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二五侵分,通常的应手是靠、並、尖顶。”
    郑建国摸了摸下巴,心中思索著。
    “可他这里竟然选择了软弱的『小尖』……是因为角部是『大飞守角』的原因吗?”
    “好像有几分道理……大飞本就比小飞相对薄弱,这里小尖则更为结实……”
    他经过一番思量后,竟然觉得,这一手棋还真有几分道理。
    “不管了……”
    “啪。”
    黑棋下一手,十七之八,大飞。
    这手棋自然是理所当然,有取得根据地、寻求联络、收穫目数等多重作用。
    而李奕的下一手,再次祭出“手筋”。
    白棋,十七之九,碰!
    这一著碰,让黑棋再次迎来抉择。
    下扳、上扳、上长、下立。
    虽然相差可能不大,但当前局面的郑建国,已经到了需要錙銖必较的时刻了。
    每一手棋,都需要十分小心。
    哪怕是半目、三分之一目……
    都不能轻易放过!
    所以,现在他需要在確认招法成立的前提下,下出最强硬的应手。
    “啪。”
    郑建国慎重地落下一子,缓缓收手。
    那是十六之九,上扳。
    “一选么……”李奕目不转睛地望著棋盘之上。
    不过,即便郑建国这一手棋落到一选位置,他的胜率也仅剩百分之五了。
    此后,双方围绕右边的局势,进行收束,局面仿佛早早地进入了大官子阶段。
    从全局来看,黑棋虽然在棋盘的上方和右下方,都围得一块大空。
    可白棋在上方仍留有二路夹、四路拐等手段;而右下方,同样留有贴、尖等侵消策略。
    也就是说,隨著官子继续收束下去,黑棋的空,还要再缩水不少……
    反观李奕的白棋,左上、右上、左下、右边、中央……
    虽然每一块棋看起来都不显眼,可胜在“散而多”,最终目数非常可观。
    更进一步说,白棋的这些目数,大多都已经围得比较扎实,留给黑棋的搜刮手段,已经不多。
    “啪。”
    郑建国执起黑棋,挡在了十四之十五。
    在他看来,右下方是自己的基本盘,绝对不允许再被破掉了。
    双方僵持几步后,郑建国抢得先手,回到上方“虎”补,消除了李奕“夹”的手段。
    可即便这样,仍是无济於事——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点清了目数。
    即便再怎么收空,自己仍是差了將近一个“贴目”!
    棋局进行到这样子,才將將一百二十手棋,全局就没有可以战斗的点了。
    就是他想要发力翻盘,都不知道力从何处使。
    这样的棋局,与乱战不同,却更让人绝望。
    乱战的局面,至少还可以將最后的希望,寄託於对手的失误。
    一旦发生这样的失误,往往会损失巨大。
    可现在这样的“无疾而终”,很难期望他们这种级別的棋手,能在官子阶段损出六七目棋。
    何况,对手还是这个看起来“算无遗策”的年轻人……
    “啪。”
    此时,李奕落子了。
    在中年人郑建国看来,这是宣告胜利的一手——
    “啪!”
    白棋,十一之二,托!
    李奕已经开始了这样的收官,棋局真是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自己若再坚持,反而是让自己难堪!
    念及此处,他释然一笑,投子认负。
    “郑老师,您……”
    一旁的李进瞪著双眼,“您不再坚持一下?”
    不过刚说出口,李进就有点后悔,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
    “没必要了。”
    郑建国摆了摆手,也不气恼,脸上反倒转为笑意。
    “后面再强行下,也再难扭转局势,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李奕道:“郑老师言重了。”
    郑建国看向李奕,已到中年的两眼,焕发出光彩。
    “李奕同学,对吧?你的实力很强,而且你的棋真的很有趣,我很受用。我要谢谢你,带给了我一场精彩的、值得学习的棋局。”
    李奕连忙回礼:“您过奖……”
    李进则是看到郑建国如此反应,已然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儿子是变强了,可没想到已经这么强。就连郑建国这傢伙,都这样和他说话……
    “老李。”郑建国又转头叫了李进。
    “啊!”
    他笑眯眯地说著:“我现在可以確定了,你的孩子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去衝击职业定段赛。”
    “我甚至有预感,如果他真的成为了职业棋手,兴许还能在职业棋坛,取得很不错的成绩!”
    说到这里,郑建国竟然有一丝莫名的神往。
    “职业棋手啊……”
    其实,对於他们这样的围棋爱好者,谁又没有一个职业梦呢?
    驰骋於阴阳,纵横於方寸,求的是那终极的神之一手……
    多么令人心嚮往之!
    “郑老师……”李进喃喃叫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郑建国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天先这样吧,晚点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郑建国起身,父子俩自然也应声而起,將他送出茶馆门外。
    隨后结了茶钱,又带著棋具,回到家中。
    此时父子俩的心情都很复杂,但却想的不是一回事。
    李奕是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满心的欣喜、激动、心驰神往。
    而李进则是惊讶和纠结。
    回到家,两人將今天的结果,告知了母亲张玉芬。
    张玉芬沉默半晌,指著李进愤愤道出一句:
    “都是你!”
    李进自知理亏,也不去否认和反驳什么。
    其实,自从进入家门之后,他也渐渐地想通了一些事。
    “那个,老婆……”
    他尷尬地笑了笑。
    “其实,咱儿子现在真的挺强。那老郑以前可是省亚军呢,都在儿子手下撑不过一百五十手就败了。”
    张玉芬瞪著他。
    “我才不懂你们那个什么一百几十手。”
    “咳咳……我是说,既然儿子有这个实力,又有这个想法,我们不妨让他……”
    “老婆,你说,是吧?”
    张玉芬还是瞪著他。
    “父子一个德行,想一出是一出……”
    她念叨著,声音却小了些。
    “到时候儿子要是成了职业棋手,结果发现这条路走不通,我看你们一个个到时候怎么办。”
    “妈,我还年轻,到时候不行,大不了就不当职业棋手了。”李奕对著老妈卖个笑脸。
    “说得轻巧!”
    张玉芬又把矛头对著李进。
    “到时候儿子要是没钱吃不上饭,你这个老的就养著他!”
    其实,李奕心中的石头,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知道,其实老妈这是同意了,只不过还在嘴硬罢了。
    李进听罢,也开顏一笑。
    “行,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