路。
    他兜里揣著一个笔记本,专门用来记联繫方式。
    班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刷著绿漆,漆皮都起泡了。
    车上已经坐了大半车人,陈崢拎著行李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竹篓放在脚边,用腿夹著,防止顛坏了。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白洋镇,沿著砂石路往省城方向开。
    路边先是稻田和鱼塘,渐渐变成了丘陵和山地。
    松树和杉树从车窗外掠过,偶尔能看见山坳里几户人家。
    炊烟从瓦屋顶上升起来,在晨光里裊裊地飘。
    陈崢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脑子里却在转著赵德明前天跟他说的那番话。
    那天下午,他去赵德明家送天麻样品。
    赵德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看见天麻,拿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断面,
    点了点头:“品相不错。这窝天麻你在哪儿找到的?”
    “鹰嘴崖北面断崖下,石壁渗水的地方。”
    “那个地方我知道。”
    赵德明把天麻放下,靠在竹椅上,“那片断崖下面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
    天麻是寄生在蜜环菌上的,有蜜环菌的地方,
    说明那片林子的腐殖质层够厚。腐殖质厚的地方,还长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茯苓。”
    陈崢心头一跳。
    茯苓这东西他知道,中药铺里常见,健脾安神,用量极大。
    但野茯苓跟种植的茯苓价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回在县药材公司,老掌柜说过,野茯苓块头大,质地实,粉性足,
    拿到省城去,一斤能卖到五块以上。
    品相最好的,能卖到八块。
    “赵老师,茯苓长在什么环境?”
    赵德明从屋里拿出那本《中药材鑑定学》,翻到茯苓那一页,指给陈崢看。
    书页上画著一株松树,松树根部有一团灰褐色的菌核,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
    茯苓,多生於马尾松根部,喜向阳,排水良好的坡地,
    以树龄二十年以上者为佳。
    採挖时以霜降后至立春前为最佳时节,此期间茯苓质地坚实,粉性足。
    “霜降后到立春前,”陈崢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现在正是时候。”
    赵德明点头:“没错。
    而且鹰嘴崖那一带,马尾松林子又密又老,最老的几棵松树少说有五六十年了。
    那种老松树底下,要是能找到茯苓,块头不会小。”
    “赵老师,您能不能……”陈崢话还没说完,赵德明就笑了。
    “又想拉我进山?”
    “您的身体……”
    “我这身体比你想像的好。”
    赵德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上个月去县医院复查,魏老中医说我的病已经稳住了。
    只要不劳累就不会復发。
    进山走走,不算劳累。”
    他转过身来,看著陈崢,又说:“不过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个人进山。
    这样吧,等你从省城回来,叫上你爹,咱们三个人一起去。”
    “我爹?”
    “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进过山。
    他那双眼睛,看水里的东西比谁都准,看山里的东西也不差。”
    赵德明说,“有一回他在鹰嘴崖那边发现了一窝野蜂,带著我去掏蜂蜜,
    掏了十几斤,回去分给村里人,一人一碗。
    你爹这人,不爱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陈崢想起他爹蹲在院门槛上抽菸的样子,嘴角不由得翘了翘。
    班车顛了一下,把陈崢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换了景象。
    丘陵变成了平原,路两边是连片的菜地和果园,偶尔能看见几栋两层的砖楼。
    快到省城了。
    车上的乘客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从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有人站起来整理衣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前面转过身来,看了陈崢一眼:“小伙子,你是去参加展销会的?”
    陈崢点点头:“您也是?”
    “对。我是清水县农业局的,姓方。”
    中年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陈崢接过来一看。
    名片上印著,清水县农业局技术推广科科长莫文博,几个字。
    “莫主任,我是陈崢。”
    莫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陈崢?白洋镇推广站的站长?
    这么年轻?”他上下打量了陈崢一番,
    “我在电话里听你声音,以为你至少三十出头。没想到这么年轻。”
    “莫主任您也没在电话里说您戴眼镜。”
    莫文博哈哈大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崢:
    “这是展销会的展位分配表。
    你的展位在b区38號,靠近主通道,位置不错。参展的样品都带了?”
    “带了。”陈崢把竹篓拍了拍,“鱼乾,熏鱼,干蘑菇,药材,都带了些。”
    “药材?”莫文博眼睛一亮,“你还做药材?”
    “山里采的。野天麻,橡芝,沙参,都有一些。”
    “好。”莫文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次展销会上有一批省城药材公司的採购员会来。
    他们专门找野生药材,价格比人工种植的高不少。
    你要是有好货,可以跟他们谈谈。”
    班车进了省城,路上的车多了起来。
    自行车,三轮车,偶尔还有几辆小轿车。
    两边是五六层的楼房,灰扑扑的墙面上刷著標语。
    商店的橱窗里摆著电视机和电风扇。
    陈崢透过车窗往外看,心里默默记著路。
    省城的变化比他预想的快。
    1985年底,改革开放已经搞了七年,沿海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富起来了。
    省城虽然比不上海边,但也能感觉到一股躁动的劲儿。
    路边新开了好几家个体户的小饭馆,玻璃门上贴著红字招牌,有的还掛著彩灯。
    卖服装的摊子从市场里一直摆到人行道上。
    喇叭裤,墨镜,录音机,花花绿绿地掛了一片。
    班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了下来。
    陈崢拎著行李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子,又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著皮鞋,有人穿著运动鞋,也有人穿著解放鞋。
    但他不在意。
    莫文博带著县里的几个参展代表在出站口集合。
    一共六个人,除了陈崢,还有两个是城关镇的。
    一个卖蔬菜种子的。
    一个卖水果罐头。一个是赵家渡的,卖的是竹编。
    还有一个是柳林村的,卖的是土鸡和鸡蛋。
    莫文博点了一遍人数,领著大家往展销中心走。
    展销中心在省城东郊,是一栋新建的三层大楼。
    楼外墙贴著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门口掛著一幅巨大的红底横幅,写著热烈庆祝全省农產品展销会隆重开幕。
    门口停了一排小轿车和麵包车,还有好几辆装满货物的卡车。
    穿著中山装的干部,夹著公文包的採购员。
    扛著蛇皮袋的农民代表,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陈崢在b区找到了自己的展位。
    一张长条桌,铺著白布,后面是一把摺叠椅。
    他把竹篓里的样品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熏鱼用油纸包著,拆开来有一股烟燻的焦香味。
    鱼乾用细麻绳穿成一串,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干蘑菇装在小布袋里,蘑菇的清香混著松针的气息。
    天麻和橡芝用草纸包好,上面压了一张手写的標籤。
    写著產地和採挖时间,字跡工整。
    摆好样品,他开始观察周围的其他展位。
    左边是卖蜂蜜的,右边是卖茶叶的,对面是卖腊肉的。
    斜对面是一个卖中药材的展位,上面摆满了各种药材样品。
    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琳琅满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一顶旧毡帽,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谈价格。
    “这党参怎么卖?”
    “人工种植的,八块一斤。”
    “野生的呢?”
    “野生的?现在哪儿还有野生的。”
    摊主摇摇头,“野生的早让人挖光了。
    你要是能找到野党参,品相好的,一根能卖十几块。”
    陈崢心里一动,但没有插话。
    他不急著卖东西。展销会五天,第一天是用来看的。
    看別人的货,市场的价,来往的人。
    他把笔记本掏出来,摊在桌上,准备隨时记录有用的信息。
    上午九点,展销会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