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景潮水般退去。
    再睁眼,皮影宗山门外,百里山脉边缘。
    崔俊看到前面那人,一身黑色软甲,正是齐腾。
    后面跟著的,是个身著黑裙,身姿婀娜却面容冷艷的女子,孟合欢。
    崔俊目光扫过这熟悉的一幕,眼神平静无波。
    上个剧本,上上个剧本,在许多次被改写的过去里,他曾在这里吃瓜。
    但这一次,崔俊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齐腾?天运的鱼饵?皮影房的泡沫?
    於此刻的他而言,已无意义。
    他不再理会那即將上演的钓鱼戏码,身形悄然退入山林阴影之中。
    寻了处僻静山洞,布下简单禁制,崔俊盘膝坐下,开始盘点自身。
    “重写路人甲剧本……脱出了那必死之局。”他低声自语,感受著体內状態。
    修为,稳稳停留在衝击筑基前一刻的炼气圆满最巔峰。
    真元浑厚澎湃,几近液化边缘,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神识……
    崔俊心念微动,神识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余里范围,纤毫毕现,感应入微。
    甚至能隱约触及到天地间灵气的流动轨跡。
    “筑基期的神识强度……”他確认了这一点。虽然修为未破,但上次衝击筑基时灵识的升华与蜕变,似乎被保留了下来。
    他继续內视。
    《地狱不空佛陀经》第五层。
    《鸿运法》十四层圆满。
    《业火斩位诀》,《皮影元始道书》,九子皮影噬魂大法炼成的魔子,太乙剑经的皮毛,菩萨印的残法……
    种种手段,感悟,底牌,都完好无损地保留著。
    “沉淀,为下次筑基做准备。”
    崔俊眼神沉静,这一次,他不会再贸然衝击。
    地金蝉和道君初升幡的青睞,让他明白自己这身家当在更高层次存在眼中,根本就是逃不掉的人材。
    下次筑基,必须准备得更加万全,要有足以应对任何意外的底牌。
    而底牌……
    崔俊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地金蝉。
    “老畜生……”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並非全无收穫。
    重写剧本前,最后时刻看到,听到的那些信息碎片,此刻清晰回放。
    道君初升幡要將他炼成天命之子化身,助玄璣道君爭夺丙子丁丑涧下水,戊寅己卯城头土等金丹道果。
    地金蝉要夺舍他,重走佛魔大道,图谋重光(辛),大荒落(巳)之机。
    甚至覬覦甲子乙丑海中金,壬申癸酉剑锋金等更高果位。
    这些涉及天罡地煞,金丹道果的秘闻,以及它们无意中透露出的某些地名,势力范围。
    如同一幅模糊却宏大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上个剧本,见了赤霞,也吃到了他的瓜……”崔俊心念一动。
    脑海里的皮影书翻来了,选择了赤霞真人的人生剧本。
    大多信息难以看懂,但其中提到的一个地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赤霞早年曾於大河界秘境九死一生,侥倖夺得一丝庚午辛未路旁土煞气机缘,方奠定剑道根基……这次大河界开启將近。”
    大河界?
    崔俊眉头微挑,结合地金蝉曾自称出身“大河西漠小西天”,以及道君初升幡,玄璣道君所属的皮影宗显然属於大河东漠魔门一系……
    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轮廓,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大河界……或许便是此方天地的总称?或者是一片更为广袤的界域。”
    他推测著,“大河西漠,佛修昌盛,有小西天这等圣地。”
    “大河东漠,当是我等所在,道魔混杂,皮影宗盘踞。南方……太乙剑阁或许就在大河漠南方?北方……按常理,应有最强或最特殊的势力镇守……”
    地金蝉来自大河西漠,魔门(皮影宗)在东,剑阁在南……那么北方呢?
    崔俊摇了摇头,信息太少。
    但“大河界秘境中有果位机缘”这条线索,却让他心头一动。
    若能在筑基前,提前获取一丝合適的“天罡”或“地煞”之气,哪怕只是雏形或线索,融入自身位格。
    那么衝击筑基时,不仅成功率大增,筑基后的道途起点也將截然不同!
    “老畜生……”
    崔俊眼中寒光一闪,“你想夺舍我?用我的躯壳和位格当第十八世道基?”
    “巧了。”
    他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这次,我也想借你的遗產,当一当我筑基的踏脚石,並且,我即便斩了因果,但鸿运法只要还运转,就一定被道君初升幡盯著,必须要找地金蝉抗衡才行。”
    “反正能重写剧本,也了解你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夺舍……”
    “不把你最后一点价值榨乾,怎么对得起你这份厚爱?”
    ……
    数日后。
    阴尸岛西部,金蝉宗佛国。
    崔俊再次踏足此地。依旧是那片看似祥和,內里污浊的净土,梵唱声声,信徒麻木。
    他没有掩饰身形,也没有收敛气息,炼气圆满的修为,配合筑基强度的神识,以及刻意流露出的,一丝属於《地狱不空佛陀经》的佛光。
    让他在这片佛国中,还算融洽。
    他径直朝著佛窟入口所在而去。
    几乎是靠近山谷的瞬间,数道强横的神识便锁定了他。
    紧接著,三道身披金红袈裟的身影自暗处浮现,呈品字形將他围住。
    为首一人,正是上次曾拦路的,面如古铜的炼气巔峰佛子。
    他身后两人,气息亦是不弱。
    “站住!此地乃我金蝉宗禁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炼气巔峰佛子厉声喝道,眼中警惕之色浓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灰袍僧人修为不弱,另外两名佛子也各持法器,气息锁定崔俊,隨时准备出手。
    上次路人甲剧本,崔俊是直接杀进去的。
    这一次,他却只是平静地看著三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金蝉宗僧侣常用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地金蝉万岁。”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三名佛子浑身剧震!
    为首那炼气巔峰佛子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死死盯著崔俊,嘴唇哆嗦著,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禁忌之语!
    他身后两人更是差点握不住手中法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地金蝉!
    这个名號,在金蝉宗內是绝对的禁忌!是只存在於最古老,最残缺的宗门秘典角落,以及歷代口耳相传的,绝不能宣之於口的祖师真名!
    是上古时期立下地狱不空宗,后又墮入魔佛的恐怖存在!
    更是如今金蝉宗的根源!
    此人怎么会知道?还敢公然喊出?!
    更让他们心神动摇的是,崔俊喊出这四个字时,周身那淡金色的佛光,竟隱隱与这山谷深处,那被重重封印的佛窟,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你,你究竟是谁?!”炼气巔峰佛子声音发紧,不敢贸然攻击。
    崔俊面色不变,只是再次合十,低声道:“奉祖师尊讳,前来朝圣,还望师兄行个方便。”
    他故意將“祖师”二字咬得稍重。
    三名佛子面面相覷,眼中惊疑不定。此人知道祖师名讳,身怀精纯佛光,又口称朝圣……
    难道真是祖师在外的隱秘传承?
    或是与祖师有关的的使者?
    他们不敢决断。
    沉默了片刻,炼气巔峰佛子咬了咬牙,对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朝著山谷深处疾驰而去,显然是去通报更高级別的存在。
    “在此等候!”
    炼气巔峰佛子对崔俊沉声道,依旧保持著高度警惕,却不再如临大敌。
    崔俊微微頷首,坦然立於原地,心中却冷笑。
    果然如此。
    地金蝉虽死,只留下过去身,依旧根深蒂固,“地金蝉”三个字,有著难以想像的威慑。。
    不多时。
    一道身披暗金色袈裟,面容苍老,双眸却异常明亮的老僧,在一眾佛子的簇拥下,快步而来。
    老僧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崔俊,尤其是他周身那淡金色的佛光。
    “你……”老僧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所言是何意?”
    崔俊面对这至少是炼气圆满巔峰,甚至半步筑基的老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再次躬身,清晰地说道:
    “地金蝉祖师,法驾所在,弟子特来朝拜,以求真传。”
    他刻意在真传二字上,注入了一丝《地狱不空佛陀经》特有的佛元波动。
    老僧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崔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透。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严阵以待的佛子们稍退。
    “既奉祖师尊讳而来……”老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便隨老衲入內一敘。”
    他转身,朝著山谷深处,那被重重禁制遮掩的佛窟入口走去。
    崔俊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迈步跟上。
    身后,那几名炼气佛子面面相覷,终究不敢阻拦。
    熟悉的甬道,熟悉的压抑感。
    崔俊桀桀一笑,想不到这次一句“地金蝉万岁”,便轻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