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根今天起了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天还没亮透。他摸黑穿上那件八成新的青布长袍,坐在床沿上抽旱菸。
    “他爹,你折腾啥呢?”老伴赵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睡不著。”江老根闷声说了句,又抽了一口。
    赵氏睁开眼,看著屋顶那根横樑,也爬了起来:“也是,今天出榜。”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穿鞋,一个梳头,各自忙各自的。屋子不算小,三间黄土夯墙的瓦房,是江老根年轻时攒下的家业。
    芦苇湾这地方,穷的穷,富的富,江老根家算是中间偏上——有几亩薄田,门口两棵老槐树,后院还养著三五只鸡。
    虽说不富裕,但跟西头那些住破船的比起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江老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江大河,就是江澜的爹,在码头偏偏要拿命去扛活挣钱,人都没了,留下程二娘和年幼的江澜,住在湾子西头那条破船上。
    小儿子江大壮,就是江浩的爹。江大壮老实巴交,一辈子打鱼种地,没什么本事,但媳妇何氏是个能折腾的。何氏长得不丑,嘴也利索,唯一的毛病是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三寸的利。
    江老根偏心小儿子,这是芦苇湾人尽皆知的事。大儿子不在了,小儿子就是独苗,何况小儿子给他生了个孙子江浩。
    这小子打小就壮实,八岁就能扛著半袋子黄豆走三里路,十岁的时候,镇上武馆的师傅来湾里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孩子骨架子好,是块练武的料。”
    这句话江老根记了十年,从那天起,他把江浩当成了江家翻身的希望。
    粮食卖了,渔网卖了,连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鐲子也拿去当了,凑出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请武师、买药丸、置办练功用的器械。
    何氏更是不遗余力,逢人就说——我家小浩將来是要当武秀才的。
    至於大儿子留下的那个孙子江澜……
    那孩子从小瘦弱,话少,跟谁都不亲,见了面就低著个头,叫一声“爷爷”就没声了。
    他娘程二娘也是个闷葫芦,住在草屋里,不打搅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江老根有时候想给他们送点米,赵氏就拦著:“你送得过来吗?小浩的药钱还差著哩。”
    一来二去,江澜就彻底成了芦苇湾的野孩子。
    江老根不是没愧疚过,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大儿子,心里也疼。但天一亮,何氏一嗓子“爹,小浩的药钱又没了”,那点愧疚就被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今天是个大日子,武科出榜。
    江老根穿戴整齐,把那件青布长袍的领口正了又正。赵氏拿湿布把他那双布鞋上的灰擦了两遍,又用嘴哈著气熨了熨。
    “行了,穿那么齐整给谁看?”赵氏嘴上这么说,自己也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別了根银簪子——那是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平时捨不得戴。
    “给官差看。”江老根正了正领口,“人家是来报喜的,咱们不能丟了份。”
    赵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万一没中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吉利。
    在江老根心里,江浩是一定会中的。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补血丸,整整两年,要是还不中,那就没天理了。
    虽然江浩去了刘家当护院,但江老根心里一直存著一个念想——万一呢?万一小浩偷偷报了名,又考中了呢?那孩子天赋高,六穴修为,芦苇湾有几个比得上?
    他不敢肯定江浩一定报了名,但他更不敢否定这个可能。
    “爹,官差来了——”何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著半把葱花,脸上笑得像朵花。
    江老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挺直腰杆,又把长袍的领口正了正。
    在江老根心里,如果芦苇湾有人能中武秀才,那一定是江浩。
    整个芦苇湾,除了江浩,谁还练过武?谁还吃过药丸?谁还请过武师?
    没人。
    至於西头那条破船上住著的江澜……那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考?
    江老根理了理思路,越想越篤定。他迈步走出院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氏跟在后面,手扶著门框,嘴角带著笑。
    何氏从灶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爹,茶泡好了,要不要端出来?”
    “等官差到了再端。”江老根说,“別凉了。”
    何氏应了一声,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巷口传来铜锣声,越来越近。
    江老根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
    今天,是他们江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与此同时。
    芦苇湾西头,程二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程二娘把最后一根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躥起来,映得她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她五十不到,但看起来像六十多的人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几道,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她今天没去埠头洗衣服,因为今天出榜。
    她不知道江澜能不能中。
    她甚至不知道武科举到底考什么、怎么考,她只知道儿子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娘,我去考武秀才了,考完就回来。”
    然后她就等,从儿子走的那天开始等。每天数日子,今天第几天了,明天第几天了。
    灶上的铁锅冒著热气,里面煮的是白麵糊糊。这是她昨天特意去镇上磨的细面,花了两文钱,心疼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但今天是个大日子——不管儿子中不中,他回来了,总得吃口热乎的。
    她用小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稠了,又加了一瓢水。
    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敲锣的声音。
    程二娘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锣声越来越近,夹杂著人的叫喊声,从湾子东头往这边蔓延。
    “中了!中了!咱们湾里出武秀才了!”
    程二娘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放下勺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船头,掀起帘子往外看。
    埠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从棚子里跑出来,有人站在岸边垫著脚张望,还有几个小孩子光著脚在水边跑来跑去,嘴里喊著,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程二娘的目光越过人群,往东头看。
    东头,江老根家的方向。
    她看见铜锣上的红绸,看见官差帽子上插的红翎,看见一群人簇拥著往江老根家门口涌去。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是,怎么可能轮到他们家呢?
    程二娘的手鬆开了帘子,转身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白麵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盯著那锅糊糊,眼眶发红,但没哭。
    她告诉自己:不中就不中吧,人没事就行。她儿子活著,四肢健全,比什么都强。
    锣声还在响,在东头停了。
    程二娘听见江老根家那边传来阵阵欢呼声、笑声、叫好声。隔著这么远还能听清,可见动静有多大。
    她闭了闭眼,把火压小了。
    东头,江老根家。
    锣声一响,整个院子就炸了。
    江老根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青布长袍在晨风里微微摆盪。赵氏站在他身后,手攥著衣角,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何氏从灶房衝出来,手里还攥著菜刀,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江大壮从墙根站起来,粥碗还端在手里,但已经忘了喝。他瞪大眼睛看著巷口,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咽口水还是想说什么。
    街坊邻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老爷子!大喜啊!你家小浩中了!”
    “哎呦喂,我就说小浩这孩子有出息!”
    “咱们芦苇湾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江老根被眾人围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步都走得有劲。他挥了挥手,声音洪亮:“乡亲们別急,等官差到了,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何氏已经回屋去端茶壶了。她昨天就准备好了,茶叶是镇上买的,虽说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花了银子的。她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江老根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同龄人簇拥著。
    “根哥,你可真是咱们湾里的头一份!”
    “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
    江老根咧嘴笑著,嘴上说著还没確定呢,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官差已经进了湾子,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挺得更直。
    官差终於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皂隶公服的小吏,帽插红翎,手捧朱漆木盘,木盘上放著一张大红喜报。身后跟著两个腰挎单刀的官差,脚步沉稳,面色威严。再后面是几个看热闹的閒汉,一路跟著从镇上跑来,满头大汗。
    小吏站在江老根家门口,扫了一眼院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喜报——”
    赵氏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何氏端著茶壶,大气不敢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秆的沙沙声。
    “——黔林县——”
    江老根的耳朵竖了起来。
    “——芦苇湾——”
    人群屏住了呼吸。
    “——江府——”
    江老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名字从官差嘴里蹦了出来。
    “——讳澜老爷——”
    江老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高中本县武科秀才——”
    赵氏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位列丙榜第九名!”
    旁边一个官差扯著嗓子补了一句:“恭喜江澜老爷!贺喜江澜老爷!”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江老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赵氏鬆开他袖子的声音,听见了何氏手里的茶壶盖子轻轻碰撞壶嘴的声音。
    然后,是邻里的窃窃私语。
    “……江澜?不是江浩?”
    “江澜是谁?怎么听著耳熟?”
    “就西头那条破船上住的,程二娘的儿子。”
    “哦,那个孩子啊……他也能中?”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何氏第一个回过神来。
    “等等,等等!”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差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家小浩叫江浩!不是江澜!”
    小吏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喜报上写的是江澜,籍贯芦苇湾,没错。”
    “怎么可能?”何氏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家小浩花钱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药,怎么可能没中?那个江澜连饭都吃不饱!”
    江大壮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行了,別说了。”
    “什么叫別说了!”何氏一把甩开他的手,“我给你生了儿子,你爹花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一个破屋里的人中了,我们家小浩没中?这不公平!”
    小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嫂子,武科是朝廷取士大典,卷子是密封的,弓马是当眾考的,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能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氏的耳朵里。
    何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江老根一声断喝拦住了。
    “够了!”
    江老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粗糲,沙哑,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何氏被这一声吼镇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江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人小声说:“江浩不是也去考了吗?怎么没中?”
    另一个声音更小,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他第一轮就没过,弓力差了点。”
    江浩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说话的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江老根转过身,看著小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差爷,那……那我孙子江浩……”
    小吏合上名册,语气温和了些:“老人家,武举名单都在这上面了,只有一位江澜。你家还有別的子弟中榜吗?”
    江老根摇了摇头,声音像蚊子哼:“没……没有了。”
    小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差爷!”何氏又喊了一声,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那个……江澜的喜报,你们送到哪里?”
    “自然是送到他家。”小吏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们不认识?”
    何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不是散了,是往西头去了——往那条破船的方向去了。有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错过了更大的热闹。
    江老根看著那些人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氏嘆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
    “老头子,进屋吧。”
    江老根没动。他看著门口那盆金灿灿的黄豆——那是昨天何氏拿回来的,准备磨成豆腐,给官差做席面用的。现在官差没吃上,他也没心思吃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赵氏能听见。
    赵氏没回答。她只是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院子里,曾经喧闹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
    西头,破船上。
    程二娘把火压小之后,就蹲在灶台前发呆。她听见锣声在东头停了,又听见那边传来阵阵欢呼,然后安静了,再然后,锣声又响了。
    这回是往西头来的。
    程二娘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她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果然,那群人正在往她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敲锣的官差,红绸在风里飘。后面跟著一群街坊,有跑的,有走的,还有人边跑边喊:“二娘!二娘!你家阿澜中了!”
    程二娘的手抓著帘子,指节发白。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然后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梦。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这辈子,就没遇过什么好事。嫁了个男人,男人死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她认命,认了二十年的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好运能落到她头上。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官差越走越近,程二娘反而缩回了船舱。
    她把灶台上的碗收起来,把水缸盖子盖上,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明知道来不及,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怕,怕官差走到跟前说一声,弄错了,那她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铜锣声在船头停了。
    “请问,这里是程氏娘子的家吗?”小吏的声音隔著布帘子传进来,客气得不像话。
    程二娘的手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恭喜老夫人!”小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家公子江澜老爷,高中武科秀才,位列丙榜第九名!这是喜报,您请过目!”
    程二娘掀开帘子的手在发抖。
    她看见那张大红喜报,看见上面“江澜”两个字,墨黑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认识字不多,但儿子的名字她认得。
    江澜。
    就是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夫人?”小吏微微弯腰,笑容满面。
    程二娘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给官差磕头,是跪在船板上,双手撑地,身体伏下去,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民妇……民妇……”
    小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哎哟!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您现在是秀才老爷的母亲了,怎么能给我们下跪?这不是折煞小人吗?”
    程二娘被他扶起来,脸上全是泪。
    “差爷,您……您没弄错?”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家阿澜?不是別人?”
    小吏哭笑不得:“老夫人,喜报上的名字籍贯都对得上,我们一路上打听过来的,就是您家!”
    “可是……可是我儿子他……”程二娘擦了擦眼睛,“他从小没吃过好的,他……”
    旁边一个邻居大婶插嘴:“二娘,你糊涂了!你家阿澜有出息,那是他自己爭气!跟吃不吃好的没关係!”
    另一个邻居附和:“就是就是!阿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早晚在武馆里练拳,我都看见过!”
    程二娘听著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吏把喜报双手奉上,程二娘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接住。
    “老夫人,您別激动。”小吏笑著把喜报轻轻放在她手里,“您这是苦尽甘来,往后就等著享儿子的福吧!”
    程二娘捧著那张喜报,低头看了很久。
    大红的纸,墨黑的字,沉甸甸的,像是在做梦。
    “差爷……差爷请进来坐。”她转身想回船舱,“我……我去倒茶……”
    “不敢不敢!”小吏连忙摆手,“老夫人客气了,我们还要赶回县衙復命。这杯茶先欠著,等江老爷回来了,我们再来討杯喜酒喝!”
    程二娘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贴身藏著的布包。布包不大,里面是江澜临走留给她的碎银子,她一直没捨得花,藏在最里面。
    她哆嗦著解开布包,把银子倒出来——几粒碎银,总共不到二两。
    “差爷,一点心意……请差爷和弟兄们喝茶。”
    小吏看著那几粒碎银,又看了看程二娘那双满是裂口的手,脸上的笑容没变,接过去的时候,手上用了十二分的恭敬。
    “多谢老夫人厚赐!”他把银子收好,“那小的们就告辞了!等江澜老爷回来,小的们再来登门道喜!”
    说完,带著两个官差,敲著铜锣,转身走了。
    程二娘站在船头,抱著那张喜报,看著官差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锣声消失在湾子的尽头。
    程二娘抱著喜报,在船板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进船舱,揭开锅盖。白麵糊糊已经煮成了稠粥,快要糊了。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这是给阿澜留的。
    她坐下来,把那碗粥端在手里,碗很烫,但她没鬆手。
    那张大红喜报贴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捲起,露出“江澜”两个字,亮得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