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雷光虽然很淡。
    但那股刚猛霸烈的气息,瞬间让整个土地庙里的阴气都为之一滯……
    傅泽低喝一声。
    “去!”
    他手臂一甩。
    雷击枣木法匕化作一道滋滋作响的流光,直刺供桌下方那颗肉瘤。
    噗!
    法匕正中肉瘤!
    蓝白雷光,瞬间炸开。
    滋啦啦!
    那颗心臟状肉瘤疯狂跳动、扭曲,表面裂开无数细小口子,喷出大量黑红色污血。
    “吱吱吱吱——!!!”
    那昆虫般的惨叫声,更加尖锐。
    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赵锐都忍不住皱眉后退半步。
    傅泽却死死盯著那块肉瘤。
    雷光不断闪烁。
    傅泽乘胜追击,再次打出一道“神火咒”过去。
    雷火交织。
    那颗肉瘤终於承受不住,砰的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滩黑色的污秽,像是烂泥一样摊在地上。
    腥臭,阴冷,令人作呕。
    与此同时,地上其他肉瘤和触鬚,也像是失去了支撑和力量来源,纷纷停止蠕动。都化成一滩滩腥粘的黑水。
    那些泥塑碎块,也变回普通的泥块,再无半点邪气波动。
    土地庙內,终於安静下来。
    赵锐握著枪,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傅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拔出雷击枣木法匕,同时灵气匯聚双目,仔细扫视整座土地庙。
    神像碎了。
    肉瘤也灭了。
    阴气確实散了。
    可傅泽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东西虽然邪门,但似乎太“弱”了。
    当然,並不是真的弱,而是说……
    能让全村人同时入梦、同时被掳至土地庙,还能操弄灾祸、索要婴儿献祭的存在,难道就只是这么一个寄生在土地神像里的血肉怪物?
    不应该。
    很不应该。
    赵锐见他表情犹豫不定,压低声音问道。
    “傅兄弟,怎么了?”
    傅泽抬头,看向土地庙旁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月光下,老槐树静静佇立。树影重新落回地面,已经恢復正常。
    但傅泽心中那股不安,却反而更重了。
    傅泽长出一口气。
    “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还没完啊?
    赵锐眉头紧锁。
    他觉得,这玩意儿已经够邪门的了!
    傅泽又在土地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神像已经彻底碎了。
    地上的黑色污秽,也在雷火余威之下,逐渐乾涸,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粉末。轻轻一碰,就像烧尽的香灰一样散开。
    原本那种混杂著血腥味的香火气,也开始慢慢恢復正常。虽然依旧浑浊,毕竟这地方被邪物盘踞了三年,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彻底乾净,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活物般的蠕动感。
    老槐树也检查了。
    树根,树干,枝杈。
    傅泽甚至用雷击枣木法匕,在树皮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里面流出的,只是普通树汁。
    没有血。
    没有触鬚。
    也没有什么隱藏的邪气。
    赵锐站在旁边,双枪已经收回腰间,忍不住问道。
    “傅兄弟,怎么样?”
    傅泽皱著眉头。
    “看起来,確实没问题了。”
    赵锐鬆了口气。
    “那不就行了?邪物被打死,土地庙也清乾净了,槐树村以后应该能太平了吧。”
    傅泽犹豫著点头。
    “应该是吧,希望如此。”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就像是你明明已经把屋里的灯打开了,却总觉还有什么东西藏在床底下的某个角落里,没被照到。
    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傅泽不再多想。
    “咱们先回去吧。等天亮再说。”
    ……
    两人返回村民家中时,廖熙白等人果然还没睡。
    院子里点著两盏油灯。
    李峻峰抱臂站在门口,风玄在屋檐下打坐冥想。
    廖熙白则坐在堂屋中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外衣,手托腮假寐。
    见傅泽和赵锐返回,他立刻睁开眼睛。
    “回来啦?情况如何?”
    傅泽便把两人土地庙的经歷,细细说来。
    三人听完,都是眉头紧锁。
    廖熙白声音凝重。
    “泥胎血肉,比鬼祟妖物还要诡异。又能託梦全村,索取活婴。这手段確实邪门啊。傅小友觉得,此事可算解决了?”
    傅泽摇摇头。
    “不好说。”
    “土地庙里的邪物,確实已经灭了。但我总觉得,它不像真正的源头。”
    赵锐忍不住道。
    “那玩意儿都长在土地公神像里了,还不是源头?”
    傅泽想了想。
    “我说不清楚,但我总感觉,这土地庙的东西,像是被摆在明面上的一只黑手。”
    “手断了,可手后面的东西,未必死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疑神疑鬼,想太多。或许土地庙的邪物就是正主,已经死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过了片刻,廖熙白开口。
    “先睡吧。”
    “今夜已经折腾太久,诸位都消耗不小。无论背后是否还有隱情,也要等天亮再说。”
    傅泽点点头。
    他也確实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撑不住。
    而是这一路以来,邪事一桩接著一桩,让人心神始终紧绷。
    因为李峻峰和风玄没有参与土地庙激战,所以他俩分別值夜。
    傅泽靠在墙角休息。
    但实际上,他在以意念勾连【诸天令】,查看信息。
    “果然!並没有显示击杀邪物的提示。”
    “很可能跟我猜测的一样,土地庙的那东西,只是幕后真凶的一部分?”
    傅泽回想起刚才的战斗。
    “难怪我觉得不对劲,最后那怪物死的时候,胸口的【诸天令】都没颤动发热啊!”
    当时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斗法廝杀上,没注意到这点,现在才反应过来。
    傅泽有些为难。
    走,还是不走?
    ……
    天亮之后,槐树村依旧雾气沉沉。
    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
    他们已经知道了昨夜土地庙发生的事,也知道被献祭的三个婴儿活了下来。
    但大部分人脸上,並没有多少欢喜。
    更多的是畏惧。
    恐惧已经扎根三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拔掉的。
    他们害怕土地公没死。
    害怕灾祸重新降临。
    害怕傅泽这些外乡人拍拍屁股走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槐树村。
    傅泽也懒得责怪他们。
    百姓愚昧吗?
    確实愚昧。
    可若不是世道太乱,官府不管,正神不显,邪祟横行,他们何至於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吞吃婴儿的“土地公”身上?
    说到底,愚昧也是苦难养出来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害怕。
    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主动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汉子,咬牙道。
    “傅道长,我跟你们去土地庙看看。”
    另一个年轻人也点头。
    “我也去。”
    “若那东西真的没了,我们也好回来告诉大家。”
    傅泽看了他们一眼。
    “行。”
    “不过別乱碰东西。”
    几个年轻人连忙点头。
    一行人很快去了村东头。
    土地庙还在那里。
    神像碎了一地。
    老槐树依旧高大。
    只是和昨夜相比,这地方明显不一样了。
    那种阴冷、潮湿、让人忍不住心慌的感觉,消失了许多。
    阳光照进土地庙,落在破碎的神像和供桌上,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几个年轻人站在庙门口,脸上满是茫然。
    “好像……真不一样了。”
    “以前每次靠近这儿,我都觉得后背发凉,心里直发慌。”
    “现在没有了。”
    “对!我也觉得没有了!”
    一个年轻人壮著胆子,走到老槐树下。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又抬头看了看树冠。
    “土地公……那邪东西,真的死了?”
    傅泽想了想,说。
    “至少土地庙的这东西,是死了。”
    “至於以后还会不会有別的麻烦,不好说。但再怎么样,你们也不能拿孩子献祭。”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人眼眶发红。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们回村之后,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其他村民。
    村民们半信半疑。
    但村东头那种阴冷感觉消失,確实瞒不住人。
    一些胆子稍微大些的,也陆续去看了土地庙。
    回来之后,一个个神色复杂。
    三年。
    九个婴儿。
    他们一直以为那是土地公要的祭品,是为了保全村平安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那不是神。
    那是邪物。
    那之前死掉的孩子,算什么?
    他们亲手送出去的,又算什么?
    傅泽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这种事,旁人安慰不了。
    他们只能自己慢慢熬。
    ……
    吃过一点粗粮之后,傅泽和廖熙白等人商量了一番。
    最终决定,还是先离开槐树村。
    他们確实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廖熙白此行去金陵,本就凶险。周邪已死,鬼道子逃走,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睛盯著他们。
    槐树村的邪物虽怪,但眼下至少已经斩去了明面上的一只手。现在继续留在这里,一时半会儿的,未必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而且吃了这一次大亏,那幕后的真凶恐怕也会收敛很长时间。足够这槐树村的人,拖家带口搬离此地或者想別的办法。
    无论是傅泽还是廖熙白,確实已经是仁至义尽。
    廖熙白看向几个村民,语气温和却严肃。
    “土地庙暂时不要修。”
    “那棵老槐树,也暂且不要动。”
    “若再有人託梦,或村中再有怪事,立刻派人去附近县城,找佛道高人或官府求援。”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
    如今官府是否管用,他心里其实也清楚。
    所以他又看向风玄。
    老道士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递给那老者。
    “若真出了事,烧了这符。贫道未必能赶来,但阁皂山在附近有些俗家弟子,总归能传个信或者来帮一些忙。”
    这就是正经道门大派的好处了。
    门人弟子,遍及天下!
    还有专门的传信符籙。
    这些都是宗门的底蕴,寻常散修和小门派,自然是没这些东西的。
    村长颤颤巍巍接过符纸,跪地磕头。
    “多谢几位大人,多谢几位大人!”
    傅泽没有再多说什么。
    眾人很快离开槐树村。
    ……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又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立著一块歪斜的木牌。
    河湾村。
    这村子,比刚才的槐树村还稍微大些,旁边还有一条细窄河流绕过,水声潺潺,本该是个有些生气的地方。
    可眾人刚走到村口,傅泽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不对劲。
    又是那种感觉。
    压抑,阴冷,愁云惨澹。
    村里的百姓一个个脸色灰败,眼神麻木。
    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抱著空荡荡的襁褓发呆。
    还有老人蹲在墙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害怕。
    傅泽和廖熙白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赵锐也嘖了一声。
    “这村子,看著怎么和槐树村一个德行?”
    廖熙白找了个村民来问话。
    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见到几人衣著气度不凡,嚇得连连作揖。
    傅泽问他。
    “看你们村里人,都皱眉不展的模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那庄稼汉一愣,脸色变了。
    “几位大人怎么知道?”
    风玄一甩拂尘。
    “无量天尊!贫道乃道门正修,见此地有些不太平。请施主详细告知。”
    那庄稼汉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也不知怎么了,我们村这几年邪门得很。”
    “庄稼遭虫,牲口病死,村里的人也总出意外。”
    “后来……后来是土地公託梦,说要献三个在周岁以內的娃娃,才能免灾。”
    “刚开始我们不信,但事情越来越糟糕。只能忍痛试了试,没想到真的好了。”
    “今年,已经是第四年了。”
    话音落下。
    眾人脸色全都变了。
    赵锐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又是这一套?”
    李峻峰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急性子,听到这些更是怒目圆凳。此时体內气血翻腾,头顶上上竟然冒出阵阵白气。
    傅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愤怒。
    又是这样!说辞都几乎一样。
    遭灾,託梦,献婴,保一年平安。
    这绝不是巧合!
    而且,这里竟然比槐树村还早一年?
    廖熙白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傅小友,看来事情比我们想得更严重。”
    傅泽点头。
    “没错!必然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用同一种法子,侵蚀污染附近所有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