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撑不了多久了。
    渔节还有九天。
    黑虎帮管理码头的新头目,至今没露面。
    江澜没空想这些悬在头顶的事,天没亮透,就已经站在了练武场上。
    除他之外,还有两个贫寒弟子各自扎著马步,场中只有拳风破空的轻响,没人说话。
    没过多久,孙庚三拎著个布包来了,看见江澜便咧嘴一笑:“你小子又来最早。”
    “三师兄。”江澜收拳抱拳行礼。
    孙庚三摆摆手走近,上下扫他一眼,眉头微蹙:“你最近练得太狠,肩膀是不是疼?”
    江澜一愣,下意识动了动右肩——酸胀感確实钻得厉害,只是他从没跟人提过。
    “看你出拳的架势就知道了。”孙庚三嘆了口气,“虎賁一式,你为了求劲道,腰胯拧转时肩膀硬顶,久了必伤关节。我以前也犯这错,躺了半个月。”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药塞进江澜手里:“我自己配的药浴,晚上回去泡,活血化瘀,別省著用。”
    药包入手沉甸甸的,苦涩的草药味直衝鼻尖,江澜喉咙一紧:“三师兄,这……”
    “別磨嘰。”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下午別练到太晚。练武是长跑,不是衝刺,身体熬垮了,什么都白搭。”
    江澜攥紧药包重重点头:“多谢三师兄。”
    孙庚三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其他弟子。
    江澜把药包小心揣进怀里,贴著胸口,那包草药带著孙庚三的体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崩山拳的起势。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拳出不再靠蛮力,而是顺著腰胯拧转,劲从脚起,传至腰,再贯到拳锋。他闭上眼,感受劲力在体內的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脚底沿腿骨攀上脊柱,再从肩膀崩射而出。
    一拳打出,空气里爆出一声沉闷的响,比之前更沉、更实。
    他睁开眼盯著自己的拳头。原来,这就是——劲。
    不远处的孙庚三余光扫到,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江澜越打越顺,虎賁、虎摆、虎扑三式交替,每一拳都更贴近那股崩的內核。他不再是模仿动作,而是真正懂了——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整个身体打的。
    汗水顺著下頜砸在地上,浸透衣襟,他浑然不觉。
    直到收拳站定,脑海中突然金光一闪——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门):4/300】
    【武学悟性:1】
    江澜愣了一下。悟性?以前从未出现过这个条目。是今天摸到了劲力的门道,才触发的吗?
    ——难道悟性提升,以后悟拳、学武的速度都会变快?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抹了把汗,走向木桩。
    下午,他没再练拳,只专心站桩。桩功是根基,根基不牢,拳法就是空中楼阁。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前伸。酸胀感从脚跟一路爬到肩膀,他咬著牙,纹丝不动。
    日头西斜,练武场被染成昏黄。其他弟子早走光了,只剩江澜一个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崩山劲桩功:183/300】
    ……
    这时,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浩穿著乾净的青色练功服,手里拿著一本拳册,显然刚从师傅那里回来。路过练武场看见桩上的江澜,他脚步顿了顿。
    夕阳下,江澜的身影笔直如松,脸上虽有疲惫,桩架却稳扎稳打,比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江浩看了几息,淡淡开口:“你能练好崩山拳,日后去鏢局混个关差不成问题。”
    江澜收桩跳下,喘著气:“你怎么知道?”
    “看你桩功的底子就知道。”江浩语气不咸不淡,却点了点头,“確实比以前稳了不少。”
    江澜没接话。
    江浩忽然道:“下来和我过两招。”
    江澜一愣。过招?
    “就用崩山拳。”江浩脱掉外袍搭在木桩上,走到场中央,“放心,我不下重手。”
    江澜犹豫一瞬,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三步。
    “开始吧。”江浩说。
    江澜深吸一口气,右脚前踏,腰胯拧转,右拳崩射而出——虎賁。
    江浩身形微侧,左手一拨,轻描淡写带偏他的拳锋,右拳同时如毒蛇出洞,贴著江澜的臂膀钻进来,停在他胸口前一寸。
    “太慢了。”江浩收拳,“再来。”
    江澜咬紧牙关,第二拳紧隨而至。这一次他加了变化,虎賁打出立刻转虎摆,拳从肋下翻出,扫向江浩腰侧。
    江浩不退反进,身形一矮避开拳锋,同时一记虎扑撞入江澜怀中。江澜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连退数步,脚下踉蹌差点摔倒。
    “劲力断了。”江浩站在原地,气息平稳,“虎賁转虎摆,中间的停顿,就是破绽。”
    江澜稳住身形,喘著粗气,心里却翻起一股不服输的劲。他死死盯著江浩的肩头——出拳前,肩会先动。
    第三招。
    江澜没有急著出拳,往前踏半步,虚晃一记虎賁。江浩下意识侧身格挡,江澜却猛地变招,腰胯一拧,虎摆从另一侧横扫而出。
    这一次,拳锋擦过了江浩的衣襟。
    虽未打中,江浩的眼神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微微点头:“有点意思。”
    江澜喘著气,脑海中金光再闪——
    【武学悟性:+1】
    江浩收拳拍了拍衣摆的灰:“黑虎帮想挖我,你知道吧。”
    江澜一愣,没料到他突然提这个。
    “我不会去的。”江浩语气很淡,“但二叔二婶,觉得黑虎帮有钱有势。”
    他没再往下说,拿起外袍,转身就走。
    江澜站在练武场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不会去黑虎帮,可二叔二婶动了心。这话,是提醒他什么,还是隨口一提?
    江澜摇了摇头,想不通,拖著酸胀的身体走出了武馆。
    天已经黑透,街上行人稀疏。他正低头想著白天的事,一个人影突然从巷口窜出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那人连忙道歉,一抬头却愣了,“江……江澜?”
    江澜也认出了他——李安田。
    一个多月不见,李安田还是又黑又瘦,脸上掛著熬干了力气的疲惫,身上穿著码头扛活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安田哥。”江澜心里一热。
    李安田上下打量著他,眼睛瞪得老大,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练功服,又落在他手上厚实的拳茧上:“你……你真进武馆了?”
    “嗯,广昌武馆,正式弟子。”江澜点头。
    李安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伸手摸了摸他练功服的布料,像是在確认不是做梦。
    “好……好!”他声音发颤,“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江澜看著他粗糙开裂的指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安田哥,你最近怎么样?”
    李安田苦笑一声:“还能怎么样,码头扛活唄。一天六钱,工头还剋扣,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我媳妇最近肚子疼,去药店给她抓点药。不说了,你好好练,別跟我们一样,在码头耗一辈子。”
    他拍了拍江澜的胳膊,匆匆走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扛活,被剋扣,不知道明天在哪。
    现在他穿著武馆的练功服,手上是练拳磨的茧,怀里揣著师兄给的药包。
    不一样了。
    他攥紧拳头,转身往家走。
    推开门,程氏正坐在油灯下织网,梭子在指间翻飞,速度却比以前慢了太多——她的手肿得厉害,每穿一针,都要咬著牙使劲。
    “娘,我回来了。”
    程氏抬起头笑了笑:“饿了吧?锅里还有粥。”
    江澜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著织了一半的渔网:“娘,还差多少?”
    “还差十几张。”程氏声音很轻,没有半句抱怨。
    江澜没说话,拿起旁边的梭子跟著织。练拳涨了指力,他穿针引线比从前快了一倍。
    程氏看著他的手愣了愣,隨即低下头,继续织网。
    母子俩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一高一矮,紧紧挨著。
    织完一张网,江澜起身烧了锅热水,把孙庚三给的药包倒了进去。
    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漫开。他脱掉衣服,满身的淤青露了出来,肩膀、手臂、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斑驳一片。
    他咬牙迈进木桶,滚烫的药水浸过伤口,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疼。
    他攥紧桶沿,指节泛白,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
    程氏站在门外,听著里面压抑的闷哼,手里的梭子顿了顿,眼眶瞬间红了。她没进去,只是转过身,继续织网。
    江澜闭著眼泡在药水里,脑海里反覆闪过几个画面:李安田佝僂的背影,江浩那句无奈的“我不会去的”,还有母亲肿得像馒头的手。
    他睁开眼,低头看著身上的伤。
    还差得远,但他在路上。
    渔节还有八天。新头目依旧没露面,可黑虎帮的手,已经伸到了武馆里。这潭水,迟早要浑。
    他攥紧拳头,药水溅出桶沿。
    不能停。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隨著爷爷的愤怒的喊声:“江澜!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