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又回到了那个血色黎明,她甚至听见了雷达全功率发射时,嗡嗡作响的声音。
    好冷。
    寒意从心底涌了出来。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当时孑然一身的叶文洁,现在已为人母。
    她心灵冰原上的湖泊,早已被小生命和齐家屯的日子融出了一汪清澈的湖泊。
    可是,
    李游宇带来的文件化作狂风,裹挟著破碎的砂石,重新席捲而来。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杨冬,狂乱的罪恶感化作黑影,向后拖拽著她,要把她和女儿分开。
    “这样吗。”
    叶文洁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小杨冬,“你是负责人?”
    李游宇点了点头。
    叶文洁想了一会,想通了,又变回了初见李游宇时候,冷冰冰的模样,“所以,这就是你的目標吗,利用我联络三体,再藉助三体的事情成为中科院的负责人。”
    李游宇没有回答。
    叶文洁嘴角向下撇了撇,泪水在眼里打转。
    信任,说好的信任。
    到头来,自己还是成了別人的垫脚石。
    可是,事到如今,叶文洁比当初更害怕失去。
    在听见杨冬的第一声啼哭后,叶文洁就自动生出了要为她付出一切的觉悟。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经歷过世间的美好后,又残忍的把这些都夺走。
    自己接下来会死的吧。
    老杨呢。
    老杨一定不能出事。
    小杨冬不能同时没有父亲和母亲。
    “傻逼。”
    叶文洁心念百转之际,听见了句骂人的话。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但傻和逼两个贬义字形组合起来,怎么想都不会是好话。
    “没听到吗,”
    李游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傻逼。”
    “为什么骂我!”
    叶文洁羞愤难当,她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豌豆,她被利用,她也有脾气。
    两滴眼泪从眼角滴了下来,砸在小杨冬的碎花襁褓上:
    “你说我要信任你,但是你又利用了我!现在还骂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地球上有45亿人,一定就要是我吗!”
    “傻逼!”
    李游宇把后面深空研究部的名单翻出来,懟在叶文洁脸上。
    上面的宇宙社会学负责人赫然写著她的名字。
    “你以为想不起来,三体就不存在了吗?齐家屯不可能护著你一辈子,能救他们的,也只有你!”
    “我是罪人!是我把三体人引来的!”
    “你是个几把毛!三个恆星把三体人榨得只剩理性,没有你的回信,你觉得为了生存的三体文明,会不会把它们星际移民的第一个目標放在太阳系?”
    “你的问题,是幼稚!你寄希望於三体人来改造地球,你不是傻逼,谁是傻逼!”
    “你能不能,不要骂人!”
    叶文洁破防了,心里的负罪感隨著眼泪啪嗒嗒淌了出来。
    李游宇的语气听起来粗鲁,但句句戳在她的心上。
    尤其是关於三体入侵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做了件错事,但李游宇的说辞,还是让她轻鬆不少。
    而且,他真的没有利用自己...
    这是叶文洁最感性的地方。
    怀里的小杨冬被她的哭声吵醒,瞥了叶文洁一眼,也哇哇的哭起来。
    哭声如黄鶯啼谷,春日雪融,一下就把叶文洁从崩溃的深渊拉了回来。
    叶文洁赶忙中止了和李游宇的谈话,一边哭,一边哄著孩子。
    等到小杨冬睡回去,叶文洁的脸已经被眼泪浸出了道道渍痕。
    “清华老师和研究室牛马,要选哪个?”
    李游宇走了过来,问道。
    叶文洁很没形象的擤了一把鼻涕,把手往身上擦了擦,再递出去,做握手状,“李游宇,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李游宇嫌弃的拍掉了她的手,把那包装著工资的牛皮袋扔在她身旁,起身道,“叫杨卫寧这两天收一下东西,別真成农家汉了,回去报导,有一堆事等著你俩,看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文洁对著空气握了握手。
    她怀里熟睡的小杨冬笑了,嫩嘟嘟的脸颊挤出了个极好看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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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后又过了半个月,雪都化得差不多了,万物復甦,春草新绿。
    在乡亲们的恋恋不捨中,叶文洁和杨卫寧要离开了。
    送行的人把村口的路挤得水泄不通,特產提了一堆又一堆,塞满了小吉普的后座。
    最让叶文洁意外的是大凤。
    这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女子,竟然躲在家里抹眼泪,不敢出来送別。
    叶文洁抱著杨冬回到齐猎头的院子里,喊了声『姐姐』。
    假装镇定纳鞋底的大凤顿时憋不住了,抱住叶文洁,哭著说能不能不走。
    叶文洁腾出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大凤的背,“姐姐,我还会回来的。”
    大凤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而叶文洁要去的地方,是她在镇子的报纸上才能看见的地方。
    千里之隔,大凤觉得两人这一別,就是永远。
    大凤从屋里那出了一顶毛线缝製的帽子,只织了上半截,看起来像大主教戴的小毡帽。
    “你看书太认真,头髮老是会被油灯烫著,本想给你弄一顶帽子护著,但是你走得急,我又没弄好。”
    叶文洁接过小帽子,上面有只虎头虎脑的山君,可爱极了。
    她把小帽子戴在了杨冬头上,正合適。
    “瞧,姐姐,杨冬喜欢。”
    大凤笑了,“等过几天的!我再给你织一顶,寄过去!”
    “那可太谢谢姐姐了!”
    叶文洁开心的笑著。
    “文洁,该出发了,还得赶火车。”
    等了许久的杨卫寧进来了,姐妹俩也意识到,该告別了。
    大凤抹了一把脸,抽搭著眼泪道,“走,姐姐送你。”
    “嗯。”
    叶文洁应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搀扶著,向屯口走去。
    汽车轰鸣,后视镜里的齐家屯,是越来越远的道別。
    叶文洁打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眺望著这座陪伴了她十多年险峰。
    “再见。”
    她挥了挥手,把过往的悲伤扔进了大山里。
    吉普越过山脊,淌过小溪,在即將匯入主路的时候,叶文洁对著早已模糊不清的雷达峰方向喊道:
    “我叫叶文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