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回去吧。”
    回去吧。
    周大活了四十三年,在西府军里待了二十年,杀人、被杀、看著同袍死在身边、自己也差点死在蛮族的弯刀下。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话能让他愣在原地。
    可那句“回去吧”,他愣了很久。
    大娘子进去时没有回头。
    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两柱香的工夫,等到天彻底黑透,等到山门前的石兽在夜色里变成两团狰狞的黑影。
    没有回头。
    周大终於动了。
    他沿著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走。来到山脚牵上马绳往回而去。
    官道上的茶棚已经收摊了。那个驼背老叟正弯著腰收拾桌凳,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老客,这晚还赶路?”
    周大没应。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叟望著那辆青帷马车渐渐没入夜色,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他的桌凳。
    周大赶了一夜的路。
    天亮时,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他跳下车辕,从褡褳里摸出干饼,就著皮囊里的凉水慢慢嚼。
    干饼是前天在茶棚买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又凹陷,像一头反芻的老牛。
    吃完了,他坐在车辕上,望著来时的方向。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青阳穀了。连苍云山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像一道淡去的墨痕。
    周大忽然想起十六年前。
    那年他跟著魏帅北征,在蛮族的弯刀下丟了半只耳朵、废了一只眼睛。伤愈后魏帅问他:“可想留下?”
    他说:“想。”
    魏帅看了他很久,那张被北疆风霜刻出无数沟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最后只说:“府里缺个赶车的。”
    他就留下了。
    后来大娘子出生,是他驾著马车去城外庄子上接的稳婆。后来大娘子学走路,是他蹲在廊下看著,怕她摔著。后来大娘子读书识字,是他每日接送西席先生。后来大娘子长到十五岁,是他驾著马车把她送到这劳什子青阳穀的山门下。
    大娘子进去时没有回头。
    周大把最后一口乾饼咽下去,站起身来。
    “走吧。”
    不知是说给辕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车继续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周大忽然勒住韁绳。
    前方官道上站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周大勒住韁绳,目光落在那群衣衫襤褸的人身上。
    十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肩上扛著个破包袱,包袱皮上补丁摞补丁。他身后跟著几个妇人,怀里抱著吃奶的娃,还有三四个半大孩子,光著脚,脚底板沾满乾涸的泥。
    难民。
    周大见过太多难民。北疆打仗那年,蛮子打进来,逃难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一天能死几十个在路边。后来仗打完了,逃难的也没断过——不是因为打仗,是因为活不下去。
    这群人看见马车,明显瑟缩了一下,往路边靠了靠,像是怕衝撞了什么贵人。
    周大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车辕上,看著那个扛著娃的汉子,忽然开口:“去哪?”
    汉子一愣,下意识护住肩上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往后缩了缩,被一个老妇人拽住袖子。
    周大又问了一遍:“去哪?”
    这回那汉子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许久没喝过水:“老、老爷……我们往东走……”
    “往东走,去哪?”
    汉子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往四下溜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说:“去……去那个什么山……”
    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忍不住接话:“云隱山!云隱宗!”
    话音刚落,就被老妇人狠狠掐了一把。
    周大的眉梢动了动。
    云隱宗?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能让一群逃难的泥腿子拖家带口往一个方向跑的,要么是那边有活路,要么是这边活不下去。
    而这边,他刚从青阳穀的山门下过来。
    “那是什么地方?”周大问。
    那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倒是那个年轻些的,被掐了一把还不死心,梗著脖子说:“听说那里的仙师会庇护凡人!不抢粮、不抓人、还给饭吃!”
    周大沉默了。
    他看著这群人。
    襤褸的衣衫,凹陷的眼窝,几个娃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麻秆。
    这样的人,活一天是一天,哪来的胆子往什么“仙山”跑?
    “听谁说的?”
    “都、都在传……”那年轻些的声音低下去,但还在说,“南边那几个村子,前阵子有人逃过去了,说是真留下了,天天能吃饱……”
    他们没有再看他的马车,也没有再说话。那个年轻后生被老妇人掐了一把后,就缩著脖子埋头走路,只偶尔偷瞟他一眼,又飞快挪开目光。
    周大没有动。
    他握著韁绳,看著那群人拖家带口地往东走,走得很慢——老人和孩子拖慢了脚步,那个扛著孩子的汉子走几步就要换换肩,包袱在肩上晃悠著,像隨时会散架。
    云隱宗。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过很多“会庇护凡人”的仙门。
    有的仙门收徒时也说会庇护周边百姓,后来“灵粮”涨了不知几回。有的仙门也说会庇护,可后来周边村落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不敢出门。
    周大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
    可那群人还在往前走。
    那个年轻后生刚才说话时,眼里有一种光。周大见过那种光。
    十六年前,他跟著魏帅北征,打完第一仗后,还活著的弟兄们眼里就有那种光。那不是吃饱饭的光,是觉得“还能活下去”的光。
    周大勒紧了韁绳。
    辕马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
    “……驾。”
    马车没有往天京方向走。
    而是缓缓跟上了那群难民。
    那汉子听见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脸色煞白,下意识把肩上的孩子护得更紧。其他人也停下脚步,惊恐地望著那辆青帷马车。
    周大在距离他们两丈外勒住马。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辕上,望著那群人。
    “走你们的。”他说,“我跟著看看。”
    那汉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那个年轻后生又忍不住了,小声问:“老、老爷……您也去云隱山?”
    周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东边那道若隱若现的山脉轮廓。
    那群人又开始走了。
    马车在后头慢慢跟著,保持两丈的距离,不近不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那扛著孩子的汉子脚步开始发飘,肩上的娃也哭了起来。
    周大忽然开口:“停下。”
    那群人嚇得一激灵,齐齐顿住脚步。
    周大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后,掀开帷布,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
    “接著。”
    他把布包扔过去。
    那汉子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干饼,硬得能硌掉牙的那种。
    汉子愣住了。
    周大已经回到车辕上,重新握起韁绳。
    “走不走?”他说。
    那汉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老爷大恩……”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著要跪。
    “別跪。”周大皱了皱眉,“上车。”
    汉子又愣住了。
    周大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老人孩子上车。走这么慢,走到明年?”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最终,三个老人和四个小的被扶上了马车。车厢不大,挤得满满当当。那个年轻后生也想上,被周大一眼瞪回去。
    “你,走。”
    年轻后生訕訕地缩回脚,跟在后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厢里传来老人的啜泣声,和孩子们小声的问话:“奶奶,这是仙师吗?”
    “不是……”老人的声音颤抖著,“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