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最后一天,陈崢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把那条八斤多的草鱼从鱼篓里捞出来,借著灶房里的灯光仔细端详。
    草鱼身子圆滚滚的,鳞片青中带黄,泛著一层油光。
    鱼尾摆动有力,甩了他一脸水珠。
    “好鱼。”陈崢抹了把脸,满意地点点头。
    这条草鱼是昨天傍晚在南湾深水区钓上来的。
    用的是排鉤上最大的那枚鉤,掛的是整条小泥鰍。
    草鱼咬鉤的时候,绳子猛地一沉,差点把陈崢从船上拽下去。
    最后还是张建国跳下水帮著拽,两个人连拉带拖才把这条大傢伙弄上岸。
    陈崢把草鱼放进垫了水草的木桶里,又去检查其他鱼。
    鯽鱼十五条,鯿鱼八条,鲤鱼三条,黑鱼两条,还有一条四斤多的鱤鱼。
    加上这条八斤多的草鱼,满满当当两木桶,少说有六十斤。
    “崢娃子,吃了再走。”
    张翠花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从灶房里出来,碗里臥了两个荷包蛋。
    上头撒了一把葱花,黄澄澄绿莹莹的,看著就有胃口。
    “娘,您又臥蛋了。留著给峰子吃。”
    “峰子有。你吃你的,今天最后一天,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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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翠花把粥碗塞进他手里,又从灶房里端出一摞贴饼子,用布包好,
    塞进他怀里,“带著,中午吃。今天人多,別饿著。”
    陈崢几口把粥喝完,荷包蛋三口两口吞下去,烫得咧嘴。
    张翠花在旁边看著,嘴上说慢点慢点,眼里却带著笑。
    陈嶸从屋里出来了。他穿了一件蓝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头髮用湿毛巾擦过,服服帖帖地贴在脑门上。
    他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把木桶里的鱼又检查了一遍。
    把一条翻了肚皮的鯽鱼捞出来,换了条活蹦乱跳的进去。
    “嶸子,今天你跟我去。”
    陈崢说。
    陈嶸点点头,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眼里头有光。
    张建国推著板车来了。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布衫,是他娘李桂香昨天在镇上供销社买的。
    布衫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露出两截黝黑的小臂。
    头髮用水抿过,梳得油光鋥亮。
    还抹了点桂花油,闻著香喷喷的,隔老远就能闻见。
    “建国,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卖鱼?”陈崢看了他一眼。
    “嘿嘿,最后一天去县里卖鱼,不得穿好点?”
    张建国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板车的车把,
    “车也上油了,軲轆转得快,省劲儿。”
    三个人把木桶搬上板车,用绳子捆好,盖上湿麻布。
    陈崢推一辆,张建国推一辆,陈嶸跟在后头,帮衬著扶筐,三个人摸黑出了村。
    天还没亮,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
    露水很重,草叶子上都是水珠,走了一路,裤腿湿了大半。
    陈嶸不像陈峰那样蹦蹦跳跳,也不像张建国那样大步流星。
    就是稳稳噹噹地走。
    到了镇上,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
    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嚕咕嚕叫。
    陈崢从兜里掏出三毛钱,买了三根油条,三碗豆浆。
    三个人蹲在路边,就著豆浆吃油条。
    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满嘴香,豆浆是现磨的,浓得能掛碗,甜丝丝的。
    陈嶸吃得慢,油条掰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豆浆里,等泡软了才吃。
    他不像陈峰那样吃得满嘴都是,吃完了嘴角乾乾净净的,拿袖子轻轻一抹。
    “嶸子,多吃点,今天得守一天。”陈崢把剩下的半根油条递给他。
    陈嶸接过来,没吃,用草纸包好,揣进兜里。
    “你留著干啥?”陈崢问。
    “中午吃。万一饿了。”
    陈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样,啥事都往远了想,从不浪费东西。
    三个人继续赶路。
    到了县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发烫。
    农贸市场门口比前两天更热闹,人声嘈杂。
    板车,马车,拖拉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卖鱼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有从邻县赶来的。
    有从乡下挑担子来的。
    还有开著拖拉机拉了一车鱼的,光看那阵势就知道是个养殖大户。
    “这么多人!”张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咱还能找到摊位不?”
    “能。咱早点来,就是占位置的。”
    陈崢推著板车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挤到靠左边第三排。
    昨天的位置还空著,他赶紧把板车停好,把木桶搬下来,鱼一条一条摆好。
    今天的摊位比前两天挤,两边都有人。
    左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灰布褂子。
    卖的是鲤鱼和鯽鱼,用大木盆装著,水倒是清的。
    但鱼不怎么精神,蔫头耷脑的,有几条翻了肚皮。
    一看就是养了好几天没卖出去的。
    右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
    卖的是白条和翘嘴鮊,用竹篮装著,底下垫著水草。
    鱼倒是新鲜,就是个头太小,最大的也不过半斤。
    年轻人凑过来看了看陈崢的鱼,嘖嘖两声:
    “兄弟,你这鱼品相不错啊。哪来的?”
    “白洋湖,自己打的。”
    “白洋湖?那可是好地方!水好,鱼也好。”
    年轻人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陈崢,“来一根?”
    “谢谢,不抽。”陈崢摆摆手,把鱼一条条码好。
    鱤鱼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草鱼摆在鱤鱼旁边。
    鯽鱼,鯿鱼,鲤鱼按大小分开放,整整齐齐。
    他蹲下来,把每一条鱼的鱼鳃都掰开看了看,
    確认鳃还是鲜红的,又把鱼鳞检查了一遍,没有掉的。
    陈嶸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陈崢检查鱼的手法记在心里。
    看鳃,鳞,鱼眼,按肚子。
    一条鱼新不新鲜,这四个地方一看就知道。
    “嶸子,你来看这条。”陈崢把一条鯽鱼翻过来,指著鱼鳃,
    “鳃鲜红的,就是新鲜的。要是发白髮暗,就是不新鲜了。记住了?”
    陈嶸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还有鳞片。鳞片完整的,品相好,能卖高价。
    掉了鳞的,卖相不好,价钱就低了。”
    陈崢把鯽鱼放回去,又拿起一条鯿鱼,
    “你看这条,鳞一片没掉,在太阳底下一照,亮闪闪的,人家一看就想买。”
    陈嶸又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这时候,市场里人渐渐多起来了。
    今天因为是最后一天,来的人比前两天还多。
    人声嘈杂,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钱师傅第一个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
    他走到摊位前,蹲下来,一眼就看见那条八斤多的草鱼,眼睛一亮。
    “小伙子,这就是你说的那条草鱼?”
    “对。八斤四两,您看看品相。”
    陈崢把草鱼从木桶里捞出来,双手捧著,鱼尾巴甩了一下,甩了钱师傅一脸水。
    钱师傅不恼,接过草鱼,翻过来看鳞片,掰开鳃盖瞧了瞧,
    又按了按鱼肚子,满意地点点头:“好鱼。这草鱼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八斤四两,十块零八分。钱师傅您是回头客,给十块就行。”
    “行。我要了。”
    钱师傅从皮包里掏出钱,数了十块,递过来,“小伙子,你明天还来不?”
    “展销会明天就结束了,不来了。不过以后有好鱼,我直接送到饭店去。”
    “好。你记住了,东风饭店,东大街二十八號,找我就行。
    我姓钱,你叫我钱师傅。”
    钱师傅拎著草鱼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叫陈崢是吧?我记住了。下次有好鱼,先给我留著,价钱好商量。”
    “好嘞,钱师傅。”
    张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阿崢,这钱师傅是真有钱,十块钱的鱼,眼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人家是饭店的採购员,花的是公家的钱,当然不心疼。”
    陈崢把钱揣进兜里,继续招呼客人。
    今天的人多,生意比前两天都好。
    鯽鱼卖得最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鯿鱼也抢手,来了几个老太太,你一条我一条,一会儿就剩两条了。
    鲤鱼卖得慢一些,城里人不太爱吃鲤鱼,嫌刺多,
    但有两个饭店的採购员各买了一条,说是做糖醋鲤鱼用。
    最抢手的是那条四斤多的鱤鱼。
    来了好几个买家,都嫌贵,走了。
    最后来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
    蹲下来拿起鱤鱼看了看,问:“这鱤鱼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四斤二两,十块零五毛。”
    “贵了。省城也就卖两块二。”
    “同志,您看这品相,鳞一片没掉,鳃鲜红鲜红的,早上刚打的,活蹦乱跳的。
    两块五,值这个价。”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翻了翻,里头只有十块钱。
    他皱了皱眉头,把皮夹子合上,站起来要走。
    陈崢叫住他:“同志,您要是真想要,两块二一斤,给您。”
    年轻人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鱤鱼,又看了看皮夹子,咬了咬牙:
    “行,我要了。”
    陈崢把鱤鱼称了称,四斤二两,两块二一斤,九块两毛四。
    年轻人从皮夹子里掏出九块两毛钱,数了数,递过来,拎著鱤鱼走了。
    张建国在旁边小声说:“阿崢,你咋给他便宜了?两块五也能卖出去吧?”
    “能。但得等。今天人多,摊位挤,咱早点卖完早点回去。
    再说了,那年轻人看著像个学生,兜里没多少钱,便宜点就便宜点,不亏。”
    张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嶸蹲在旁边,从头到尾看著陈崢跟钱师傅,跟那个年轻人討价还价。
    他把陈崢说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对回头客要客气,价格可以適当让一点。
    对生人要实在,鱼好就是好,不吹不夸。
    遇到兜里紧的,能让就让,不差那几毛钱。
    快到中午的时候,筐里的鱼卖得差不多了。
    鯽鱼、鯿鱼、鲤鱼、黑鱼全卖完了。
    就剩两条鯿鱼和一条鲤鱼,个头偏小,不太抢手。
    陈崢把剩下的鱼用荷叶包好,码进筐里,盖上麻布。
    “嶸子,今天卖了多少钱,你算算。”陈崢说。
    陈嶸蹲在那儿,嘴唇翕动,掰著指头算:
    “鯽鱼十三条,九斤半,八块五毛五。
    鯿鱼六条,八斤四两,八块四。
    鲤鱼两条,四斤六两,五块零六分。
    黑鱼一条,三斤二两,三块八毛四。
    鱤鱼一条,四斤二两,九块两毛四。
    草鱼一条,八斤四两,十块。
    加起来……”
    他算了一会儿,抬起头:“四十五块零九分。
    加上昨天剩的那几条,不到五十。”
    陈崢点点头。
    这小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算帐比他还利索。
    “加上昨天剩的那几条,拢共四十八块六。行,不错。”
    陈崢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走,收摊。去办点事。”
    “办啥事?”张建国问。
    “还钱。”
    三个人推著板车出了市场。
    陈崢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二斤红糖,一斤白糖,用草纸包了。
    又买了两个玻璃瓶的水果罐头,一瓶橘子的,一瓶苹果的。
    罐头是县城罐头厂出的,玻璃瓶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標籤,看著就喜人。
    “阿崢,你买这些干啥?”张建国问。
    “去看个人。”
    “谁啊?”
    “林晓芸。就是那天在医院里的那个姑娘。赵老师的学生。
    她借给我五十块钱交医药费,我去还她。”
    张建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嘴角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嶸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问,就是推著板车走。
    三个人往东大街走。
    县城不大,从农贸市场到东大街,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东大街是县城的主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阴凉。
    街道两边有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国营饭店,电影院。
    还有几栋家属楼,灰扑扑的,但比村里的房子气派多了。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一栋四层的教学楼。
    楼顶上竖著“清水县第一中学”七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
    学校旁边有个家属院,几排红砖楼,墙上刷著白灰。
    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陈崢把板车停在家属院门口,让张建国和陈嶸在外头等著,自己拎著东西走了进去。
    家属院不大,几栋楼围成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
    陈崢走到第一栋楼前,看了看门牌,一楼左手边,正是林晓芸家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林晓芸,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圆脸盘,大眼睛,烫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围著一条蓝布围裙。
    她手里拿著一把葱,正在择菜,看见陈崢,愣了一下。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