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魂灯悬浮於角落,投下摇曳的阴影。
    崔俊盘坐著,双手结著一个古怪的法印,非道非魔,隱隱有暗金色的佛文流转。
    他周身气息沉凝,隨著呼吸,体表竟有一层极淡的,淡金色佛光缓缓渗出。
    將昏暗的静室映照出一片祥和寧静的假象。
    只是这祥和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如同地狱业火灼烧般的暗红。
    “嘖。”
    崔俊缓缓收功,睁开双眼,低头看著自己手掌上的淡金佛光,嘴角抽了抽。
    “一个魔门弟子,初升东曦內殿的弟子,浑身冒佛光……说不过去吧?”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適与讥誚。
    修炼这《地狱不空佛陀经》已有月余,地金蝉不愧是曾经的佛陀,留下的传承果真是二品位格,玄奥精深。
    仅仅初步参悟,崔俊便感觉自身对位格的理解,对因果业力的感知,都上了一个台阶。
    鸿运法的气运掌控,业火斩位诀的业力焚烧,乃至皮影元始道书的根基,似乎都能与这佛经中的某些理念隱隱互补。
    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但这身越来越明显的佛光……实在让崔俊有些膈应。
    “地金蝉这老禿驴的位格烙印……”他內视神魂深处,那里除了鸿运法凝聚的气运,业火斩位诀的业火外,又多了一道盘坐的佛陀虚影。
    虚影模糊,双目紧闭,似在沉眠,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精纯的佛门位格气息,並隨著崔俊对经文的理解加深,缓缓与他自身的气运,业力乃至皮影根基融合。
    “夺舍的后手,恐怕就藏在这融合的过程里。”崔俊眼神冰冷。
    “等我彻底炼化这份位格,与他过去身残留的因果,与这地狱佛国的联繫达到最深时,恐怕就是他意志復甦,鳩占鹊巢的时候。”
    他对此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从接下传承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著这个陷阱显形。
    “好在……还能重写剧本。”
    崔俊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鬆了一丝。
    这是他与地金蝉,乃至与任何超出他当前能力范围的危险存在博弈时,最大的底气。
    打不过,算不过,躲不过……那就掀桌子重来。
    “不过,应该没那么快。”
    他仔细感应著神魂中,那道佛陀虚影的融合速度。
    “地金蝉的算计跨越万古,讲究水到渠成。在我筑基的关键时刻,位格跃升,心神与大道共鸣的剎那,才是他夺舍的最佳时机,现在……他巴不得我修炼得更快,融合得更深。”
    “时间还有。”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將那身显眼的淡金佛光彻底压入体內,恢復成平常气息內敛的路人甲模样。
    修炼讲究张弛有度,一味苦修並非上策。
    他缓缓闭眼,沉入皮影书,在其中一页页人生剧本里,找到云礪锋的那一页。
    人生剧本记载著,他假死让马郎星取走了他的《皮影元始道书》,然后换了个身份加入初升东曦內殿。
    “假死脱身,改头换面……”崔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云礪锋……不,现在应该叫云峰了吧?成为了初升东曦內殿弟子。”
    他想起上个路人甲剧本中,自己在阴尸岛的经歷。
    那时,自己就替代了云礪锋,参与到黑云,九幽等人的覆灭三宗大计中。
    假死后的云礪锋的化名,就是云峰。
    “三十年后的阴尸岛,你也会去。”崔俊低声自语,“而我上次,顶了你的身份和名额。这次……”
    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如今的云礪锋,刚刚完成假死,化名“云峰”,正式踏入初升东曦內殿。
    这次的阴尸岛会是什么模样?
    崔俊略作思索,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推门走出了皮影房。
    他没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信步在外殿区域閒逛,时辰尚早,路上弟子不多。
    前方巷口,一道身影恰好拐入。
    那人同样拿著初升东曦內殿弟子標誌性的初升幡,身形挺拔,面容经过些许调整,比记忆中的云礪锋更加冷硬疏离。
    但崔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更关键的是,两人目光交错的剎那,都看到了对方的初升幡。
    象徵著初升东曦內殿弟子身份,同时也代表著某种同道的信物。
    “云峰”显然也注意到了崔俊的初升幡,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事实上,他在无相真人的皮相峰见过崔俊,但谈不上认得。
    他主动开口。
    “这位师兄面生,也是初升东曦內殿的?”
    “没错,我叫崔俊。”崔俊简单报上名字,微微頷首:“刚入內殿不久。”
    “云峰。”对方也报出化名,顿了顿,又道,“我亦新晋。”
    “崔师兄……”云峰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不知为何,总觉得与师兄……似曾相识?”
    崔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淡淡一笑:
    “许是都在內殿,气质相近吧,初升东曦的路,能走到这里的总有些相似之处。”
    这话说得模糊,却似乎说到了云峰心坎里。
    “师兄说得是。”
    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主动走近两步,“师弟初来乍到,对內殿诸多规矩,行事门道尚不熟悉,观师兄气度沉稳,想来是过来人,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崔俊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上个剧本,自己是顶替了他的身份,经歷了他本该经歷的阴谋与杀戮。
    而这个剧本,两人却以新身份相遇。
    “云师弟客气。”崔俊语气平和:“內殿並无太多明文规矩,无非是各凭本事,愿赌服输八个字,至於行事门道……”
    “多谢师兄提点,多多关照。”
    两人的关係,在这简短的几句交谈中拉近。
    崔俊也乐得与他交好,未来三十年,他在內殿必然也会有所作为,成为一个不错的优质人材。
    崔俊不再追说,云礪锋的人生剧本中,手中握有一件关键之物玄鉴魂镜,不过,却因为自己这个特別的存在,从来都在崔俊手里,三十年后交给黑云师兄归还了剑阁。
    崔俊推算了一番。
    云峰手中並无此镜。
    “是了……”崔俊暗自思忖:“上个剧本的我,在阴尸岛得到了玄鉴魂镜,最后交给了黑云师兄,让他送还剑阁,了结因果……在那个被我改写的过去里,这面镜子早已不在云礪锋手中,甚至可能从未落到他手里过。”
    歷史的轨跡已经因他上一次的重写而偏移。
    玄鉴魂镜这条线,在如今这个时间点,恐怕是断的,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著。
    “不过……没关係,算计还没继续。”
    崔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镜子不在他手,但镜子的因果和气息还在。”
    他想起了自己的“九子皮影噬魂大法”。那尊皮影魔子化身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来自太乙剑阁女修陈墨冉的元神。
    “有陈墨冉的元神气息在……到时候,未必不能以此做做文章,引导某些因果,復现剑阁圣女陈墨冉的效果。”
    崔俊心中冷笑:“黑云师兄他们不是要算计太乙剑阁,挑起爭端吗?没有现成的镜子,我可以给你们造一个引子出来。”
    至於因此可能引发的麻烦和黑锅……
    崔俊脑海中闪过地狱佛窟中,那三位脸色铁青的筑基真人。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桀桀桀……”
    “到时候,天大的因果,骇人的算计,惊人的黑锅……自然都是那三位德高望重,神通广大的师伯们扛著。”
    “我崔俊,不过是个恰好在附近筑基,不小心被捲入,然后侥倖捡了点边角料的……”
    “路人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