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天宝真人沉声道,儘管他自己心头也疑云密布,“无论那位前辈是出於何种缘由,他散去力量修復地脉,总归是挽救了这一方生灵,免去了更大的灾劫。此乃事实。”
    张南山捋著鬍鬚,眉头紧锁,“因果……偿还因果……他欠了谁的因果?又是谁,能令如此存在,甘愿散尽此番凝聚之力?”他低声自语,这些问题显然没有答案。
    陈安然紧绷的神经缓缓鬆弛,后背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带来阵阵凉意。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苏婉。
    苏婉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青色的运动装上沾了些许尘土。
    感受到陈安然的目光,她微微侧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大师姐,你没事吧?”陈安然低声问,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
    “无碍。”苏婉轻轻摇头,目光转向那些受伤倒地的各派弟子,以及勉强支撑的封常远等人,眼中浮现出惯常的忧色,“先救治伤员要紧。”
    她的话提醒了眾人。张南山立刻收敛心神,扬声喝道:“青云,带人检查伤亡,救治同门!海山大师,天宝道兄,我们先助受伤的道友稳定伤势!”
    何青云连忙应声,带著尚有行动能力的龙虎山弟子开始忙碌。天宝真人从褡褳中取出疗伤丹药分发给伤势较重的几人。海山大师率金刚寺武僧协助搬运伤员。
    封常远服下丹药后,脸色好转些许,在封烈的搀扶下走过来,对张南山和天宝真人拱手:“多谢二位前辈,晚辈已无大碍。”他又看向苏婉和陈安然,神色郑重,“方才多亏苏婉掌门与陈道友……还有那位前辈……”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大家平安便好。”
    戚蓝百无聊赖地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白骨,撇撇嘴:“忙活半天,结果最大的麻烦自己解决了自己。”话虽如此,她看向谷底中央那已化为齏粉的祭坛原址时,眼中仍有一丝未散的忌惮。
    柳五爷收回那两只萎靡不振的嗅尸犬,小心检查著,嘶哑道:“怨气散了,地气稳了。此地……已无大碍。那些黑袍人以及这位古修士的来歷,还需细查。”他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著精光。
    姜岩、姜磊两位长老再次拿出勘探法器,確认地脉確实已恢復平稳流转,只是略显虚弱,需要时间自然蕴养。
    “地脉之伤已无恶化之虞,但此番动盪,对周边山川地气影响不小,可能未来数年此地灵气都会偏弱,动植物生长也会迟缓一些。”姜岩匯报导。
    “能保住根本,已是万幸。”张南山长嘆一声,目光扫过眾人,“诸位道友,此番变故,著实诡异。但无论如何,邪修伏诛,地脉得復,首要目標已达。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护送伤员返回姜氏山庄,再作计较。”
    眾人自然无异议。很快,队伍重新集结。伤者被妥善安置,由修为完好者轮流看护。队伍沿著来路,沉默地撤离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诡异“和平”终结的山谷。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山林间。
    来时瀰漫的阴鬱死气已然消散,但並未立刻恢復山林的勃勃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癒后的虚弱与沉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过枯叶碎石的声音,以及偶尔受伤者的闷哼或低吟。
    张南山和天宝真人走在队伍最前,两人低声交谈,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天宝道兄,”张南山压低声音,“那位前辈所言『偿还因果』,你怎么看?”
    天宝真人轻轻摇头,手中捻著一串不知何时取出的古朴念珠:“因果之论,太过玄奥。但那等存在,一举一动必有深意。他既肯散去修为修復地脉,至少对苍生无恶意。”
    “可那气息……”张南山欲言又止。
    “亦正亦邪,非我等所能揣度。”天宝真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山谷方向,“或许……是某个上古大能,虽修行路数与我等不同,却仍有道心未泯?”
    张南山苦笑:“也只能如此想了。回去后,我会查查龙虎山古籍,看看三千年前的大乾盛世,可有什么特殊记载。”
    不止张南山这么想,陈安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这一路上问了苏婉和戚蓝,她们也不知那时的情况,毕竟年代久远。所以陈安然也只有想著等回去后有时间的时候再找自己的二师姐问问。
    队伍后方,戚蓝百无聊赖地踩著路上的碎石,琥珀色的竖瞳偶尔扫过四周山林。
    “柳五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两只狗,还能闻到什么吗?”
    柳五爷正小心检查著笼中萎靡的嗅尸犬,闻言嘶声道:“怨气已散,地气归平,它们现在只是受了惊嚇,需要静养。”
    “可惜了,”戚蓝嘖了一声,“本来还想看看那老古董长什么样,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跑了。”
    封烈扶著封常远走在旁边,闻言闷声道:“戚蓝道友,那等存在,还是不见为好。若非他……呃,良心发现,我等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那里。”
    “良心发现?”戚蓝嗤笑,“我看你也睡迷糊了。”
    “戚蓝。”天宝真人回过头,略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戚蓝耸耸肩,不再说话,但眼中仍是不以为然。
    队伍很快回到姜氏山庄。
    姜堰早已得到消息,领著人在庄门口等候。见到眾人归来,尤其是看到不少人身上带伤,他圆脸上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哎哟!这是咋个回事?快快快,伤员抬进去!医堂都备好了!”姜堰一边指挥姜家子弟帮忙,一边快步迎向张南山和天宝真人,“二位老天师,情况如何?阵眼破了没?”
    张南山简单將山谷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姜堰听得目瞪口呆,肥厚的下巴都快掉下来:“还、还有这种事?自己人打自己人?那古修前辈……莫不是修炼走火入魔,醒来后发现召唤自己的是群邪修,一气之下就给收拾了?”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似乎是最符合常理的猜测。不少姜家子弟和山庄僕从听后,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许是如此。”张南山没有反驳,顺势道,“无论如何,地脉之危已解,此乃幸事。只是那些邪修的来歷,还需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