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把铜哨子含在嘴里,舌尖顶著哨嘴,铜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反覆三次,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
    这是上辈子在工地上学的。
    有个工友是退伍兵,教过他下水的窍门。
    下水前先调呼吸,心跳太快,在水底下撑不了多久。
    “阿崢,绳子我攥著呢。”张建国蹲在船头,两只手攥著麻绳。
    陈崢点了下头,手撑船舷,身子往后一仰。
    扑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意扎遍全身。
    他睁开眼,水是淡绿色的。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里拉出一道道摇晃的光柱。
    水草从湖底长上来,隨著暗流摆来摆去,叶片上掛著细小的气泡。
    他翻了个身,头朝下,脚朝上,往水底扎下去。
    腰上的麻绳跟著往下走,一节一节沉进水里。
    陈崢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攥著铁鉤,眼睛盯著水底。
    越往下,光越暗,水色从淡绿变成深绿,又变成墨绿。
    两丈多深,水底的压力压得耳膜发胀。
    他捏住鼻子鼓了口气。
    啵。
    耳膜通了。
    水底是一片淤泥地,黑乎乎的,长著几丛水草。
    他看见那块硬物了。
    从淤泥里隆起来,表面覆著一层滑溜溜的水藻,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陈崢游过去,伸手摸了一把。
    表面的水藻被抹掉,露出底下的质地。
    黑硬的,有木纹。
    是木头。
    心跳快了一拍。
    他顺著硬物的边缘摸过去,从东往西,两臂张开都够不著边。
    手指沿著木纹摸索,触到一处稜角,像船板的接缝。
    接缝里嵌著东西,他抠了一下,指甲里塞满黑泥,泥里混著麻丝。
    捻缝的麻丝。
    白洋湖上的老船工捻缝,用的就是麻丝混桐油石灰。
    这道工艺他爹也会,小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看他爹捻过。
    麻丝捶软了,拌上桐油和石灰,用凿子一下一下凿进船板缝里,凿得结结实实,水都渗不进去。
    陈崢顺著接缝往前摸。
    摸到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手指碰到一个凹陷。
    凹陷不大,拳头粗细,边缘不规则,像是木头朽烂后自然塌下去的。
    他把手指伸进去,触到一层碎木屑,软绵绵的。
    手指继续往里探,碰到一个硬东西。
    凉的,滑的,不是木头。
    他把那东西抠出来。
    淤泥从指缝间漏下去,露出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枚铜钱,外圆內方,表面覆著一层绿锈,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沉船。
    铜钱。
    对上了。
    他把铜钱塞进竹篓里,继续往前摸。
    硬物的范围比他想像的大,从东往西足足有两丈多,从南往北有一丈多宽。
    形状確实像一条船,东头高,西头低。
    高出淤泥的部分最高处大约一尺半,最低处几乎与淤泥齐平。
    船身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只露出船舷以上的一截。
    他又摸到几处凹陷,手指探进去,掏出几团麻丝和碎木屑。
    没有第二枚铜钱。
    肺里的空气不多了,胸口开始发闷。
    他拉了拉腰上的绳子,拉了一下。
    绳子从手里滑出去一截。
    张建国在船上鬆了一尺绳。
    陈崢顺著船底继续往前摸。手指触到一处凸起,形状跟之前摸到的都不一样。
    方的,有稜有角,大约一尺见方,从船舷的位置凸出来。
    他把表面的淤泥扒开。
    水一下子浑了,泥雾散开后,他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个铁箱子,锈得厉害,表面鼓起一个个锈泡。
    箱子嵌在船舷的木头里,被船板卡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心跳猛地加速。
    他攥住铁箱子的边缘往外拽。拽不动。
    五十年的锈蚀,铁箱子和船板长在一起了,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他鬆开铁箱子,拉了拉腰上的绳子。
    拉两下。
    绳子猛地绷紧,一股力道拽著他往上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箱子。
    它嵌在船板里,被淤泥和水藻覆盖著,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底。
    哗啦。
    脑袋破出水面,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大口喘气,湖水从头髮上淌下来,流进嘴里,一股泥腥味。
    “阿崢!”张建国拽著绳子往回拉,“咋样?”
    陈崢扒住船舷,翻身上船。
    水从身上哗哗淌下来,在船板上匯成一滩。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躺在掌心里,绿锈斑斑,中间的方孔被锈堵了一半。
    三个人围过来。
    张建国眼睛溜圆,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陈嶸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铜钱的边缘,沾了一层绿锈。
    刘家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看。
    “这……这是从底下捞上来的?”
    陈崢把铜钱翻过来。背面也是一层绿锈,隱约能看见几个字,模模糊糊的。
    他把铜钱递给刘家旺:“家旺,你看看,上头的字能认出来不?”
    刘家旺接过铜钱,举到眼前,眯著一双对眼看了半天。
    他把铜钱转来转去,眉头皱成一团:
    “光绪……元宝……这个字看不清了,锈得太厉害。”
    “光绪元宝?”张建国挠挠头,“那是啥时候的?”
    “光绪是清朝一个皇帝的年號。”
    刘家旺把铜钱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光绪年间大概是……我想想,这枚铜钱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七八十年。
    陈崢心里算了一下。
    他爷爷说的那条沉船是几十年前沉的,时间对得上。
    “底下还有啥?”张建国迫不及待地问。
    陈崢把水下的情况说了一遍。
    木头船身,两丈多长,一丈多宽,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
    东头高西头低。
    捻缝的麻丝,朽烂的船板。
    还有那个铁箱子,嵌在船舷里,拽不动。
    “铁箱子?”张建国腾地站起来,船一晃,他又赶紧蹲下,“里头装的啥?”
    “不知道。锈死了,拽不出来。”
    “那咱再下去一趟,把箱子弄上来!”
    陈崢摇摇头:“拽不动。
    铁箱子和船板锈在一起了,光用手拽,拽到明年也拽不出来。得用工具。”
    “啥工具?”
    “撬棍。铁箱子嵌在木头里,得用撬棍把它撬出来。
    或者用铁鉤鉤住箱子的边,从上面用绳子拉。”
    张建国搓著手,在船舱里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转了两圈,停下来:“那咱现在回去拿撬棍?”
    “不急。”陈崢把那枚铜钱从刘家旺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枚铜钱,是在船板的朽洞里掏出来的,不是从铁箱子里拿的。
    说明沉船上散落的东西不止铁箱子里的。
    水底下淤泥里可能还埋著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铁箱子嵌在船舷里,说明船沉的时候,箱子就在那个位置。
    船舷是船上最稳固的地方,把值钱的东西放在船舷边上,不合常理。
    除非那箱子是船上其他人放的。
    船沉的时候,船上的人各自逃命。
    有人趁乱把值钱的东西藏在了船舷边,想著以后回来捞。
    结果船沉得太快,人没了,箱子留下了。
    如果是这样,那铁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比船主的那批金子更值钱。
    “哥,我下去看看。”陈嶸突然开口。
    陈崢看了他一眼。
    陈嶸蹲在船头,两只手攥著那根细竹竿,竹竿头削得尖尖的,上面还沾著上回探底时带出来的木屑。
    他看著陈崢,眼神不躲不闪。
    “你会水不?”
    “会。今年春天在南湾浅水区练过,能憋一分多钟。”
    “水底下两丈多深,压力大,耳膜疼。水底有暗流,捲住了就上不来。你敢下?”
    “敢。”陈嶸就说了这一个字。
    陈崢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行。你下。我在船上拉著你。”
    他从腰上解下麻绳,拴在陈嶸腰上,打了一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又从竹篓里拿出那个装猪血的玻璃瓶子,塞进陈嶸手里。
    “这瓶子你攥著。水底下要是遇到事,捏碎它。
    猪血散开,水面上能看见红,我就知道你在哪儿。”
    陈嶸接过瓶子,看了看,揣进怀里。
    他把衣裳脱了,只穿一条裤衩。
    十四岁的少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肩膀窄窄的,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
    但他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嶸子,下去以后,顺著我刚才摸过的路线走。
    东头高西头低,铁箱子在西头船舷边上。
    你別急著撬,先把周围淤泥里的东西摸一遍。
    铜钱,银元,首饰,啥都行。摸到了就放进竹篓里。”
    陈嶸点点头,把竹篓背在身上。竹篓在他背上显得特別大,像乌龟壳似的。
    他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吐掉。
    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瘦瘦的肋骨撑开。
    然后他手撑船舷,身子一翻,滑进水里。
    水花比陈崢刚才小得多。
    陈崢攥著麻绳,眼睛盯著水面。
    陈嶸的影子在水底下越来越小,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往水底沉下去。
    麻绳从陈崢手里一节一节滑出去,哧哧地响。
    “嶸子能行不?”张建国蹲在旁边,两只手攥著船舷。
    “能行。”陈崢说。
    嘴上这么说,手心里全是汗。
    麻绳在掌心里滑过。
    他盯著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刘家旺坐在船头,耳朵朝著水面,一动不动。
    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嶸子在往西。水声往西去了。”
    “你咋听出来的?”张建国问。
    “他划水的声音。往东划和往西划,水花翻的方向不一样。
    往西划,水花往东翻,声音闷。”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麻绳停住了。陈崢感觉到绳子上传来的力道变了。
    是往水平方向移动。
    嶸子到底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搭在麻绳上,感觉著绳子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水底下,陈嶸在摸东西。
    绳子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过了大约一分钟。
    陈崢睁开眼,开始收绳。一下一下地收。
    绳子那头的重量在往上走。
    水底下的黑影越来越大,从一团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哗啦。
    陈嶸的脑袋破出水面。他脸憋得发紫,嘴唇乌青,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扒住船舷,陈崢和张建国一人拽一只胳膊,把他拖上船。
    陈嶸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水从嘴里鼻子里淌出来。
    喘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翻身坐起来,把背上的竹篓摘下来,往船板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东西从竹篓里滚出来,在船板上铺了一片。
    铜钱,十几枚,大大小小,锈成一团一团的,有的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一枚银元,表面发黑,但边缘的齿纹还清清楚楚。
    一个鼻烟壶,巴掌大小,瓷的,白底蓝花,画的是山水,瓶口缺了一小块。
    一把铜锁,锈死了,锁樑上还掛著一截朽烂的木屑。
    还有几块碎瓷片,白地青花,拼不到一起。
    张建国蹲下来,手抖著拿起那枚银元,翻过来看。
    银元背面是一条龙的图案,龙身盘成一圈,龙爪伸开,虽然发黑了,但龙鳞一片一片的还看得清。
    “这……这是银的?”他声音发抖。
    刘家旺接过来,掂了掂,又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
    他把银元递迴来,点了点头:“银的。光绪元宝,库平七钱二分。我在书上见过。”
    “值多少钱?”
    “说不好。银元本身值银价,但这枚品相不错,龙纹清楚,可能有人愿意出高价。
    我估摸著,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块。”
    张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二十块,一枚银元。
    船板上这堆东西,铜钱十几枚,银元一枚,鼻烟壶一个。
    加起来,少说几十块。
    “嶸子,底下还有不?”张建国眼睛都红了。
    陈嶸缓过气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淤泥里埋著不少东西。
    铜钱最多,散在船板缝里和淤泥表层。我摸到的就这些,再深的地方手够不著。”
    “那铁箱子呢?”
    “看见了。嵌在船舷里,锈得厉害。我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跟哥说的一样,得用撬棍。”
    陈崢把船板上的东西归拢起来,装回竹篓里。
    他拿起那枚银元,翻来覆去看了看。银元表面的龙纹確实清楚,品相不错。
    刘家旺说得对,这种品相的银元,拿到县里去卖,碰上识货的,二十块都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