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才刚刚发白。
    老实说,昨晚他一直没睡好。
    床太软了。
    在贫民窟睡了十几年的硬木板,突然换成铺著天鹅绒床垫的四柱大床,那种陷进去的感觉让人很不適应。
    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睁开眼时,克图拉蜷缩在自己怀里,似乎除了周围的一切和身下不真实的感觉以外,一切都和他们在贫民窟的样子没什么区別。
    和往常一样,在不吵醒她的前提下下床,来到窗户前,看著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远处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那是工厂区早班的工人正在烧锅炉,得益於二十年前某个混蛋的改良,现在工厂已经听不见那巨大的机器轰鸣和齿轮转动声了。
    码头上应该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一般工头会在这个时辰挑选今天的苦力,去得晚了,连麻袋都没得扛。
    伦敦最不缺的就是人。少你一个,多你一个,没有任何区別。
    李昂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便下楼,前往一楼的餐厅。
    夏洛蒂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领口繫著一条银色领带,下身是深色的及膝裙和那条白色丝袜。
    白色的长髮扎成了低马尾,给人一种不一样的利落气质。
    此刻她正用银制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优雅地送进嘴里,看到李昂站在门口,开口道。
    “助手,看样子你並没有赖床的习惯呢。”
    “喜欢赖床的人,在贫民窟早死了。”李昂走进餐厅,在夏洛蒂对面停下来,准备坐下。
    码头的作业天还没亮就已经开始了。
    在那之前,工头就会站在入口处挑选今日的苦力,去晚了,连被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灰溜溜的滚回去饿肚子。
    “来吃饭吧。”夏洛蒂放下叉子,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坐这里,离我更近一些。”
    李昂看了她一眼,从对面绕了过去,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旁的女僕很快端来了餐盘,里面放著眾多电视剧里常见的早点,甚至还有许多李昂都叫不出名字。
    他看著眼前琳琅满目的菜餚,问道:“你平时早上都吃这些?”
    虽然自己已经在尽力想像贵族们的生活了,但还是没想到会奢侈到如此地步。
    恐怕单单这一顿早餐的价值,就足够贫民窟的人吃一整年了。
    “当然不是。”夏洛蒂端起红茶,轻轻吹了吹。
    李昂稍微安心了一些。原来今天是特例,那就不奇怪了。
    “只是多加了两道菜而已,其实算不了什么。”
    “当然,如果助手你有喜欢吃的,也可以提出来。我会让厨师准备的。”
    “……”
    夏洛蒂聘用的厨师是附近一家知名酒店的主厨,对方在酒店里做好后,由专人用保温箱送过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外卖”了。
    “算了。”李昂拿起餐叉,“我不挑食。”
    他叉起一块燻肉塞进嘴里,接著是煎蛋,土豆饼,以及不列顛一日三餐必备的炸鱼薯条。
    吃相谈不上优雅,但也不算粗鲁。毕竟一个码头住了十几年的人,能养成的最大礼貌就是吃饭时不发出吧唧声。
    夏洛蒂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她的食量不大,每样只尝了一两口,加起来不到餐盘的三分之一。
    用餐巾优雅地擦完嘴角,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李昂,“助手,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李昂实话实说道,“就是床太软了。”
    “那我安排人把床垫拿走。”
    “免了。我適应力一向很强。”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克图拉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从贫民窟带来的旧裙子,虽然上面有些补丁,但洗得很乾净,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金色的长髮扎成了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刚才洗漱时,她看到了台子上那散发著香味的香皂和一些不知名的小瓶子,就仿佛一旁的毛巾都被浸入味了一样,拿起来擦脸能闻到好闻的花香。
    作为每天天还没亮就要起床的纺织女工,她其实只比李昂晚起了不到一刻钟。
    刚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迟到了,工头要骂人了。
    她甚至本能地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
    直到她站起身,意识逐渐清醒,看著陌生而宽敞的房间,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已经和哥哥搬出了贫民窟。
    克图拉站在楼梯口,看著楼下的餐厅。
    那张长长的餐桌前,哥哥正坐在夏洛蒂小姐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著早餐,而夏洛蒂小姐端著一杯红茶,侧著头,正对哥哥说著什么。
    她想不明白。
    夏洛蒂·福尔摩斯,那个高贵、优雅、美丽的名侦探,为什么会看上自家老哥当助手?哥哥除了长得高大俊气一点,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吗?
    莫非……哥哥其实是当了对方的小白脸?
    克图拉以前在工厂里听那些年纪较大的女工们討论过。
    说那些贵族的夫人有著奇特的癖好,喜欢虐待年轻的小帅哥。尤其是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的普通人,因为就算出了事,也能轻鬆摆平。
    克图拉暗暗攥紧了楼梯扶手。
    虽然她觉得夏洛蒂小姐应该不是那种恶毒的女人,但自家老哥的身心健康最重要。
    她决定要好好观察对方,如果夏洛蒂真的是那种坏女人,哪怕要回到那个骯脏的贫民窟,她也绝不能让老哥继续待在对方身边。
    怀揣著这样复杂的心情,克图拉走下了楼梯。
    “你醒了?”夏洛蒂放下茶杯,朝她笑了笑,“来吃早餐吧。”
    克图拉忐忑地走到餐桌旁,在李昂身边坐下。
    女僕端来餐盘,掀开盖子,和李昂面前的一模一样。
    克图拉的眼睛瞪得眼睛圆圆的。
    这是什么?最后的晚餐吗?也太丰盛了吧!
    “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和唐纳德讲,他可以为你准备。”夏洛蒂指了指餐桌另一侧的老管家。
    老管家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谢谢夏洛蒂大人!”克图拉连忙站起来。
    “不用这么生疏,叫我夏洛蒂就好。”
    “那怎么行呢!”克图拉连连摇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万一因为自己触怒了对方,导致哥哥失去了助手这份工作的话......她完全不敢想。
    “我……我可以叫您夏洛蒂小姐吗?”
    “嗯,当然可以。”
    克图拉鬆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