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散修,看似不成气候,但聚沙成塔。”封文正负手说道:“云隱宗走的这条路子,倒是別开生面。不拒凡人,亦不排斥低阶修士,以这度假村为纽带,网罗人气,收集资源,更兼培养潜在的信徒与后备弟子……润物细无声啊。”
    封文远点头,眼中同样带著思索:“大哥说得对。这比许多宗门高高在上、只重精英的路子,看似慢,实则根基更稳,气运也更绵长。陈安然此人,胸中確有丘壑。”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信步而行。经过“灵巧坊”时,看到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姜云和阿生似乎在柜檯后调试著什么新到的法器零件,偶尔有灵光一闪而逝。隔壁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来阵阵喝彩。
    封烈跟在后面,东张西望,“这地方是越来越热闹了,比咱家坊市也不差啥。”
    封常远则更关注细节,低声道:“人气旺是其一,关键是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山上山下,儼然一体。陈安然的管理,確实有一套。”
    封文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云隱宗,尤其是对陈安然的评价,又悄然提升了几分。
    走到百草阁附近,封文正忽然停下脚步,对封常远道:“常远,阿烈,你们先回铺子。我与你三叔隨意走走,不必跟著。”
    “是,大伯。”封常远会意,拉著还想说什么的封烈,转身进了百草阁。
    封文正与封文远则拐进了旁边一条稍显安静些的岔路,这条路通往度假村边缘新建的一处小园林,夜晚游客较少,更显清幽。
    “大哥,可是有话要说?”封文远见兄长特意支开小辈,便知他有更深层的考量。
    封文正负手而立,望著园林中朦朧的月色,缓缓道:“今日一见,陈安然比我想像中更沉得住气,也更清醒。他並非看不出我等来意,却应对得体,既未避嫌疏远小鹿,也未急於攀附表態。这份定力,在他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是。”封文远点头,“我看他心思,確实大半还在宗门发展和张天师那桩公案上。对小鹿……有关切,有回护,但男女之情,恐怕还真未及深想,或者说,暂时无暇深想。”
    “所以,我们原先想的『推一把』,需更巧妙,也更耐心。”封文正说道:“不可让他觉得封家势利,亦不可让小鹿显得急切。今日提及合作,示好,已埋下引子。接下来,便要看常远他们如何自然行事,更要看……小鹿自己能否真正走进他心里。”
    他顿了顿,而后又说:“陈安然重情义,更重责任。若小鹿能在他需要时成为不可或缺的助力,能与他並肩承担宗门之责,这份情谊,方能转化为更深厚的羈绊。单纯依赖家族背景或儿女情长,打动不了他。”
    封文远深以为然:“大哥看得透彻。那我们后续与云隱宗的合作,便实实在在地开展,拿出诚意,也展现出封家的价值。至於孩子们的事……便如大哥所言,顺势而为,水到渠成方是上策。”
    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日后与云隱宗具体合作的几个方向,之后就准备返回百草阁歇息。
    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猫叫声细弱,带著点夜晚的慵懒,从他们身侧不远处一栋掛著暖黄色灯笼、装饰著俏皮猫爪印木牌的小楼里传来。木牌上,用可爱的字体写著“喵仙居”三个字,只是此刻牌子却是翻过来的,上面写著“歇业”二字。
    封文正与封文远循声望去,只见这小楼门窗半掩,里面透出柔和的光,隱约可见猫爬架、软垫的影子,以及几道轻盈跃动的毛茸茸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门外有人停留,“喵仙居”那扇掛著铃鐺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戚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戴著那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淡色的唇。她怀里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波斯猫,那猫正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戚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封文正和封文远,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解释道:“店里的猫,晚上精神。惊扰两位了。”
    封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如常,“原来是戚蓝长老。方才与舍弟閒谈,不觉行至此处,未想扰了清静。”
    封文远也笑著拱手:“戚长老这『喵仙居』倒是雅致,闹中取静。这些猫儿,瞧著也颇有灵性。”他目光扫过戚蓝怀中的白猫,那猫儿异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宛若琉璃,竟也静静回望著他,毫无惧意。
    “不过养些小东西,打发时间。”戚蓝淡淡道,手指挠了挠白猫的下巴,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嚕声。“封家主与三爷是为小鹿姑娘之事而来?”
    她问得直接,封家兄弟却並未觉得冒犯。戚蓝虽年轻,却是茅山如今天宝道长以下最出色的长老之一,修为见识皆不凡,且性子向来如此,不喜迂迴。
    “確有此事。”封文正坦然承认,“亦为两家日后往来。戚长老在此,可是茅山有意与云隱宗……”
    “个人兴趣。”戚蓝打断了他的猜测,“掌门师兄与张老天师交厚,本来龙虎山出了这档子事,我本来该回去主持茅山局面,但……罢了,这些你们也不用知道,真到了我等正道进攻赤灵教的那一天,再和你们说也不迟。”
    封文正封文远见戚蓝不愿说,也没追问。之后双方又简短交谈了几句,气氛虽不热络,却也客气周到。
    封文远见夜色渐深,便適时提出告辞:“戚长老早些休息,我兄弟二人便不打扰了。”
    “不送。”戚蓝略一点头,抱著猫,转身退回猫咖內,门扉轻掩,將暖黄的光晕与外界隔开。
    待封家兄弟的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夜色与度假村隱约的喧譁声中,“喵仙居”內,戚蓝並未放下怀中的白猫。她走到店內角落一处大型猫爬架后的阴影处,那里堆著几个未拆封的猫粮箱和杂物。
    “好了,出来吧。”她对著那片阴影,语气平淡。
    窸窸窣窣的轻响传来,杂物箱后空气微微扭曲,如同水波荡漾,旋即两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铃鐺与石头。
    铃鐺此刻恢復了那副合法萝莉的样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小脸上还沾著一点灰,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警惕地透过猫咖的玻璃窗向外望了望。
    三米高的石头则弯著个腰,静静守在铃鐺的一旁。
    “刚才那声猫叫,是你弄出来的?”戚蓝看向铃鐺,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不然呢?”铃鐺撇撇嘴,从石头身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他们聊得投入,都快走到门口了也没察觉。只好让小白『提醒』一下你。”她说著,伸手想去摸戚蓝怀里的白猫,白猫却傲娇地一扭头,躲开了。
    戚蓝轻轻放下白猫,任由它优雅地跳上一旁的猫爬架。“封文正修为不弱,感知敏锐。你们躲在这里,虽用了幻形符和敛息术,也不宜久留。”她看向铃鐺,“龙虎山的人还在四处搜查,张清源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你。你怎么还敢潜回附近?”
    铃鐺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山影,云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她嘀咕道:“况且我的『龙虎山特色灵宠交流中心』还没来得及开业呢。”
    戚蓝眉头轻挑,“怎么,你还想营业?”
    “想想不行啊?”铃鐺转过身,背靠著墙壁滑坐到地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甘心。五百年……我和张老头折腾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全毁了。”
    石头默默在她身边坐下,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可靠的墙。他伸手,用粗大的手指笨拙地碰了碰铃鐺的发顶。
    戚蓝看著这一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走到柜檯后,倒了两杯温水,放到铃鐺和石头面前的小几上。
    “什么五百年?能和我说说?”
    铃鐺闻言却是摇头,她拿起水杯,將杯中水一饮而尽。
    戚蓝並不强求,只是自己也倒了杯水,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猫咖內一片静謐,只有几只猫儿在架子上踱步、轻舔毛髮的细微声响,暖黄的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戚蓝声音依旧平淡,“但你现在是龙虎山乃至整个正道追缉的要犯,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陈安然知道你在附近吗?”
    铃鐺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又变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小子?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戚蓝看著她:“你既然冒险来找我,总不会只是借个地方躲一晚。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铃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猫咖內游移。几只猫咪好奇地凑近,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橘猫的脑袋,橘猫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我想查清一些事。”铃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难得的认真,“张老头的死,赤灵教內部的变故,还有……那个掌印。”
    “掌印?”戚蓝眉头微蹙。
    “嗯,张老头胸口的掌印。”铃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晚我看到的邪火掌印,气息並不纯粹。赤灵教的《赤炎焚天诀》我太熟悉了,那种霸道灼热的邪火,烧穿心脉后留下的痕跡不该是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可怖的画面:“掌印周围有暗紫色的网格状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烧穿了经络。邪火气息很浓,但里面混了一丝极淡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完全是赤灵教的路数。”
    戚蓝神色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並非纯粹的赤灵教之人?或者,用了某种偽装手段?”
    “我不知道。”铃鐺摇头,眼中浮现出困惑与疲惫,“但如果只是赤灵教內部极端派系要杀张老头、嫁祸於我,何必多此一举?用最纯粹的《赤炎焚天诀》不是更直接、更能坐实我的罪名吗?为什么要混入別的东西,留下可能的破绽?”
    猫咖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几只猫儿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安静地趴伏下来,只有暖黄的灯光无声流淌。
    石头忽然闷声开口,嗓音低沉如岩石摩擦:“会不会……凶手不是赤灵教的人?”
    铃鐺和戚蓝同时看向他。
    石头笨拙地组织著语言:“圣女说,气息不纯粹……那有没有可能,是別人偽装成赤灵教的手法?故意留下破绽,但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有圣女这样熟悉赤灵教功法的人才能察觉?”
    戚蓝若有所思。
    而铃鐺瞳孔微微一缩,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若是如此,那这局就设得更深了。不仅要挑起正道对赤灵教的仇恨,更是彻底断绝了我和张老道暗中推动的『改造』之路。甚至……可能连赤灵教內部的极端派系,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戚蓝听得不明所以,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铃鐺不会是凶手。
    铃鐺抱紧膝盖,將下巴搁在臂弯上,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就像陷在蛛网里的虫子,看不清哪根丝是猎人的,哪根是自己挣扎时弄乱的。”她抬起头,看向戚蓝,“我需要印证这个猜测。但凭我现在,寸步难行。”
    戚蓝沉默地看著她。
    “你想我如何帮你?”戚蓝语气平静,却已是一种表態。
    铃鐺眼睛一亮,然后就说:“我要你明天帮我把陈安然找来。”
    戚蓝不解,“云隱宗离这里不远,你为何不自己去?”
    戚蓝的问题让铃鐺沉默了片刻。她环视著这间温暖而隱蔽的猫咖,几只猫咪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我不能去。”铃鐺最终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云隱宗现在看似平静,实则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封家的人刚走,龙虎山的暗哨说不定就在附近。我若贸然现身,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把麻烦带到陈安然那里。也別说打什么手机电话,估计我这里的一切通讯设备,都还在你那位在杂物科做事的师侄的监听中呢。”
    戚蓝沉默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