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说著说著,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老泪纵横!
    这几年,他既是村长,也是被逼著点头的人。
    村民害怕,灾祸逼迫。
    一边是三个无辜的婴孩,一边是全村的性命。
    这种刀子,不管怎么选,都会把正常人的心给戳得鲜血淋漓。
    廖熙白嘆了口气,语气低沉。
    “老人家,此事未必全怪你们。”
    “邪物借神灵之名蛊惑百姓,又以灾祸相逼,寻常人如何抵挡?只怪世道混乱,官府也没尽到责任。”
    “但如今既然知道不对,就不能再任由它害人。”
    村长抬起头,看著廖熙白。
    感觉到眼前这位先生谈吐和气质都颇为不凡,恐怕不是凡俗之人,赶紧起身行礼。
    “几位大人若真能除掉那邪东西,救我们河湾村,老朽就是把这条命赔上,也愿意!”
    廖熙白扶住村长的双臂。
    “老人家言重了。”
    他心中沉痛。
    当年自己和孙先生等仁人志士篳路蓝缕,费尽心血,推翻了韃子王朝。但想像中的盛世並未到来,世道好像也没好多少……
    旁边傅泽开口,告诉老村长。
    “我们今晚,要去土地庙看看。”
    村长脸色一白。
    土地庙三个字,对河湾村的人来说,显然已经不只是庙了。
    那是阴影。
    也是噩梦。
    但他只是犹豫片刻,便咬牙点头。
    “好。”
    “几位大人需要什么,老朽尽力安排。”
    傅泽看了一眼廖熙白。
    “我们还需要地方落脚。尤其这位先生,身体不好,方便的话儘量安排好一些的住处。”
    村长连忙道。
    “我家后面有一处空院子,本来是给我二儿子成亲用的。可后来……唉,不说了。”
    “几位大人若不嫌弃,就住那边吧。”
    廖熙白点头。
    “叨扰了。”
    ……
    村长家的空院子不大,但还算乾净。
    有三间屋子,一个小厨房,院中还有一口水缸。
    对在荒郊野岭赶路多日的眾人来说,已经算不错。
    廖熙白暂时在正屋休息。
    李峻峰和赵锐留下看护。
    风玄老道士则跟傅泽一起,准备趁著白天,先去土地庙探查一番。
    毕竟晚上要动手,白天先看清地形,总归要稳妥些。
    河湾村的土地庙在村东头,比槐树村那座要稍微大一点。
    两人沿著村道往东走。
    没走多远,又看见了那个何疯子。
    他蹲在一处墙角下,手里捧著一团暗红的湿泥,一边吃,一边傻笑。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嘀咕著。
    “好吃……土真好吃……”
    “比肉还好吃……”
    风玄老道士脚步微微一顿。
    傅泽也看向他。
    何疯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两人目光,只是低著头,把泥巴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吃得很香。
    仿佛真的在吃肉。
    傅泽皱眉。
    “他平时一直这样?”
    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妇人听见,嘆了口气。
    “是啊!是个可怜人哟。有时候给他粥喝,他喝两口就扔了,非要去挖土。大家都说他脑子坏了,分不清泥和饭。”
    风玄老道士看著何疯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人饿到极处,確实什么都吃。更何况,他神智已乱。”
    傅泽没有说话。
    他又以【灵视】看了一眼何疯子。
    还是没发现什么邪气。
    只是这人的身体很虚,胃腹之中一团浑浊,显然长期乱吃东西,早就伤了根本。
    傅泽心中嘆了一声。
    乱世之中,可怜人太多。他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
    两人继续往土地庙走去。
    ……
    白天的土地庙,看起来很正常。
    青瓦土墙,门前两株小树,庙门半开著。里面供著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红脸白须,手持木杖,笑眯眯的模样。
    供桌上有香炉,里面插著几根燃尽的香。还有几个乾瘪的果子,应该是村民前几日供奉的。
    若只看表面,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乡村土地庙。在广袤的乡野大地上,隨处可见,並不稀奇。
    傅泽站在门口,仔细看去。
    有微弱的香火气息,目前看不出槐树村那种血肉泥胎般的邪异波动。
    风玄老道士也绕著神像走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供桌,又看了看香炉,眉头微皱。
    “白天看,確实没什么大问题。”
    “香火气虽然混浊,但乡下小庙,本来就容易杂。百姓求財、求子、求平安,什么念头都有,香火本来也不会太纯。”
    傅泽点头。
    “泥像里,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土地公神像。
    咚咚。
    声音沉闷。
    就是普通的泥胎。
    没有空腔,也没有蠕动的邪异血肉和触鬚。
    傅泽和风玄又一起检查了庙內墙角、供桌底下、神像背后,都很正常。
    两人走出土地庙,绕到了土地庙的后方。
    这里是一片空地,荒草丛生。
    靠墙的位置,搭著一个破烂窝棚。只用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棍撑著,上面铺著烂草蓆和破布,勉强能遮一点风雨。
    窝棚附近散发著一股臭臭的油酸味,显然是有人长期住在这里。
    傅泽掀开破布,看了一眼。
    里面铺著些乾草,还有几团脏兮兮的棉絮。棉絮已经结块,沾著泥土和汗渍。
    角落里还放著一个破碗,碗里有半碗浑浊的水。
    傅泽的目光,落在那几团散落的棉絮上。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脑海中,浮现出何疯子身上那件破棉袄。
    袖口和衣摆裂开的地方,露出的棉絮,似乎就是这种发黑髮黄、结成一团的模样。
    他伸手捻起一点棉絮,看向风玄。
    “道长,你看这像不像那疯子衣服里的棉絮?”
    风玄老道士也凑近看了看。
    “像。这窝棚,是他住的?”
    傅泽眉头一挑。
    “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两人又在土地庙周围转了一圈,依旧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暂时离开。
    等回到村长家时,廖熙白等人正在院中说话。
    傅泽直接问村长。
    “你们村土地庙后面那个破烂窝棚,是谁住的?”
    村长一愣。
    “窝棚?”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是何疯子。他一直住在土地庙后面。”
    赵锐有些疑惑。
    “就是村里那个吃土的疯子?”
    村长嘆了口气。
    “没错。他从小就没了爹,年轻时候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儿。后来他娘也病死了,家里屋子也塌了,就一直住在土地庙后头。”
    “我们劝过他,给他找过別的地方,他都不肯。说什么土地公身边暖和。后来他越来越疯,大家也就隨他去了。”
    傅泽眼神微动。
    “他什么时候开始疯的?”
    村长想了想。
    “很早了吧。”
    “好像……就是我们村开始发生怪事那一年。”
    说完,村长自己愣了一下。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