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崢把笼子一个个补好,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螃蟹在浅滩,水深不过膝盖的地方,泥洞里最多。
    芦苇根底下,水草边上,都是螃蟹爱待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拿麻绳把笼子一个个串起来,打了个活结,
    “晚上螃蟹出来觅食,顺著水草爬,你把笼子下在它们必经的路上,它一头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陈嶸蹲在旁边听著,手里攥著一截麻绳,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啥时候下笼子?”
    “等天黑透了。螃蟹怕光,天越黑它越敢出来。
    月亮大的时候反而不好抓,太亮了,它缩在洞里不出来。”
    陈崢说著,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一片一片的,跟鱼鳞似的铺开来。
    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今儿个晚上没月亮,正是好时候。”
    陈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蹲在两个人旁边.
    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珠子转著。
    “哥,我也要去。”
    “不行。”
    “为啥?”
    “你太小了。抓螃蟹得下水,晚上水凉,你受不住。”
    “我不怕凉!”陈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身子骨好著呢!昨儿个我还用凉水洗的头,一点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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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峰急了,拽住他的袖子不放:“哥,你就带我去唄!我保证听话!
    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抓螃蟹我绝不摸鱼!我还能帮你提笼子呢!”
    “提笼子?”
    陈崢笑了,“你连笼子都拎不动。
    一个笼子好几斤,下到水里泡透了更重,你一只手能拎起来?”
    陈峰不服气,伸手就去拎旁边的笼子。
    笼子是用竹子编的,圆筒状,两头有倒须,乾的时候还好,
    可他不知道那笼子刚被陈崢用水泡过,竹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他一只手拎起来,晃了晃,脸憋得通红,胳膊打颤。
    “哥……我能行……”
    话音还没落。
    “咣当!”
    笼子掉地上了。
    陈峰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石碾才站稳。
    陈嶸在旁边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憋著笑。
    陈峰恼了,脸涨得通红:“笑啥笑!我就是没站稳!再来一回肯定行!”
    “行了行了。”陈崢把笼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等你再大两岁,哥带你。现在你先在家待著,帮娘干活。”
    陈峰瘪著嘴,不吭声了,但屁股长在石头上似的,就是不走。
    陈崢没再管他,转头对陈嶸说:“嶸子,你去挖点蚯蚓,红的就行,粗的最好。
    螃蟹爱吃这个。
    再弄点田螺,砸碎了连壳带肉一起放进去,味儿重,能把螃蟹引过来。”
    陈嶸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陈崢又检查了一遍笼子,確认每个倒须都能正常工作,才把它们一个个码好,放在墙根底下。
    这时候,张翠花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递给陈崢。
    “崢娃子,喝口水。忙活一下午了。”
    陈崢接过来,喝了一口。
    红糖水甜丝丝的,还带著点姜味儿,应该是放了薑片,驱寒的。
    他娘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事都替你想到了。
    “娘,明天去县医院的事,我跟爹说了。他同意了。”
    张翠花嘆了口气:“崢娃子,要不还是別去了。花那个钱……”
    “娘。”
    陈崢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你听我的。这事儿不能拖。你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散了。”
    张翠花愣住了,看著儿子的眼睛。
    她鼻子一酸,別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行,听你的。娘去。”
    天擦黑的时候,陈嶸回来了。
    手里捧著个瓦罐,里头装著半罐子蚯蚓和砸碎的田螺。
    蚯蚓在土里拱来拱去的,红褐色的,粗的有筷子那么粗。
    田螺砸得碎碎的,壳肉混在一起,腥味儿很重,老远就能闻见。
    “哥,够不?”
    “够了。”陈崢看了看瓦罐里的东西,点点头,“走,下笼子去。”
    两个人出了门,往湖边走去。
    陈峰跟在后面,躡手躡脚,跟做贼似的。
    陈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峰赶紧站住,装作看路边的野花,嘴里还吹著口哨,调子跑得找不著北。
    “跟上来吧。”陈崢说。
    陈峰愣了一下。
    “嗷!”
    一嗓子之后,蹦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追上来。
    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哥你太好了!”
    “別高兴太早。到了湖边你得听我的,不许下水,不许乱跑。
    就在岸上待著,帮我打手电筒。”
    “行行行!你说啥我都听!”
    陈峰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恨不得当场写个保证书。
    三个人到了湖边,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上来。
    星星倒是密密麻麻,倒映在湖面上,隨著水波一漾一漾,像撒了把碎银子。
    远处的芦苇盪黑黢黢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声音传得很远。
    陈崢脱了鞋,捲起裤腿,把笼子一个个拎起来。
    湖水凉丝丝的,没过脚踝,脚底的淤泥软乎乎的。
    “嶸子,把蚯蚓和田螺分开放。
    每个笼子里头放一把蚯蚓,再放几个田螺壳。
    蚯蚓要散开放,別堆在一块儿,螃蟹闻著味儿就来了。”
    陈嶸蹲在岸边,把瓦罐里的饵料往笼子里塞。
    他干得仔细,每个笼子都放得匀匀的,不多不少。
    陈峰蹲在他旁边,举著手电筒照著,光柱一晃一晃,照得水面白花花的。
    “哥,螃蟹真会钻进去吗?”陈峰问。
    “会。螃蟹这东西,看著横著走,好像挺精明,其实傻得很。
    它闻到味儿就往里钻,钻进去就找不著出口了。
    这笼子两头有倒须,进去容易出来难,跟迷宫似的。”
    陈崢一边说,一边把笼子一个个下到水里。
    笼子沉到水底,激起一小片泥浆,很快又清了。
    他拿脚踩了踩,又用石头压了下,把笼子固定在泥里,不让水流冲走。
    “笼子不能下太密,隔个两三丈下一个。
    太密了螃蟹都挤在一个地方,反而不好。
    得散开,让它们有地儿走。”
    下完笼子,陈崢上了岸,拿脚在芦苇上蹭了蹭泥。
    “行了,回去睡觉。明儿个一早来收。”
    “哥,不用看著吗?万一有人偷呢?”陈峰不放心地问。
    陈崢笑了:“这湖上的东西,谁拿了是谁的。
    但咱下了笼子,別人看见了就不会动。
    这是规矩,跟山里人下的套子一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个人摸黑往回走。
    村道上静悄悄的。
    谁家的狗偶尔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湖面上,不知道谁家的渔船上还亮著灯,昏黄一点,在水面上晃啊晃啊。
    陈峰走在中间,一只手拽著陈崢的衣角。
    另一只手举著手电筒,光柱在地上画著圈。
    “哥,你说咱能抓多少螃蟹?”
    “说不准。运气好,十几二十斤。运气不好,几只也正常。”
    “那要是一只都抓不著呢?”
    “抓不著就明天再来。螃蟹又跑不了。”
    陈峰想了想,又问:“哥,螃蟹卖了钱,你打算干啥?”
    “给娘看病。”
    陈峰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哥,我不要新鞋了。你给娘看病吧。”
    陈崢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陈峰。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谁跟你说要买鞋了?”
    “我自己知道的。娘昨儿个跟爹说,我的鞋露脚趾头了,该买双新的。
    爹说钱紧,再等等。我都听见了。”
    陈峰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双鞋是解放鞋,绿色帆布面子,鞋头磨破了,露出大脚趾,趾甲盖灰扑扑的。
    “我不要了。给娘看病要紧。”
    陈崢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著点心疼:
    “鞋的事哥想办法。娘的病也要看。两样都不耽误。”
    陈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哥啥时候骗过你?”
    陈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脚步也轻快起来,一蹦一跳。
    手电筒的光柱在天上画著圈,似乎把星星都搅乱了。
    回到家,张翠花已经铺好了被子。
    她坐在堂屋里,就著煤油灯补袜子。
    针线筐搁在膝盖上,里头放著碎布头,顶针,线团。
    “回来了?快洗洗脚,早点睡。嶸子,你明天还得跟哥去收笼子呢,早点起。”
    陈嶸应了一声,去灶房打了盆水,三个人轮流洗了脚。
    陈峰的脚丫子上沾满了泥巴,在水里踩了两下,水都浑了。
    “你这脚,跟猪蹄子似的。”陈崢笑他。
    陈峰不服气:“你的才猪蹄子呢!我的好看!”
    张翠花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陈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转著明天的安排,一样一样地捋,生怕漏了什么。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星光,照在房樑上。
    房樑上的红辣椒和大蒜在风里晃著,沙沙响。
    对面床上,陈峰已经睡著了。
    被子又蹬到脚底下去了,肚子上盖著个枕巾,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匀实。
    陈嶸侧躺著,面朝墙,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著了没有。
    陈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传来他爹和他娘说话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他娘笑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他嘴角翘了翘,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外头的鸟还没开始叫,陈崢就醒了。
    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凉丝丝的,露水很重,石头上都是湿的,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嶸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攥著两个桶,一大一小。
    大的装螃蟹,小的装饵料。
    “走。”
    两个人摸黑往湖边去。
    走到半路,陈峰从后头追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鞋都没系好,鞋带拖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要偷跑!”他叉著腰,气鼓鼓的,“哥你说了带我的!”
    陈崢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陈峰系好鞋带后,赶紧跟上,嘴里还嘟囔:“说话不算数……”
    到了湖边,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灰濛濛的。
    湖面上罩著一层薄雾,跟纱一样。
    陈崢捲起裤腿,下了水。
    水比昨晚更凉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適应了。
    第一个笼子拎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笼子里头有动静。
    “窸窸窣窣!”
    陈峰在岸上喊:“有了!”
    陈崢把笼子提到岸上,往围好的地方一倒。
    哗啦!
    螃蟹从笼子里涌出来,七八只,个头都不小,青壳白肚,爪子金黄。
    在沙地上横著爬,张牙舞爪的。
    “哇!”陈峰蹲下来,伸手就去抓。
    “別动!”陈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螃蟹夹人,夹住了可疼。你看。”
    他伸出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螃蟹夹的,留下了一道白印子。
    “那咋抓?”陈峰缩回手,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螃蟹。
    “抓螃蟹有抓螃蟹的抓法。”
    陈崢蹲下来,示范给他看,
    “你得从后头抓,捏住壳的两边,它的钳子就够不著你了。
    別从前头抓,它一钳子下去,你手指头就没了。”
    他伸手捏住一只大螃蟹的壳,螃蟹的两只大钳子张开来,足有他手掌宽。
    咔咔!
    剪著空气,但就是够不著他的手。
    陈峰看得眼睛都直了:“哥你太厉害了!”
    “来,你试试。”
    陈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指头哆嗦。
    “別怕。捏住了就不会夹。你越怕它越夹你,跟狗一个理儿。”
    陈峰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一把捏住螃蟹的壳。
    螃蟹的大钳子剪了几下,没剪著,慢慢收起来了。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陈峰举著螃蟹,兴奋得原地蹦,差点把螃蟹甩出去。
    “行了行了,放桶里。”陈崢笑著把桶递过去。
    陈峰小心翼翼地把螃蟹放进去,螃蟹在桶底爬了两圈,安静下来了。
    嘴里吐著泡泡。
    咕嘟咕嘟!
    接下来一个个笼子收上来,多的七八只,少的三四只。
    拢共加在一起,满满一桶底,少说也有十几斤。
    陈崢把螃蟹按大小分了分,大的单独放,留著卖。
    小的放回湖里,这是规矩,太小的不能拿,得让它再长长。
    “哥,为啥小的要放回去?”陈峰不解。
    “留种。你把小的都抓光了,明年就没螃蟹了。
    湖里的东西,你不能一次拿完,得给它留点,它才能一直有。”
    陈崢说著,把最后一只小螃蟹扔回湖里,螃蟹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陈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