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库的日子,比预想的要平静。
    管事周福——周扒皮,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蓄著山羊鬍,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算计。他对林夜和陈锋异常的宽容,不仅不刁难,反而分配了最轻鬆的活儿。
    “你们两个,是李头推荐来的,要好好干。”周扒皮眯著眼,手指敲著帐本,“咱们药草库,是宗门重地,规矩也多。第一条,库房里的药材,一株都不能少。第二条,该记的帐,一笔也不能错。第三条……”
    他罗列了十几条规矩,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林夜恭敬应下,心里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亮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他不动声色,只是按照规矩做事。
    清点药材,一笔一笔核对。
    晾晒药草,一寸一寸翻匀。
    整理名录,一字一字誊抄。
    完美得像个机器。
    三天后,周扒皮来检查,翻著帐本,盯著库房,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俩都活儿干得不错。”周扒皮语气复杂。
    “管事教导有方。”林夜躬身。
    周扒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锋走到林夜身边,低声道:“他在等我们犯错。”
    “嗯。”林夜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犯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总会有办法让我们『犯错』。”
    “那就让他无计可施。”林夜平静道。
    接下来的日子,林夜將“循规蹈矩”发挥到了极致。
    每天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分秒不差。
    每株药材都清点三遍,帐目核对五次。
    晾晒药草,连摆放的角度、间距都完全一致。
    甚至走路,都开始踩著固定的路线,不偏不倚。
    陈锋起初不习惯,但看林夜做得滴水不漏,也渐渐跟上。
    药草库的其他杂役,看他们的眼神像看怪物。
    “这两人……木头成精了吧?”
    “哪有这么干活的?比执法堂还严。”
    “周扒皮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十天过去,周扒皮终於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他把林夜叫到库房后的密室。
    “林夜,你知道为什么要调你来药草库吗?”周扒皮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著茶。
    “弟子不知,还请管事明示。”林夜垂手而立。
    “是赵亮师兄的意思。”周扒皮放下茶杯,盯著林夜,“赵师兄让我『照顾』你。你说,我该怎么照顾?”
    “弟子愚钝,全凭管事安排。”林夜依旧恭敬道。
    “呵……”周扒皮笑了,笑容阴冷,“你倒是滑头。行,我就明说了——赵师兄想要废了你。但你现在是药草库的人,我不能明著动手。所以,我给你指条明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帐册,扔在桌上。
    “这是上个月的药材损耗帐册,亏空了五十贡献点。你把帐册改了,做成正常损耗。事成之后,我给你十点贡献,以后在这药草库,就是我罩著你。”
    林夜看向那本帐册,没有动。
    “怎么,你不敢?”周扒皮眯起眼。
    “回管事,帐目是由李执事亲自核对过的,弟子怕是无权修改。”林夜道。
    “李执事那边,我自有办法。”周扒皮敲著桌子,“你只需动笔,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弟子不懂做假帐。”林夜低头。
    “啪!”
    周扒皮猛地拍桌,站了起来:“林夜!你別给脸不要脸!我能让你来药草库,也能让你滚回苦役!甚至让你消失得无声无息。”
    暗室里的烛火摇晃,倒映著他狰狞的脸。
    林夜沉默片刻,终於开口:“管事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周扒皮脸色稍缓,重新坐下:“聪明人。很简单,今晚子时,库房会进一批『血晶草』。你值守时,『不小心』打翻灯油,被烧掉三成。事后,我会报成意外损耗。而你不过是值夜失职,杖三十,罚三个月苦役。”
    “血晶草是凡级中品灵药,三成价值至少三百贡献点。杖三十,罚苦役……”林夜抬头,“管事,这买卖,我可不做。”
    “那你就等著被『意外』弄死吧!”周扒皮冷笑,“药草库每年死几个杂役,这再正常不过。你说,是意外失足摔死好,还是被药材毒死好?”
    赤裸裸的威胁。
    林夜看著周扒皮,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周扒皮皱眉。
    “我笑管事算盘打得好。”林夜道,“用我的命,换三百贡献点。事后,我死了,死无对证。帐目一改,神不知鬼不觉。”
    “是又如何?”周扒皮冷哼,“你以为你有选择?”
    “我有。”林夜平静道,“我可以现在就去执法堂,举报管事贪污药材,构陷同门。”
    “哈哈哈哈哈!”周扒皮大笑,“举报我?你有证据吗?这帐本?这暗室?谁能证明是我让你做的?执法堂会信你一个杂役,还是信我这个管事?”
    “不需要证据。”林夜摇头,“我只要去举报,管事就会惹一身骚。赵亮师兄那边,恐怕也不会高兴。”
    周扒皮脸色一沉。
    事情闹大,对他没好处。
    “那你想要怎样?”周扒皮阴冷道。
    “很简单。”林夜看著他,“管事想要贡献点,我有办法。但烧药材这种蠢事,不能做。”
    “你有什么办法?”
    “药草库每月有损耗额度,凡级下品药材,损耗三成以內都是合理的。”林夜缓缓道,“我们可以在这个额度內做文章。”
    “具体点。”
    “比如,清点药材时,將部分完好的药材记为『品相不佳』,按七折入帐。晾晒时,將部分药材『意外』受潮,按五折处理。这些损耗,都在合理范围內,也查不出来。”林夜道,“一个月下来,至少能抠出五六十贡献点。看起来不多,但细水长流,胜在安全。”
    周扒皮眼睛一亮,隨即怀疑:“你还懂这些?”
    “略懂。”林夜道,“弟子在杂役堂时,接触过帐目。”
    他在杂役堂的一个月,可不是白待的。李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早就摸清了套路。
    周扒皮盯著林夜,沉默良久。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不是帮管事,是帮自己。”林夜坦然道,“我想活,想在药草库待下去。和管事合作,比和管事为敌更安全。”
    “你很聪明。”周扒皮缓缓坐下,“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弟子只求自保,不敢贪心。”林夜躬身。
    “行,就按你说的办。”周扒皮最终点头,“但这个月,我要看到成效。如果做不到……”
    “做不到,弟子任凭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