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又几日。
    风凉了一档。
    小盾符废率压到五成出头,硃砂去得快。
    沈砚那批新货十日前到了,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正好顶著用,每旬上符堂兑帐,杜行登记完照例点一句“可”。
    —
    某日清早开门去打水,对面院门关著,灯没亮过。
    路远回院接著画符。
    —
    入秋后约莫十二三日。
    近午。
    院门“咚咚”响了两下。
    “路师弟在不。”是李云的声音,比往日哑了一档。
    路远开门。
    李云立在院门外,一身远行的风尘没拍乾净,外袍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眼下两道淡青影,身后没人。
    “李师兄。”路远拱手。
    “嗯。”李云点头,“借一步说话。”
    路远侧身让人进来。
    李云没要坐,立在院中央,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
    那只葫芦路远眼熟。
    “周道友的。”李云说。
    院里静了一拍。
    “……周道友怎么了。”路远嗓子干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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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木涧秘境。”李云说。
    路远愣住。
    “周道友也进了枯木涧?”
    李云点了下头。
    “怎么会。”路远低声说,“寻常任务都能拖三月,周道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李云没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
    “似乎是搭一队散修,具体的我们一行也没打听。”李云说。
    李云顿一下。
    “我们正好路过,周道友身边两只一阶中期的妖兽尸体,他靠石壁坐著,还有一口气,葫芦解下来托我转师弟。”
    “……一阶中期。”路远低声重复了一遍。
    “炼气三层撂下两只一阶中品妖兽。”李云说,“没想到周道友竟有这股劲。”
    “……人呢。”路远问。
    “涧里带不出,按规矩处理了。”
    “……嗯。”
    “师弟保重。”李云拱手,转身。
    院门“吱呀”合上。
    院里就剩一个人,葫芦还在手里。
    绳头那一道顛出来的旧痕嵌在缝里,磨得发亮,这只葫芦在周淮腰上顛了好几年。
    —
    门对门,五年。
    平日早晨听见对面院门“吱呀”,就知道周淮起来了。
    黄昏葫芦顛得叮噹响,周淮回来了。
    偶尔他过来蹭一顿。
    偶尔路远过去坐一会儿。
    这五年话不算少。
    —
    “哥都快二十四了。”
    “改天请你吃麵,路师弟。”
    入秋前那一日傍晚周淮顛葫芦立在他院门口,说的就是这两句。
    那会儿没听懂。
    二十四这年的秋。
    过不去了。
    —
    更早些日子。
    入秋前夜里路过周淮院门口,听见里头自顾自咧嘴:
    “哥三层了。”
    那会儿路远顺嘴恭喜一句,没多想。
    如今回头琢磨。
    二十四岁三层。
    离炼气中期那道坎,只差一层。
    再加上三十年一次的秘境开启。
    升仙大会上以悟性头筹直入青禾宗的那个少年,到底没忘。
    原来你也心有不甘。
    也对,毕竟你曾经也算是天之骄子了。
    葫芦搁桌上。
    晃一下,里头还剩个底儿。
    不知是周淮压根忘了喝,还是特意留著。
    路远摸了只杯子来,倒。
    將將半杯。
    酒色清亮,淡甜,周淮平日里就好这口。
    “周道友。”
    喝下去。
    半杯下肚,胸口烫了一道。
    小粉趴桌脚蒲团上没醒。
    杯子搁下。
    屋檐下那根晾符纸的细绳还空著,路远抬手把葫芦掛上去。
    风过,葫芦晃了两下。
    慢慢稳住。
    —
    几日后。
    路远下山,没去集市。
    往山脚青禾林那片缓坡上走了一段,挑了块半人高的青石,背靠一棵老青禾树,向阳。
    林子里清净,外门主道上看不见。
    蹲下身,掏出一张风刃符。
    灵气一催,青芒不直放,压住,让它沿石面慢走。
    刻一笔,再一笔。
    石面上两个字浅而周正,“周淮”。
    路远在袖口蹭了蹭指尖,立起身。
    风从坡上过,青禾叶簌簌响。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碗,又取出一只油纸包。
    包里是一碗鸟蛋汤,今早路远去外门膳堂特意要的,路上拿保温符兜著,温热未散。
    把瓷碗摆碑前。
    又取下腰间那只葫芦,出门前路远往里头灌了半葫芦云水城米酒,拔开木塞。
    往碑前的青草上倒了半葫芦。
    酒色清亮,渗进草根。
    “道友。”路远说。
    “鸟蛋汤搁这儿了。”
    “你生前最爱掏鸟蛋,每回掏出几个就回来嚷嚷一嗓子,要喝鸟蛋汤、配酒。”
    “今儿不用你掏了,我替你要了一碗。”
    路远顿了顿。
    “你这人朋友也不多。”
    “能替你的也就我了。”
    “听说你老家在洛寧国。”
    “如果以后有机会路过那地界儿,我会去一趟看看。”
    “你父母要是还在——”
    “这酒葫芦还给他们。”
    风过。
    青草上那点酒色慢慢淡下去。
    “道友。”
    “炼气三层一挑二,还是越境。”
    “你真牛逼。”
    “你没输给別人。”
    “你只是命不好。”
    “葫芦先搁我这了。”
    “那顿面,我记著。”
    路远立了一会儿。
    碗里那点热气散了。
    周淮就这一辈子。
    自己还有八辈子。
    也不知道这是命好,还是命赖。
    转身下坡。
    —
    又过几日。
    山下沈砚送货上山。
    硃砂半箱、符纸两沓,按月例,搁桌上。
    “歇会儿再下山。”路远倒了杯水。
    沈砚没多话。
    最近周道友的事,山下集市也听了一耳朵。
    “路兄。”沈砚开口。
    “嗯。”
    “节哀。”
    “嗯。”
    院里静一拍。
    “风梧城。”路远说。
    “嗯?”沈砚抬头。
    “沈兄跑过没。”
    “没跑过。”沈砚说,“我家底子在云水城,往北边的多,风梧那条线没经手过。”
    沈砚顿了顿。
    “不过有条官道下去,从青苍山一路往南,横穿几个凡人国度,再过几座坊市,就是风梧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飞舟三日,地面走得几个月。”
    “嗯。”路远点头。
    “路兄想下山?”
    “还早。”路远说,“先攒著情报。”
    沈砚没追问。
    “下回我替路兄向家里老人打听打听风梧那一道。”
    “成。”
    日头偏沉,沈砚起身告辞。
    路远把人送到院门口。
    回到院心,仰头看一眼屋檐下那只葫芦。
    风过。
    葫芦晃了一下。
    —
    又过几日。
    某日清早。
    对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远抬头。
    一个少年背著包袱立在院门口,看著比当年入宗的路远还小些。
    “师兄。”少年瞥见他,拱手。
    路远拱手。
    “新来的?”
    “是。”少年说,“今儿入门。”
    “嗯。”
    少年欲言又止。
    “师兄能跟我说说,修炼上有什么要紧的么?”
    路远摇头一笑。
    “我自个儿才炼气二层,修炼上的事,问其他师兄,都比问我强。”
    少年怔了一下。
    “师弟若以后想学符籙,倒能跟我说一声。”
    “符籙。”少年眼一亮,“路师兄是符师?”
    “算半个。”路远说,“师弟先別急,入门头一年把炼气一层稳了再说。”
    “嗯。”少年点头。
    “你叫什么?”
    “楚怀寧,路师兄。”
    “路远。”
    “楚师弟住下了便好。”
    “门对门一场,往后照应著。”
    楚怀寧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师兄这么客气。
    “成!”
    院门“吱呀”合上。
    对面院里灯亮起来了。
    路远低头继续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