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锦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云鳩依旧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本长老听说,大乾的几位公主,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是三公主,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舞技更是一绝。”云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今夜二位前辈在此,何不让几位公主也出来献舞一曲,为宴席增色?”
    封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看向亭外。
    皇帝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了。
    皇后垂著眼,肩膀微微发抖。她身后那几个年幼的公主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被嬤嬤们拉著,站得笔直。
    三公主站在皇帝身侧,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宫装,髮髻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绢花。她今年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未褪的稚气。此刻她垂著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那攥著衣角的手,出卖了她的恐惧。
    封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活了五十三年,见过太多。见过仙盟的人如何把凡人当螻蚁,见过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如何被带走,见过那些被带走的女子再也没有回来。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刀会落在自己孙女头上。
    “云鳩长老……”
    封锦的声音发颤,可她强撑著,挤出笑容,“三丫头年纪还小,舞技粗陋,怕是入不了二位前辈的眼。要不……”
    “长公主殿下,”云鳩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可那目光却冷了下来,“本长老是在与二位前辈助兴,不是在与你商量。”
    封锦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亭中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封锦垂下眼,望著面前那杯凉透的茶。茶汤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倒映著灯火,倒映著她那张苍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说的话。
    “锦儿,这江山,交给你了。”
    她当时点头,说“皇兄放心”。
    可她放心不了。
    这些年,她看著仙盟的胃口越来越大,看著皇室的腰越弯越低,看著那些曾经骄傲的封家子孙,一个个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赔笑,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此刻,当那把刀落在自己孙女头上时,她才发现……
    她没有习惯。
    她只是学会了假装习惯。
    “三公主。”
    云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不耐烦,“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三公主的身形微微一颤。
    她没有动。
    皇帝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后一把拉住衣袖。
    皇后朝他摇了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三公主依旧站在那里,垂著头,一动不动。
    风从园外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髮髻上那朵小小的绢花。那绢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像是隨时会被吹落。
    而就在这时,陈安然缓缓开口,“云鳩长老。”
    云鳩连忙转过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前辈有何吩咐?”
    陈安然看著他,目光淡淡。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人跳舞,”他说,“不如你上去献上一舞,为大家助兴。”
    话音落下,牡丹亭內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云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著嘴,保持著方才那副諂媚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变化。
    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股几乎压制不住的怒火。
    可他不敢发作。
    他只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搐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前……前辈说笑了。”他的声音发乾,“晚辈这点粗鄙之姿,怎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说笑?”陈安然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我像是说笑的样子?”
    云鳩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身后的那群元婴执事面面相覷,没有一个敢出声。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目光,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封锦也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望著主位上那个穿著深色布衣的年轻人,望著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活了五十三年,见过无数仙人。可从来没有哪个仙人,敢这样对仙盟的长老说话。
    从来没有。
    封锦的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园门口,云鳩弯腰行礼时那副谦卑的模样。她当时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
    那只是开始。
    皇帝的手鬆开了。
    他站在那儿,望著亭中的一切,望著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望著那个僵在原地的云鳩,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皇后攥著手帕的手也鬆了。她下意识看向三公主。
    三公主依旧垂著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她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亭中。
    云鳩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望著陈安然,望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望著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是谁?
    他是天枢殿执事长老,元婴后期,距离化神只差一步。他在仙盟待了千余年,见过多少大人物?天枢殿的殿主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仙盟的副盟主也曾夸他办事得力。
    可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居然让他跳舞?
    云鳩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可他不敢动。
    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修为。
    不,不只是这个年轻人。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青衫男子,他也看不透。
    两个他都看不透的人。
    两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云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方才更难看了,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挤出来的。
    “前辈……”他的声音发颤,却强撑著,“晚辈確实不善此道。若前辈想看舞,晚辈这就让人去仙盟驻地,把最好的舞姬叫来。”
    “不必。”
    陈安然打断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可云鳩却觉得,那平静底下藏著什么。
    “我就看你跳。”陈安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