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在粮铺后门卸大米,一袋一袋扛进仓库。
    活儿不重,就是费腰。
    他抹了把汗,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在码头边转悠,不走货也不搬东西,就是到处看——看棚子的位置,看路有几条,看黑虎帮的人换班的时间。
    是漕帮的人。
    这不是江澜第一次看见他们了。
    最近半个月,漕帮来踩点的次数越来越勤。有时候两三个人,有时候五六个,每次都在同样的几个位置晃悠。
    周叔从柜檯后面探出头,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別看了。”他压低声音,“码头最近不太平,漕帮和黑虎帮抢地盘,迟早要出事。咱们早点打烊,你晚上也別在外面晃。”
    江澜点头:“知道了,周叔。”
    “还有,”周叔指了指店门口,“平时多注意店里,別让閒人进来。”
    江澜又点了点头。
    傍晚,码头上果然出了事。
    不是大火併,是几个手下碰上了,推搡了几句,动了几下手。等江澜跑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地上只留了几摊血和一只踩烂的鞋。
    他蹲下来,假装繫鞋带,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
    草丛里,一块木牌半掩在泥里。他捡起来,翻过来一看——上面刻著一个“漕”字,旁边是水波纹的纹路。
    漕帮的腰牌!
    江澜攥著那块木牌,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站起来,把腰牌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走回粮铺。
    晚上,江澜坐在床头,把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木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边角磨得发亮。
    漕帮的人丟了腰牌,肯定会回来找。但如果这块腰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让该杀的人,被別人杀。
    江澜猛然攥紧腰牌,然后把它藏进了床底的陶罐里。
    第二天一早,江澜借著搬货的机会,绕到马三刀的棚子后面。
    棚子周围没什么人,马三刀还没来。几个嘍囉在远处吃早饭,没人注意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漕帮腰牌,隨手扔在棚子门口的泥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粮铺,他继续搬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到半个时辰,码头上就炸了锅。
    “这是漕帮的东西!他们敢踩到咱们头上来?”
    “马爷还没来,要不要先去找他们算帐?”
    “去!怕什么!”
    江澜站在粮铺门口,看著黑虎帮的人提著刀,一窝蜂地朝码头东边涌去。
    周叔嚇得脸色发白,赶紧关了铺门:“今天不营业了,你赶紧回去,別在街上走。”
    江澜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钻进了码头边的芦苇盪。
    芦苇又高又密,蹲在里面,外面看不见。但透过芦苇杆的缝隙,他能看见码头东边的空地。
    黑虎帮的人和漕帮的人已经对上了。两边各有二三十號人,手里拿著刀、棍、鱼叉,骂骂咧咧。
    “你们黑虎帮先动手的!”
    “放屁!你们把腰牌扔到我们门口,不是挑衅是什么?”
    “什么腰牌?没见过!”
    “装你妈!”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根棍子飞出去,然后两帮人就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
    刀光、喊杀、惨叫。血溅在码头的石板上,很快被踩成红色泥浆。
    江澜趴在芦苇里,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杀人,刀疤七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但那是下毒,是暗处。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著一群人为了他扔的一块腰牌,互相砍杀。
    他盯著人群,找马三刀的身影。
    马三刀在人群后面,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左腿还是有点拖,左肋的伤让他不敢用力挥刀。
    但他毕竟是开过两穴的武者,比普通嘍囉强得多。
    他连砍三人,浑身是血,像一头困兽。
    可漕帮也有能打的。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侧面衝过来,一刀砍在马三刀的右肩上。马三刀闷哼一声,刀脱了手。漕帮的人围上来,又砍了两刀。
    马三刀倒在地上,血从肩膀和后背涌出来,把地上的泥染成黑色。
    “撤!”漕帮的人喊了一声,呼啦啦地退了。
    码头安静下来。
    黑虎帮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的拖著同伴跑了。
    没有人管马三刀。
    江澜趴在芦苇里,等了很久。
    確认没有人再回来,他才站起来,拨开芦苇,走到马三刀身边。
    马三刀还有一口气。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血泥里,眼睛半睁著。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江澜,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不是希望,是明白了什么。
    “你……坑我……”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
    江澜蹲下来,看著他。
    “那腰牌,是你扔的……”马三刀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攥不住,又鬆开。
    江澜没说话。
    马三刀盯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你……够狠……”
    江澜抬手,一掌切在他喉咙上。
    马三刀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江澜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里面有五六两碎银。又摸了一下,袖口內侧缝著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成色比母亲那对还好。
    他把碎银和耳环揣进怀里,站起来。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三刀趴在血泥里,和码头上的其他尸体没什么区別。
    ……
    傍晚,江澜回到家。
    程氏正在织网,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码头那边打架,铺子关了,我就回来了。”江澜笑了笑,“娘,我饿了。”
    程氏去热粥。江澜走到井桶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
    手还在颤抖。
    他看著水面上的倒影,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江澜想起马三刀最后那句话——“你够狠。”
    不是狠,是没得选。
    他站起身,站上院子里的简易木桩,开始练拳。
    一拳,两拳,三拳。
    虎賁,虎摆,虎扑。
    汗水砸在木桩上,混著掌心的汗,分不清是热是冷。
    脑海中,金字微微一闪——
    【崩山拳(入门):157/300】
    江澜看了一眼,眼神更定。
    但这只是开始。
    他收拳,望向码头方向。
    夜色已深,往日里囂张的猩红灯笼,今晚一盏都没亮。
    可他心里很清楚:
    马三刀一死,黑虎帮不会善罢甘休。
    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回来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而他,已经被卷进了更深的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