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韩百炼的那间酒店房间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窥探。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韩百炼与何青云相对而坐。茶几上,两杯清茶早已凉透。
    何青云脸上的悲愤与激动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韩百炼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敦厚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和煦,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冰冷。
    “明日公议,便是收网之时。茅山戚蓝性子刚烈,断不会轻易就范,陈安然亦非易与之辈。你可有十足把握?”
    何青云坐在阴影里,背脊挺直如剑,眼中那层悲愤的偽装褪去后,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幽暗。
    “韩长老放心。”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追魂定魄盘』的感应做不得假,我在铃鐺那贱人体內种下的『血引子』,与罗盘里师尊的残血同源共鸣,任凭戚蓝有通天手段,也抹不去这指向。明日眾目睽睽,罗盘红光必直指地下室。届时,他们让搜,是坐实窝藏邪祟;不让搜,便是心虚包庇。无论选哪条路,云隱宗与茅山这层皮,都得被扒下一层来。”
    韩百炼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妙。如此一来,苏婉那纯阴之体……”他顿了顿,啜了口冷茶,语气转淡,“老夫所求不多,只需事成之后,云隱宗再无庇护她的能力。届时,她是隨我回湖中韩家『做客』,还是另有际遇,便与师侄无关了。”
    何青云抬眸,直视韩百炼,並没有告诉他实情,没有告诉他其实拥有“极阴之体”的炉鼎不止一位,而是三位。
    “我们各取所需。”
    韩百炼放下茶杯,瓷杯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乾涸河床的沟壑,深深浅浅,藏著经年的算计。
    “各取所需……说得好。”
    “但青云师侄,老夫有一事不解。你师尊张南山,待你如亲子,龙虎山上下,乃至整个修行界,谁不认你是下一任天师的不二人选?你为何……要行此绝路?”
    房间里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何青云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良久,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待我如亲子?”何青云的声音平稳,却像淬了冰,“韩长老,你也是修道之人,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还信『情义』二字,能重於『道途』,重於『长生』?”
    房间內,壁灯的光晕將韩百炼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望著何青云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冰冷与野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认同。
    “道途……长生……”韩百炼缓缓重复著这两个词,“是啊,修行之人,逆天爭命,所求无非是那縹緲长生,无上大道。情义、<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规矩……不过是束缚庸人的绳索罢了。”他抬起眼,与何青云对视,“看来,张天师挡了你的路。”
    何青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韩百炼没看出异常,只说:“明日,老夫自会依计行事,务必让这『公议』,变成云隱宗的审判台,也让那陈安然,再无回天之力。”
    “有劳韩长老。”
    密谋既定,何青云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他的房间与韩百炼相邻,他回到房后,走到窗边,並未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布料,看到远处云隱山在夜色中起伏的轮廓。
    师尊,莫要怪我。
    你教我道法,授我神通,予我权柄,这些恩情,我记得。但恩情,抵不过长生诱惑,抵不过力量迷人。
    你常说,修道先修心,心正则道直。可你看看这世间,心正者困顿潦倒,道直者步履维艰。那些所谓的正道规矩,不过是强者束缚弱者、既得利益者维护自身的锁链!
    你与铃鐺妄想调和正邪,引人向善?可笑!赤灵教积累数百年的怨气、那些游走在黑暗边缘的秘法、还有他们可能掌握的某些上古遗蹟线索……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藏!你却只想將它们净化、埋葬!
    你挡了我的路。
    不仅仅是理念,更是实实在在的阻碍。你活著,龙虎山就不会允许我动用那些手段,不会放任我去谋取云隱宗的炉鼎。你甚至可能察觉我对她们的心思……你一定会阻止。
    所以,你必须死。
    不只是你,暗中调查的莫师妹,也必须死。
    而你死在“赤灵教圣女”手上,再完美不过。既能全你一世清名,激起正道同仇敌愾,为我后续利用这股力量扫平障碍;又能让我顺理成章地“追查凶手”,调动龙虎山资源,並以此为由,將矛头指向云隱宗。
    苏婉、魏青衣、封小鹿……她们是钥匙,是打开我金丹大道乃至更高境界的门户。为此,覆灭一个云隱宗,算得了什么?与天下正道虚与委蛇,又算得了什么?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待我神功大成,屹立巔峰之时,今日种种,不过是传奇开端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谁会在意?
    何青云的眼中,最后一丝属於“人”的温度也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如万载玄冰的野心,在黑暗中无声燃烧。
    他转身,走向內室,开始为明日最终的“收网”,做最后的准备。
    …………
    陈安然踏著夜色来到仙膳坊后院时,李胖子正蹲在厨房门口,就著一盏孤灯,闷头打磨一把厚重的剁骨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陈安然,连忙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师父,您怎么来了?山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安然点头,目光扫过他手中寒光凛冽的刀,“苏掌门她们即刻动身去广市暂避。胖子,我需要你开车送她们一程。”
    李胖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向陈安然,那双平时总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执拗:“师父,我……我不走。”
    陈安然眉头微蹙:“胖子,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明天山下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你修为尚浅,留在这里……”
    “我知道我修为低!”李胖子急声打断,“我李胖子半路出家,承蒙师父您不嫌弃,传我功法,教我本事,让我在这云隱山下有口安稳饭吃,有份正经事做。我心里清楚,云隱宗就是我的家,您就是我师父!”
    他向前一步,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明天那些人要是真敢来硬的,想往山上冲,想毁咱们的招牌,我李胖子虽然本事不济,但也能挡在他们前面!剁骨刀砍不了神仙,砍几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总行!师父,您让我留下吧!我……我不怕!”
    夜风穿过院落,吹得那盏孤灯摇曳不定,將李胖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陈安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近乎笨拙的赤诚。
    陈安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李胖子宽厚结实的肩膀。
    “胖子,你的心意,我领了。”陈安然的声音放缓,“正因为把你当自己人,才更不能让你留下涉险。你留下,若真有衝突,我是御敌,还是分心护你?”
    李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陈安然却不容他插话,继续道:“让你送掌门她们去广市,不是打发你走,是把更重要的后背交给你。这一路山高水长,虽然大概率无事,但万一有不长眼的尾隨或拦截,她们几个女子,加上小玲儿,需要有人守护。你的修为在山上不算什么,但对付一般的宵小,护著她们平安到达广市,绰绰有余。”
    他看著李胖子渐渐动摇的眼神,语气加重:“胖子,並肩作战,不一定非得在同一处战场。你护著她们安全离开,让我无后顾之忧,便是替我,替云隱宗,守住了最要紧的根基和念想。这担子,比留在这里挥刀拼命,更重。”
    李胖子愣愣地听著,眼眶渐渐红了。他低下头,用粗壮的手指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股执拗的劲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悟。
    “师父……我、我明白了。”他声音有些哽咽,重重地点了下头,“您放心,我李胖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掌门、师叔和小玲儿她们,平平安安送到广市!绝不让任何人碰她们一根头髮!”
    “好。”陈安然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路上机灵点,到了广市安顿好后,给我发个信。”
    “是!”李胖子挺直腰板,將剁骨刀仔细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朝山上跑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仿佛要將所有的担忧和不舍,都踏进这沉沉的夜色里。
    陈安然目送他敦实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山门的石阶拐角,轻轻吐出一口气。
    待李胖子走远后,陈安然独自站在仙膳坊寂静的后院中,仰头望向夜空。
    星子疏朗,弯月如鉤。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
    一夜很快过去。
    清晨的云隱山,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雾嵐中。
    山间的鸟鸣声似乎比往日稀疏了些,连风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拂过林梢时,只敢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动。
    国际温泉酒店的“云海厅”位於主楼顶层,三面落地玻璃窗,可俯瞰大半度假村景致。此刻,厅內庄严肃穆。
    正中央一张深色长桌,两侧已坐满了人。左侧以何青云为首,龙虎山数位长老面色沉重,身后站著十余位精英弟子,气息內敛却隱隱透出锋芒。右侧,陈安然独坐,封文远与姜堰分坐其旁,再往外是几位受邀前来的中小门派和世家的代表。
    主位空置,暂由杂物科沈醉居中主持。天宝道长坐在靠近陈安然一侧的独立席位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韩百炼则坐在何青云那侧稍偏的位置,脸上掛著惯常的敦厚笑容,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
    厅內的服务人员早已被清退,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杂音。
    沈醉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起身主持议题时,门被推开,戚蓝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戴那顶標誌性的鸭舌帽,长发隨意披散著,露出她那对黑色兽耳,身上穿著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卫衣和深色长裤,脚下蹬著一双半旧不新的帆布鞋,与厅內庄重到近乎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她甚至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竖瞳半眯著,扫过满室正襟危坐的各派代表,最后落在主位空置的椅子上,以及旁边的沈醉身上。
    “哟,这么热闹。”戚蓝懒洋洋地开口,径直走到陈安然旁边空著的那把椅子前,拉开,坐下,身体往椅背里一靠,双手抱胸,“沈大科长,开始吧?早点开完,我店里猫还没餵呢。”
    她这副全然不把眼前阵仗放在眼里的做派,让厅內不少人眉头直皱。龙虎山那边几位长老更是面色不虞,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冷哼。
    沈醉勉强挤出笑容:“戚师叔说笑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就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公正:“诸位同道,今日齐聚於此,乃是为昨夜龙虎山何青云道友所提,关於赤灵教妖女可能藏匿於本度假村『喵仙居』一事,进行公议。何道友,请你先行陈述昨夜情况,並提供相关证据。”
    何青云缓缓站起身。他一夜未眠,眼中血丝更密,但神情却比昨夜更加沉痛而坚定。他先是向四方抱拳行礼,然后才沉声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前辈,诸位同道!何某昨夜唐突,惊扰各方,在此先行赔罪!”他深深一躬,抬起头时,眼眶已然泛红,“然,师仇不共戴天!家师张南山天师,一生行侠仗义,执掌龙虎山,护持正道,德高望重!却惨死於赤灵教妖女之手,魂断山门!此仇此恨,我龙虎山上下,寢食难安,誓要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身,指向陈安然和戚蓝:“数月来,何某忍悲含痛,万里追凶,歷尽生死,终借我龙虎山镇派之宝『追魂定魄盘』,锁定那妖女残存气息,最终指向——云隱山度假村,『喵仙居』!”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