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们先跟著我们去云隱山,我们会庇护你们。”
    戚蓝的话音落下,茅屋內外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石老四护著孙女,嘴唇翕动,眼中挣扎著极细微的希冀,却又被更深重的恐惧死死压住。
    去山里?去那些“突然出现”的仙家地盘?从一个虎口,跳到另一个……未知的嘴边?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些“仙缘”、“庇护”背后的代价。
    屋外围拢的村民也听到了,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石老四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孙女的胳膊,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挣扎著闪了闪,最终还是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低下头,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头,用力地摇头。
    周围的村民更是下意识地后退,那个年轻汉子喃喃道:“山里……昨日……那些房子……”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沈醉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们可以保护你们!青阳穀的人不敢……”
    “不一样?”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是人群里另一位老人,他拄著木棍,佝僂著腰,眼神里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麻木,“三百年前,赤霞宗刚来的时候,也说不一样,说会庇护我们,免遭妖兽侵袭。后来呢?灵粮要得比妖兽吃得还乾净,丁口抽得比山洪卷得还彻底。五十年不到,赤霞宗被青阳穀灭了,换了个名头,还是一样。”
    他抬起混浊的眼,看向戚蓝和沈醉,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说天方夜谭:“你们能打跑青阳穀的仙师一次,能打跑十次、百次吗?你们走了呢?或者……你们也想要灵粮,要丁口呢?仙家的事,我们凡人不懂,也不敢懂。只求……只求给条活路,哪怕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戚蓝看著那一张张写满绝望与不信任的脸,心头那股火气渐渐冷却,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她明白了,这不是几句话、几块饼子就能化解的隔阂。这是三千年,不,是这个扭曲的修仙文明漫长岁月里,用血与泪浇筑出的、深入骨髓的认知鸿沟。
    信任?在这片土地上,凡人对修行者的“信任”,早已被碾磨成了粉末,隨风飘散了。
    她沉默地走出房间,只留下那个装著食物的布包。
    “走吧。”她对沈醉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沈醉张了张嘴,可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两人转身离开小石村,村民们在身后远远望著,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没入山林,才有人敢发出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
    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沈醉踢开脚下一颗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们根本不信我们。哪怕我们说破了嘴,他们也不敢信。”他顿了顿,看向戚蓝,“不过这村子是在我们范围內。”
    戚蓝却摇了摇头,“陈安然不可能时时刻刻盯著每一个角落。就像今天,青阳穀的人进村了,我们不在场,就不知道。那些村民被欺负了,被勒索了,甚至被带走了,只要他们不说,不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哭喊,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石村的方向,虽然视线已被茂密的林木遮挡。
    “沈醉,你想想,三十公里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面可能不止一个小石村,可能还有別的聚落,有零散的猎户、药农。我们现在对这片区域的了解,除了地形和灵气,几乎为零。外面的眼睛盯著我们,里面的眼睛……我们却是瞎的。”
    沈醉嘆气,“那能怎么办?没看到昨天那些高阶修士吗?除了陈安然,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戚蓝沉默片刻才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將他们聚拢过来。”
    沈醉双手一摊,“那么这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他们根本不信任我们。”
    戚蓝嘆了口气,此刻她也没办法,只能说先回去再想。
    …………
    戚蓝和沈醉回到云隱宗时,日头已近正午。
    山门广场上,李胖子正带著张老实和他的弟子们在仙膳坊的后厨里烧饭,毕竟现在张老实他们也没什么活儿,在没有正式踏上修行路时,他们也只有先到处帮著打些下手。
    李胖子在后厨前临时搭起的土灶旁忙得满头大汗,大锅里燉著香气四溢的肉汤,旁边蒸笼冒著腾腾白汽。张老实的两个徒弟在帮忙切菜剁肉,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卖力。广场上,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尝试吐纳此界灵气,有的则在整理物资,低声交谈。
    天宝道长看见戚蓝和沈醉回来,立刻从一块打坐的石头上跳起来,几步窜到近前,“回来了?山里什么光景?可有灵草异兽?”他搓著手,眼中满是跃跃欲试,“老道我昨天感知了一宿,这地界灵气虽暴烈,但不少地方地气升腾,怕是有不少好东西!”
    戚蓝没理会他的问题,目光扫过广场,最后落在正在和封文正、姜堰商议著什么的慧明身上。
    “陈安然呢?已经开始闭关了?”她问。
    慧明闻声走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戚蓝施主,沈施主。陈真人闭关前交代,此次闭关短则数日,长则月余,以期突破关隘。若无要事,莫要打扰。”
    戚蓝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走到李胖子刚搬出来的一桶清汤旁,拿起竹筒舀了一瓢,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些许烦躁。
    沈醉则將他们在小石村的见闻,低声告诉了慧明、封文正和姜堰。
    听到“每月供奉三十斤灵谷”、“丁口抵债”、“带去矿上或为僕役”时,封文正和姜堰的脸色都沉了下来。封家虽也是修行世家,但在末法时代,更讲究低调传承;姜家钻研机关奇巧,更多是与物打交道,对这般赤裸裸的凡人压榨,也觉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