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皮影宗,皮影峰下。
    一间看似寻常的皮影房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皮影灯投射出摇曳不定的人影。
    如同上演著一出无声的皮影戏。两名手持初升东曦內殿標誌性初升幡的黑袍男子,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是手持传音皮影符的莫信。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地对著另一人说道:“黑云师兄,按常理,那崔俊听说是筑基机缘,想必……”
    坐在他对面的並非真人,仅仅是一个皮影,面容笼罩在黑袍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但是,莫信也不敢不敬,因为黑云师兄本尊,已然是筑基真人。
    黑云皮影並未立刻回应,只是伸出枯瘦的皮影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掐,指尖仿佛捻动了无形的丝线,眉头隨即微微皱起。
    “嗯?”
    他发出一声轻咦,带著一丝意外:“他没有动身,依旧苟在那初升楼內。”
    莫信从对方的皮影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暗道这崔俊,竟能忍住不出?
    莫信很快收敛了惊讶,暗自点头:“黑云师兄,这崔俊毕竟是我初升东曦看中的人,我殿与其他內殿不同,入殿者皆有望在外自成一峰,以眾生为皮影。”
    “殿內筑基师兄不少,皆以『初升』为號,哪个不是布局算计掠夺的一把好手?”
    “这崔俊能从中脱颖而出,自有其过人之处。”
    黑云皮影微微頷首:“懂得蛰伏,方能活得更久。面对看似唾手可得的机缘,却能按捺住衝动,审视风险……此子果然谨慎,不愧是我初升东曦看中的人材,有点意思。”
    两人不再纠结於崔俊的不动,转而议论起阴尸岛的局势。
    对天璣、玉衡、金蝉三宗的实力分布、乃至一些弟子的性格手段都了如指掌,言语间將三大宗门也视作了棋盘上的棋子。
    最后,黑云皮影淡淡道:“再看看吧。”
    他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影房的阻隔,跨越了无尽虚空,直接落在了阴尸岛上那栋被阵法笼罩的初升皮影楼之上,眼神深邃。
    阴尸岛,葬阴渊外围。
    “哪里走!”
    王崖的厉喝声划破浓雾。
    江郎此刻狼狈不堪,身上黑袍多处破损,沾染著血跡与尘土。
    他身边仅存的几具皮影倀鬼,在天璣宗凌厉的灵符轰击下,哀嚎著化作青烟消散。
    一件护身法器刚刚撑起的光罩,也在数道雷符的连环轰击下砰然碎裂。
    他亡命奔逃,心中却燃烧著一股诡异的希望之火。
    这一路追杀,看似凶险万分,王崖的八品圣雷符好几次都擦著他的身体掠过,將地面炸出焦黑的深坑,但他总能间不容髮地避开致命伤,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他,或者说,在驱赶他。
    就在他躲避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具横陈的、散发著淡淡威压的枯骨旁,一抹温润的灵光一闪而逝。
    他心臟狂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手一捞!
    入手冰凉,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符!符身遍布玄奥纹路,宝光莹莹,握在手中,竟让他躁动的气血都平復了几分。
    更隱隱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直指筑基本源的古老气息!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江郎激动得浑身颤抖。
    “虽然危险但值得,崔师兄知道我拿到了这个,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机缘还在我手里呢!”
    他紧紧攥著玉符,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和未来的通天大道。
    然而,这股兴奋很快被一股危机取代。
    他猛地发现,明明视线里只有王崖一人在追杀,但四周浓雾之中,却仿佛有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定了他,让他脊背发凉。
    他就像一只掉入蛛网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在捕食者的注视之下。
    “噬魂楼主,你就眼睁睁看著同门被杀吗?出来!”王崖一边催动黄巾力士逼近,一边故意高声大喝,符光纵横,逼得江郎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江郎身上再添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朝著初升楼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力竭地呼喊,声音带著哭腔与绝望:“崔师兄!救我!!”
    初升皮影楼內,崔俊负手立於窗前,玄阴元神將远处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中。
    “不是吧……这么明显的局。”
    他心中冷笑:“不仅仅是天璣、玉衡、金蝉,太乙剑阁的人也来了?”
    他修炼太乙剑魂术,对同源剑气感知极为敏锐,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了几缕隱藏极深、却凌厉无匹、与陈墨冉同源的剑意,潜伏在侧。
    杀机四伏啊!这哪里是机缘。
    崔俊摇头失笑,这般明显,和自家皮影宗的畜生相比差远了啊。
    而远处金蝉,玉衡两宗的等人的低声议论,充满了嘲讽:
    “那噬魂楼主怕不是嚇破胆了,同门都快被打死了还不出来?”
    “再等等,他肯定忍不住!机缘就在他眼前了,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他们摩拳擦掌,各种杀招早已准备就绪,只等崔俊自投罗网。
    江郎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伤势沉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初升楼,眼中充满了最后的期盼。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只见远处那栋皮影楼周遭的阵法光华,非但没有扩张救援,反而微微一颤,光华內敛,笼罩的范围似乎……悄然收缩了少许!
    那分明是彻底隔绝!
    “师兄你……你不要机缘了吗?”江郎顿时两泪纵横。
    噗嗤!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王崖的金色符剑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强大的力量撕碎了他的心脉,摧毁了他的生机。
    江郎身体一僵,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带著无尽的悔恨与不甘,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那枚机缘玉符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王崖身影一闪,將玉符抄在手中,感受著其中不凡的气息,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反而带著错愕与恼怒。
    “这就死了?”他看向身旁显露出身形的苏妙和慧难,一脸懵逼。
    “那噬魂楼主……真他妈的真不出来?”
    “畜生啊!”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骂出声来,感觉自己一番表演全餵了狗。
    苏妙俏脸含霜,冷哼一声:“这江郎就是哥不经打的废物!连带那崔俊也是个无胆鼠辈!”
    慧难双手合十,脸上悲悯之色更浓,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阿弥陀佛,魔门中人,凉薄至此。”
    初升楼內,神识感知到这一幕的赵呦呦、曲风竹等人,也是神色复杂。
    “江师弟他就这么……死了?”
    “崔师兄他……竟然真的见死不救……”
    几人面面相覷,最后不知是谁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