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看著他的表情,若有所思。
    赵德明在这个村子里教了十几年书,教了几百个学生。
    他最大的愿望,既是学生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出人头地。
    更是希望有人能回来。
    回到这个村子,接过他手里的粉笔,站在那个讲台上,继续教下去。
    而林晓芸,就是那个要回来的人。
    “赵老师,她不傻。”陈崢说。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嘴角翘得更高了。
    过了一会儿,林晓芸提著暖水壶回来了。
    她把水壶放好,又拿毛巾给赵德明擦了擦脸,动作熟练。
    “赵老师,您饿不饿?崢哥给您煮了面,臥了鸡蛋,我餵您吃点?”
    赵德明点点头。
    林晓芸端起搪瓷缸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面,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赵德明张嘴吃了,嚼了嚼,点点头:“好吃。崢娃子手艺不错。”
    陈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煮个面,有啥手艺不手艺的。”
    “煮麵也有讲究。”
    赵德明认真地说,“水开了下面,面熟了过凉水,不然会坨。
    你煮的这个,不坨不烂,正好。”
    陈崢愣了一下。
    一碗麵,赵德明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了,餵给学生吃,生怕他们咽不下去。
    林晓芸餵了大半碗面,赵德明吃不动了,摇摇头:“够了够了,吃不了了。”
    林晓芸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拿手帕给赵德明擦了擦嘴角。
    “赵老师,您歇著,別说话了。”
    赵德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匀实了,睡著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晓芸的侧脸上。
    她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还有耳朵后面一颗小小的痣。
    陈崢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去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大大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树上有只麻雀,跳来跳去的,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张建国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
    “阿崢,我回去一趟,跟我娘说一声。
    顺便把船划回去,搁在湖边没人看著,万一丟了。”
    “行。你回去歇歇,熬了一宿了。”
    “没事,我精神著呢。”
    张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那我走了,下午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晓芸,挠挠头。
    又咧著嘴冲陈崢笑了笑,挤了挤眼睛,走了。
    那笑容里头,有点意味深长。
    陈崢假装没看见,坐在椅子上,看著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
    赵小军趴在床边,又睡著了。
    小手还攥著他爸的被角。
    林晓芸坐在床的另一边,从提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安安静静地看著。
    书是课本,数学的,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
    页边密密麻麻记著笔记,字跡工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
    陈崢看著她读书的侧脸,心忖著。
    上辈子,他没读过多少书。
    初中毕业就下湖打鱼了,后来去城里打工,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过。
    他见过的人,大多是跟他一样的粗人。
    说话大嗓门,动作粗拉拉,三句话不离脏字。
    像林晓芸这样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书。
    阳光照在脸上,连呼吸都轻轻的,他没见过。
    “你看我干嘛?”林晓芸突然抬起头,眼睛看著他,不躲不闪。
    陈崢被逮了个正著,脸上有点掛不住:
    “没……没看。我就是想问你,你渴不渴?我去打水。”
    林晓芸笑了,眼睛也弯弯的:“我刚打的水,你忘了?”
    陈崢这才想起来,刚才她去打的水,暖水壶就放在床头柜旁边。
    “那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不饿。早上吃过了。”
    陈崢没话找话,又问:“你看的啥书?”
    “数学。马上高三了,得抓紧。”
    林晓芸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上,“你读过高中没?”
    “没有。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为啥?”
    “家里穷。我爹一个人打鱼养五口人,供不起。我得下湖帮忙。”
    林晓芸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说:“你初中毕业,文化底子也不算差。
    要是想学,可以自学。赵老师那儿有书,可以借。”
    陈崢笑了笑:“我哪是读书的料。我还是打鱼吧,打鱼我能行。”
    林晓芸没接话,低下头看书。
    但嘴角微微翘著,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午的时候,陈嶸来了。
    他提著两个桶,一个桶里装著螃蟹,一个桶里装著鱼。
    螃蟹十几只,个头不小,青壳白肚,爪子金黄,在桶里爬来爬去。
    鱼是鯽鱼和鯿鱼,活蹦乱跳的,水花溅了一路。
    “哥,今儿个下笼逮的,我卖了大半,就剩这些了。”
    陈嶸把塑料桶往地上一墩,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陈崢低头扫了眼桶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又抬眼看向陈嶸:
    “剩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下的笼?”
    “嗯。按你说的,在浅滩那边布的点,两三丈远一个,饵料都给足了。”
    陈嶸说著,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
    “螃蟹卖了十二块六毛。水產公司收的,九毛六一斤,价高了两成。”
    陈崢接过钱,捻著数了一遍,十二块六毛,一分不差。
    “嶸子,行啊,有出息了。”陈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嶸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腰板挺直了些。
    林晓芸在旁边看著,问:“你们抓螃蟹卖钱?”
    “嗯。给赵老师交医药费。”陈崢把钱揣进口袋里。
    林晓芸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包著的东西,递给陈崢。
    “这是五十块钱。我攒的,本来打算下学期交学费用的。
    先给赵老师交医药费,学费我回去再想办法。”
    陈崢愣住了。
    五十块钱。
    1984年,五十块钱,一个高中生攒多久才能攒出来?
    “不行。这是你学费,我不能要。”
    “赵老师也是我老师。”
    林晓芸把手帕塞进他手里,
    “你別跟我爭。赵老师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
    陈崢看著手里的手帕,白底蓝花,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手帕还带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
    他抬起头,看著林晓芸。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白衬衫,蓝裤子,黑布鞋。
    马尾辫扎得高,白色绸带在风里飘。
    隨后,陈崢把钱收下了。
    他看出来了,这姑娘跟他一样倔。
    你越推,她越要给。
    还不如收下,等赵老师出院了,再想办法还她。
    “行,我收下了。等赵老师出院了,这钱我还你。”
    林晓芸笑了笑,转身回去坐下,继续看书。
    陈崢看著她低头看书的侧脸,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楚。
    傍晚时分,陈嶸拎著剩下的螃蟹和几尾鱼,慢悠悠回了村。
    而陈崢去交了检查费和药费,手里这点钱去了一部分。
    他把剩下的钱数了数,省著点花,够撑一段时间了。
    回到病房,赵德明醒了。
    他半靠著枕头,赵小军坐在床边,正拿勺子餵他喝水。
    小孩子手不稳,勺子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被子。
    “爸,你喝嘛,崢哥说了,多喝水好得快。”
    赵德明张嘴喝了,水从嘴角流下来,赵小军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得满脸都是。
    林晓芸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拿毛巾接过来,给赵德明擦了擦嘴角。
    “小军,你去玩吧,我来餵。”
    赵小军摇摇头:“不,我要餵我爸。”
    林晓芸把毛巾递给他:“行,那你餵。餵慢点,一勺一勺的,別急。”
    赵小军点点头,舀了一勺水,这回稳多了,送到赵德明嘴边。
    赵德明喝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陈崢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头暖暖的。
    上辈子,他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赵德明走的时候,赵小军才十来岁,跪在灵堂前头,一声都没哭。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再也没回过芦塘村。
    有人说他不孝,爹的坟都不回来扫。
    可陈崢清楚,他不是不孝,是回不来。
    每次回来,看见那间小屋,学校,那个讲台,他心里头就跟刀割一样。
    所以乾脆不回来了。
    “赵老师。”陈崢走进去,“您感觉咋样了?”
    “好多了。”赵德明笑了笑,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
    “崢娃子,昨儿个晚上,多谢你了。要不是你……”
    “赵老师,您別这么说。您教了我那么多年,我帮这点忙,应该的。”
    赵德明摇摇头,嘆了口气:“我教了二十年书,教了多少学生。
    可到了关键时候,能指望上的,还是你们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崢听出了里头的辛酸。
    林晓芸放下书,说:“赵老师,您別这么说。
    您教的学生多了去了,只是大家还不知道您病了。
    等知道了,肯定都来看您。”
    赵德明笑了笑,没接话。
    陈崢在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转著挣钱的事。
    娘的药钱,赵老师的医药费,两座大山压在头上。
    光靠抓螃蟹,一天十几块钱,不够。
    得想別的办法。
    他想起刚才陈嶸说去水產公司卖螃蟹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张告示。
    说是县里的水產公司要搞什么展销会,需要一批活鱼活蟹。
    品相要好,个头要大,价格比平时高两成。
    高两成。
    螃蟹八毛一斤,高两成就是九毛六。
    鱼也差不多。
    別小看这一毛六,一百斤就是十六块。
    问题是,上哪儿去找品相好个头大的活鱼活蟹?
    陈崢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闪。
    东湾。
    上次去东湾打鱼,水底下的鱼个头都不小,鯽鱼巴掌大,鯿鱼也肥。
    但那次用的是丝网,鱼在网上缠久了,品相不好,鳞片掉了,卖不上价。
    得换法子。
    不能用网,得用钓。
    钓上来的鱼,品相好,鳞片完整,能卖高价。
    可钓鱼太慢,一根竿一根竿地钓,一天能钓几条?
    又想了想,得用排鉤。
    排鉤,一根长绳上拴几十个鉤,下到水里,鱼咬鉤就跑不了。
    这是老法子,陈崢他爹年轻时候用过,后来嫌麻烦,不用了。
    但这时候,正合用。
    “赵老师,我出去一趟,有点事。”陈崢站起来。
    赵德明点点头:“去吧,別耽误你的事。我这儿有晓芸和小军呢,没事。”
    陈崢出了卫生院,往水產公司走。
    到了收购站,那个胖男人还在,正蹲在地上收拾鱼,满手是血。
    “师傅,我问个事。展销会的活鱼活蟹,有啥要求?”
    胖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上次来卖螃蟹的那个?”
    “对。”
    “你那个螃蟹品相不错,个头也匀称。展销会要的就是那样的。”
    胖男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具体要求都写在那儿了,你自己看。”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陈崢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告示上写得清楚:活鱼,鲤鱼,鯽鱼,鯿鱼为主。
    单尾重量一斤以上,鳞片完整,无伤痕,活力强。
    活蟹,单只重量三两以上,青壳白肚,爪尖金黄,无断爪。
    价格:鲤鱼一块一毛一斤。
    鯽鱼九毛,鯿鱼一块,螃蟹九毛六。
    比平时高两到三成。
    收购时间:三天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过时不候。
    三天。
    陈崢心里有数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找刘禿子。
    刘禿子家在村西头,三间砖瓦房,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
    他爹以前是村里的会计,攒了些家底,盖了这房子。
    刘禿子继承了家业。
    又自己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人宽裕些。
    陈崢推开院门,就看见刘家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一盆鱼,正在杀鱼。
    鱼不大,几条鯽鱼,巴掌大。
    刘家旺杀鱼的动作很慢,嘴里念念有词。
    “家旺。”
    刘家旺抬起头,一双对眼看人,眼睛好像看著你,又好像看著別处:
    “阿崢?你咋来了?赵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我来找你爹。”
    “我爹在屋里呢,刚吃完饭,正剔牙呢。”
    陈崢进了屋,刘禿子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酒。
    他正拿牙籤剔牙,看见陈崢进来,笑了:
    “崢娃子来了?吃饭了没?坐下吃点?”
    “刘叔,我不吃了。我来借点东西。”
    “借啥?”
    “排鉤。我听说您家有排鉤,想借来用用。”
    刘禿子愣了一下,牙籤含在嘴里:“排鉤?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抓鱼。县里搞展销会,活鱼价格高。我想用排鉤抓点好鱼,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