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胖子笑得开心,比自己境界突破还要开心,“那咱今晚得庆祝庆祝!我去叫小豪备酒,再整几个硬菜……”
    “不急。”陈安然抬眸,目光越过李胖子的肩头,望向山道尽头那片渐渐亮起灯火的聚居地,“这两月,发生了些什么,都说说。”
    李胖子收敛起笑意,正色道:“是。”
    他跟在陈安然身侧,沿著石阶缓步下行,將这六十个日夜的种种,细细道来。
    小石村村民的安置、以工代賑的章程、药园的开垦、机关的调试、铃鐺重开的“云隱灵舍”以及那只叫灰团的小兽……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戚蓝前辈这两个月没閒著,带著沈醉把那三十公里范围內转了个遍,又找到了三个村子,两个猎户窝棚。有的比小石村还惨,有的躲在山沟里,连青阳穀都不知道他们存在。她挨个谈,愿意来的就接过来,不愿意来的也不强求,但留下话说,遇到麻烦就往云隱山跑。”
    陈安然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青阳穀那边,这两个月一直没动静。慧明师父说,那五名金丹回去后,谷里应该查过我们的底细,但什么都没查到。越查不到,越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您那天露的那一手……他们怕是摸不准咱们的深浅,暂时压下来了。”
    李胖子顿了顿,又道:“不过沈醉说,这不一定是好事。青阳穀是这方圆千里最大的宗门之一,吃了这么大亏却忍气吞声,要么是在憋大招,要么是背后还有別的事绊住了他们手脚。无论哪种,都不可不防。”
    “还有……”李胖子迟疑了一下,“陆空前辈托人带了口信回来。”
    陈安然的脚步停住了。
    李胖子从怀里摸出一枚摺叠成方胜形的信笺,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揣在身上有些时日了。他双手递上:“七天前,有个自称『忘忧巷余记栗子铺传人』的老汉找上门来,说是受人所託,送这封信来。那老汉就是个普通凡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有人付了重金,让他跑一趟腿。信送到,他就走了。”
    陈安然接过信笺,展开。
    纸是寻常的黄麻纸,字跡却端正清雋,是陆空的手笔。
    【师叔钧鉴:
    弟子已抵天京,安顿如常。
    忘忧巷仍在,巷口第三家余记栗子铺,传至第三代,炭火依旧,栗子亦香糯如昔。弟子买了一包,站在巷口吃完。铺中老叟问弟子可识得先祖?弟子答:识得。他笑道:那您也是老客了。弟子称是。
    师尊之事,略有眉目。只是请师叔让弟子稍稍卖个关子。当然了,为了不让师叔您失望,弟子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您应该会感兴趣。
    那就是大乾王朝西府军统帅魏山岳將军的孙女会在近日去往青阳穀拜师学艺。
    另,此地栗子凉了便不香,需趁热食。
    陆空顿首】
    信纸在指尖停留了很久。
    暮色已彻底沉下来,李胖子机敏地退后几步,没有打扰。他只看见师父垂眸读信,侧脸被度假村渐次亮起的灯火映出淡淡的轮廓线,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李胖子就是觉得,师父读那封信的时间,比读任何东西都长。
    终於,陈安然將信笺重新摺叠。
    他没有收入怀中,也没有交给李胖子,只是握在掌心。
    魏。
    西府军。
    將军的孙女。
    陈安然闭上眼。
    三千年前的她,不是他的二师姐。
    她是魏山岳的孙女。是將门之后。
    是……另一个陌生人。
    李胖子在一旁候著,见师父久久不语,忍不住小声问:“师父,陆空前辈信里说什么了?青阳穀那边……是不是要有动作?”
    “……无事。”陈安然將信笺折起,收入怀中。
    他转身,继续沿著石阶往下走。
    李胖子跟在后头,总觉得师父的步子比方才沉了些,却不敢多问。
    陈安然沿著石阶缓步下行,掌心那封陆空来信已被体温熨得温热。他没有收入储物法器,只是折成方正的小块,贴身放著。
    度假村的灯火比两个月前稠密了许多。
    他走过仙膳坊——灶间的油灯还亮著,几个小石村的妇人正擦拭灶台,低声说著家常,语调已不像初来时那般瑟缩。他走过百草阁——封芷的窗还亮著,隔著窗纸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案边,小翠正握著笔,一笔一划地临摹药方。他走过姜家工坊——张老实的大徒弟还在打磨零件,砂纸摩擦金属的沙沙声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单调而安稳。
    身后的李胖子感觉得到陈安然有心事,他没去问,只是说:“山上的小玲儿师姐、萌萌师姐和小蛮道友好像这段时间也都在抓紧修炼,所以师父,需不需要喊一些人,上山帮著打理些俗事?比如后山的药田,比如山腰那块……”
    李胖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安然摇头打断,“你现在只需要像你两位师姐那样,好好修炼,爭取儘快能在这古时代有一份自保之力。其他事情別去操心了。”
    “是。”
    陈安然没回头,却放缓了脚步。
    “胖子。”
    “嗯?”
    “这两个月,你的修为如何了?”
    李胖子愣了愣,隨即有些訕訕地搓了搓手:“弟子已能感气,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炼气期了。”
    “那今晚早点歇息。”陈安然说,“明日起,后厨的事交给村里妇人们轮班。你每天抽四个时辰,去后山竹林静坐,感应灵气。”
    说完,陈安然就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敦实的身影挺了挺,十分的高兴。
    炼气期,对於末法时代初入修行门槛的人来说,已足够自保。但这里是三千年前,灵气浓郁到几乎可以溺死人,而他们面对的敌人,最低也是金丹起步。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五道从天而降的遁光,想起戚蓝嘴角溢出的那丝血。
    胖子是个好厨子,是个好管事的,也是个好徒弟。
    但在这个时代,光是“好”不够。
    要活著。
    要站得住脚。
    要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走出这三十公里。
    陈安然收回思绪,脚步已迈入度假村主街的中段。
    前方,“云隱灵舍”的招牌还亮著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