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躺在冰冷的船板上,一夜未眠,脊背始终绷得像张快断的弓。
    疤脸七不死,他和母亲就活不成。这是铁律。
    可正面硬拼?他连疤脸七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借刀杀人?黑虎帮一手遮天,上哪去找能制衡的人?
    报官?官府和黑虎帮穿一条裤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躲?整个码头都是人家的地盘,又能往哪藏?
    天快亮时,江澜猛地攥紧拳头,眼底迸出一丝狠戾——是药三分毒,武馆药房,或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武馆药房看管虽严,却总有疏漏。江澜蹲在墙角暗察三日,终於摸准了药房先生每日正午必去如厕的空档。
    药房毗邻大堂,隨时可能有人闯入,容不得半分耽搁。
    看著药房先生的背影拐过街角,江澜深吸一口气,矮身从小窗翻入。足尖落地时轻得像片羽毛,野地里的狸花猫都没他警觉。
    一墙的药瓶药罐晃得他眼晕,一大半认不全的药名密密麻麻排著。
    拉开一个抽屉闻罢,不是;再开一个,依旧不是。刺鼻的药味漫进鼻腔,鼻子渐渐变得麻木。
    “哎,那木头中午咋不在练拳?”
    “谁知道呢,根骨平平还那样死磕,怕是扛不住跑了吧。”
    两道閒话从窗外飘进来,江澜浑身一僵,汗水瞬间沁湿了手心。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分毫,指尖的颤抖连自己都能察觉。
    稳住!
    他加快动作,指尖抚过一个个抽屉,最后在角落的橱柜里翻到了那味药——白江毒。
    父亲死前,他在小药堂当学徒时,听师傅提过,成人口服少许,便会呕吐不止、冷汗淋漓,一个时辰无医便必死;剂量稍重,神仙难救。
    江澜抖著手,用提前备好的芦苇叶將毒粉紧紧裹住,揣进贴身的衣襟。原路折返跳出小窗的瞬间,一只宽大的手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澜,在此做甚?”
    是刘教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像块冰砣子砸在江澜心上。
    怀里的芦苇叶硌得胸口生疼,江澜咽了口唾沫,垂著头不敢抬眼:“弟子……弟子隨便走走。”
    刘教头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没事就回去练桩,別在这儿瞎晃。”
    江澜如蒙大赦,躬身应下,转身小步跑开。直到拐过两条走廊,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得刺骨。
    毒药,到手了。
    ————
    下午练桩功时,江澜依旧稳得住心神。
    旁人不知,这几日他忙著谋划投毒,却依旧雷打不动早晚各练五遍桩功,不敢有半分懈怠。
    回到家,他捉来一只老鼠,將少许白江毒掺在米粒里。
    老鼠凑上前嗅了嗅,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老鼠先是焦躁地乱窜,接著剧烈呕吐,最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剧毒,不假。
    江澜提起老鼠尸体,確认死透后才鬆了口气。他收拾好两张刚编好的渔网,又拎起一壶廉价的烧酒,对母亲谎称去岸边捞鱼,今晚给她加餐。
    疤脸七的家门口,江澜抬手敲了敲。开门的是疤脸七的媳妇,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听说疤脸七手上沾了太多人命,至今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疤脸七正坐在桌前,一手抓著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油脂顺著嘴角滑落,滴在粗布衣衫上。他眼皮都没抬,瞥了眼江澜,含糊道:“江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肯来见我?”
    江澜赔著笑,將酒壶往前递了递:“刀爷,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您之前提的那笔钱,我是来借的。”
    疤脸七放下鸡腿,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江澜脸上扫来扫去:“借钱?前两天不是硬气得很吗?怎么,扛不住了?”
    “硬气顶不了饭吃。”江澜苦笑,低下头,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武馆束脩要交,家里娘织网织到手指发麻,实在没门路了,刀爷就帮帮我。”
    疤脸七盯了他几息,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黑黄斑驳的牙齿:“识时务就好。酒拿来,先敬刀爷一杯。”
    江澜心头一紧。
    敬一杯,这是规矩,也是试探——他要先饮尽杯中酒,疤脸七才会接。这是下马威,更是对他骨气的践踏。
    “好。”江澜没有犹豫,倒满一杯酒,双手端到疤脸七面前,隨即给自己也满上。他仰头將酒液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呛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疤脸七见他饮毕,这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道:“这酒太差劲。”
    “是是是,刀爷见谅,家里实在买不起好的。”江澜赔著笑,將酒壶放在桌角,左手顺势往前伸,想去拿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刀爷,这鸡腿凉了不好吃,我帮您换个热的?”
    “不用。”疤脸七隨意摆了摆手。
    就是这一瞬的抬手!
    江澜右手早已缩进袖口,指尖捏著那包芦苇叶毒粉,猛地一弹。
    细如尘埃的毒粉无声飘落,精准落在鸡腿油汪汪的表面,转瞬便被油脂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他脸上的赔笑纹丝不动,唯有手心的汗水,黏腻得发慌。
    “你是来借钱的,还是来送酒的?”疤脸七又咬了一口鸡腿,嚼得咔嚓作响。
    “都是。”江澜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刀爷,那笔钱……”
    “急什么?”疤脸七打断他,转著手中的酒杯,慢悠悠道,“借钱可以,抵押的东西呢?”
    江澜面露难色:“刀爷,我家的情况您清楚,实在没什么值钱的……”
    “你娘那对银耳环,不是还在吗?”疤脸七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江澜心里。
    江澜心头一沉。耳环早被疤脸七抢去,他自然清楚。这话是试探,也是在拿捏他的软肋。
    “刀爷说笑了,”他垂著头,声音微微发颤,“那耳环不是……不是已经被您收走了吗?我哪敢再要。”
    “哦,对,我差点忘了。”疤脸七拍了拍脑门,哈哈大笑,“那耳环在我这儿替你保管著呢,等你把钱还上,自然还你。”
    江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始终掛著,指尖却悄悄蜷起。
    疤脸七又啃了几口鸡腿,咽下去后抹了抹嘴:“借钱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让你娘把渔网赶出来,別耽误了渔节。”
    “刀爷,那钱……”
    “说了明天!”疤脸七猛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江澜不敢再多言,躬身告退,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疤脸七又忽然叫住他:“等等。”
    江澜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冷汗再次顺著脊背往下淌。
    “这酒留下。”疤脸七晃了晃半壶烧酒,“我喜欢。”
    “刀爷喜欢就好。”江澜压下心头的慌乱,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直到拐过巷口,確认身后无人跟踪,江澜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著粗气。
    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冻得他浑身发僵。他低头看著右手,指尖还残留著一点白江毒粉的痕跡,微微颤抖。
    赌对了。
    疤脸七的傲慢,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江澜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个大圈,钻进了岸边的芦苇盪。
    夜风裹著水汽吹在身上,刺骨的冷,他趴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地盯著疤脸七家的房门,手脚冻得麻木,却不敢眨一下眼睛。
    等待的时间里,过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疤脸七踹开张寡妇家的门,拖拽著哭嚎的孩子,张婶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他骑在马上,对著码头的穷人们吆喝“五十钱,少一个子儿就剁手”;还有前几日,他一把推开母亲,翻出柜底的银耳环,母亲瘫坐在地上哭,他连上前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江澜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这个人,该死。
    约莫一个时辰后,屋里终於传来动静。
    “当家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还冒这么多汗?”疤脸七媳妇的声音里满是惊慌。
    “没事……酒喝多了……”疤脸七的声音发虚,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中气十足。
    一盏茶的功夫后,“哇”的一声呕吐声猛地炸开,夹杂著疤脸七含糊的骂娘声。紧接著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连人带凳子摔在了地上。
    “当家的!你怎么了!”疤脸七媳妇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悽厉得嚇人。
    江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深吸一口气,朝疤脸七家走去。
    他推开门,疤脸七躺在地上,脸色青得发黑,嘴角掛著白沫,眼睛半睁著,已经说不出话。
    地上的呕吐物酸臭刺鼻,他媳妇跪在旁边,浑身发抖,看见江澜进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澜!你快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江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疤脸七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涣散,显然是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像是急病。”江澜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去请大夫。”
    他站起身,走进里屋。床头的抽屉半开著,那对银耳环静静躺在碎银和铜钱中间,泛著冷光。
    江澜伸手拿起耳环,揣进怀里。指尖碰到碎银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没有拿。
    他转身走出里屋,对疤脸七媳妇道:“嫂子,我去请大夫,你在这儿看著他。”
    话音落,江澜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会去请大夫。
    白江毒的毒性,他比谁都清楚。到了这个程度,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疤脸七。
    到家时,程氏还坐在灯下织网,手指翻飞间,网线缠绕成茧。她看见江澜,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来:“阿澜,你身上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好看。”
    “没事,娘,风大冻著了。”江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轻轻放在她粗糙的手心里。
    程氏愣住了。她捧著耳环,手指颤抖著,看著那对熟悉的银耳环,又看看江澜,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掉:“阿澜……你……你从哪拿回来的?”
    “刀爷说,我把渔网赶出来,就还我耳环。”江澜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娘,以后没人能再抢咱们的东西了。”
    程氏捧著耳环,哭得说不出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银环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江澜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江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忽明忽暗。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弹过毒粉,探过鼻息,拿回了母亲的耳环,此刻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疤脸七死了,黑虎帮绝不会善罢甘休,新的人很快就会来。毒杀只能解一时之危,他不能每次都靠这种手段。
    他要变强,堂堂正正地变强。
    这几天哪怕忙著谋划,他的桩功也从未落下。早晚各两遍,汗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从来没有白费。
    江澜深吸一口气,走上先前搭好的临时木桩,摆开崩山劲的桩势。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撕裂,但他咬著牙,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脑海里,一道金色的面板缓缓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05/300】
    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砸在泥地上,瞬间蒸发。
    ……
    第二天传来消息:疤脸七昨夜急病暴毙。
    黑虎帮派了新的人来接替他的地盘,一切照旧。
    没有人怀疑江澜。
    但他知道,自己手上沾了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忍的码头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