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的官差走了三天,芦苇湾的喧闹还没完全平息。
    程二娘把那张大红喜报贴在舱门口,进出都能看见。
    她每天要用湿布擦一遍喜报上的灰,擦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一阵,再上前把边角按平。
    那块地方原本掛著一条晒乾的芦鱼,她把鱼挪到了旁边,给喜报腾出了最显眼的位置。
    江澜到家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他从镇上雇了一辆牛车,车上堆著米麵、粗布、两条醃肉、一坛酒。
    赶车的老汉不认识他,一路上叨叨:“这是给谁家送的?嫁闺女还是娶媳妇?”
    江澜没接话,老汉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
    牛车在芦苇湾埠头停下时,几个正在收渔网的邻居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江澜,手里的梭子差点掉了。
    “阿澜回来了!”
    “秀才公回来了!”
    喊声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盪。
    程二娘从屋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灶灰,围裙都没解。她看见江澜从牛车上跳下来,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又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像是要確认这是真的人。
    “瘦了。”她说。
    “没瘦。”江澜说。
    程二娘不信,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这才笑了。笑的时候眼眶发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冲屋里喊:“把灶上的火加大,把那条鱼燉了!”
    牛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米麵、粗布、醃肉、酒,堆在船头,把窄窄的过道占了大半。
    程二娘一边搬一边念叨:“怎么买这么多?花了不少钱吧?你刚中了秀才,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別乱花……”
    “不是买的,”江澜说,“是別人送的。”
    “送的?”
    “武馆送了,还有县衙赏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醃肉用盐搓了一遍掛起来,酒罈子塞到床底下,粗布叠齐整放进木箱。米麵留了一袋子在外面,其余的收好。
    “这袋米给爷爷送去。”江澜说。
    程二娘点了点头。
    ————
    江澜提著那袋米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爷爷江老根坐在门槛上抽旱菸。
    江老根看见他,烟锅子差点掉了。
    江澜走近,把米袋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米袋旁边。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老根盯著那个布包,眼皮跳了一下。
    “爷爷。”江澜叫了一声。
    江老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坐,进来坐。”江老根转身冲屋里喊,“老二!烧水!泡茶!”
    何氏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江澜,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尷尬、心虚、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嫉妒。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澜来了啊……”说完又缩回去了。
    江大壮从屋里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阿澜,你……你坐。”
    江澜没坐。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江老根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布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爷爷,”江澜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剩下的十七两,连本带利,一共二十两。您数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大壮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何氏也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盯著那个布包。
    江老根他看著江澜,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阿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钱……爷爷当初给你,是……”
    “我知道。”江澜打断了他,“您给我,我领了。现在我还您,您收著。”
    他的语气平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划清界限,更像是在办一件该办的事。钱借了要还,这是规矩。有利息要加,这是情分。他不想欠谁的,也不想让谁觉得他忘本。
    江老根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没去碰那个布包。
    “阿澜,爷爷当初……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愧疚。是那种压在心底很多年、一直没脸说出口的愧疚。
    江澜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对不住。”他说,“您把自己那份给了堂弟,那是您的选择。我不怨。”
    “但钱还是要还的。”他补了这一句,语气还是平的。
    江老根终於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包。他掂了掂,不重,二十两银子,揣在怀里轻飘飘的,但他觉得压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何氏在灶房门口站著,脸上的表情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大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爷爷,我还有事,先走了。”江澜转身。
    “吃了饭再走!你二婶做了——”江老根急忙出声。
    “不了。”
    江澜走出院子,脚步没停。江老根跟到门口,扶著门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著那个布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何氏从灶房里出来,站到他身后,小声说:“爹,江澜他……是不是记恨咱们?”
    江老根没回答。他低下头,把布包打开,里面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二十两,不多不少。
    银锭底下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四个字:连本带利。
    字是江澜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江老根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贴著心口。银子收起来,没动。他知道这钱不该收,但他更知道,这钱不收,江澜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收了,两清。
    不收,就永远欠著。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旱菸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卡住了,疼得齜了齜牙。
    何氏伸手想扶他,被他甩开了。
    “以后,”江老根的声音沙哑,“別去烦阿澜。他的事,不许打听,不许议论,不许攀扯。”
    靠著这层血脉,江家还能沾些余荫;若再不知进退,惹恼了江澜,便什么都完了。
    看著二儿子和儿媳灰败绝望的脸,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悔恨涌上心头。
    ……
    院子里的鸡在啄地上的米粒,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江澜回到破船上,程二娘已经把饭做好了。鱼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灶台边还摆著一碟咸菜、一碗白麵糊糊。
    “吃了?”程二娘问。
    “没有。”
    “那快吃。”她盛了一碗糊糊递过来,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
    江澜端著碗,吃了两口,忽然说:“娘,过两天咱们去看房子。”
    程二娘筷子停了:“看房子?”
    “搬到镇上去住。芦苇湾太偏了,不安全,也不方便。武馆那边不少师兄的家眷都住在镇上,比这边强。”
    程二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这个破屋上住了二十年,从嫁过来就住在这里。她不是一个对物质有要求的人,但她知道儿子说的对。
    “好,听你的。”她说。
    “钱的事您別操心,”江澜说,“武秀才的俸禄虽然不多,但够咱们娘俩过日子了。”
    程二娘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让江澜看见她的眼睛。
    江澜又吃了几口,把碗放下。
    “娘,这两天如果有人来送礼,你收下就是。记个帐,以后还。”
    程二娘点头:“今天上午,宋奎来了一趟,送了两匹粗布、十斤白面。说是霍帮主的意思。还说……”她顿了顿,“还说让你安心冲穴,外面的事有他盯著。”
    江澜点了点头。
    程二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江澜。布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是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
    “这是邻里送的红包,我攒起来了。你拿回去用。”
    江澜没接:“你留著。”
    “我用不著。船上有米有面,花不了什么钱。你在外头不一样,要应酬,要打点,別省。”程二娘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
    江澜低头看著那个布袋,没再推。
    吃完饭,江澜在屋头坐著消食。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芦苇湾浑浊的水面上,泛著碎银似的光。远处有人收网,竹竿敲在船帮上,闷闷的响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程二娘收拾完碗筷,也走出来,挨著他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澜。”程二娘忽然叫他。
    “嗯?”
    “你爷爷那钱……你还了?”
    “还了。连本带利,二十两。”
    程二娘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你爷爷手头不宽裕,那二十两,怕是攒了好些年。”
    “我知道。”江澜说,“所以我才还。他给了,我还了,两清。”
    程二娘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儿子的侧脸比离家时硬朗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他也高兴。”
    江澜没接话。他看著水面,月光把波纹照得一晃一晃的。
    风吹过来,带著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埠头上那盏油灯还没灭,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摸了摸怀里那捲牛皮纸。
    明天开始,认真冲穴。
    六穴、七穴,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